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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虽然一体叩拜,可是头磕下去的时候各自心里却别有一番滋味。僧格林沁熬着典礼一结束,立刻逃也似地飞奔回府,命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简单将印信等物打了个小小包袱,掉头便走。一只脚刚踏出府门,一队新军士兵便迎面堵了上来,为首的杨庆城笑道:“怎么,王爷要去走亲呢,还是访友?怎么才这点行李?”僧格林沁冷笑一声:“本爵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管!告诉你家主子,蒙古外藩世代为大清屏障,可不是他手里的软柿子,任意揉捏的!”杨庆城摇头咋舌,道:“好怕人也!只不过王爷大约是没回蒙古的时间太久了,内扎萨克四十九个旗,已经有四十七个密表劝进,图什业图亲王、达尔汉亲王、卓哩克图亲王的书信都在这里,要不要亲眼看看?”图什业图亲王、达尔汉亲王、卓哩克图亲王,加上僧格林沁自己是博多勒噶台亲王,就是内扎萨克也就是科尔沁蒙古的四大亲王。内外科尔沁的区别就在于,内科尔沁的王公是拥有私兵的,而外科尔沁的王公则毫无兵权。僧格林沁要想反抗,只有依仗自己的科尔沁蒙古兵,但若真照杨庆城所说,四个亲王已经有三个倒向奕訢那边,靠他自己是断然独木难支的。他一时情急,伸手便想去抢那信。
杨庆城闪身躲开了,喝道:“在京科尔沁蒙古兵聚众谋反,已经平定,现在奉旨捉拿逆首僧格林沁!”僧格林沁虽然武勇,无奈好汉架不住人多,一百多新军端着枪一拥而上,他持刀左砍右劈,只不过砍伤了十余人,腿上便中一弹;他大痛之际,疯狂地吼叫起来露着白森森的牙齿向杨庆城扑了过去。杨庆城大吃一惊,想也不想,端起手中枪一枪放去,连瞄准也来不及瞄。这一枪正中僧格林沁的右胸,把他打得瘫软在地,动弹不得。杨庆城见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却也难爬起来,当即放了心,命人将他牢牢压住。僧格林沁固然英雄,他的三个儿子却都是草包。不多一会,全都束手就缚,女儿塔娜其其格也给捆了起来。
他躺在地下,仍是破口大骂,什么反贼、篡位,各种各样难听话都骂了出来,后来索性就是一连串的蒙古话。杨庆城既听不懂,也懒得理他,叫人拿了布条把他口角勒起,抬上一张软床,连同家眷一起押给奕訢发落去了。
一百五十六回 庚辰正位
一百五十六回 庚辰正位
多年以后回忆起绍德四年五月初六日这一天的时候,奕訢把他的成功归结为七分布置、三分运气。
头一天晚上胡林翼拉了罗泽南入内密谈,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能够成功说服罗泽南自然是好,如果罗泽南坚持不肯,那就先将他拘禁在朗润园中,临时委任别人充当大将统帅新军。他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对罗泽南说明了恭王的计划,以及自己的立场,跟着问他究竟愿是不愿。罗泽南当场便愣住了,虽然他对此事早有预感,可是怎么也没料到来得如许之快,而且胡林翼还逼着他立刻做出抉择,无奈之下只好回答说只要部下将士心甘情愿,他也就没有话说。胡林翼一笑,便把厅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邀他一同出去看看结果。说实话,罗泽南见到厅上宾客满座的情景,心里确实凉了半截,那种感觉不是自己被人背叛,而是老日子确实气数已尽,不论自己乐意不乐意,地球该转的还是转,明天的太阳还是照样要出来。他相信胡林翼是一个守信用重然诺的人,所以才用自己参与政变的代价换取他承诺决不伤害太后和小皇帝载淳。也许在罗泽南的心里,他能为先帝做的最后一点事情就是这样了吧。
新军马兵两标在胡林翼与罗泽南的带领下彻夜急行,天还没有亮便赶到了北京城,跟着分兵两路,一路径直杀往蒙古兵驻扎的营地,另一路叫开城门,分出一营奔紫禁城而去,余下的各自分散到几大亲王府、各管旗大臣府、各部院衙门,把宗室、官员全都控制起来。归功于刚刚完成的旗务改革,除了武卫营接近三万人之外,京旗其余的部分已经不能持有军械,八旗军民合一的状况已经被打破,各旗管理大臣名义上是一旗之主,实际却连一个兵也调不动。负责控制八旗、官府的这一路新军在新任步军统领的配合下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任务,前去对付蒙古兵的那部分却遇到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抵抗,很是费了一番手脚才掌握了局面。武卫营的都统就是奕訢自己 ,兵符军令全都捏在他的手里,没有他命令,两万七千人的武卫营相当于一滩稀泥,动弹不得。就算谁敢擅自出兵,那也马上可以用造反的借口镇压下去。很快整个京城便落入新军控制之中,这个时候天色刚刚大亮,奕訢正全副披挂地跪在中和殿,从太后手中接过禅位诏书与皇帝的御宝。五月初六是庚辰日,于是在后世史家笔下,这一次政变便被叫做庚辰正位。
奕訢登基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安顿各地督抚,他下旨广发文告,假托历代先祖托梦给纽祜禄氏,把禅位的责任推在祖宗头上,说是载淳与自己都是秉承列祖列宗的意思来光大大清的,同时继续尊纽祜禄氏为皇太后,载淳以一个五岁孩童,不但破格跳过了郡王直接加封温亲王,而且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到皇子聚居的东六所去居住,而是单独占有了整座钟粹宫在明代,这里一度是皇太子居住的宫苑,载淳自己的父亲咸丰也是在这里度过了他的幼年时代的。这一切行动都在表面上体现出奕訢对他母子两个的尊敬爱护,似乎也就像他在诏书中明白承诺的那样,等到载淳成年以后,自己会双手把皇位奉还给他的。与此同时,又豁免全国田赋一年,推恩释放狱中关押的轻犯,总之新君登基该做的表面文章,全都一口气做完了。
事后回顾当时的局势,奕訢不得不庆幸凡是军力较强、督抚比较不受朝廷控制的几个省份,长毛都闹得厉害,譬如江西、浙江、湖北等地,没有哪一处的督抚大员不是深陷其中无暇顾及其他,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说不定像左宗棠这样读了太多圣贤书的还真会起兵勤王,弄得不好收拾。就这一点来说,他的运气实在不是一般地好。
在地方督抚之中,皇统易主的消息最快传到了桂良的耳朵里。奕訢特地派了自己一名亲信去告诉他这件事情的时候,桂良正在用饭,这个惊人的消息骇得他从椅子上跌了下来,足足一个多时辰没能说得出话来。那亲信对待他还是很客气的,毕竟他是恭亲王福晋的老爹,现今王爷登基,那么他就是国丈,身份自然非同小可。桂良清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上表乞骸骨还乡,说自己老耄昏花,兼患风疾,已经不能理事,莫如回家养鸡养猪,享受儿孙绕膝之乐。表章就由那个送信来的亲信带回北京,奕訢瞧了之后只是付诸一笑:桂良是个聪明人,他也知道自己身为外戚,直隶总督位高权重,奕訢是不可能对他完全放心的。既然他懂得做人,奕訢自也让他风风光光地下台,当即命令恩准他告老归田,在京师为他置了一所大宅、数百顷土地,又下旨册瓜尔佳氏为皇后,桂良本人赐一等侯爵,俸禄视寻常加倍。奉到诏书之后,桂良叹了半天的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如今只能盼望奕訢在皇位上能坐多久便坐多久,万一有一天他失势倒台,瓜尔佳氏也必定跟着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他虽然告老,却仍是继续护理了几天督印,等到朝廷新委的接任者文祥从北京风尘仆仆地赶来,这才举家从总督府内搬了出来,慢慢启程回京去了。
至于京中各部衙门,头头脑脑原本早已经是恭党中人,恭王入继大统已经变为既成的事实,他们也就很自然地接受下来。奕訢毫不客气地采取了筛子手法,凡是上表祝贺新君登基的一律留任,看不到表章的或是降职,或是以“谤议人君”的名义下狱问罪,这一来更是众口一词地拥戴新皇,恭亲王这个字眼眼看就要变成历史的陈迹,慢慢消失在时间的长河当中。
五月初九日清晨,养心殿西暖阁门前,出现了胡林翼行色匆匆的身影。他在门前停了下来,对门口的护卫道:“皇上还在?”定煊低声答道:“在。大人请稍候。”说着回身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西暖阁是从雍正开始历代皇帝办公的书房,奕訢也仿效前人,把自己的活动中心定在了距离军机处不到一百米的这座宫殿里。
房内灯光有些昏暗,奕訢已经脱去礼服,穿着一身石青常服,光头没戴帽子,一手支额,靠在桌边打盹。定煊见状,一时不敢上前,犹豫着倒退了一步,却不小心碰到门扉,发出一声轻响。
奕訢霍然睁开眼来,用戒备的眼神看着门口,手也向腰间伸了过去。待到发现那是定煊,这才松了口气,放开已经摸到手中的短枪,略有些疲倦地问:“谁来了?”
“是胡大人。”
“请。”
定煊掩上门退了出来,对胡林翼点点头,让开进门的道路。想了一想,又加上一句:“大人请务必快些,皇上这些天一直没回过寝宫歇息。”胡林翼一呆,含混地应了一声,迈步进门。已经有护卫点起了蜡烛,在铜镜的映射下照得房里一片光明。胡林翼借着烛光细看,发现奕訢的脸色果然十分不好,不由记起定煊所说的话来。他择要把这些天来各处的反应说了一遍,末了道:“皇上初登大宝,百官万民都是拥戴的。”奕訢嗯了一声,问道:“英美那边反应如何,可有照会?”胡林翼摇头道:“还没有,臣算过了,英美公使都驻在香港,若是从广州那里听到皇上登基的消息,再发来照会,至少得一个月的工夫。”
奕訢想了一会,道:“我们主动给他们照会,通知这件事情,不要等着叶名琛那只蜗牛动弹了。对了,本王……朕考虑了一下,觉得外交这一块还是专立一个衙门的好,什么事情都要礼部出头,显得太不庄重,也容易给外国人借口。你去草拟一个外务部成立细则,各级官员都比照六部设置,办公处所就设在六部旁边。须用多少费用,调哪些人,一一报上来。”胡林翼应了一声,又问道:“那外务部尚书的人选……”
“你看呢?”
“臣不敢妄议。”
“说。现在朕名分上是皇帝,可是关起门来议事,仍是希望你们都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像从前在鉴园里一样。明白么?”胡林翼连忙跪下来免冠叩头,答道:“臣遵旨!”奕訢叹了口气,心知他们的习惯是改不掉的,自己也乐得保持这份皇帝的威严,只要他们能够照旧出谋划策也就够了。当下问道:“你觉得外务部尚书谁来担任?不论满蒙汉,只提一人便可。呃,险些忘记一件事情:外务部不须像六部那样每职分设满、汉两官,以后六部也要渐渐改革过来。不论满汉,官惟有才者居之。”
胡林翼琢磨了一阵,道:“按理说,郭嵩焘是最合适的。可是他已经回了伦敦……是否召他归国?”奕訢沉思片刻,道:“不必。徐继畬近来身子好么?可能受得了忙碌?”胡林翼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徐继畬迷上了西洋体操,请士官学堂的洋教习帮他编了一套操法,每天带着一帮教习、学生,练得十分起劲呢。”奕訢一愣,旋即笑道:“看样子是没问题。那就这么先定下来,徐继畬调任外务部尚书,他留下的位子让张之洞去接。”
没什么要事,胡林翼便要跪辞。退出暖阁的时候,恰好碰上在崇文学堂教授外文和西洋医学的合信教士,心中不由得暗自奇怪:皇上若是身子不适,怎么不传御医,却非要叫西洋医生来看诊?不过这疑惑也就是一闪即逝,因为奕訢本来就是一个“崇洋媚外”之人,平时也总说西医治病中医养身,传西医诊病虽然不合规矩,可他毕竟是皇帝,别人谁也不好说什么。两人打个招呼,胡林翼便急急忙忙地回军机处处理刚才皇上吩咐的事情去了,把合信这档子事完全抛在脑后。
军机处的成员也发生了一次重大的变动,人数规模史无前例地增长到了七个人,根据昨天发下的圣旨,除瑞麟和麟魁退出军机以外,在原有胡林翼、宝洌Я礁龅幕∩嫌衷霾沽宋迕鲁稍保馕迦说哪昙投荚谒氖晖拢沙频蒙鲜悄旮涣η浚掠谌问轮玻挥侄际谴忧肮У持械墓歉桑恢焙艿棉仍D信任,除了礼部侍郎沈桂芬之外,其他的四个人:曹毓瑛、朱学勤、蒋晋、董恂、都是从原先的军机汉章京中擢拔上来的,一时之间很惹来了不少嫉妒的眼神。这么一来,军机领班既是汉人,其余的大臣中又是汉人居多,七人之中唯有宝洌锹耍艿滤哪晡逶碌恼飧銎呷司惚蝗私凶鍪恰昂壕薄?br />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细节上的调整,比如胡林翼擢武英殿大学士,免去兵部尚书职务;原任光禄寺卿曹毓瑛调任兵部汉尚书;原任工部尚书文祥出任直隶总督留下的空缺由礼部侍郎沈桂芬调补;原任左都御史柳树声调任吏部尚书,左都御史之职由原任监察御史何璟递补。军队方面,定煊调任武卫营都统,步军营改称警备营,衙门称京师警备总署,专司京城除紫禁城以外部分的治安,人员规模裁减至原来的二分之一,由杨庆城担任都统;神武军的上下领导也都做了些改动,都统制的人选却仍是罗泽南。
诏书发下来之后,罗泽南可不干了。原本他与胡林翼已经达成君子协定,说好了事定之后他便归隐山林不再做官,怎么皇上又要他继续当这个都统制?这头接了诏书,那头他便跑到胡林翼家里去要说法。
一百五十七回 回思此心何所求
一百五十七回 回思此心何所求
如果说世事如棋,那世间的人便是棋盘上的棋子。棋局无常,人生也无常,棋盘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牢笼,人生也只是一场神明的游戏,棋子的命运却是注定的牺牲品。许多人辛苦奋战,只是为了超越这条注定的生死线,然而人又何时能看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越是苦苦追寻,就越是泥足深陷,即便棋子如何挣扎,一旦身在棋盘之外,又还有何用?
面对罗泽南,奕訢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挽留他,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该去挽留他。权衡利弊,奕訢清楚地意识到罗泽南不仅是一个将才,而且还是一个危险的将才。狡兔死走狗烹固然非他所愿,但倘若走狗自己情愿退隐山林,收起危险的獠牙来,那又何尝不是一桩两全其美之事?
恰好此时神武军正在拟定新的薪俸与军衔制度,除了官兵全面提薪之外,还取消了普通士兵的军衔,最低一级三等军士改从队级副官副队管开始起算,仍照一职两衔,到镇一级最高正长官统制,可以授上将军、左将军衔。此外还做了一个改进,把每一级军衔都与朝廷品级对应起来,上将军相当于从一品官,以下每一级衔降半品,以此类推,直到三等军士相当于正七品。这一设置的目的是提高武官的地位,往后授有军衔的武官在与同品朝廷文职官员相见的时候,只用行平礼便可,来往文书也都平级相称。罗泽南正在此时上表请辞,奕訢眼见留不住他,索性下旨授他上将军衔,让他以大清第一名上将军的身份衣锦还乡,保持原有的薪俸待遇不变一直到死。罗泽南自然不愿接受,再三上奏折推辞,最后奕訢恼了,召罗泽南进宫,两人面对面地长谈了一次,把上面那一通棋子跟棋盘的理论倾囊而倒,末了感叹也似地说道:“你只道自己是个棋子,出了棋盘便得自由之身,岂不知棋子的宿命便是局中生局中死,离了棋局,棋子还有什么用处?你只当自己是棋子,捏在别人的手里,岂不知我也是一枚棋子?自古以来内耗小则误己,大则误国,大家同下的是一局棋,要斗该当与老天斗去,何必你瞧不起我,我瞧不起你,弄得乌眼鸡也似?我要说的全说在这里,仲岳你是读了许多年圣贤书的,圣贤可有教你一棵树上吊死?可有教你置天下于不顾,关起门来独善其身?你把我想成篡逆也罢,想成奸佞也罢,现在我只要你拍着胸口想想:现在我们有新军,有实业,有工矿,这些东西早十年的时候会有么?说得再露骨些,宣宗成皇帝、文宗显皇帝在位的时候,会有么?”
罗泽南呆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奕訢的每一个字,都说中了他一直以来不敢去想的心结,一时间让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奕訢看看他的神色,放缓了语气,安慰道:“朕给你几天时间想想。新军都统制你暂时不要做了,朕自会安排人手代管。你在京里也有宅子,不要忙着走,就算真要致仕,也得等同僚互相告过了别罢?”罗泽南眉头微皱,他今日本是来推辞授衔的,没想到却被奕訢一番话说得转了方向,不知东西南北了。正要再行拒绝,奕訢却已经命他跪安出去。
出得宫来,罗泽南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但盼能一吐为快,偏又找不到倾诉的对象。坐在家里发了一阵子闷,忽然门房前来报说胡林翼来拜。罗泽南此刻压根不想见他,还没来得及叫下人挡驾,只听门外一阵爽朗的笑声,胡林翼已经大步迈了进来,笑嘻嘻地拱手为礼,道:“恭喜仲岳兄,弟今日是特地来道贺的!”
罗泽南正没好气,听他口称恭贺,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无道而不能隐,何事可贺!”《论语》里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那是教读书人,若是君主所行合乎大道,就可以为他效力,否则便归隐山林,做自己的逍遥翁去。胡林翼粲然一笑,道:“何谓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人君之好恶与天下民众共,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所谓天下为公也。今者世若水火,民之所好者无非富强,民之所恶者无非贫弱而已。你我都是历经四朝之人,究竟在谁手里大清才得富强,难道还用弟多费口舌吗?”他与罗泽南都是从道光末季便登仕途,屈指算来,已经经历了四个皇帝。说句大不敬的话,罗泽南是觉得四个皇帝之中唯有当今这位才真正能算得上有见识、有魄力、敢担当的,可他做事情的手段毕竟太不光彩,于圣人之道简直南辕北辙,也正是这一点让他无法接受。
胡林翼见他犹豫,又道:“弟冒昧请问一句,仲岳兄当年投笔从戎,以一介书生,倡提义旅,驱驰于吴、楚之间,是为了什么?”罗泽南不假思索,一口答道:“自然是卫道救世。”胡林翼轻轻叹了口气,道:“筠仙这一次出洋以前,与弟抵足谈了一夜。”他忽然把话头扯到郭嵩焘身上去,说得罗泽南不由一怔,顺口问道:“谈些什么?”胡林翼正色答道:“弟问筠仙,他驻节欧罗巴,一身担当中外沟通的重任,于我国兴实业、强军事有莫大的好处,可是却招来许多不尽不实的唾骂之辞,他就不怕百年之后在青史上留了污名吗?”
看了罗泽南一眼,见他一副心有戚戚然的样子,续道:“筠仙答道,此心除谋家国外,更问其余尽不知。”罗泽南轻轻“啊”了一声,垂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胡林翼见他已有所动,更不强逼他立刻表态,当下从袖中取出一本书,放在桌上道:“这一本是崇文学堂译书局翻译的《霸术》,是一个意大利人马基雅维利所写。昨日孝达刚叫人送一套样本来给弟阅览,弟读了一夜,越读越觉有理,仲岳兄闲来不妨看看,或能脱目前的困局,也未可知。”起身告辞。这一夜罗宅的油灯彻夜未熄,灯光点点摇曳,把罗泽南伏案夜读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
第二天一早,崇文学堂总督学张之洞的办公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两眼通红、面色憔悴,手里捏着一卷书的罗泽南。论起品秩来五品官张之洞比秩比从一品的罗泽南低了好多级,闻听他亲自来访,哪敢怠慢,急忙交代了手头工作,亲自迎接出去。罗泽南连称毋须客气,两下里行礼一毕,便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卷书,问张之洞道:“马基雅维利是何人哉?”
张之洞一听原来是为了这本书,不由得莞尔一笑:这书原就是他亲自听一名洋教习口述而翻译的,罗泽南也是理学名家,能受他的质疑,也不算白忙了一场。年轻人总是气盛,当下答道:“马氏心思如发,胆略如天,发人所未能发,言人所不敢言,是古往今来分治国与伦常为两端之第一人也。”罗泽南皱皱眉头,问道:“伦常是治道之纲要,忠、勇、孝、悌乃是立国的根本,不以伦常治国,善恶还可分辨么?”张之洞不假思索,答道:“伦常乃是民众的伦常,不是国家的伦常。国强则民弱,民强则国弱,两者不能衡利。善治国者,必定强国弱民。马氏有云,为君者不必信教,而不可不貌似笃信。西洋人的神教便等如咱们的伦常,为人君者自己若先遵了伦常,那便陷入人伦之中不可自拔,也就无所谓治国了。”
罗泽南盯着张之洞看了半天,忽然笑道:“好一个分治国与伦常为两端!但不知倘若一国上下大家都没了人伦,不按道理行事,那又是如何情景?罢罢罢,此等世道实在值得一观,罗泽南若是就此采菊东篱,不免太对不起自己了!”一面说,一面大笑而去。
他果然从此绝口不再提起致仕的事情,坦然接受了神武军都统制的任命。奕訢对他前后态度的截然不同起了疑心,细细问过胡林翼与张之洞,才知始末由来,暗想你这是打算留下来看我的笑话么?还是想以一人之力阻拦整个大局?不管是哪一样,奕訢都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不但是在罗泽南面前,就是对自己、对胡林翼、郭嵩焘这些愿意追随他的人,他也要有一个交代。
推窗望月,奕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呼吸瞬间便融入夏夜的星空之中,再也无法察觉了。人生在世不过是七八十年光景,回思此心,你究竟想要什么?你又究竟能得到些什么?
一百五十八回 平淮之战
一百五十八回 平淮之战
这一年的秋老虎,不光来得晚,而且来得凶。时候早已经过了七月流火,太阳仍然不遗余力地悬在高空,使劲一切手段想要榨干凡间众生身上的每一滴油。在秋日无情的炙烤下,神武军万余将士挥汗如雨,脚步不停地匆匆赶路。他们肩头扛枪的地方,草绿色的军装已经已经湿了一大片,后背、肩胛、鼻梁、颈窝也都沁出一粒粒的汗珠,可是军纪无情,靳大人不准停步,谁都不敢稍慢半分,众将士咬紧了牙关跟上先头部队,追随着神武龙骧军第一镇步兵第一协大校协统靳春来的脚步,往今天宿营的目的地亳州赶去。
六月中旬,捻军再犯两淮,太平军在李秀成与陈玉成这一对双剑合璧的领导之下攻拔庐州,进而进逼江北大营,出走江西的石达开进占衢州府,在衢州城下受阻,转而入闽,大掠浦城、龙泉一带,受此影响,整个江淮战场的局势呈现出不利于官军的逆转格局。
面对这样的战局,朝廷还没作出反应,远在湖南湘乡,却有一个人坐不住了。这个人便是三年前因为父亲去世,奉旨回乡守制的曾国藩。这年二月间就已经服满,可是朝廷却迟迟并未下达起复的旨意,后来奕訢正了大位,曾国藩还以在籍侍郎的名义托湖南布政使、署巡抚左宗棠递了贺表,顺便婉转提到自己已经守孝期满,想要出来为朝廷效力。他满以为以皇上潜邸时候对自己的信任,很快便能委以重任,可没想到奏折一去如同石沉大海,朝廷倒是很快有诏书来,除了要他耐心等候以外,一点实质性的话都没有。眼看着当年自己麾下的一帮湘军将领全都加官进爵,手握重兵,李续宾历经一年半苦战终于夺取九江,因为此功已经实授江西巡抚、统领全部湘军,眼下正率部进攻太湖;彭玉麟在水上连打好几场胜仗,压得长毛的水师抬不起头,也做到了湘军水师总统领;王鑫虽然未曾独立战功,但是沾了李续宾不少的光,这些年也是接二连三地升职,如今已经是安徽布政使,在皖境独立招募练勇,眼看成了一方大将。瞧着昔日僚属纷纷功成名就,自己却还在家里闭门读书,曾国藩的心里是痒得不能再痒了。
奕訢明白他的心思,却偏偏不肯遂他的愿。想想新军也该再去打几场仗,当即命罗泽南率领第一镇全军以及第二镇的马、炮兵南征平捻,兼伐江北长毛。这一次南征的战略目的可比上回剿捻大了许多,不仅要彻底击溃犯淮的捻子,更要保住江北大营不被长毛攻陷。为了完成这个战略目标,奕訢可说是下了血本,除去大军开拔时候携带的大量火炮、弹药之外,开平制造局的弹药车间也受命加班加点地赶制后续物资,顺着海路由轮船源源不绝地供给南征大军。
罗泽南的指挥才能,加上远远超出捻军想像的枪炮利器,使得平淮大军一路上势如破竹,很快扫清了窜犯河南、山东的几支捻军流动部队,把鲁豫境内的捻子大部分压迫到了颍州府一带。现在罗泽南本人已经带领主力攻打张乐行盘踞的凤阳府去了,至于颍州这边蓝旗捻军韩奇峰这一部分,就留给了他的老部下靳春来去解决。步兵第一协一共是九个营的兵力,罗泽南临走的时候又把炮兵一标、掷弹兵一标留给了他,三个炮兵营总共拥有六十六门各种口径的火炮,加上掷弹兵标的投掷火器,拿下颍州府问题应该不大,靳春来自己也是自信满满地在主帅面前拍着胸脯打了保票。
这一路上神武军遇到的抵抗并不强烈,韩奇峰自从缩入颍州府治所在的阜阳以后一直没有什么大的动作,除了前几天派出一支小部队试图冲破洪山、古城方向官军设置的防线进入陈州府,结果被灰溜溜地打了回去以外,就再没半分动静了。颍州府虽大,可是目前捻子占领的主要据点就是阜阳、三河尖与雉河集三处,韩奇峰自率主力屯扎在阜阳,雉河集是他的部下陈大喜防守,三河尖则是白旗龚得树率部据守。阜阳是府治所在,得与失无疑标志着颍州的归属,而三河尖却是堪称第一易守难攻的所在,原本在前一次剿捻之中官军已经夺取了这个据点,可是神机营这边交割了防务北撤,不久之后长毛就又北犯,从德兴阿手里硬生生把这处通衢之地又给夺了回去。这一次靳春来肩负的任务,除了彻底击破韩奇峰部之外,还要保证三河尖掌握在官军的手里,以切断日后捻军沿淮河回撤河南的一条通路,同时也为湘军水师向北进攻打下基础。
为将者首先要做到知己知彼,靳春来已经把对方的底细探了个清楚,知道在颍州府的捻军之中,韩奇峰的地位是低于龚得树的,而且这两人禀性大不相同,前者暴躁易怒,好要面子,而后者身为捻军的总军师,却要冷静沉稳得多。捻子一向秉承流窜作战的方针,这一次韩奇峰之所以会坚持独守阜阳这个大城,可能也就是与龚得树闹得反目的缘故。如果是这样的话,用围魏救赵的把戏大概便未必能够引诱龚得树离开三河尖。军至亳州,从抓到的一个捻军探子口中得来的情报更加坚定了靳春来的这一考虑:龚得树率部与韩奇峰分手、进驻三河尖之前,两人果真当着许多将领的面大吵了一架!
在亳州安顿下之后,靳春来便召集参谋会议,来讨论下一步的行动方略。这五人之中只有一个叫做常志的是留普鲁士归国的学生,其他四人包括参谋长高旌在内全都是起自行伍,由寻常官兵之中挑选出来的。你一言我一语,辨明了眼下的局势之后,初生牛犊的常志便抢先道:“禀大人,参谋认为,应当分兵二路,一路围阜阳而不攻,另一路出奇兵直捣三河尖。”
“那么雉河集呢?”高旌问道。
“雉河集守军并不多,而且陈大福并非能战之将,如果我军摆出猛攻阜阳的架势,参谋料想他并不敢出兵援救。等到阜阳与三河尖两地皆下以后,雉河集孤军难支,便不足为患了。”
“但若阜阳之敌逸而出之,与三河尖之敌内外夹攻,又当如何?”
“这就须略施小计……”
数日之后,大军逼近阜阳城下,果然开始围城。一开始神武军的攻势十分猛烈,架起了火炮轮番轰击,掷弹兵排了三班互倒,昼夜不停地往城里投掷火箭、手雷,韩奇峰吃不消了,连着派遣两拨人突围出城去求援,却都被官军给堵了回去。到了第三拨,靳春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用火力压他回城,而是令部下暂停攻势,闪开一条狭窄的安全区,让求援的捻子跑了出来,紧跟着又把其中两人给生擒活捉了。
常志自告奋勇,讨了军令来要审这俘虏。他在帐里居中坐了,命人将一个俘虏带上前来,却不说话,只拿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在他耳朵、鼻子前面比来比去,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那俘虏瞧得害怕,冰冷的匕首贴着他的皮肤,吓得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常志唬他一阵,眼看已经把他吓得脸色苍白,当即把匕首在掌中转了一转,慢悠悠地道:“真是奇怪,奇怪!”看了俘虏一眼,不慌不忙地道:“你知道么?汉朝的时候,有一个皇帝,他死了以后两个老婆争着要自己的儿子当皇上,其中有个厉害些的,便将另外一个的四肢手脚尽数砍去,割去耳朵和鼻子,挖出眼睛,用药熏聋耳朵,再灌了哑药教她不能言语,跟着丢进茅坑,只见蠕动,不闻其声,叫做‘人彘’。可是我昨儿个试了一下……”说到这里,忍不住拿匕首在那俘虏耳畔比了一比:“我昨儿个试了一下,还没到熏耳朵的时候,那受试的人便抵受不住,呜呼哀哉了。你可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嗯?”
那俘虏虽是没读过书的粗人,可是常志说得绘声绘色,他倒也听明白了怎么回事,当即一面觳觫,一面战战兢兢地摇头。常志笑道:“也难怪你,没亲眼瞧见,是颇难解释的。”一拍手,立时便有人揭开帐子,抬上一口大瓦缸来。那俘虏给两名兵丁押着低头往缸里一瞧,立时大呕而特呕起来:原来缸中装的正是一个四肢手脚尽数断去,鼻子耳朵不见踪影,两眼窝只剩下血淋淋的两个黑洞的血人,究竟有气还是没气,他早已经吓得魂飞胆落,哪里还看得清楚!
常志叫人掀起那血人的头来,逼着那俘虏低头细看,却原来竟是昨日与他一同被俘的同伴。这可把那俘虏吓得昏了头,噗通一声软瘫在地,口齿不清地乞求饶命。常志微微一笑,道:“饶你不难,但你知道他是为何变成这样的?”自问自答地道:“因为他不听我的话,我一生气,便把他变成了人彘。你待如何?”说着又拿匕首在那俘虏耳朵上一划,唰地一声便把他一只左耳割了下来。
那俘虏厉声惨叫,痛得在地下滚来滚去。常志拍手叫进军医来替他裹了伤口,待他清醒过来,才道:“我要你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但能照我所说办到时,不光分毫不伤你的皮肉,等到阜阳城破以后,还要重重有赏。是砍去了手脚当人彘,还是升官发财吃朝廷皇粮,你自己可要想好了。”
一百五十九回 各怀鬼胎
一百五十九回 各怀鬼胎
阜阳城里,韩奇峰正在焦躁不安地等待援军赶来。外面官军的攻势已经暂且停歇,暗夜里寂静平和得可怕,只有偶尔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响,才让人意识到双方正在交战当中。被捻军占据了充当帅府的阜阳县衙中更是毫无生气,只有韩奇峰不住踱来踱去的橐橐靴声之外在这一片死寂当中回响。一名中年文士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头发了疯的猛兽,他的青衫上染了不少尘土和血迹,脸色也十分憔悴,两边颧骨高高地凸了起来,显得眼窝更加深陷,眼神也更加凌厉得怕人。忽然间,一阵外来的嘈杂声打破了大帅府中的沉默,一名捻子士兵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叫道:“头领,大事不好!”韩奇峰倏然转过身去,并没有催问缘由房门口躺着的一个人已经让他一目了然:那是自己派出城去求援的得力心腹李兆元,眼下他的模样已经是惨不忍睹:左边耳朵少了半拉,额头一片血肿,两眼乌青淤紫,身上更是血迹斑斑。
韩奇峰吃了一惊,抢上去一把揪住,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兆元一见韩奇峰,立时放声大哭,哭了一阵,才把眼泪和着血一抹,咬牙道:“头领,你要替属下作主!属下拼着一条性命,好容易奔到三河尖,见了龚头领,跪下来给他叩头,求他发兵救援,可是龚头领他……他……他竟说咱们蓝旗本事大,不消他来救!属下再三哭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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