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还怯幸淮蠲灰淮畹刈阆星樟恕O衷诔闪⒘斯荆钟行矶嗌倘巳牍山矗怯殖銮殖隽Γ训乐皇俏吮ㄐЧ遥砍杀炯塾畔裙┯χ圃炀终庖惶跏呛贤窃兀字胶谧值匦丛诠菊鲁汤镂蘅筛牡模ㄓ写佣喑霾⒍嗤庀先ゴ蛑饕狻C穹蛎羌影嗉拥悖魅找购涿禾牟克闶巧先チ耍啡茨岩岳┱梗蛭铰吩耸涞某杀咎撸业笔钡牡缆纷纯觯俚蓝际强涌油萃荩踔劣诔鱿止淼规渎淼男埃哟蟊恐氐拿撼稻透槐靥崃耍坏タ克擞植豢赡芪拊陡ソ欤羰悄媪鞫希闵舷朔虻某杀疽膊患帽嚷铰返偷侥睦锶ァR蝗汗啥塘坷瓷塘咳ィ苁敲挥泻玫陌旆ā?br />
就在这时,制造局派驻煤铁公司的代表提出了一个办法:把公司现有的数艘大型木质帆船改造成汽帆两用船,这样便可以大大加快水路行船的速度。见几个商人股东还有些犹豫,他二话不说,便联络了塘沽船厂,邀请十名股东前往大沽口去亲眼见识一下轮船。这十名股东从塘沽回来之后,异口同声地表示愿意委托船厂对五艘船体结构符合要求的木帆船加以改造,同时还与船厂订立了购买三艘新造木壳汽船的合同。驾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活计,船厂还答应派遣十名熟练驾驶一同前来,负责把公司自行招募的人手教到会为止。
与此同时,从北京方面又传来一个令人不知是喜是忧的消息:朝廷要修铁路了!这条铁路并不长,仅仅从开平延伸到芦台镇,还不到一百里。户部为此拨了专款二十万两,同时并且设立开平铁路公司,招募民间商股,言明路成之后即由官商合办合用,户部拨款便作为官股先行注入。主持修路的技师是郭嵩焘从铁路的老家英国请来的,据说还曾经在史蒂芬逊的公司里面任职。建铁路的决定不论在开平当地还是在北京都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就地方上来说,这条路的修建确能够一解煤炭运输的燃眉之急,因为只要顺着铁路把煤从开平运到芦台,跟着就可以沿河而下直抵大沽口转交海运,但是铁路这个东西谁也没见过,谁也不敢用,谁知道将来是不是真的能够收回成本?这是商人们的想法,外国人听说中国要修铁路,却是群起拍手称快,英美法三国先后发来照会,提出愿意借款给中国,来换取铁路建成之后的使用权。奕訢自然不可能答应这种要求,英国一来气恼,二来为了要挟,便逼着受雇为中国修路的技师撕毁合同回国,认为这么一来中国便无法自行修筑这条路,到头来还是非求到外国人头上不可。
不想月余之后,朝廷再度发布文告,由两名美国耶鲁大学雪菲尔德理工学院土木工程系的毕业生担纲,正式启动平芦铁路工程,同时更变本加厉地把开平铁路公司改名为大清铁路公司,扬言中国不但要有一条平芦路,将来更要把铁路通到全国各地去。包令见状,便去要求伯驾施展同样手段,阻止那两名美国人为中国效力,孰知美国人向来崇尚自由,伯驾虽是一国公使,却也管不到本国人为谁卖命,当即委婉将包令拒了回去。伯驾之所以这一回不再向着英国说话,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因为奕訢已经在台面底下与他签订了密约,讲好只要在路政问题上美国不偏向英国,朝廷下一步要在台湾修造的铁路就会优先运输美国货物。
好容易打发了英美两头贪吃的狼,回过头来奕訢还不得不继续面对来自国内的阻力。破坏风水、断绝地脉、震荡陵寝、有害民生、毁坏庐墓……一顶一顶大帽子接二连三地扣下来,奕訢连理都不想理,京里那些废人们也就是说些废话,别的还能怎样?真正让他不得不重视的是,不止是皇家,民间一些家族的祖坟附近,也要保护他们的风水。恰逢今年恩科乡试,不光是在平芦铁路沿线,就是大同煤矿的工地周围,也都出了几起读书人聚众围攻工地的事情,这些读书人浩浩荡荡地一面叫喊铁路、煤矿破坏风水,一面散发传单,声言要团结起来罢考抵制,一时间弄得甚嚣尘上,地方官有不太赞成路政、矿务的,也跟着推波助澜,山西布政使递了奏折,请求朝廷收回成命,停止在大同开发煤矿。桂良尚在直隶总督任上,看见自己治下有人捣乱,当即命下面的官员查明首从予以重处,拣那领头的狠狠办了几个。这一办,却办出了大乱子来,芦台一个名叫秦永安的秀才因为聚众闹事给削夺了功名,回到家里越想越恼,一气之下便跑到北京来告状。这时候恰是三月,会试刚刚过去不久,有些报罢的举子尚且滞留在京。秦永安能说会道,又有点小名气,一进京便与两个落第的同乡打上了交道,天天与他们一起赴什么文会。这些落第举子本就怀着一腔怨气,满以为自己才高八斗,只是朝廷不懂得识人而用,听了秦永安的遭遇,便陪着他大发牢骚。也不知道是谁出了个主意,说是与其关起门来发牢骚,莫如大家一同联名上书,阻止朝廷修建铁路。此议一出,立刻得到众人响应,当下委了一个文辞最佳的负责起草上书稿子,余下的人分头去联络自己的同乡、故知。
一百五十四回 文字狱
一百五十四回 文字狱
奕訢自有他的情报网,这些落第举人们的小动作,从一开始他便洞若观火,全在掌握之中。虽然一举一动都摸得清清楚楚,奕訢却并没防患未然,甚至于还有些放纵,刻意禁止手下人采取相应的行动去阻止他们。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打压反对派气焰的大好机会,说白了就是杀鸡儆猴,拿这些没权没势的举人、监生当作牺牲品,来吓唬吓唬朝廷之中还存着侥幸心理,胆敢反对实业的官员。这段时间他该干什么干什么,把会试当中录取的一批青年学子安插进京师的各个重要部门就花去了大部分的精力,加上婚期临近,桂良的幺女慧卿将要进门,这是一桩亲上加亲的事情,当然不能让老丈人掉了面子,虽然有底下人替他操办,不过要奕訢本人烦心的事情还是不少的。好在德卿跟慧卿原是姐妹两个,什么话由她去说,总是方便许多。与此同时,不论新军的磨合训练还是士官学堂初期肄业生的入军实习,以及数处工业基地的系统化工作都是齐头并进,没有一项是不劳他亲自过问,比起这些来几个不成器的举人真可算是疥癣之患了。日子就这么看似平静地一天一天过去,一直到了清明之后,积蓄已久的矛盾终于在沉默之中爆发了。
清明这天,照例要由亲王代替皇帝去祭拜山陵。以往这种事奕訢都是自己去做,特别先帝咸丰的定陵更是逢祀必去的,可是这一年他却改变了做法,只亲自往奠慕陵也就是道光皇帝的陵寝,至于定陵与其他诸陵,则一概交给了老七醇亲王与礼部各官。此举在京师士子之中又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有些想像力丰富的人便认为这是辅政王隐讳地宣布他只认宣宗成皇帝为正宗,至于死去的哥哥咸丰,就完全不在他的眼里。四月五日晚上,在京师的回雁楼头,几名操着南北口音的举子团团围桌而坐,悄声细语。数个时辰之后,随着这些人陆续步下回雁楼,一封中心思想围绕着“保圣教、澄风俗、正人心”的“上皇帝书”开始飞快地在京城的举人、监生、学子甚至是翰林、京官之中流传,书尾的署名花押越来越多。
奕訢仍然没有制止他们,因为他非常好奇,他们打算把这封上书通过什么样的途径,送达谁的手中?小皇帝今年才五岁,还没开始在上书房读书,朝廷里真正的一把手仍是自己,不论奏折走军机还是走内阁,全都跑不出自己的手掌心,这些酸儒难道准备冲着跛子喊瘸不成?很快,他的疑惑就有了答案,仿佛是在一夜之间,京城的各大酒楼、茶肆、书铺门前出现了许多身着青衫的儒生,他们手里拿着许多印制拙劣的小册子,见人便发一本,赫然便是那似曾相识的“上皇帝书”。
这倒正中奕訢的下怀,有清一代最出名的便是文字狱,管你是何等人物,只要有文字流传于世,因此获罪便很容易:只消找出你的章表诗文,然后寻章摘句,旁牵侧引,罗织罪名,这样你就死得成了。他叫人买了一本“上皇帝书”来,找了几个翰林,命他们三日之内办成这件事情。翰林乃是晚清最不堪的一种人,除了打秋风拍马屁之外一无所长,这几个翰林受了命令,当即埋头苦干三日三夜,短短三天的时间,这些人竟能从那“上皇帝书”之中摘出了一百多违禁的字眼,譬如连用了三四个“载”字,算作迭犯御名;有“翘首以待天下之清明”之句,算作思慕前朝,图谋不轨;其余什么妄议朝政、谤讪大臣、隐寓讥讽、私怀怨望、多有悖逆之词、隐藏抑郁之气等等罪名简直是数不胜数。最搞笑的是书末署名的人之中有一个叫做龙凤祥的,几个翰林竟指责他不该姓“龙”,姓龙也罢了,还非得取名“凤祥”,这不是抢占皇家的吉利口采么?照样是大不敬的罪过。奕訢看到结果的时候简直是目瞪口呆:中国人内斗的本事简直太了不起了!不得不感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句话果然亘古不变的真理。“鸡蛋里面挑骨头”,总归要硬派一顶帽子戴在头上,不管多么小心谨慎,真是“由你奸似鬼,也要喝老娘的洗脚水”,要想规避幸免,简直不可能。
不论如何,他所需要的借口算是到手了,当即命令巡警处将“上皇帝书”上头署了名字的不论官民一概逮治。巡警处原有不受制于各部的讯问、判断之权,用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以后,倒有九成九的人受不住折磨,在招供状上画了押,从此由天子门生、朝廷官员摇身一变而为篡逆重犯。也有少数几个硬骨头怎么都不肯屈打成招的,后来便不明不白地病殁在牢里了。
有清一代文人的骨气已经大大不如前朝,如杨涟、左光斗之辈是凤毛麟角,难得一见,特别是雍乾时代的文字狱更是在文人心中留下了大大的阴影,这一次的文案牵连甚广,连“上皇帝书”上实际署了名字的,以及后来巡警处莫名其妙地审出来的一些“幕后主使”,涉案的总共有将近三百人。这些人奕訢给他们的处置都是举家流放,或伊犁,或宁古塔,虽说并没有要他们的性命,可那种风霜凄苦更比死难受百倍。像翰林编修李鸿藻这样在朝廷里当官带爵的也有几个,奕訢正要朝廷里的官员看看跟自己作对是什么下场,虽说不能像处断诸生那样下狠手办他们,却也没让这些人的日子好过:他以办理路政的名义,把几个翰林、御史全都发到平芦铁路的工地上去听用,这道理很是简单:你不是说铁路败坏风水,动摇陵寝吗?现在就叫你自己去当这败坏风水的罪魁祸首,看看你是愿意抗旨不遵,还是愿意动摇陵寝。圣旨一下,李鸿藻当即病倒了也不知他是真病还是假病,总之是上了告病的折子乞骸骨。奕訢顺水推舟,加恩命他致仕,送了几百银子,打发他滚回老家去了。
清朝的法制是所谓“律例”,也就是不光律条,以往的判例也都有法律效力的。此案一定,往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便可援引旧案。经过这一场文网,反对派得了前车之鉴,大都箝口噤声,不敢做出头鸟,原先还左右观望的骑墙份子眼见新政无可阻拦,转而大投奕訢所好,为他鼓吹呐喊起来,再加上今年会试恩科新点了的状元、探花、榜眼以及新翰林若干全都拜在他门下做了门生,这些人就是俗称所谓“文胆”之类,在士子学林当中说话分量不小,京里的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偏向恭党,新政的呼声占了绝对优势,就算仍然有人反对修路开矿,也只有关起门来腹诽而已。
这一个回合以恭党完胜告一段落,奕訢乘胜追击,以小皇帝的名义下旨称赞自己“辅佐政事,识见广博,朝廷大臣,得所禀承;故国家办理一切事件,得以措置余裕,而无竭厥之患,有大勋劳,当加殊礼”,命以后凡诏疏皆于“辅政王”前加“叔父”二字,另诏礼部议拟叔父辅政王礼制,视诸王略加,更准他只在朝贺大典上跪拜皇帝,其他时候都以家人之礼相见。此诏颁下以后过不几天,恰是逢五常朝的例期,照以往的规矩,都是太后抱小皇帝坐太和殿上听政,为奕訢在阶下设坐,各部、院官员依次奏事,这一天奕訢仍照往常自午门入宫,他向来嫌坐轿太过气闷,哪怕冬天再冷也是骑马的,今天早起的时候却胃痛了一阵,德卿怕他受不住马背颠簸,硬是要他坐了轿子出门。朱辕洒金的亲王明轿在午门外落地,轿夫撩起轿帘,奕訢两脚刚一沾地,就被面前的情景吓了一跳:面前黑压压的一片大辫子免冠叩头,他一点心理准备没有,乍一碰到这种景象,差点给惊得掉头钻回轿子里去。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意外,只过了片刻,奕訢就定下神来,坦然从跪伏在地的群臣中间穿过,向等候在午门两边的亲王班走去。老五太爷绵愉迎上来,口唇翕动半天,好像要说什么话又说不出的样子,终于长长叹了口气,站回自己的位子上去了。今天的大朝波澜不惊,平时事情特别多的几个翰林好像变做了没嘴的葫芦一语不发,左右奕訢也不喜欢在朝上办事,加上今天实在是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好容易等到执事太监喊过“有事早奏无事退朝”,他便例行公事地拜了太后与皇帝,先行离去。
回到府里不久,底下人便来报说胡林翼胡大人请见。奕訢更加意外,心想今天大家都吃错药了么?胡林翼自从入军机以后,为了避嫌是很少大白天亲自来自己府上的,有事全靠章京来回转达,今天却破天荒地自己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连忙叫请进来书房见,一面拿了个暖水袋捂着肚子。
胡林翼今天显得比以往拘束许多,好像有满腹的心事,却又不肯直言说出来,转着圈子兜了半天,才终于绕到了正题:“今天在午门前……”话刚开头,奕訢已经明白他在想什么:“润之弄错了。这种招摇过市的事情不是本王的主意。”胡林翼脸上并无释然的神色,反而更加沉重起来:“当年赵匡胤在陈桥,也不是自己想披黄袍的。”奕訢一下子站了起来,盯着胡林翼反问道:“你的意思是,尽管本王不想做皇帝,本王手底下却有人想当功臣?是不是?”胡林翼皱紧眉头,一语不发,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奕訢负手踱了两个圈子,脸色越来越难看。咸丰刚死的时候,皇位是一点也没有他的份,只能安分守己地当个摄政王,尽快办一点该办的事情;现在世易时移,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就算自己篡位,怕也不会引起多么大的动荡,顶多是须要安抚一些手握重兵的地方督抚罢了。皇位对他不是没有吸引力,但奕訢却不能容忍自己的阵营里有这种借着舆论要挟主子的人。这件事背后肯定有人,否则众臣不会这么商量好似的演出这一出闹剧。想到这里奕訢忽然依稀记起来,今日上朝的人并不齐全,有好多个平时跟自己不对眼的告了病假,当时并没怎么在意,现在看来多半是有人事先安排好了的。胡林翼等几个老部下深知他的为人,绝不会这样来捅马蜂窝,况且从今天胡林翼的表现来看,午门跪拜事件跟他是绝对没有关系。想想宝洌南榈热耍膊淮笙袷撬恰W聊ダ醋聊トィ喟牖故墙衲晷掳菝诺募父雒派饩土钷仍D更加恼怒。
想了一阵,奕訢命人去传今年的恩科状元石宣文来。石宣文是广东香山人,容闳的同乡、同学,两人少年时候一起在澳门马礼逊学堂读过书,后来容闳考取了耶鲁大学,石宣文却回到家乡,帮助父亲打理洋行的生意。石家有了点积蓄,拿出来给儿子捐了功名,原本只是想在本地风光一番,恰逢这一次恩科条件甚宽,准许监、贡、捐一体参试,石宣文便搭了英国公司的货船北上上海,又再转搭华船,好容易折腾到了京师来参考。石宣文虽然出身商贾之家,又是个捐监,本人的才学倒还不错,加上此次考题全是奕訢亲自所命,问的大都是一些世界大势的东西,石宣文在外国学堂里读过书,对此自是胸有成竹,轻而易举地过五关斩六将,三场过后,报了进士。再去殿试,题目却是“实业兴邦,重商富国”,石宣文自己家里就是做生意的,平时也时常与洋人打交道,对于外国孰长,中国孰短留心已久,当即洋洋洒洒的一大篇文章做了出来。奕訢看了甚喜,亲笔将他点了状元。后来石宣文便借此为由拜在他门下,口口声声自称门生。奕訢虽然觉得此人嘴上抹油,稍微有些靠不住,但转过头一想那是商人常有的毛病,也就不再苛责,指望日久天长他能慢慢改过来。现在想一想,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还是这个石宣文。
没多久石宣文应召而至,一看奕訢与胡林翼都在,当即明白过来,恭恭敬敬地行过了礼,就站在那里等着奕訢诘问。奕訢也不多话,只径直问他与今早的午门跪拜事件可有关系、石宣文倒也爽快,一口应承下来,说那是他与几个同僚居中串联的。奕訢又好笑又弄不明白,他这算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的想要逼自己篡权么?
石宣文看出了奕訢满脸的疑心,瞟了胡林翼一眼,那意思是当着胡大人,说话方便么?奕訢却也不好叫胡林翼回避,想了一想,道:“都不是外人,有话就说吧。”石宣文笑了一笑,躬身道:“王爷,胡大人。王爷贵为辅政王,我等群臣皆蒙恩典,所谓王恩即上恩也,我等拜王爷,跟拜皇上是一样的。”胡林翼脸色一变,看着他不做声,奕訢皱眉道:“少给我打马虎眼儿。”石宣文连忙免冠叩头道:“不敢,学生说的句句出于肺腑,全是实在话儿。”一直不吭气的胡林翼突然在旁道:“你想逼王爷做睿忠亲王么?”
石宣文也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答道:“王爷想做什么,自然会自己拿主意,学生何敢强逼。”奕訢一笑,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膊,道:“状元郎,瓜要熟了才能蒂落,生瓜还没长好,你硬要从藤子上摘下来,能卖得好价钱么?”转对胡林翼道:“大家都是种瓜的,谁的瓜甜些,润之心里比别人都清楚得多。今儿这事情怎么办,这瓜摘还是不摘,本王就指望润之出个主意了。”
他虽则口口声声要胡林翼出个主意,面上神情却没有一点犹豫不定,看起来全然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胡林翼抬起头来,与奕訢目光相对,凝视半晌,终于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从数年前开始自己就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要发生了!一时间他感觉有些迷茫,不知道在忠与义之间该选择哪一头。若论起对当今、对先帝的忠,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的;可是转而想起追随恭亲王这些年做过的许多利国利民的事业,他又不得不觉得对江山社稷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大义。忠义不能两全之际,胡林翼的天平慢慢地倾斜了。
静默了好几个时辰,脸上的神色变了好几个来回,胡林翼终于下定决心,咬紧牙关对奕訢道:“九门提督的人选,得请王爷好好思量一下。”这句话一出,奕訢已经知道他的立场了。现今的九门仍是瑞麟担任,自己若真想造反,靠瑞麟这号草包是不成的,非得另换他人不可。经过午门跪拜事件这么一闹,怕是京里的官民人等都已经觉得自己有不臣之心了,这事情还非得抓紧不可。忍不住瞟了石宣文一眼,觉得此人的心计实在不可限量,光是用这么一手,就推得自己往篡位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以后若能为自己所用固然是好,万一哪天靠不住了,岂不是要掉转头来狠狠咬上他一口?
一百五十五回 舜禹之道
一百五十五回 舜禹之道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午门事件发生以后的大半个月里,朝廷当中新旧两派的矛盾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走向激化,反而变得波澜不惊起来。只是恭亲王进宫去给太后和皇帝请安的次数明显变得频繁了许多,经常是早一次,晚一次,有时候跪一跪就走,有时候则在寿安宫与太后关起门来隔着屏风密谈,这种时候小皇帝往往是交给奶妈去看管的,太监宫女们隐隐觉得事情有点反常,私下里都在议论纷纷。
五月初五端阳节这天一早,奕訢命人持了手令前往位于西山的新军营地,当面送交新军的汉都统罗泽南。这两镇新军,名义上满都统由奕訢自任,汉都统由罗泽南担任,不过实际上具体主持军中事宜的还是罗泽南。接了手令打开一看,原来却是特许新军全体上下给假一日,并邀请营级以上所有军官今晚在朗润园吃雄黄酒的请帖。这本来没什么,从前恭亲王为了拉进自己与将官之间的距离,也时常在王府的后花园鉴园举行小规模的宴会,招待的人也仅限于二三十人以内,这一次为何如此大手笔,一口气邀了营级以上正副官佐一百多人赴宴?并且地点也很奇怪,并不是王府,却在朗润园。这朗润园是地处圆明园池东南的一处小园,方圆不过里许,早前的名字叫做春和园,是咸丰元年时候经先帝赐给恭王,后来又赐名改称朗润园的。王爷自从分府之后,这些年并没有在朗润园居住过,为何今日突然想起来要在这个地方请客呢?
虽然感觉有些奇怪,罗泽南还是命人将命令传达下去,各部统统给假一日,普通军士经本队队管批准、营级以下将官经营务委员批准之后得二人以上结伴外出,营级以上正副军官统统到校场上去集合。没用多久,一百三十四四名将官就依照军阶高低在校场上列成二排,罗泽南把恭王手谕的内容转达了一下,便命众人各自回去安排代管职务的人手,半个时辰之后再次原地集合,一同赴朗润园的约会。
新军的将官不论是否骑兵,全都是会骑马的,罗泽南为了赶时间,索性命军械委员牵了马出来,一百多人鱼贯牵马走出辕门,先后跃上马背,飞驰而去。罗泽南以前从未到过朗润园,这回第一次来,才发现这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小园子,河宽少说也有丈许,正园门搭了竹桥,恰恰只容一人通过,看上去颇为别致。一行人到了门口,便有下人出来相迎,牵了马自去饲草。罗泽南一马当先,率着众人列队而入,刚一进得大厅,不由便是一愣:以往王爷请客,虽然他自己总是姗姗来迟,不过客人到的时候酒桌却都已经摆好了,今日这厅上不知为何,却是除了桌子椅子之外更无一物。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个声音笑道:“仲岳兄来得好快!”跟着绣帘一动,一个人从偏间走了出来,却是胡林翼。
罗泽南一看到胡林翼,立刻便放了心,也迎上去笑道:“润之也是王爷座上之宾么?”胡林翼哈哈一笑,若无其事地道:“岂敢,岂敢,林翼是替王爷作个东罢了。”罗泽南仍不疑心,只点头道:“王爷有事?也罢,只要众将官得蒙恩典,不劳王爷亲自出席也是一样的。”胡林翼嗯地一声,亲亲热热地挽着罗泽南的手臂,道:“王爷来是要来的,不过要耽搁一会。仲岳兄先来看看林翼准备的饭菜如何,合不合诸位的胃口?”罗泽南大皱其眉,心想胡林翼本是一个干脆爽快之人,怎么今日忽然婆婆妈妈起来,话没出口,已经被胡林翼不由分说地给拽到里面去了。
余下众人仍是不以为意,各人推推让让一番,终于按着官职高低分桌落座,当即有人送上茶水来招呼。也是合该多事,众将官等了两个多时辰,肚子饿的咕咕乱叫,不光恭王不来,就连被胡林翼拉了进去的罗泽南也无半点消息。就有一个标统等不及了,要进去寻罗大人请示。刚一撩起通往回廊的绣帘,就有一个下人贴了上来,问道:“老爷要什么?吩咐小的们去办就是了。”那标统不假思索的应道:“我自去寻罗大人说话,你忙你自己的去罢。”说着仍是要走。谁料那下人一闪身,挡在门口,那标统吃了一惊,正要责骂,忽然觉得这人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再细一瞧,可不正是恭王府上的领班护卫定煊么!却如何在这里扮作了低贱的佣人?事情至此饶是傻子也知道大有蹊跷,那标统当即喊叫起来 ,惊动了厅上一干人等,纷纷火烧了一般从桌畔跳将起来。
定煊见状也不再装了,骤然暴喝道:“上!”方才还端着茶壶斟茶的仆佣瞬间都换了一副嘴脸,各各反手在背后探出一支钢管短铳,对准了众将。房门开处,一队兵蜂拥而入,身上装束与新军的军服式样毫无二致,只是换了从头到脚的一身黑色。今日赴宴的这些人虽是新军将官,平日刀枪从不离身,但是在王府上做客是无论如何不得携带凶器的,面对这么多枪口的威逼,也只有乖乖就范。一名统制怒喝道:“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造反?瞧王爷怎么收拾你们!”忽听门口一人大声道:“诸位稍安毋躁!”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那黑衣兵的头目,有曾经与他会过面的,记得他便是从前恭王身边的侍卫杨庆城,后来调去制造局担任警备队把总的,难道这些看起来比新军也不稍逊的黑衣兵就是警备队?
杨庆城大步上前,道:“今日王爷请诸位来,绝不是要为难诸位的!”此言一出,立刻像一枚炸弹丢在人群里,炸开了花。众将议论纷纷,都不敢相信今天这事竟然完全出自恭亲王自己的策划。杨庆城拍拍巴掌,又道:“王爷知道诸位都是真正忠心不二的大豪杰、好汉子,特地叫杨某来问各位一句话。”顿了一顿,骤然提高声音,大声喝道:“你们想建功立业,光宗耀祖,衣锦还乡不想?”若论真正的为国为民,从古数到今怕是跑不出两只手的范围去,至多再加两只脚,已经算是顶顶了不起的;可是要说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几乎就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谁先答道:“又不是呆子,自然想的!”跟着旁人异口同声地附和起来。
杨庆城哈哈大笑,击掌道:“当兵吃粮的人果然就是一个爽快!那么大家爽快人就不说见外的话,愿意跟着王爷干下去的,仍请入座;不愿意的,王爷并不强求,现在便可以离去了。”说着一挥手,身后士兵让出一条道路,却仍是虎视眈眈地用枪口指着众人。
厅中一百多人心里各自打起算盘,恭亲王是什么用意他们也都明白,如果不是要造反,何必这么连逼带吓地对待他们?有那胆大包天,无君无父的,就想豁出去干上一把,说不定从此成了奠基功臣,当即一屁股坐了下来;也有畏首畏尾,一时不能决夺的,犹犹豫豫地在座位与门口之间来回徘徊,不知道该倒向哪边才好。过了约莫两盏茶工夫,绝大多数人都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只有两人说什么也要走。杨庆城并不阻拦,任凭他们离去,因为他知道在惟一通往外界的吊桥那头正有自己的人把守着,他们今生今世再也别想踏上对岸的土地了。
众人坐定之后没过多久,胡林翼便陪着罗泽南出来了。步出回廊,刚往厅上瞧了一眼,罗泽南立刻面如死灰,重重地从胸膛深处叹了一口气:“天意,这是天意啊!”仰头闭目良久,忽然睁开眼来看着胡林翼道:“要罗泽南参与此事可以,但须答应我两个条件,否则罗某人宁死不从。”胡林翼点点头,道:“仲岳兄请讲。”罗泽南闷哼一声,道:“一,要保证太后与皇上安然无恙。”胡林翼笑道:“那个自然,王爷怎么会伤了他的亲侄儿、亲嫂子?”罗泽南心底冷笑,心想他侄子的皇位他不是一样要抢过来了?也不与胡林翼辩驳,只续道:“二,事毕之后,我即致仕,永世不再做官。”胡林翼皱眉道:“仲岳何必如此?大家都是为了整个天下的好……”罗泽南摆手道:“不须多说。我今日仍当你是至交好友,故而才有此言:恭王来当皇帝,于天下来说确是好事,这罗泽南心里比谁都清楚。但是忠孝节义是罗某平生素志,做人总要在自己心中摆一条底线,这一个‘忠’字,就是罗某的底线。”胡林翼看看他,叹了口气,心想只能眼下先拉他过来再说,至于以后是不是归隐,慢慢再劝不迟,当下全数答应了。此时已经敲过了三更,胡林翼便与罗泽南带了新军将领火速赶回西山,准备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这一天并不是常朝日,可是文武官员站班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不光恭亲王来了,就连太后和皇帝也都一同出现在御座之上。太后的神色显得十分委顿,似乎昨晚一夜未曾合眼,小皇帝倒是窝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山呼万岁之后,竟是片刻的静默,对于今天的反常,众臣谁也不敢多问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王爷或是太后来揭开这个谜底。太后失神良久,才对着阶前伺候的太监总管点了点头。那太监总管着地一声,捧出一只龙纹金漆托盘来,揭开上面覆着的黄绫,取出一份诏书,大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年来时事多艰,灾异叠见,予末小子,未承先帝之孔德,冲龄践阼,昧于列圣之贻谋,今人心已去,国命有归,当效尧、舜之则,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予一人也。叔父辅政王和硕恭亲王,能知天下之大势,守前人之良法,不崇末节,达乎大体,为政数载,几於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志矣。古者立君以承宗庙、主社稷,予今以付叔父,愿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国家无倾,惟叔允之!”这么大的一篇诏书,无非是说他自己年龄幼小德行浅薄,不配治理这个国家,恭亲王当政这些年国泰民安,现今想要把这个皇帝送给他,自己退位让贤罢了。
诏书读罢,群臣一片慌乱,下跪的下跪,发抖的发抖,当时就有几个老臣拖鼻涕带眼泪地伏地哭喊起来。奕訢不慌不忙地起身下拜,从容奏道:“本朝家法谨严,臣以先帝之弟,而居皇上之位,不惟居心所不敢;亦属法律所不容。望皇太后三思!”太后瞧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答道:“这是皇上的意思,也是哀家的意思,更是先帝的意思。祖宗社稷要紧,就毋须再推辞了。”
奕訢仍是叩头连称不敢,说来说去无非那么几句话:死了的咸丰对他恩德深重,自己怎么敢抢他儿子的皇位来坐?其实咸丰对他究竟有什么恩德,太后的心里自也清楚,明知是假,却不得不陪着他把这场戏做到底,刚要开口再行劝说,忽听百官列中一人出班跪下,大声道:“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传》又云,苟利社稷,死生以之。王爷以一人之名誉而置天下于不顾,未免大违圣贤之道了!”奕訢跪在地下,不用看也听得出这是石宣文的声音。
石宣文是今科状元,恭亲王的得意门生,这一点朝中上下人人皆知。他既出头劝进,当即就有许多人在后跟上,一时间殿前闹成一片,哭的也有,喊的也有,跪拜的也有,弄得不可开交。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眼睁睁地看着这幅情景,两手捏成了拳头,心中暗道:“先帝,做哥哥的对不起你!”
太后两诏,群臣一劝,这也算是三劝了。奕訢便叩了个头,大声道:“臣何德何能,蒙祖宗如此垂青,冥冥中以社稷相托!”不说是皇帝禅位给他,却说大清爱新觉罗氏祖宗有灵,把这皇位送给他的。装模作样地掉了几滴眼泪,痛悼一番先帝,继而信誓旦旦地道:“臣在皇天后土跟前发誓,将来皇上长大成人,能够治国之日,必定功成身退,以帝位奉还!”这种话太后已经不会再去相信了,当初他刚辅政的时候不也一样说是等小皇帝大婚就会归政,决不恋栈的么?如今还不是软硬兼施地逼了宫!现在她满心的愿望只是能够带着载淳平平安安在宫里过活下去,毕竟这是先帝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料想奕訢也不会那么狠毒,当真对自己的亲侄儿下毒手罢?
本朝虽有内禅授受的规仪,但今天事出仓促,来不及准备像样的禅位大典,更顾不上祭告庙、社,况且以父禅子与以侄禅叔规矩毕竟不同,究竟应该怎么行礼,怎么磕头,压根没时间去商量。奕訢就在暖阁中换上了亲王所用的礼服,在中和殿内跪接了禅位诏与御宝,转手递给左右两位大学士;大学士捧着禅位诏书与御宝放到了太和殿,群臣还晕晕乎乎地,就被礼部奏事官引着到了保和殿外等候,过了半天钦天监方报吉时,奕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改穿一身皇帝礼服,在执事的前呼后拥之下步上太和殿,正式宣布御极登基。
群臣虽然一体叩拜,可是头磕下去?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