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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雍正年间创设军机处开始,军机大臣就一直是由各部的尚书、侍郎和内阁学士兼任,虽然后来军机处成为常设机构,这个规矩却一直都没有变。那就是说,那些兼任军机大臣的各部首脑们既是决策者,又是执行者,其中弊病自然无可避免。现在奕訢这么一改,就把军机处的决策权跟执行权分了开来,军机处变成一个纯粹的、常设的中枢决策机构,它在皇帝的批准下发布政令,只能依靠六部和地方上的督抚去执行。
这很明显是在削夺军机处的权利,胡林翼一时默然不语,不知道是该赞同还是反对。站在有利于国家的立场上说话,胡林翼是觉得这么办有些道理的。可是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军机首揆,要是一点意见都不发表,岂不是让军机上的同僚们心怀不满?
他仰头想了一会,道:“皇上所言固然有理,但臣觉得不应该操之过急。”
奕訢点头道:“朕也是这么想。所以朕第一步打算先小动一下军机处,下旨免掉几个尚书的原职。你觉得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胡林翼已经没办法反对,只得替奕訢打算起如何能够把震动控制在最小的范围里来。胡林翼本人的兵部尚书是早已经不干了的,现在仍在尚书任上的军机大臣,就是工部尚书沈桂芬、吏部尚书柳树声和兵部尚书曹毓瑛三个。免去他们的职务,必然要找人出来继任,两人讨论了一番,胡林翼提了几个备选的官员,奕訢思索一阵,最后拍板擢礼部侍郎张之洞任工部尚书,左都御史何璟任吏部尚书。至于兵部尚书一职,胡林翼提了好几个人选,奕訢都摇头表示不赞同,眼看午时已过,也没定下个一二三来,只好暂且放在一边去了。
奕訢看看大座钟,笑道:“时候也不算早了,朕请你吃午饭,怎么样?”胡林翼连忙口称不敢,奕訢也不问他那么多,径自喊了太监进来,命令就在养心殿的东边梢间传膳。
胡林翼不敢推辞,只得站起身来,跟在奕訢后面来到东梢间。刚刚在下位坐定,忽听门外一个声音笑道:“六哥,怎么你请胡大人吃饭,也不带着老七一起?”却是七爷醇亲王奕譞,嘴里一面说着,一面跨步走了进来。胡林翼素知这位七爷是无法无天惯了,皇上也不加管束,弄得他是越发没规矩了。见他过来,连忙离座屈膝拜见。
奕訢嗯了一声,指着下面的座位道:“老七过来坐下,朕正好有事情问你。”奕譞依言坐了,笑问道:“六哥先别说,叫七弟猜猜。定是问端午节的事情,对么?”
奕訢一笑,道:“知道就好。交代给你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此时奕譞已经开府出宫,做了内务府的管理王大臣。端午节眼看将到,奕訢准备邀请各国驻华的公使在圆明园聚会,把筹办宴会的各项事宜都交给了奕譞去办,命令他多跟外务部商量着来,遇事多多请教徐继畬的意见。奕譞年轻人好玩耍,听说请外国人吃饭,当即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跑去跟徐继畬缠了一天,又去崇文学堂找了几个外国教习,委他们做了帮办,倒也弄得有声有色。此刻听皇帝哥哥问起,当下扳着手指了一遍。
细节琐事奕訢本来不甚关心,他举行这次宴会,是怀着另外好几重心思的。一来自己从去年五月初六正位以来,一直没有改换年号,现在不论诏书还是公文上,行的仍然是绍德六年的纪元,难免就有些人暗自嘀咕,说是不是有朝一日还要变天?二来太平天国刚刚平定下去,以往因拜上帝之名而中立动摇的基督教各国,此刻都在观望朝廷的态度,揣测奕訢会不会顺势对外国翻脸开战。奕訢这一次宴会的目的,也是要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叫他们明白只要不逼人太甚,中国是不愿意与外国过分敌对的。
听着奕譞的准备还不错,他就放下了一半的心,笑道:“好,好,等差事完了,六哥赏你。你说你想要什么?”奕譞红着脸道:“老七不敢求赏,只要六哥给句好话,晚上就乐得睡不着觉了。”奕訢哈哈一笑,道:“有功就要赏。”说着传膳太监摆上菜来,他也就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招呼两人动起了筷子。
却说五月端午这天,圆明园端的是十分热闹,在中国的英法美各国公使都接到了一份以外务部名义发出的请柬,公使们也都很赏面子,除了英国公使包令因为任满不得不按期归国,而委托李提摩太和阿礼国两人代为致意之外,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都亲自出席。
这次英国驻沪领事阿礼国也带着夫人一同前来,他跟徐继畬是多年的旧交,两人久没见面,各自端了一杯香槟,找个僻静桌子坐了下来,阿礼国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腔官话,徐继畬则是浓重的山西口音,不住侃侃而谈,时不时同声畅快地笑上一阵。除了外国使节之外,在崇文、宣武两所学堂任教的洋教习们大多也都来会会本国的同胞,有些学生经过张之洞的批准,也穿戴整齐,跟着先生们进来瞧热闹。
郭嵩焘的儿子刚基,今年才不到十六岁,可是自从跟随文祥到上海出使过一次,崭露头角之后,便一面读书,一面在外务部帮办公务。他心眼灵活,什么都学得很快,深得徐继畬得称赞,说这是郭家的千里驹是也。这回端午大宴,徐继畬也把他给带了来,郭刚基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在这么多外国人面前一点也不打怵,引来一片交口赞誉。
阿礼国上次作为包令的随员一起与文祥交涉,已经见过了郭刚基,当时并不知道他就是堂堂大清驻欧洲公使郭嵩焘的儿子,只道是文祥所带的一个书童,已经颇惊讶于他与年龄不相称的才能;到了这次再会,徐继畬给他正式引见,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竖着大拇指赞道:“用贵国的一句老话说,这叫虎父无犬子啊!”
郭刚基大大方方地举杯称谢,跟着道:“家父本要赶回来拜侯阁下,无奈路上因些事端耽搁了一两日,学生这里代家父向阁下与夫人敬一杯酒。按我们中国人的说法,先干为敬。”说着一饮而尽,礼貌地冲公使夫人笑了笑。
这边聊得开心,那边却忽然爆发出一阵吵闹声音。循声一看,却原来是伟烈雅力脸红脖子粗地跟什么人吵架。徐继畬见状,连忙起身对阿礼国夫妇告了一声罪,匆匆跑了过去,一面叫道:“亚历克斯,有话好说,何必动气?”
奔到近前一瞧,伟烈雅力吵架的对象却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徐继畬只见他双手舞动,满口方言严重的英语,大略只能听懂他是在指责包令对中国的政策不够积极;伟烈雅力是包令的朋友,虽然也对他的保守态度略有不满,可是却不能容忍这个爱尔兰人如此诬蔑自己的好友,当下说了几句。那青年反唇相讥,说了伟烈雅力所属的大英圣公会几句坏话。这下伟烈雅力可不答应起来,言语间颇牵扯到对方的种族,于是他便恼怒起来,要不是给人拉着,几乎要对伟烈雅力拔拳相向。
徐继畬好容易劝开两人,强按那青年坐定,问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在哪里高就?”那青年仍然面有怒色,道:“我名叫罗伯特赫德,是英国驻港公使馆的翻译。”徐继畬点点头,刚要劝他同伟烈雅力和解,忽听门外三声炮响,继而一阵齐声:“皇上驾到”!也就顾不得赫德,匆匆招呼中国官员站班跪迎。
奕訢在几名武卫营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臂弯里还挽着一个女人,却是皇后瓜尔佳氏,桂良家的女儿德卿。大家面面相觑,都没想到皇上竟会带着皇后出席宴会,一时间不知道该行什么礼节。外国使节们却不奇怪,携女宾出席已经是西方上流社会的社交通礼,甚至有几个胆子大些的走上前来,试图吻德卿的手背,吓得她脸色发白,直往后缩。
寒暄了几句,奕訢便道:“今天请各位吃顿便饭,也邀了一位客人作陪。”翻译把话译出来,众人都甚奇怪,不知道这作陪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奕訢神秘兮兮地一笑,转头对定煊道:“请他进来。”定煊躬身“着”了一声,跟着悄悄退了出去,不多时,引着一个人进来。
这个人不露面不打紧,一露面,阿礼国当即惊叫起来,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好像眼睁睁地看着一只鸭蛋里面孵出了小鸡一般,嘴巴张开好久闭不回去。
一百六十八回 端午之宴(2)
一百六十八回 端午之宴(2)
奕訢对他这种反应十分满意,再看旁的来宾之中,也有几个人露出惊讶万分的表情,与身边不认得此人的宾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时间不禁有些恶作剧成功的愉快感觉。他高高坐在御座之上,对定煊一招手,道:“来啊,赐顺义伯坐!”
那被称为顺义伯的不是旁人,正是天国忠王李秀成。他脸色苍白地跪下谢了恩,就在定煊命人取来的座椅上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太平军久据南京,又曾经几进几出上海,与不少外国人都打过交道。今日的来宾之中,除了阿礼国本人之外,还有其他两三人是认得李秀成容貌的,见他以顺义伯的身份在大清皇帝的宴会上出现,都是惊讶无比。
奕訢接过侍卫端上来的酒杯,擎在手中道:“今日诸位赏面光临,朕很高兴。祝愿英国女皇陛下、法国总统阁下与美国总统阁下身子健康。”说着把杯在唇边碰了一碰,重又交给侍卫接着。众来宾一起举杯祝颂,说的大多是一些场面套话,什么皇帝陛下与皇后万寿无疆之类的。奕訢等着众人饮了一巡,才道:“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朕要对众位公布一件事情。”说着对徐继畬点了点头。
徐继畬跨步上前,先对着奕訢叩了个头,继而转过身去站在御座前面,捧出一份诏书大声诵读。那是一份关于平定太平天国叛乱的御诏,其中并没有太过指责叛贼的大逆不道,而是极力宣扬朝廷恩德仁慈,让那些曾经附逆为贼的人重新回他们的家园去耕种谋生。徐继畬一面读着诏书,一面已经有侍卫将诏旨的英文和法文抄本一一散发下去,每个来宾手里都拿到了一份。
只听徐继畬的声音读道:“朕闻‘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愁’,我大清满、汉、蒙、回、藏、苗六族皆出炎黄之后,同源同祖,乃兄弟也,偶有阋墙抵牾,朝廷本友恭之意,并不追究纤芥之嫌。今伪忠王李秀成幡然悔悟,请降于阶前,究其糜烂东南半壁,本当依律论斩;但朕宽闵为怀,此特旨赦免李犯一应罪过,赐爵顺义伯,恩准在京师长居,受王道浸沐教化。另有石达开、陈玉成、李世贤者,尚有负隅顽抗之心,朕今言于天下:以上三人凡肯追悔前谬,弃械就缚,朝廷一概既往不咎,视李秀成例妥加安置,唯愿少动兵戈,使闽粤两淮黎民免于兵火。君子之诺,一言九鼎,黄天为证。钦此。”
他读罢诏书,又向奕訢行了跪叩之礼,便起身走到李秀成面前,道:“李伯爵,皇上恩赏你府邸一处,宴后礼部官员会送你前去。另有钱银布帛若干,请你自行向户部支领。”李秀成面色铁青,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奕訢又举杯道:“大清平定内乱,深得各国臂助,朕在此称谢,并愿以后睦好不绝。诸位,请。”说着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挽着德卿离座而去。
众宾客礼送皇帝离去,这才重新坐下来饮酒聊天。阿礼国不可思议地摇着头,对徐继畬道:“当初叛军占领上海的时候,我们都曾以为这场叛乱至少要持续二十年,没想到皇帝陛下能够在不到十年之内把它平定下去。”
徐继畬露出一抹微笑,用一种平静的口吻道:“托赖,托赖。这都是黄天庇佑,皇上英明,将士用命之故。”顿了一顿,道:“也要多谢贵国助力。若不是贵国的兵舰为我们扼守镇江,湘军的水师也没那么容易打垮发逆的水军。”一面说,心中不由得冷笑,暗想英国人趁火打劫夺取镇江港,侵入了大清内河,现在已经俨然盘踞下来,在镇江开设商行,贩卖货物,大有刘备入蜀的架势了。阿礼国脸上红也不红,坦然道:“不必客气,友邦守望相助,乃是本分。”
徐继畬也笑了笑,道:“皇上对包令阁下的匆匆离任深表惋惜,他是大英帝国中对待中国友好的代表。”阿礼国皱了皱眉头,并不答话。包令在中国一向秉承自由贸易主义的政策,其手腕在议会上曾经数次被人抨击为软弱。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次继任驻华公使的是以强硬而闻名的额尔金勋爵,他曾经做过牙买加总督与加拿大总督,镇压这些地方的叛乱可谓是不遗余力。包令在华期间所用的手法是连吓带哄,总体来说是外交为上,动武为下的,加上现在的大清皇帝本人是一个较为开通的人,可要是额尔金一反他的旧政,把他对付牙买加人的办法拿到中国来用,阿礼国真的不知道到时候会出现什么情况了。
额尔金即将来中国继任的事情,英国并没有命令包令在回国前知会大清皇帝,所以现在中国方面应该无人知情才对。他与额尔金的政见不和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他掌握了对中国的最高发言权之后,到时候自己身为驻沪领事,应该如何自处呢?阿礼国心里想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很想知道,下一位代表女皇对我们说话的朋友,他的名字是什么?”徐继畬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那口吻像是随意询问晚饭去哪里吃一样。
阿礼国愣了一下,正犹豫是不是应该推说不知,只听徐继畬自问自答地道:“是不是额尔金勋爵?还是他的弟弟布鲁斯爵士呢?”
“这……”阿礼国不敢相信中国国内竟有对英国如此了解的人,他是谁?难道是郭嵩焘从欧洲传回来的消息吗?可是他远在大陆,怎么可能对伦敦圆桌上的秘密了如指掌?
徐继畬笑了起来:“若是有可能的话,我倒希望你可以做下一任的公使呢。”说着有点神秘地压低了声音:“皇上对你的评价很高呢。皇上说你是一个正直高尚的人,跟你比起来……有些人简直就是一伙强盗。”
这话说得阿礼国禁不住会心一笑,现在英国正跟美国为了台湾煤矿争执不下,按照当年朝廷批准两国开矿之时颁发的诏书,哪一方先将矿界向外交部派驻台湾的特使报备,哪一方就享有开采权;前段时间英国矿师经过长期勘探,终于发现有一处蕴煤极丰,台湾矿务公司十分高兴,急忙写了文件送交中国,没想到美国买通了一名矿师,探知这个秘密,抢先向中方申请了开采权。包令得知整个事件,向伯驾提出强烈的抗议,要求他处罚窃取机密的美国公司经理,把那处矿的矿权归还英国公司,伯驾却以商业经营无法干涉为由不闻不问;去找外交部,外交部也说既是美国先行注册,开采权自然只能归美国享有。数次交涉,包令离任之期已到,只好悻悻的离开了中国。
“徐尚书。”一个浓重的美国口音在他们背后突然响起,阿礼国吓了一跳,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暗道真是说鬼鬼至,伯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儿冒了出来,正一脸怪笑地看着自己。
“徐尚书,为我们这两年的亲密合作,干杯。”伯驾一口气喝干了杯中酒,笑嘻嘻地道:“国会在给鄙人的训令里提出,希望能够准许我国公使长期驻在北京,以方便我国总统与贵国皇帝的交流。”想了一下,又补上一句:“阁下在大作中盛赞我国的华盛顿总统,鄙人深表感谢。”
徐继畬礼貌性地笑笑,陪了一杯酒,道:“此事我们在卢沟之约中早已言明,各国公使有事时尽可领取外交部的通关文牒来京陛见,平时仍是驻扎香港,本官认为并无不便。况且既有成约,还是照约办理的为好。”
伯驾皱皱眉头,脸色有点难看:“话不是这么说,条约岂是不能改动的?上次那卢沟条约,不也是从旧约改动而来的吗?”
难道美国又想借修约寻衅了吗?徐继畬警觉地睁大了眼睛,面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修约是大事,公使阁下不可随便出口。”
“哈哈!实不瞒徐尚书说,美国在中国平乱的过程中付出了不少力量,也遭受了不少损失,可是贵国却并没有相应的补偿,我国国会对此深表遗憾。”伯驾的手指耍弄着怀表的表链:“这样下去未免让朋友寒心吧,尚书大人?”
“我们中华有一句老话,叫君子口不言利。太过斤斤计较,又岂是真正的朋友所为?”徐继畬冷静地反击道。
一个咄咄逼人,一个沉着周旋,两人斗了一会嘴,终于谁也没占上风,徐继畬借口要去陪别的客人匆匆而去,伯驾无奈地耸耸肩,对阿礼国挑衅似的笑道:“今天宴会上的香槟是美国公司提供的上等货,阁下不妨多喝几杯。”说着微微一躬,快步离去。阿礼国气得脸色发白,闷哼一声,自言自语地骂道:“这个美利坚流氓!”
却说奕訢回到圆明园中自己的行宫所在玉澜堂里,一进门,就见易得伍满脸紧张地迎上来道:“皇上,不好了,慧主子在发脾气,把小太监跟丫头们都用花瓶给砸了出来,谁也进不去了。”奕訢皱眉道:“又怎么回事?”慧妃就是德卿的妹妹慧卿。两个人虽说是亲生的姊妹,可是脾气禀性真是天差地别,一个温婉可人,一个泼辣彪悍,德卿是逆来顺受,从来听不到一句抱怨的言语;慧卿却泼辣火爆,动不动拿下人出气,把太监宫女身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奕訢责备了她许多次,她却总是我行我素,丝毫不改,眼下怀了身孕,脾气更坏,她宫里头的人几乎天天都得顶着个黑肿的眼圈出门。
易得伍嗫嚅道:“这……奴才也不清楚,大概是嫌万岁爷今儿去西洋楼那边请外国人吃饭,带了……”瞟了德卿一眼,道:“没带慧主子去,所以不乐意了。”
奕訢大为皱眉,还没说话,德卿已经屈膝跪了下来,道:“臣妹年幼无知,皇上看臣妾的面子,切勿怪罪!”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奕訢也没什么可讲,只沉着脸道:“也罢,既然如此,朕就不问这件事。你去对慧妃讲,朕每天忙朝廷上的事情已经够烦的了,她不能为朕分忧,至少别来给我添乱!”说着对易得伍道:“送皇后去霞芬室安歇吧。”德卿口唇一动,欲言又止,慢慢低下头去,跟着易得伍走了出去。
奕訢叹口气,坐了下来,沉思片刻,道:“定煊你去西洋楼那边等着,徐大人一招呼完客人,便让他来见我。郭嵩焘如果来到,不论何时,也不论我醒着还是睡着,立刻要见。还有……”想了想,道:“今天在宴会上与伟烈雅力发生争执的那个赫德,叫徐继畬把他带来,朕要见他。”说着挥挥手,示意定煊出去了。
宴会持续了三个小时,奕訢睡了一小觉,徐继畬才满身酒气地赶了过来。奕訢让他坐下,这才问道:“阿礼国如何反应?”徐继畬答道:“他对伯驾似乎也是诸多不满,但伯驾方才当着他的面向臣提出修订条约,准许公使在北京常驻,阿礼国似也有些动心。臣怕他们会再如上次一样联起手来,用枪炮胁迫我国修约。”
“哼!”奕訢冷冷一笑:“神武军与罗泽南,难道都是吃白饭的?竟能任凭他们挟制吗?今时早已经不同往日了。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须防他们联手要挟。”想了一阵,道:“如此,你去隐晦些透露给阿礼国,如果英国方面不派遣额尔金来上任,而是由他本人接任驻华公使的话,我们就批准英国公使常驻在京师。”手指慢慢敲着桌子,沉吟道:“公使驻在对方京都,这本来是国际上外交的惯例。只要他们遵守我们的律例,也没什么可怕的。因为怕,所以不准他们来,岂不是反倒显得我们胆怯?”徐继畬答应了,又问道:“英美两国在台湾因为煤矿的权属争端不下,臣遵照皇上的吩咐一推再推,以后是否仍要推下去?”
“推。继续推,对阿礼国说,先呈报的是美国人,我们也没有办法。除非他们能够拿出美国台湾煤矿公司偷窃商业机密的证据来,否则我们不管。”顿了片刻,又道:“不过也可以适当安慰一下英国人……对他们说,我们准备向英国煤矿订购一批上等煤炭,叫开矿的商人去与广东巡抚洽谈。”
“广东巡抚?”
“不错。广东巡抚。广东不是有许多商人谋建机器缫丝、纺织厂吗?朕已经命开平制造局售卖缫丝等机给他们,煤炭等物北方工业自给尚且不足,况且海运过去运费也是不低,不如官府帮着就中联系一下,叫他们买台湾煤去。”
徐继畬这才明白,点头道:“臣遵旨。”
“不过既然准他们的公使在北京常驻,我们也须派遣使节驻在伦敦才行。郭嵩焘朕意欲留他在普鲁士,伦敦那边……你有什么人建议?”
“回皇上,李鸿章此人精明强干,又跟随郭嵩焘磨练多年,可堪此任。”徐继畬反复思索,终于提出了一个人选。
“李鸿章?”奕訢皱起眉头来,这个人才能是有,但是颇有些贪财好利,要让他独当一面,单独负责对英国的外交,着实是不能让人放心。但现在堪称外交人才的,除了郭嵩焘与徐继畬之外更无旁人,虽然崇文学堂的肄业生和留普归国的学生不在少数,可是年纪都还轻,用以充任一国公使,显得既不尊重,又不谨慎,一时倒真没有合适的人选。总不能让徐继畬偌大年纪漂洋过海去罢?琢磨了一会,摇头道:“李鸿章去是去得,但只能做副使,正使仍须别觅他人……”
他垂头苦思,蓦然脑中一闪,没头没脑地脱口问道:“刘瑞芬现在哪个衙门供职?”
徐继畬茫然摇摇头,道:“臣愚钝,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还请皇上明示。”
“哦……”奕訢叹口气,心想大概他还没入仕,是不是成年也不好说。此人是晚清第一个把朝鲜问题摆上桌面来谈的人,在举国上下无人把朝鲜当盘菜的时候,他首先对李鸿章提出了对待朝鲜的上下两策,上策,就是趁朝鲜内政凋敝,当机立断动用军事力量将其转为满清行省,用实际行动明确满清对于朝鲜的彻底的控制权,以此彻底断了他人念想。下策,就是在自身力量有限的情况下,把朝鲜问题国际化,鼓动英法德美等国共同行使对朝鲜的保护权,这样一来,既不丧失主动,也使得最热心朝鲜的日本和俄国不得不有所忌惮。奕訢觉得这个人很有周旋之才,放他在伦敦,可以在英法之间取得很好的平衡。但既然他还没出来做官,那就不好找了。
“也罢,你叫吏部查查看,若有这个人在籍的话,朕要见他。对了,朕让你把那个赫德带来,他现在何处?”奕訢暂时放弃了外交官人选的考虑,开始关注起赫德来。
“就在外面候旨。”徐继畬起身去唤了赫德进来。这个爱尔兰青年第一次见到皇帝,难免有些紧张,他紧绷着脸,照徐继畬事前的吩咐,连鞠了三躬,道:“罗伯特赫德拜见皇帝陛下。”
奕訢上下打量着他,这个人就是以后操纵中国海关几十年的总税务司赫德,不过现在他还只是一介使馆秘书,距离总税务司的道路还有很远呢。
“坐。”奕訢命令他坐了下来,谈了几句爱尔兰风土人情、赫德家世门第之类的废话,便直言问他是否愿意在崇文学堂中任职。
赫德皱着眉毛想了一阵,忽然摇头道:“皇帝陛下,请恕鄙人要拒绝您的好意了。”
“是么?为什么?”奕訢也不恼怒,反倒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对学院里的事情没有兴趣。”赫德耸耸肩,不以为然地答道。
“哈,哈哈!想不到阁下还是一个实干家。”奕訢略带轻蔑的口气激起了赫德的反感,他霍地一下站起来,大声道:“皇帝陛下,您可以质疑我的能力,但请不要取笑我的志向!”
“不可无礼!”徐继畬急了,连忙上前拉住赫德。
“哈哈……”奕訢放声笑了起来,这个爱尔兰人率直得有些可爱,一点都不像他在史书中读到过的那个充满心机与诡计的英国总税务司。
“朕希望能够聘请你充任朕的私人顾问。在我们中国,这个职务称作‘南书房行走’。你可乐意?”
赫德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么大的馅饼会突然掉在自己头上,直到徐继畬用手肘碰了他一下,这才连忙躬身称谢。奕訢当即叫了随行的内阁学士进来,命他草诏,特赏英吉利人赫德举人,赐带七品顶戴,供奉南书房。赫德并不懂得南书房只是皇帝与文人雅士清谈之地,本身既不是一个衙门,更加不设专官。谁能在南书房行走,主要凭着皇帝的高兴,并不论官位高低,听一旁的翻译转述了,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职衔,登时满面喜色,兴奋起来。
谈了一会,定煊进来禀报,说是郭嵩焘已经抵达,正等候皇上召见。奕訢笑道:“赫德先生,请你先回去休息,朕有一个老朋友从远方回来了,朕要见他。”皇帝下了逐客令,赫德自然乖乖离去,临走的时候仍是不忘满口感谢徐继畬的引荐。
奕訢深深吸了口气,道:“筠仙回来了,你是否留下跟朕一同见他一见?”徐继畬自不会说个不字,急忙口称遵旨,站起身来准备迎接郭嵩焘。
过了片刻,只听门外脚步声响,门帘一动,一个人影跨过门槛,出现在面前。奕訢离座起身,两步走下阶去,张开双臂朗声道:“郭卿,欢迎你回来!”此之谓抱见礼,乃是皇帝接见远道而来的大臣,最隆重的礼节,通常只是对待满人与蒙人才用,奕訢这一抱,是首开了有清一代汉人受抱见礼的先河。郭嵩焘受宠若惊,僵硬地与奕訢抱了一抱,重又跪下行礼,道:“臣奉旨持节旅欧,幸得皇上恩德护佑,虽无大成,但也不辱使命!皇上去年正位,臣远在普鲁士,无缘拜贺,实大罪也。”
奕訢伸手拉他起来,笑道:“咱们君臣那么些年,谁还不知道谁,说这种虚套的客气话干什么?”正色道:“你这几年与普鲁士的邦交成效甚著,能够取得普鲁士官方的允许,让大清派遣留学生在彼学习工业军事,又能以低价买得鲁尔最新的炼钢技术,这一次更成功邀请了普鲁士的特使来华,朕谢你尚且不及,又为何要去怪你?”
说到特使,忍不住问道:“上次你送回来的信中语焉不详,这个普鲁士特使冯许斯乐瓦格纳男爵是什么来路?”
郭嵩焘答道:“瓦格纳男爵是普鲁士公会议长俾斯麦的知交好友,据说曾经在普鲁士骑兵队中服役,现在乃是柏林大学中的一位司业教习。臣在柏林期间曾教他识汉字,其人风流儒雅,颇喜钻研孔孟之学,却对程朱颇多非议。”
“哦?这人倒十分有趣。他现在何处下榻?朕想不要等待回京,趁着各国使节都来了圆明园,就在这里为他举办一个欢迎宴会,你去问问他意见如何?”
“回皇上,定都统安顿他在西洋楼居住。臣等一会就去对他说知皇上的意思。”
“唔。郭卿,你与俾斯麦打交道时间不短,可摸得准此人对我们的态度如何?若是我们对抗法国,普鲁士会不会在欧洲协助我们?”
列国在中国的侵略势力,以英国最为强横,法国和美国比较薄弱。而且法国跟英美国在华争夺利益,时有龃龉,在欧洲又与普鲁士世有仇怨,奕訢觉得要想收回主权,从法国下手是最好的选择。虽然这件事一两年内急切着手不得,但从现在开始树立盟友,总是一个不会错的选择。
郭嵩焘似乎早预料到有此一问,没怎么想便胸有成竹地答道:“俾斯麦自任议长以来,一直致力以普鲁士为主轴,统一整个德意志。但另一国名奥地利者,亦要争夺统一的先机,眼下普奥两国争执频发,恐怕普国无力与法国反目。”这些与奕訢所知道的大致相合,当下道:“不打紧,你先歇息去罢。”
郭嵩焘遵旨起身,与徐继畬一起辞了出去,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生面孔急匆匆地进来,他不敢多问,连忙悄无声息地离去。
来人是军谘局的参谋委员马大猷。军谘局的办事章京一直是得到奕訢允许可以不经通传直接参见的,他匆匆进来,跪下行过了礼,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塘报,双手交给易得伍,道:“皇上大喜!罗将军在福建抓住石达开了!”
一百六十九回 普鲁士来客
一百六十九回 普鲁士来客
话音未落,奕訢猛地跳了起来,冲着捧折子的易得伍迎了过去,一面伸手道:“拿来!”不经意间,衣袖带翻了桌角摆着的一只青花景德茶碗,当啷一声,茶水四溅,弄得他衣襟湿了一大片。
他也顾不得湿淋淋的袍子,三下两下揭掉封皮上盖有罗泽南将军印鉴的火漆,抽出里面的密折,一目十行地读了下去。
原来自从天京被神武新军与李续宾部联手给攻陷了以后,舍命逃了出来的太平军残余,一部分逃到两淮投奔陈玉成,另一部分散落苏杭,渐渐集结在李秀成的堂兄弟、天国左军主将李世贤的旗下,连同老弱妇女在内,这一支接近二万人的残兵一路绕开官军驻扎的大城要塞,与天京变乱以后出走的翼王石达开在福建会合,不断转战,试图寻路进入江西,可是却被左宗棠派出的援赣湘军堵在闽赣边界。这时候后面追兵又至,罗泽南安定了苏杭之后,亲率主力一路尾追李世贤南下,历经清流县、燕子岩、梦溪里大小数战,把石李二部逼到了赣江边上。江对面就是左宗棠亲自率领的大军,后面又有新军火炮猛攻,石达开坚守大寨半个多月,数次突围都被打了回来,眼看伤亡越来越重,当日离开天京所带的十万精兵,这几年来百战消磨,已经不足三万,而且几乎是人人带伤,面对着虎狼一般的新军,石达开一时真觉得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就在这时,太平军中却又出了叛徒,石达开的一个亲信部下李岚谷,深夜射书出城,说是情愿自做内应,绑了石达开,举火为号,打开寨门向官军投降。罗泽南不敢尽信,命令三军布好阵势静待其变,到了约定的时间,太平军大寨的望楼上果然点起一支火把,罗泽南观望一阵,便令前锋枪弹上膛,十个一列的分散前进,炮兵远远地跟在后面压阵。
先头部队进了寨子好一会,并无什么异状,很快领兵副将便跑回来禀报,说石达开果然已经被擒,发匪大部分弃械投降,一小撮尚且负隅顽抗,请求罗泽南速速命令主力进兵增援。
罗泽南闻言再无疑惑,当即挥军直入,很快结束了战斗。清点俘虏,除了石达开之外,还抓获了几名太平军的高级将领,只可惜李世贤既不在俘虏列中,也不在尸体堆里,大概是趁乱逃走,不知去向了。
新军抓住了石达开,大家都是高兴之极,罗泽南不敢怠慢,连忙写了个密折,教人送上北京去禀报皇帝,并请旨是即刻把石达开解送京师,还是暂且关押在当地等候发落?同折之中,还保荐了几名有功人员请求朝廷予以嘉奖,那个绑缚石达开投诚的李岚谷,罗泽南虽不喜他卖主求荣,碍着上面有旨在先,却也只好循规矩替他请旨赦免。
奕訢匆匆看罢折子,不禁笑道:“这真算大喜,好极,好极,罗泽南真有两把刷子!嗯,传朕的话,罗泽南记特等军功一次,余下他折子里列名之人,叫兵部按条例给予褒赏,此外每人再赠银三百两,朕自己掏这笔钱,哈哈!”
他喜形于色地原地转了个圈子,好容易冷静下来,续道:“石达开既然落网,福建不难平定。寄谕罗泽南,要他一鼓作气,厘清福建,等到三军凯旋之日,朕再与他论功行赏。至于李续宾……”沉思片刻,道:“令李续宾来京陛见。另外发一道密谕给他,叫他秘密押解石达开来京师,不可走漏半点消息,否则朕绝不轻饶。”马大猷一一答应,却又道:“皇上,李世贤仍然在逃,其人骁勇善战,倘若任凭流落在外,终究是一桩大患。”
“说的是。但他若就此更名改姓,潜逃乡间,也不容易抓得出来。你有什么法子?”奕訢这才发现还没赐马大猷起身,连忙摆手示意他起来回答。马大猷谢了恩,站起身来,垂手答道:“臣想,李世贤是钦赐顺义伯李秀成的堂兄弟,莫如令李秀成亲笔书写劝降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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