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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养兵,正图今日之用,水师之存,便为护戍海疆!”彭玉麟拔出腰间指挥刀,冷冽的刀光一闪,刀尖直刺苍天:“彭玉麟在此立誓,誓死护我大清海疆,海存我存,海亡我亡!”
一名管带首先随着他叫道:“海存我存,海亡我亡!”这喊声很快传了开去,响成一片,惊得数群海鸟自憩息的树头扑拉拉飞起:“海存我存,海亡我亡!”
各部军官自去对本辖士兵水手训话,彭玉麟跳下校台,对左翼总兵杨岳斌与右翼总兵刘松山道:“厚庵,寿卿,这次的事情,恐怕要难办了!”
刘松山点头叹道:“雪帅之言诚是,据海面上哨探禀报,十二艘船中有十艘悬挂英吉利米字旗,二艘悬挂法兰西国旗,以水手目测而言,吃水千吨以上的大船就有三艘,而我水师目下能战之舰不过镇字号两艘、定字号五艘,且定字号吃水只四百四十吨,镇字号吃水也仅有七百五十吨,此外全是练习舰与运输舰,倘真海面交战,绝无胜算。”
“打不过也要打,不然难道眼睁睁看着洋船轰掉大沽炮台吗?”杨岳斌皱着眉头,面孔上像是挂了一层寒霜,靴尖不耐烦地笃笃点着地面。
“庵兄稍安勿躁。”刘松山摆了摆手:“山东李抚台移文来时,曾说会一并飞马禀告朝廷,想来此时皇上已知,以弟所见,一二日内必有圣旨来到,到时看朝廷战和之意若何,再定策略不迟。眼下且谨守海港,只要不出纰漏便够了。”
“可是……”杨岳斌急切地想争辩什么,却被彭玉麟摇手止住:“两位,且听玉麟一言。圣旨虽然尚未来到,但是以玉麟揣测,圣意必定是主和。”
“什么!”杨岳斌瞪大了眼睛。
“不错。其中缘由,关乎朝廷大政,我等身为一方军酋,不宜妄加揣测。但眼下我们布置海防,不妨处处为和谈留下一条后路,也免得到时皇上多余伤神。”彭玉麟轻捻颔下短须:“传令,定字号五艘炮舰与忠字号运输舰全部出海面,以一字雁行阵拉成一条防线,保护河口,炮台添驻兵士,令副将李成谋亲驻炮台,严加防范。”
“雪帅,末将倒有个不成办法的办法,不知行得行不得。”刘松山忽然冒出一句。
“且请道来。”
“雪帅,现在船坞中与海面上的“勤”字练习舰加起来,共有十三艘之多,虽然全是木壳改制汽船,也无装载火炮,不能用于海战,不过幸在船身规制与定字、镇字号炮舰一般无二,若是善加装扮,一概泊于港内,说不准可以鱼目混珠,令洋人以为我军炮舰甚众,不敢轻易进犯。”
“唔……此法倒可以尽管一试,就算不成,倒也于大局无损。”彭玉麟凝思片刻,道:“甚好,此事就交由寿卿去安排,如有需索工匠,可以自船厂中调用,也可请天津府帮助自天津募集,但须越快越好。”
这一天的大沽水师兵营,看起来与平时并没有差别,轮不到登舰训练的官兵仍是一如往常地跑操,就着木板搭起的架子练习跳帮、爬桅和升帆,可是在所有人平静的表面之下,都极力压抑着不安的心情,虽然明知看不见洋人的兵船,可是每逢训练的空隙,士兵们总是忍不住伸着脖子往海面的方向看去,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朝廷的诏书来了,除了对各国的照会之外,还有给彭玉麟本人的密旨,其中要点只有两条:第一绝不许首先开火,第二如果对方起衅,可以还击。彭玉麟捧诏沉思片刻,下令叫两位副将来:他要亲自登上英国指挥舰,一是送交国书照会,二是当面谈判!
刘松山与杨岳斌听说,都是大吃一惊,杨岳斌更决然道:“雪帅,此事断断不可!”
“不错,雪帅,庵兄之言很是有理。”一向沉稳的刘松山也帮腔反对:“洋人心思诡谲难测,雪帅身为三军主脑,此去深入虎穴,万一对方暗下杀手,又或扣押雪帅,岂不全军大乱?请雪帅三思。”
“呵……”彭玉麟微微一笑:“洋人外交专重等级相平,正因我是一方主帅,才须亲自前去,免得往后落人口实,说我等轻慢了使节,被拿来当作起衅的把柄。昔日鲁子敬单刀赴会,何等胆量,彼为文臣,为国家尚能不顾生死如斯,我等武人,原就该马革裹尸,又岂有一味胆怯之理?”
他不顾劝阻,定要亲去,杨岳斌无法,只得道:“既然如此,请让末将与雪帅同去。”
“不,你与寿卿,一个要看好海面,一个要统带陆地官兵,哪一面都不可擅离职守。万一玉麟此去有甚不测,勿望二兄同心并力,代我报效圣恩!”
“雪帅!”杨岳斌心中激动,用力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单膝跪下来道:“雪帅放心,有杨岳斌一日,便有大沽一日!”刘松山也在一旁点了点头。
于是彭玉麟便令巡逻小船出海,打了旗语对洋舰声明大清水师提督请求上船,有国书携带送交。不多时英国指挥舰上回话,请彭玉麟明日早八时准时登舰,到时将有专人迎接。
二百零一回 海鹰(2)
二百零一回 海鹰(2)
彭玉麟登上英国指挥舰递送国书,镇海号管带、副将黄翼升跟随左右,这边岸上,两位副将一面分头布防、激励士气、安抚官兵,一面又都焦急地等待着彭军门传回来的消息。
七点来钟的时候,彭玉麟便和黄翼升两人带着几名贴身亲卫出发,到现在日头已经过了中天,仍是没有半点音信,左翼总兵杨岳斌不禁着急起来,跑到船坞中寻着右翼总兵刘松山,道:“寿卿兄,我想出海去看看雪帅情形!”
“这?不好罢?”刘松山迟疑了一下。彭玉麟临行之前曾交代过要以防御为主,不可轻举妄动的,杨岳斌身为地面长官,这种时候抗命出海,往轻了说是擅离职守,往重了说,可以军法从事的。只不过两人既为同僚,刘松山自不好明目张胆地拿着彭军门敕令来压他,当下婉转劝道:“雪帅才出海半日,谅必正与洋人磋磨,或者受招待在彼用午膳,也未可知。我等且不必焦躁,若至晚尚无音信,到时再做计较不迟。再说……”
“再说就算真要探听雪帅的消息,也毋须庵兄亲去,遣一管带乘小舢板前往即可。”刘松山委婉地道:“我二人受雪帅所托,当于雪帅离岸这段时间里善筹防务为要。”他沉着的脸色,冷静的口气,都让杨岳斌感觉无比气闷不爽,可是偏又发作不出来,因为连杨岳斌自己心里也知道寿卿说得有道理,此刻跑去洋人那里一点用都没有,如果雪帅没出事,白跑一趟只是徒然浪费本就不多的时间;如果雪帅真有不测,自己这么跑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刘松山猜得一点都没有错。此刻彭玉麟正是接受英国驻华公使额尔金的邀请,在船上用餐。指挥舰的甲板上摆起一张长条桌,额尔金自己坐了最左边主人的位子,却把彭玉麟的名牌摆在主位的左手边,那在西餐的礼仪之中,乃是替女客所留的座位。
彭玉麟对此似乎茫无所知,给英国水手引着坐了下来。黄翼升坚持不肯就座,只是站在彭军门的身后,按刀伫立。
侍者端上菜来,额尔金首先拈起刀叉,对彭玉麟笑道:“彭将军,不必客气,请用,请用。”他本以为中国土官不通西洋餐桌礼仪,必然要出个洋相,到时便可大加嘲讽,就如当年义律对待林则徐一般;谁想彭玉麟只是看了那对刀叉一眼,便毫不迟疑地操刀切起牛扒来,动作娴熟,一如日常用惯了的,看得额尔金大失所望,同时心里又有点讶异。
席间彭玉麟是谈笑风生,品着葡萄美酒,口若悬河地不住向额尔金和作陪的法国公使布尔布隆打听欧洲风土人情,特别对巴黎兴致盎然,捉住布尔布隆问个不了。说着说着,突然冒出一句:“唉,本督对于西洋风物,实在向往得很,可惜明年官派出洋的只有文官,咱们这些武将,一时是轮不上的了!”话刚出口,似乎觉得失言,脸上露出后悔的神色,默然低下头去切起蛋来。
翻译却已经把他这话译了出来,额尔金听得心里一动,不禁问道:“彭将军所谓官派出洋,是朝廷的意向么?”
“这……”彭玉麟笑笑:“本督只是一介掌兵之人,皇上叫我怎么带兵打仗,我就怎么带兵打仗,实在不敢猜测朝廷的动向。”
额尔金强之再三,定要他说,彭玉麟这才为难道:“此事京里已经尽知,明年朝廷将要派遣百名京官往欧洲去学习西洋的治国之法,时限一年,这百人回国之后,必定都能大受重用,身居要津,所以现在这出洋的名额已经成了肥肉,大家趋之若鹜,争得头破血流呢,不过倒是没咱们武人什么事情。”
额尔金与布尔布隆分别听英法翻译传了话,眼神都有些变,几乎同声问道:“皇帝陛下可曾说过,要将这些人派往哪一国进行留学?”
“唔,这个……”彭玉麟摊了摊手:“这我可不知道了。”额尔金与布尔布隆互望一眼,心中各有所思,勉强吃完了这一餐饭,叫人送彭玉麟下船,便各自使出手段,刺探情报去也。
果不出奕訢所料,这消息一放出去,立刻引起了英法两国强烈的兴趣。须知就算攻城略地,中国如许之大,凭英国或是法国的区区兵力,如何能够尽占得下?与其一味使用暴力,莫如曲线蚕食,操纵朝廷为己所用,令中国的朝廷,代洋人坐这统治者的宝座;现在听说中国要派遣官员出洋留学,额尔金认为大好的机会来了:要是把这些人尽数拉到伦敦去,在这一年的时间当中,用中国人常用那一套办法拉拢他们,在他们脑子里灌进依顺大英帝国的思想,那么等一年后他们回到中国,在朝廷里担任要职的时候,也就是大清政府正式成为女王陛下手中的提线傀儡的时候了。不行,一定不能叫法国人抢了这个先机去!这关系到以后中国朝廷在英法两国之间的利益取舍,额尔金很快就下定了这个判断。
不过先得想法子确认这个消息的真伪。彭玉麟只是个地方军的长官,从他那里得不到确切的消息。额尔金想了一会,决定接受国书上的提议,前往西山亲自去会见清朝皇帝。只不过他却并不打算老老实实地按着中国方面的要求,把自己的军舰留在天津,改搭中国火轮进京。当日,一式两份回覆照会便送到水师提督衙门,英国甩开了法国,单方面声明公使绝不会离开指挥舰,要他上京谈判,就得让他带着舰队驶入海河,否则额尔金勋爵宁可代表维多利亚女王陛下对大清帝国宣战。
彭玉麟请船厂的翻译读了照会,不由得勃然大怒,右拳狠狠砸在椅子扶手上:“洋鬼子欺人太甚!”杨岳斌也愤愤然竖起浓眉,摩拳擦掌地道:“是啊雪帅,如此无理要求,分明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不把咱们大清水师放在眼里!”
刘松山本来一向主张持重退让,此刻也皱起眉头道:“若叫洋兵逼近京师,恐怕十分不妥。但是如不答应,便要两国宣战,我们这里有新军在陆地协防尚且好说,上海广州等处口岸一打起来,彼处没有像样的水师,炮台绝对抵受不住洋舰攻击。”
“这话不然,所谓擒贼先擒王,洋鬼子的公使现放着在此,我们打几个胜仗,把他拿了,还怕别处洋兵不肯投降吗?”杨岳斌信心十足地道。
“厚庵兄想得太简单了。”彭玉麟对于近代的外交略有了解,道:“那洋公使只不过是替他们女王传话的罢了,就算拿了他,彼英吉利国再派一个新公使来就是,两国争战,仍旧无有已时。”
“那难道就答应他带兵舰入河?皇上的圣谕中说得明白,一定不许洋兵进入内地,这么一来可是抗旨啊。”杨岳斌忽然想起圣旨上有那么一句话来。
“唉,这说得也是。不过咱们并无权利放行或是不放,且将这照会原文禀上京去,等陛下圣裁罢。”刘松山有些泄气地嘟哝了一句。
“唔。即刻传马快来,急递进京。”彭玉麟封好那照会:“此外传令下去,在河口安置水雷,海上诸舰严加巡逻,防备洋舰强闯。如果水雷鸣响,或是船舰、炮台受到洋舰首先攻击,可以开炮迎战!”
二百零二回 海鹰(3)
二百零二回 海鹰(3)
英方的照会,给了十天的回覆期限。次日,法国公使也送来一封内容差不多的照会书,彭玉麟照样命人送进京去,交给仍逗留在西山的皇帝圣裁。一晃两天过去,彭玉麟与大沽水师衙门的诸将帅管带,全都眼巴巴地盼着京里来的圣旨,这两日间水师船舰每天加紧巡逻防范,英法兵船时常驶来河口转悠,派船测量附近海域及大沽口入口处的水深,还命水手爬上桅杆,用望远镜窥探大沽口一带的地形地物,尤其是对两岸南北两处炮台的火炮布置、以及岸上分布三处的兵营兴趣十分浓厚。只是他们却并不主动发起挑衅,彭玉麟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只得依先前密旨中的意思,一再下令水手克制,务必不可首先挑起衅端,免得朝廷难做。
与此同时,又有十数艘兵舰陆续北上,在口外集结起来,不过短短两天之内,大沽口外海面上停泊的英法舰队,总数已经达到了二十六艘。这其中英军有巡洋舰、护卫舰各一艘,各式各样大小炮艇十八艘,运兵船四艘,法国则只有巡洋舰一艘和护卫舰一艘。美国佬也来凑热闹,打着调停的名号,远远地在海口外泊了两艘军舰,公使华约翰既不接受彭玉麟的约见,也不命令舰队做出任何挑衅的举动,就那么静静地坐看,颇有些隔岸观火的意味。额尔金却没有他那么沉得住气,只不过才送过照会的第二天,就刻意下令在海面上举行实弹演习,炮弹隆隆之声不绝,打得海面水柱冲霄,震天动地。
防守的压力越来越大,一片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炮台守军却又发现几艘英国炮舰驶近河口,一群英国水兵从船上噗通噗通地跳进了水里,开始动手拆除河口处铺设的铁栏、铁刺和铁链等障碍物。彭玉麟闻报,当即亲自前去责问,带队的英国舰长只是声称一定要去北京换约,对于彭玉麟一再解释圣旨中令他们在大沽北塘原地登岸、由中方派兵护送的说法置之不理,折腾了一个上午,最后因为障碍太多,难以拆卸,不得不放弃了。
回到衙门,刚刚松了口气,忽又接到急报,英国炮舰离去之后,旋即与主力舰队会合,浩浩荡荡地掉头逼近海口,定字、镇字共七艘军舰已经列开阵势准备迎敌。彭玉麟闻报,吃了一惊,难道洋人决定要在今日宣战了吗?虽然早有准备,不过他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慌神的。水师方面,只有七艘能战之舰,在海面上是无法正面对抗,只能依靠水面牵制、配合上陆地炮台作为攻击主力,才有取得胜利的一线希望。
想了一会,他下令旗舰镇海号管带黄翼升,以雁行阵迎敌,集中火力不顾一切地攻击敌人的旗舰,同时又令北炮台守将李成谋、南炮台守将许镇沅,火炮全部装药上膛,只等敌舰火炮一响,立刻开炮还击。
下午三点,第一炮终于打响了。这一炮打在定波号军舰前方数十米的海水之中,一片水花溅了起来,打在伫立船头指挥战斗的管带林灏纯身上脸上。他抹一把满脸咸涩的海水,双手一正瓜皮小帽,洪亮的声音在涛声和炮声中传了开来:“开炮!”
定波号是一艘吃水四百四十吨、大小火炮共八门的钢壳火轮船,管带林灏纯是个福建人,是从前大规模招募水师的时候,从福建应募而来的一名船老大,今年只不过三十来岁,彭玉麟对他十分赏识,亲自提拔他做一条船的管带,林灏纯早就想一报彭军门的知遇之恩,只恨没有机会,现在好不容易遇上大战,岂有不出死力的道理?定波号在他的指挥之下,在舰船缝隙中左穿右插,八门火炮一起开火,轰隆隆的声音几乎把人的耳朵都要震聋。
英国原本的旗舰鸬鹚号是一艘蒸汽炮舰,因为大沽口内水浅,所以临时改以浅水炮艇窈抛魑旖ⅲ>玖詈夭加臌鸟号的舰长拉桑一同在这条船上指挥作战。贺布亲自站在甲板上督战,用力挥舞着指挥刀,不断喝令水手发炮。他嘶哑的吼声很快就被淹没在炮声中间了,窈鸥找皇蝗氡迸谔ǖ纳涑蹋⒖淘獾脚谔ㄊ鼐拿土液浠鳎环⑴诘黄灰械卮蛟诓t望台上,桅杆当即断成两截,司令旗也被波及,火苗熊熊地烧了起来。
跟着又是接连几炮落在甲板上,窈乓徽缶缌业恼鸲蛊鹆嘶稹@0醋糯保又富硬绽镒炅顺隼矗癖甲沤械溃骸八玖罡笙拢肽肟馓醮 ?br />
“为什么?”贺布恼怒地拒绝:“我不可能离开这里一步,身为海军司令,我应当与旗舰共同存亡!”
“阁下,窈畔衷诜浅NO眨 崩M绻痰丶岢肿牛骸坝臌鸟号共存亡,是我这个舰长的天责,您的使命是指挥整支舰队去取得光荣的胜利!”他高高举起一只手指着陆地的方向:“看吧,大陆就在眼前,您应当踏着敌人的血肉完成登陆!”
贺布默默地举起手行了一个军礼,在猛烈的摇晃中稳住身子,一字一顿地道:“舰长,你是海军的骄傲!”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在几个水兵护卫之下撤离了烈火冲天的窈拧?br />
舢板把他送到了护卫舰上,可是他的司令旗刚刚在护卫舰“负鼠”上悬挂起来没多久,北炮台的火炮又像咬住了他的屁股似的,把火力集中倾泻到负鼠号上来。很快负鼠号的舰首和桅楼也负伤了,贺布再度转移,但是无论他登上哪艘船,只要司令旗一在那艘船的顶上飘扬,李成谋的炮弹就立刻跟着过来,贺布恼怒得几乎吐血,却又没有办法,炮战持续到日落,已经有三艘英国炮艇沉没,其中有两艘是因为混乱中搁了浅,变成清军炮台的靶子,一片浓烟烈火之中,水兵不得不从动弹不得的伤船上跳水,可是落足之处全是烂泥滩,一脚踩下去立刻陷到大腿根难以自拔,当即与他们的船一样,做了会活动的靶子。
虽然如此,英军仗着船多炮猛,在击伤三艘定字号炮舰之后,仍是渐渐突破了河口防线,逼近南北炮台,同时对这两处发起猛攻,
北炮台处在激战的最前锋,守炮台的副将李成谋,是原先湘军水师的一员干将。他冒了炮火亲自站在炮台上指挥,烈火浓烟顺着海风卷了上来,呛得人人睁不开眼,时不时还有敌舰发出的炮弹落在左右。亲兵都来劝他下去躲避,李成谋瞪着眼睛,怒斥道:“身为主将,遇敌先逃,成何体统!”
他叫人拿来白布浸湿,给官兵捂住口鼻继续发炮,自己却硬是不肯离开炮台一步。李成谋有一个本家侄儿李兼也在炮台当差,见战势越来越烈,便找到李成谋面前,道:“叔叔,你老人家在这里搏命,南边许镇沅说不定正在那瞧热闹呢!”
南北两个炮台的守将有些不和,这在水师中已经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许镇沅是第一批留普鲁士归来的学生军官,自诩是在军事先进的欧洲喝了洋墨水的,对李成谋这等土生土长的湘军将帅一向有点瞧不起,平时训练之中诸多挖苦,李成谋看在彭玉麟面子上,顾全大局,都不去与他计较,此次炮台布防,明明北炮台乃是首当其冲的要塞,许镇沅却一力在彭玉麟面前与他争抢火炮部署,李成谋一时按捺不住,与他当众吵了一场,南北炮台两系的官兵也都怒目相视,几乎打了起来,幸好军法处的人及时赶到,把他们压制下来。
结果两人都被彭军门申斥一番,得了一个记过处分。李成谋很是耿耿于怀,敕令部下一定要争这口气,等到开战的时候一定要勇往直前,不能给许镇沅那厮小瞧了。此刻侄儿来说这话,却又勾起他的心事,不禁随口问道:“你待怎样?”
李兼笑道:“洋鬼子炮火这么猛,炮台肯定守不住的,晚撤不如早撤,早些撤了,还可以留得青山……”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左边脸颊又热又辣,已经吃了叔叔一记大耳括子,只听李成谋厉声骂道:“青你爹的卵子!今天老子我不死,你们谁敢下炮台,立时给我毙了!”他一面骂,一面大声叫来军法委员,命他带几个人提枪站在炮台下面,只要有人从上面逃下,立刻一枪崩掉,再无二话。
此言一出,有怯意的也不敢临阵脱逃,大家拼力死战,炮手负伤了,一旁的副炮迅即顶上去,副炮又给炸死了,跟着上去操起火把点燃炮捻的却是李成谋自己。烟炎熏天之中,炮台上死伤的人越来越多,可是炮声却是越来越响。
南炮台那边,许镇沅的日子也并不怎么好过。南炮台兵力和火炮配置都远远逊于北炮台,可是阴差阳错,此次英军选择了南北同时出击的战术,南边所受的攻击强度并不比北边低多少。贺布发现南炮台的火力不如北炮台,立刻带领旗舰,亲自集中炮火加以猛轰,炮台数处城垛都被轰塌,压死压伤了不少官兵。
南炮台的掌旗手给一发弹片削去了脑袋,帅旗登时倒在地下。官兵们看不到主将旗帜,一时有些混乱,许镇沅弯腰捡起旗杆,高高地举过了头,喝道:“帅旗没倒!帅旗没倒!”
话音刚落,又是一发炮弹落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面前,只听一声巨响,弹片四面飞溅,许镇沅腹间血流如注,白花花的肠子流了出来。他只觉一阵头昏眼花,下意识地用手去接不断往下流的红白之物,一名亲兵跑了过来,叫道:“大人,请下炮台去包扎!”
许镇沅一拳劈面打去,把他打了一个趔趄,咬牙道:“死都不下!”他双手拄了旗杆,两脚生根一般站在那里大声督战,起初十几步外还可听见他洪亮的声音喊着“与炮台共存亡”,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终于再听不到了。一名游击心觉有异,跑过来看时,却见他两眼大睁,肠子从肚腹直拖到地下,流得满地殷红,已经气绝了,两手却还牢牢攥着旗杆,那旗杆把他的身子撑在那里,就如一根石柱一样,在炮火之中挺立不倒。
那游击两眼含泪,伸手握了帅旗,大声叫道:“与炮台共存亡!”
二百零三回 战和之间
二百零三回 战和之间
大清国的统治重心,几乎在一夜之间从京师移到了西山。正准备起驾回京的皇帝,昨天夜间接到大沽开战的消息,当即伤发吐血,被随行太医禁止行动,于是只得急诏留京主持政务的几位重臣与军谘局一干委员人等尽数连夜赶赴西山,商讨军政要务。
卧佛寺行宫中骤然多了许多大员,车马往来,很是热闹,负责安全保卫工作的巡警处士兵也增加了二倍有余,他们穿着黑色制服往来巡查,虽然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大家毕竟在宫里当值久了,对于这样不寻常的状况难免都有些敏感,一轮班退值下来,就窃窃地议论起时事来。
奕訢的脸色很难看,为了镇痛,他刚刚不得已命令合信用了古柯碱,此刻觉得有些浑身发热,胃里直犯恶心。
“一定不能变成大战,绝对不行!”奕訢一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但是,要能战才能和,一味怕了洋人,只有一味招来洋人揍我们!”他拿起直隶总督李鹤年的急奏:“大沽海面上水师大败,炮台却打得不错,虽然最后还是让英军登陆了,不过我们也击伤了他八艘炮舰,其中两艘沉没,一共打死打伤洋兵五十多人,不亏本,一点也不亏本!”
“不过,现在洋兵已经在大沽登陆,往后的事情只能仰赖陆地上的防线了。大沽那边水师所属的步兵暂且还可以顶个一阵子,杨村、北仓这两条炮兵防线各有两个炮营与两个步兵营防守,绝对不能给朕出了岔子,否则从营官往上一层层撤职查办,听懂了没有,罗泽南?”奕訢用目光示意站在一边眉头紧锁的神武军上将罗泽南。
“着,臣领旨。”罗泽南并不多话,他知道此时此刻说什么也是多余的,非但皇帝不能容许杨村、北仓有失,连他罗泽南也绝不能让这种情形出现。
“嗯。一旦杨村也失守,那么……”奕訢双目扫视一番,最后眼光落在军谘委员刘蓉身上:“你说。”刘蓉以前也是湘军的人,胡林翼力荐他的军事才能,奕訢便把他从兵部擢入军谘局做了一个委员。
“是。臣以为,北仓和杨村两处都有运河为屏障,加之布置的火力甚猛,并非那么容易突破。若是洋兵连这两处防线也可攻破的话,再战已无意义,不如讲和。”刘蓉一语,石破天惊,众人全都变了脸色。这还得了,皇帝问如何战,他却在那里大谈求和,岂不要惹得龙颜大怒?只有胡林翼跟曹毓瑛两人容色不改,胡林翼静静地拨弄着胸前一颗朝珠,曹毓瑛却索性低着头眯着眼养起神来。
“嘿,真给朕出了个好主意!”奕訢冷笑一声,转向群臣:“你们也都是这么想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话,只听皇帝怒喝一声:“混帐!”
“你们……”奕訢一时气噎,停了半天才说得出话:“你们没想过,战胜而和,才可以谋得几年清静,战败而和,只有为人刀俎上的鱼肉,强迫签约,后患无穷?”
“皇上。”一片鸦雀无声之中,胡林翼终于出面说话了:“皇上可还记得那日对臣说过的话。”
“朕对你说什么了?”奕訢还有点气没消。
“皇上说,今日之忍,是为了将来可以无须再忍,是为了子孙后代不至于受我等今日所受之耻。”胡林翼跪了下来:“皇上请勿忘记了当日之言。”
“……”奕訢看着胡林翼微白的鬓角,有些潮红的脸颊。他也老了……这几年下来,他们都老了。
“朕知道。但是现在情势不容得我们输啊。”奕訢忽然感觉浑身无力:“一输之后,必定是签约赔款,如今的国库实在吃不起一赔!朕也清楚条约是非签不可,朕现在只希望是胜约而不是败约,你明白吗?”
“臣明白。但是皇上可又明白,这一战我们就算在直隶胜了,在广州、在上海、在福建,也都毫无取胜之道?”胡林翼终于说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确实如此,与直隶的防守力量相比而言,广州这些地方仍是由旧八旗和绿营驻守的,那些腐败的军队,在英军的炮火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早在二十年前大家就已经见识过他们的惨状了。
胡林翼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一旦两国全面开战,就算能够阻挡住英军在直隶省的攻势,一旦对方转而以广州等地为突破口,那就绝无胜算了。
“怕他作甚?!”奕訢突然冷笑:“英吉利国有多少人?我们大清有多少人?朕就容得他去占两广、福建、江西,他占得过来么?!”
“现今我国精锐尽在直隶,对方又何尝不是!广东地大,就算广州省城陷落,对方必也只有扶持傀儡加以治理,绝不可能挥兵直掠全省。至于福建等处也都是一般。我只须在直隶集中兵力将洋兵的主力击溃,便算胜了这一仗!反过来说,我国朝廷乃在京师,洋鬼子想胁迫朕这个皇帝,就非得在直隶取胜不可!难道不是?”奕訢一番连珠炮一样的问话,一时打得群臣回答不得。
“既然皇上求胜之心已决,臣请皇上,御驾亲征。”胡林翼俯首在地下用力磕了一个头。
连同奕訢在内,屋里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谁也没料到一向老成稳重的胡林翼竟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这种大大冒险的建议。
曹毓瑛第一个跪下反对:“皇上不可!君主乃是立国之本,应当坐镇京师以策万全,岂有亲冒矢石、自犯险地之理?皇上千万不可!”胡林翼从旁瞟了他一眼,并不说话。跟着曹毓瑛的声音,一片反对之声轰然响起,吵得奕訢直头痛。
“行了!都停下!”他蓦然一拍桌子,众人登时住口,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下都能听见。
“胡林翼。”奕訢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的左膀右臂:“你这么说,有什么理由?不妨说出来听听。若真有道理,朕就依了你的又何妨,不过亲征罢了,当年太祖开国,还不是一样的身先士卒?”
“着。”胡林翼得了奕訢两句鼓励,便把下面的话说下去:“两军相逢勇者胜,神武军向来尊崇皇上,如果得知皇上亲征的消息,一定能够士气百倍,所向披靡。”
“……不对。”奕訢凝视了他半天:“绝非如此。这不是你胡林翼说的话。你告诉朕,到底为什么要亲征?”
胡林翼却只叩头,无论如何再不说话了。奕訢皱眉沉思片刻,喝令其他人全部出去,只留胡林翼一个,这才又问道:“现在只有你我君臣二人,你可对朕直说。”
“皇上。”胡林翼终于肯说实话,跪在地下抬头看了看奕訢:“皇上以武立国,臣以为乃是重振我大清开国雄风的好事。但是皇上有没有想过,光是提高武将的品级俸禄,并不足以开启民众尚武的精神?新军年年招募兵员,可是年年都只有一些过不下日子去的流民应募,彼等只是走投无路,以当兵为饭碗而已,又如何能够指望他们存着功业报效之心?”
“你说的没错。可是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如今懦弱的民风乃是千百年来堆积而成,岂是一两年间可以改变的?”奕訢突然想到什么:“你要朕以身作则,开这个尚武的先河、表率?”
“是。”胡林翼又磕了一个头:“我大清御驾亲征之举,自高宗纯皇帝征哈密以来便再未有,武功衰落,也自那时开始。皇上效法祖宗,一定能得将领的爱戴,也必有感召士子投笔从戎之效。一次亲征,胜似千百道诏书,此良机十分难得,请皇上勿要错过。”
“你这……”奕訢不知道用什么字眼来形容胡林翼,愣了半天才道:“你这是不是太迂了点?”
“臣并不迂。皇上可知而今武人从文者多,文人从武者少?为将者不单要弓马枪炮娴熟,上阵拼杀不惧生死,更要千军万马之中指挥若定,如此才是大将之才。不读书者不堪为将啊皇上。”
“嘿……”奕訢忽然又想冷笑了。他实在没料到连胡林翼也有这种武将文臣化的想法。
“大清开国之初,可有几个亲王读书识字?前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可识字?”
“皇上,如今与从前早已不同,皇上为何屡屡派遣人员出国就军官学校留学?此与臣所说本是一理也。不学外国者无以强兵,然而连中华兵略亦不通者,又如何能够学得好外国?欲求能通古今中外之将才,则非自文人中拔擢不可,武人幼不学书,为偏将兵弁则可,为一军主帅却断断不行。”胡林翼侃侃而谈,烛火跳动,映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神,奕訢觉得自己快要被他说服了。
二百零四回 覆巢之下
二百零四回 覆巢之下
奕訢拒绝了胡林翼请求他御驾亲征的提议。倒不是说胡林翼的考虑完全没有道理,但如果皇帝亲征,那无疑就表明了朝廷决心开战的立场,奕訢不想让这种盲目的行动影响到以后的和谈。
讲和是必然的结果,虽然现在力争战胜而和,但这并不意味着要由朝廷出面去当这个黑脸,尽管说起来很不厚道,但是奕訢已经有了要让地方将领来背这口黑锅的打算了。至于以后如何安抚他们,那就以后慢慢来处理吧。而且奕訢知道自己并不是打仗的材料,跑到军队里去除了碍事大概不会有别的作用,与其去帮倒忙添麻烦,还不如放手让下面的将领去做呢。
所以他只是发了一道诏书,命令新军都统制罗泽南暂摄直隶军务,直隶总督及阖省上下绿营、八旗悉从调遣,此外还以钦命大将军及兵部尚书衔恩赏罗泽南,以免他在与地方军打交道的过程中因为品级不够被人小看。
罗泽南已经亲赴天津前线,接了加官圣旨,脸上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情,只是沉沉叹息,眉间本来就拧着的疙瘩好像变得更紧了。他的随军参谋薛福成在旁瞧见,道:“军门晋爵一秩,掌握直隶一省的兵柄,乃是可喜可贺之事。皇上能放心将直隶全省之兵交与军门一介汉臣手中,足可见对军门信用有加啊。”
“叔耘是这么想的吗?”罗泽南瞟了薛福成一眼。他对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十分赞赏,很有心想要栽培他,而且上次听皇上的口气似乎也对他很感兴趣,因此这次来杨村,他就把薛福成带在帐下充作随军文案,让他增长一些实战方面的知识。
“军门难道不是这么想吗?”薛福成眨眨眼睛,有些俏皮地反问了一句。
罗泽南摇了摇头,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身边还有不少部下在,他不能胡乱讲话。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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