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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廉是读书人出身,记性甚好,奕訢一问,他便一五一十地答了出来。
“五万元有些少。若真能造出合用的连发枪来,哪怕一百万一千万也不嫌多。这件事你盯着点,有什么进境,立刻报朕知道。”奕訢想了想,吩咐景廉回京之后再与户部磋商,追加一笔三十万元给枪炮局,作为连发火枪的专项经费。现在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装备自动连发步枪,如果丁拱辰他们能抢下这个先,神武军就真的让人不敢小看了。这么一想,奕訢不禁觉得有些可惜:如果这次阅兵的时候能够拿连发火枪的雏形在外国人面前显摆一下,好歹也可以吓唬他们一番啊。
正谈论间,忽然一阵马蹄骤响,一骑远远飞奔而来,从服色上瞧,乃是武卫营的一个校尉。那校尉跑到面前,跪参了圣驾,便道:“奴才启奏皇上,穆副统领已经审出刺客的身份,特着奴才来禀报皇上!”穆副统领便是武卫营的副统领穆赤云登嘉措,定煊把审讯刺客的事情交了给他去办。
“哦?审出来了?”奕訢没料到会这么快。亡命徒是这么轻易招供的么?
“是什么人?”定煊急切地问道。
“回皇上,回定统领,穆副统领并不曾告诉小人详情,只是叫小人带供词来呈请皇上御览。”此案乃是钦案,穆赤不与这个小校尉多说也是情理之中,奕訢点点头,叫他把供词送上来。
“着!”那校尉应了一声,从地下站起身来,在腰间挂着的革囊中取出厚厚一叠卷宗,双手捧着走到奕訢面前。
忽然间在场的众人只觉寒光一闪,定煊蓦地怒喝一声,飞身跃前,都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已经赫然见那校尉缩成一团昏晕在地,被定煊伏虎势牢牢压着,身边犹自丢着一柄利刃。
群臣愣了片刻,直到有人脱口惊叫,这才回过神来:皇上再度遇刺!目光不由得齐刷刷地向奕訢看去,只见他脸色苍白地按住左肋,衣衫全都给血浸透,神情却是十分镇定,大声道:“皮肉之伤而已,不可骚动!罗泽南全权统理一切,有意图不轨者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一百九十七回 和光同尘(4)
一百九十七回 和光同尘(4)
奕訢只觉得一阵热流从自己的身子内汩汩溢出,好像全身的元气也跟着流了出来。他按在伤口的手已经染红了鲜血,脸色却是纸一般地白。一阵麻木过后,痛感开始一波一波地扩散开来,不过拜这阵剧痛所赐,他的神智倒是一直清醒得很,该说是幸运,还是别的什么?
“立即封锁行宫,擅出宫门者即斩不赦,调第一镇分驻卢沟、大兴、良乡,飞檄杨庆城,九门一律戒严;定都统请立刻赶回京师,加派人手防护钟粹宫及慈宁宫,恐有刺客对温亲王不利!”罗泽南策马紧紧跟在奕訢躺卧的乘辇旁边,俯身听着他有些模糊的话语,挥鞭对身后的诸人发出一连串命令。
“明天……阅兵……照常。”罗泽南几乎不敢相信这圣旨,皇上伤势这么重,明日能不能起身还不知道呢,居然还想要照常阅兵?
“号令全军。”奕訢忍着天昏地暗的痛楚:“不论刺客是什么人,朕都不对这种鼠窃狗偷的小辈示弱。”现在神武军十四万大军集结西山,万一军心浮动,后果可想而知。哪怕要冒着生命危险,奕訢也绝不能让外人对自己的信心有任何一点动摇。
“阅兵照常,就算朕起不来,你们抬也要抬了朕去。”
“遵旨!”罗泽南只好先答应下来。
“还有……定煊!”奕訢转动视线寻找着,定煊连忙凑上前来:“奴才在。”
“别告诉皇后……”说完这句话,奕訢的目光渐渐开始游移不定,带着一个古怪的微笑昏睡过去。
他再一次被痛醒,是回到寝宫之中,随侍太医为他彻底清洗包扎的时候了。这一刀刺得不浅,却没扎中心肺要害,只是失血太多,只要静养便没事了。太医开了方子令内侍去煎药,跪在床前道:“皇上,十日之内请切勿随意移动,否则伤口撕裂,伤势必然加重。”
“不行。朕明天一定要去阅兵。”奕訢中气虽然虚弱,说出来的话一样不容人反驳。他如此一意孤行,一半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然,另一半也是赌上了气。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去惧怕那种连真面目也不敢示人的小贼,岂不丢人丢到家了!
“那,皇上,奴才命人准备躺舆可好?”易得伍一脸关切地问道。他熟知皇帝的脾气,一旦决定下来的事情怎么也不会让步的,与其在这里徒劳地阻止他,还不如让他明天可以舒服一点呢。
“不必。”奕訢咬着牙拒绝:“朕要骑马。”三军大阅,如此气势恢弘的场面,皇帝居然躺着出场,岂不变成万世笑柄!
“皇上!”这话一出,屋里的人全跪了下来,异口同声地强烈反对。
“不必再说了,都下去。”奕訢满脸倦意地闭上眼:“朕累了要睡。”话音还没落地,只听外面一个声音叫道:“启奏皇上!军情急报!”
急报?奕訢勉强撑开沉得要命的眼皮:“除了罗泽南和景廉,剩下的都跪安罢。”
众人散去,奕訢示意驿卒将公文付与罗泽南:“罗泽南,你读给朕听。”
罗泽南犹豫了片刻,拱手对景廉道:“景中堂,得罪了。”景廉连忙逊谢,竖起耳朵来听他读那公文。
“混帐!”奕訢听到一半,就发火了,随手抓起瓷枕往地下一摔,白得刺眼的碎瓷片登时飞散开来。
“荆州何等大城,居然也给朕丢了!李孟群即刻与我撤去所有职衔,着留在军前继续效力。官文降一等留任,罚俸半年!马大猷宣抚两湖,成效何在?令他写折子来自辩!”奕訢完全没想到这次的民变会闹到这么大,连湖北省治也陷落了:“罗泽南,神武军南下的是哪一部,多少人?”
“回皇上,是第六镇,但并未全员出战,仅调遣了六千余人。”罗泽南有些不安地回答。当初按照圣意,要以宣抚为主,武力围剿只是起威吓性的作用,所以罗泽南只派了步兵一协、炮兵一标赶赴湖北,配合当地绿营、团练防守各处要隘。
“加派两镇!平乱之后,不必再行调回,就让这两镇官兵留驻湘、鄂二省,唔,让第十一镇和第三镇去。”刚才摔瓷枕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疼得奕訢直皱眉毛。第十一镇的长官是左将军衔统制靳春来,是个汉军旗;第三镇统制玉澊却是奕訢直管的镶黄旗满人,这两镇也是湘军团练出身官兵最少的两镇。他现在如此安排,明显是不欲湘帅驻扎湘地。
罗泽南生硬地应了声“遵旨”,又问道:“皇上,明天的阅兵——”
“不是说过了么?照常!”奕訢烦躁地拍了拍床沿。
“对了,派人进京去召尹耕云、徐继畬、曹毓瑛三人来行宫,越快越好!”
罗泽南跪安出来,知道皇上必是有紧急政事要跟这几位尚书大员商议,当下不敢怠慢,派了十数马快,连夜飞奔进京去了。
人声散尽,时候已近三更,奕訢模模糊糊地睡着了。武卫营官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密密麻麻地在寝宫四周戍卫,易得伍生怕夜半皇帝要叫,不敢去自己房间歇下,只坐在桌子旁边,脑袋一点一点,打起了瞌睡。
“啊!”易得伍朦胧之间,忽然听见有人大声说话,登时醒了过来。寝宫中仍是灯火通明,几个值夜的太监和宫女全都昏昏欲睡,四周静悄悄地没有半个可疑身影。他只觉是自己的错觉,揉揉眼睛,正要再打个盹,却听奕訢高声叫了一句什么,连忙奔到床边,躬身道:“皇上有什么分付?”
奕訢并不理他,仍是闭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咕哝了几句,转又沉沉睡去,原来刚才却是在说梦话。易得伍再不敢睡,直在奕訢床边的地下坐了一夜,目不转睛地守着直到天亮。
阅兵在七时正开始,奕訢交代过五点须得唤他起身。易得伍看着座钟的分针走到最后一格,这才轻声对着刚刚安稳下来的皇帝唤道:“皇上,是时辰了!”从前太监叫皇帝起床,那都是不得靠近寝床,只能站在门外大声宣读“祖训”的,奕訢讨厌这么做,然而睡觉的时候随便让人接近又太危险,所以每天叫他起身的任务就只有易得伍一个人来完成了。
平时奕訢睡觉很浅,几乎一叫便醒,今天易得伍却费了好大工夫,才叫得他睁开眼来。奕訢躺在床上愣了一会神,才道:“几点了?”
“五时二刻了,皇上。”易得伍回身看一眼座钟。
“嗯,起。”
今天奕訢的脸色仍然很差,易得伍不由有些担心:“皇上……”
“早饭不吃了。你给朕弄两块糖来。”奕訢觉得头有点晕晕的,不过还是在易得伍搀扶下坐起身来:“叫大夫来换药。赶紧的,赶不上七点,唯你是问。”
“着!”易得伍连忙召唤内侍上来帮着皇帝梳洗,自己一溜烟地跑去传太医了。
罗泽南已经把今日受阅的部队整备完毕,在大校场外面等着号令。奕訢坐乘舆出了寝宫,便令人牵马来换。一名武卫营的护卫牵着一匹马走上前来,跪下道:“请主子上马。”奕訢嗯了一声,看那马时,不觉有些惊讶:寻常坐骑不过有个鞍鞒,这匹马却在鞍上又加了许多木条,与马腹紧紧绑在一起,上面锦缎铺陈,好像一个座椅一般,看起来着实有几分可笑。
“这……这是谁弄的?”奕訢不禁想笑,牵动伤口,又是一痛,连忙憋了回去。
“回主子,奴才不知死活,昨夜赶着自己做了这个护身,皇上坐在上头,累了可以往后靠靠。”那护卫跪着答话。
“哦……”奕訢瞧了他一眼,挺平常的一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奴才叫席日勾力格,是黄狗崽子的意思。”那护卫一本正经地解释自己的姓名。
“你没当差之前是木工?”奕訢有点奇怪。蒙人该是在旗的才对啊,怎么做得这么好一手木匠活儿?
“主子不记得了,奴才是那年蒙恩从科尔沁挑选入宫的,以前在大草原上游荡放牧,什么活计都会做一些。”席日勾力格叩了个头。
“嗯,行了,时候不早,快些走了。”奕訢又瞧了他一会,下令起驾。
神武军的第一镇昨夜已经奉命急调离开了西山,因此校阅是从第二镇开始的。上午是步法操练、近身搏击,下午是射击和马术。奕訢在群臣簇拥之下策马入场,看似威风凛凛,伤处却已经痛得死去活来,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放着软舆不坐,非要骑马吃这等苦头。可是现在也已经是骑虎难下,众军士几乎都知道了皇帝昨日遇刺,今天仍要坚持校阅的事情,又是感动,又是崇敬,远远见到他的身影,便一齐举枪大呼“万岁”,奕訢也只好硬着头皮扬鞭致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却早就滚了下来。
好在校阅还算是顺利,打肿脸充着胖子,好歹撑到午膳时分还没昏过去。坐在校台上搭起的凉棚底下,奕訢忙着与一个个上台来觐见的营级以上将官会面,一开始还每人说上两句话,后来实在懒得开口,便点点头算是示意他们跪安了。
一个营总走上台来,跪地口称恭请圣安,奕訢轻轻一颔首,道:“朕安。”原以为他会就此下去,不想却见他抬起头来,大声道:“臣有事启奏陛下!”
“什么事?”奕訢正痛得心烦意乱,哪有心思听他啰嗦。
“臣请皇上准臣率所部出战,平定乱匪,为国效力。”营总挺胸昂然答道。
“平定乱匪?你想去湖北打仗?”奕訢不觉有些注意他:“你叫什么?是谁部下?”
“回皇上,臣是第十镇第二步兵协第一标李昭寿部将,臣贱名苗沛霖。”那营总中气充沛地大声作答,虽然口口声声称臣,可是神色间却有一种桀骜不逊的雄气。
“遣谁出战,朕自有主张,你以一营官之职,如此大言请战,可知道是大不敬的罪名?”奕訢皱眉。苗沛霖?这名字似乎听过,又似乎没什么印象了。李昭寿他却知道,是当年罗泽南平捻之时收在麾下的一员捻子降将,这苗沛霖难道也是降捻吗?
一百九十八回 和光同尘(5)
一百九十八回 和光同尘(5)
大阅之际,一介营官苗沛霖忽然请战,这让奕訢有点意外,同时也对此人发生了莫大的兴趣。本要详细再问两句,那边奉诏传见的尹耕云等人已经从京里连夜赶来,奕訢看看怀表已经十二点了,当下吩咐暂停阅兵,令官兵用餐。
看着苗沛霖想了一会,道:“你也下去,朕自会命人再传。”苗沛霖还想再说什么,那壁厢武卫营护卫的眼神早已经如刀子一般剜了过来,他心下一寒,不敢造次,乖乖地叩头跪安,退了下去。
阅兵台上人太杂,不适合召见近臣。奕訢想了想,命腾出一间空营房来使用,一面用午膳,一面议事。赶到的只有尹耕云和曹毓瑛二人,徐继畬年迈骑不得马,乘车在后行得慢些,奕訢随便问了问交通部正堂尹耕云各地道路修筑以及驿站整顿的情形,等到一点多徐继畬来到,这才叫三人上前,问道:“上次朕交代的路政借款事宜,与各国洽谈得如何?”
这件事是外交部负责办理的,徐继畬委了一名侍郎归崇年,南下上海去与各国领馆接洽。谈判进行得并不顺利,因为正好赶上了修约这档子事,英法美三国联合起来把路政借贷作为筹码,要求朝廷答应修约照会上开列的条件,否则便不肯借款。目下上海那边仍在胶着于苦战之中,是以一直没有详细情形回报。
“除了承包矿山一项绝对不准之外,其余修约条件,如果争执不得,都可酌情答应。”奕訢脸色很难看,也不知是因为伤口痛呢,还是被迫低头屈服,实在不甘心?
“但是借款数目须得尽力争取,还款的期限不得超过五年。可以拿火车头、车皮的订货合同作为交换,哪一国先行让步,大清此后五年的车皮购买合同便签给他了。”奕訢喝着太医熬来的镇痛药汤:“还有,密旨归某和张之洞,叫他两人在上海放出风声,明年是辛酉,恰逢京察之年,京察过后,朝廷将从京官之中选拔百名才具过人的,派赴欧美诸国进行一年留学,待留学归来,便会委以重任。至于究竟派驻何国,含糊其辞地带过便可。”
“皇上,真要如此?”曹毓瑛十分惊讶,从来没听皇帝提起过此事啊。
“不错。让我们的官吏出去见见世面,有什么不好?”奕訢不想过多解释这个问题。这是他抛出去的钓饵,想来是会有人上钩的。就算饵食无用,到时候将这批人尽数派往普鲁士就是了,反正本来就有计划要与普国密切结盟,不久之前郭嵩焘也已经从宰相俾斯麦那里获得代为训练官员的许可了。
安顿好了外务,他叫尹耕云和徐继畬两人先行跪安,把曹毓瑛独自留了下来:“明年要取消厘金,朝廷财赋,必定将大大削减,你有什么应对之策?”
此前奕訢一直坚持不会答应外国人取消厘金的条件,曹毓瑛也从来没去想过一旦厘金没了将会怎样,突然被这么一问,着实有点答不上来。
他想了一阵,困惑不解地问道:“皇上,何以必要取消厘金不可?”
“朕就知你有此一问。”罢征厘金,其实是早晚的事情,因为厘金这东西实际是一种内地关卡税,货物从四川顺长江而下,运到苏州,经过多少道厘卡,就得缴纳多少次厘金,对于那些以贩运为业的商人来说无疑是很沉重的负担。而且厘金之始,本来是为了应付军费开支,起初的厘局也都是隶属地方,甚至有些干脆就是办团练的官员一手操纵、自征自用的。太平天国叛乱平定以后,朝廷曾经试图将征厘之权统一,但也只是收回了一部分,相当多未经朝廷批准的厘卡仍是星罗棋布在各省的省境之间,这些厘卡所征的厘税压根不会归入国库,而是全留在了地方上。
出于重商的考虑,厘金早晚是非罢不可。之所以一直迟迟未举,是因为现在来说朝廷每年还能获得数百万厘金收入,多虽算不上太多,对紧张的国库总归是个补贴,也算一种权宜之计吧。现在迫于外国人的压力,把应当在数年后进行的废除厘金提到现在,虽然短期内是减少了一些财政收入,不过从扶持商业的另一个角度来说,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民部不是正在拟定商法吗?叫他们多做一项内地税法,不论货物转输几千里,只从出产之地与最后贩卖之地分别征两次税金,此税不由布政使收取,而要朝廷在各地开立税局,尔后视地方情形,拨一部分截留,其余全部上缴京师。大致便是这样,至于具体名目与征收的条款细则,你叫下面人去细加琢磨,与商法草稿一同拿来给朕审核。”厘金改税,这是惟一的出路。奕訢这些天来就在思考这一问题,湖北叛乱的扩大,更加让他坚定了这一信心。也许短时期内财政会有些吃紧,不过能够配合明年即将颁布的一系列商法,给民族商业带来一个宽松环境的话,将来得到的利益可能更大。
曹毓瑛奉旨去了,奕訢虽然没什么胃口,还是胡乱吃了点粥羹,小睡片刻,醒来又去接着进行上午未完的大阅,一口气闹到太阳落山,才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寝宫。
定煊已经自京师赶回,把各处戒严的情形禀报一番。奕訢大略听了听,点头道:“知道了。叫穆赤那边加紧审问刺客、搜捕同党,尽快解严为上。”
“奴才领旨。皇上……”定煊欲言又止,搓了搓手:“皇上,太后与温王那边……”
“那边怎么了?”奕訢一笑:“朕命你派兵‘保护’,你就派兵保护就是了,何必问许多。多做事,少说话,你跟朕这么些年,这道理还不明白吗?”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定煊挨了两句训斥,连忙跪下来磕头。
“行了,自己小心办事,朕不会亏待你的。”奕訢本心并不相信纽祜禄氏有这个胆子与魄力指使刺客来暗杀皇帝。不过现在正在太子将立未立的关口上,要说有那么几个死硬派对咸丰一脉的复辟感到绝望,从而孤注一掷,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他派兵把守慈宁钟粹两宫,一来是防备万一刺客真与他母子两人有关,二来却也是怕有人借机强行拥立载淳企图政变。之所以派兵把守卢沟、良乡等地京师周围的要隘,也是出于此等考虑。
定煊跪安了要退,奕訢忽然在背后把他叫住:“等等,你回去可见到皇后?”
“回皇上,奴才只是请公公去体顺堂探问皇后凤体,并不敢擅自觐见。”外臣不入内,这点道理定煊明白得很。不过他却也知道主子担心,临回西山之前,特地跑到体顺堂去,叫了个内侍出来查问,又向太医院详细问了问皇后的病情。
从定煊那儿知道德卿情况稳妥无碍,奕訢算略略放下了心,暗想等这一阵子忙过去,好好抽段时间陪他母子三个几天,算给自己放假。做皇帝一点都不爽,而且在奕訢眼里看来几乎可以算世上最苦最累的苦差事了。只不过他身在其位,非得谋其政不可,这当中甘苦,就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这一天疲累到极点,躺在床上琢磨了一阵厘金改税的事情,只觉眼皮发沉,思维渐渐生涩,不觉和衣睡了过去。
幻梦之中,不因不由地竟又回到京师,一路从太和门走到养心殿,竟然没看见半个人影,巷道宫殿,全都是空荡荡的,让人感觉好像置身世界尽头,所有人都消失在时间的缝隙里了。明明时值盛夏,树叶竟然如大雪般片片飘落,地下不一会就堆积起厚厚的枯叶来。
奕訢踏着这些落叶往养心殿走去,刚刚跨过宫门的门槛,眼前骤然出现一片刺目的白色,他不禁惊愕地喝问道:“定煊!易得伍!谁死了?竟敢把孝挂到养心殿来!”
喝了两声,并无一人出来应答。奕訢心中突然害怕起来,一步步向里走去,只见西暖阁门口挂了一溜大白灯笼,门帘低垂,看不见里边是什么。他一把扯了帘子,跨步进去,迎面瞧见自己平常坐的大公事台赫然堵在面前,上面的公文、奏折、书籍给人搬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牌位放在上面,牌位前还供了香火。
奕訢正要发怒,眼睛蓦地瞟见那牌位上写的字,不由得大吃一惊:那一行满文,分明就是自己!他惊呼一声,伸手去抓那牌位,触手所及却是黏糊糊的,还有些腥气冲鼻。就着光亮一看,两手竟都染满了鲜血,那血尚未凝固,仍在一滴滴地往下滴,落在奕訢不知何时换了的一身白袍之上,犹如梅花落雪,显得格外刺目。
他一惊而醒,只觉冷汗满身,好容易才定下神来,一瞧座钟,已是将近五时。这一天仍是与昨天一般进行阅兵,奕訢心里却总是打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了那个噩梦,老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命令定煊加了一倍的护卫在自己左右,才稍微觉得安稳一些。难道历代皇帝都是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的?他不觉有些好笑。
奕訢策马在众将领跟随下绕校场一周,走了走过场,便坐到阅兵台上观看士卒演练,一天好像就这么平安无事地过去,直到下午演炮,却出了一件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当时是下午三时许,奕訢已经昏昏欲睡,勉强靠在软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大臣说着话,听着隆隆炮响;忽然炮声止歇,从炮阵之中传来一阵骚乱之声,一名传令官飞马上前,跪在罗泽南前面禀了几句,罗泽南神色大变,匆匆奔上台来,跪道:“皇上,那边出了些事,一员炮手盘辫散落,被炮捻意外引燃,头面略略烧伤,已经给抬下去了。请皇上旨意,是否继续演习?”
“啊?”奕訢有些吃惊:引线没引燃火药,倒点着了炮手的辫子,这种事情真是闻所未闻。他有些不悦地道:“发炮之时发辫竟能散落,可见军容邋遢,该管营总平时是如何教导的?罚俸一个月,升迁期限延后半年。”
罗泽南转身吩咐人传令下去,奕訢却闷闷想起了旁的心思,过得片刻,忽然脱口道:“行军打仗,发辫实在是个累赘,朕想在军中准兵士自行剪发,你们觉得怎样?”
一百九十九回 和光同尘(6)
一百九十九回 和光同尘(6)
阅兵之际,谁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登时都愣了愣。不知是哪个见机的先回过神来扑地跪下,跟着只听噗通噗通,一片人全趴下来磕起了响头,异口同声地劝谏不已。
奕訢真是哭笑不得,满人反应强烈,也算人之常情,毕竟剃发垂辫是他们本族习俗,可是连一帮汉人官员,竟也如此反对,莫非这个世界真的颠倒了?而且奕訢的本意也只是准许官兵自行选择蓄发、留辫或是剪发,并无强迫他们定要如何的意思,何至于如此满朝尽言不可!
“算了,算了,朕不过是随便说说。”现在不是纠缠这种问题的时机。奕訢有些后悔刚才不该轻易说出口来,这两天也不知是因为身上有伤,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总觉得思维不及平时灵活。他放弃了这个话题,抚着额头道:“累了,回去。”
他回到寝宫,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将近午夜,便叫人取苗沛霖的卷宗来看。原来这苗沛霖果然是个降捻,其人原本还是个秀才,安徽捻势起时,他便打着团练的旗号,拉起一支私兵,过不几年便投了捻子,一同攻打寿州;不久以后官军大至,苗沛霖就又反正降清,嗣后屡叛屡降凡三四次,最后一次又再投靠太平军时归在李昭寿的麾下,后来李昭寿向罗泽南纳款请降,苗沛霖作为番属之一,也跟着降了朝廷,经过屡次改编,便在现在的神武军中做到一个营官的位子。
奕訢一行行地读着他的履历,不禁惊讶于此人的反覆无常,虽说利益是永恒的,盟友是暂时的,但似他这般龙胜帮龙,虎胜帮虎,投了捻子,又出卖捻子;投靠天国,又出卖天国;反叛,归正,又反叛,又归正,除了三国时候那个出名的三姓家奴吕布之外,还真少见这种风吹二面倒的无赖小人。罗泽南这种执着于圣贤之道的读书人,到底是看上了这人哪一点,会将他收纳军中的?
奕訢越想越是奇怪,当下令人传罗泽南即刻来见。其时已经过了军中就寝的时辰,罗泽南也已歇下,被亲卫从床上唤了起来,听说皇帝召见,连忙匆匆梳洗一番,跟着传诏的内侍来到寝宫。奕訢把苗沛霖的卷宗放在他面前令他自读,道:“朕虽有意学魏武不拘一格任用人才,但此人朝三暮四,品质未免太劣,留在军中实在是个祸害!”
罗泽南迟疑了一阵,答道:“皇上明察秋毫,说得一点也不错。”
“既然朕说得对,你又为何收他在神武军?”
“皇上可否容臣写两首诗给皇上御览?”罗泽南没正面回答奕訢的问话,却要做起什么诗来。
“诗?”奕訢愣了愣:“什么诗?你且书来我看。”
“着。”罗泽南请了纸笔,略略想得一想,援笔疾书,不一会写了两首七律在纸上。他吹干了墨迹,双手捧着递在案头,奕訢一眼扫去,第一首写的却是:
手披残卷对青灯,独坐搴帷数列星;
六幅屏开秋黯黯,一堂虫鸣夜冥冥。
杜鹃啼血霜华白,魑魅窥人灯火青;
我自横刀向天笑,此生休再误穷经。
“这诗……”奕訢细细读了几遍,不由得惊讶地问道:“难道是出自你的手笔?”
“臣不敢。皇上且莫问此诗是谁人所作,单看诗中之义,不知圣意以为此人的为人若何?”
“这诗煞气盎然,作诗的人桀骜不驯,看这我自横刀向天笑一句,愤懑牢骚之情溢于言表,若逢治世明主驾驭,或许可成国之栋梁,但若放在眼下这个时候,必定以独霸一方为志向。朕说得可对?”
“皇上睿智。”罗泽南叩头:“此句正是苗某所作。”
“苗沛霖么?”奕訢不觉动容。
“是。臣之所以留苗某在军中,又只令他为一小营官,便有浅水缚蛟之意,可以就便管束,免得纵归山林,反而养虎为患。”
“原来如此。朕明白了。”奕訢听懂了罗泽南的意思,点头道:“只是此种人物,授以兵柄,朕甚觉不安。”
“皇上英明。起初臣亦觉得不妥,但得一幕友指点,说以苗某虚狂自负的为人,如果丝毫不加重用,必定迫其更加嫉恨朝廷,不如予而不予之多,只令其管辖一营,上有长官可以威压,下有僚属可以制衡,就算仍有不臣之心,神武军兵将久蒙皇恩浩荡,许多都有家业,不比乡野穷民能够孤注一掷,必然都不服从,就算他是蛟龙,也无用武之地了。”
寻常官员大多不会把自己受幕僚教导的事情直言禀奏,一来是留住面子,不使君上觉得自己无能,二来也是因为幕僚并非朝廷官员,从前列祖列宗,也都曾屡次严禁幕僚弄权,左右政事。只不过罗泽南为人忠实,奕訢一问,他便实言相对。
“唔,这话倒有道理。一介幕僚,能想到这样,便算出色。是何人教你的?”奕訢对罗泽南背后的那个“谋士”产生了好奇心,兴趣盎然地问道。
“回皇上,此人名薛福成,无锡人,今年只二十三岁,并无功名在身。彼自言行万里路、游学天下,自去年起在臣左右办理文书,至今阅十月有余。”罗泽南一一据实相告,道:“皇上,臣以为此人之才,非限于幕僚而已,候今年乡试恩科举时,当令其应考,以图报效。”
“嗯,很好。”奕訢又看了看苗沛霖所作的那两首诗:“朕本想先行召见此薛某,但他年少气盛,一旦骤施恩宠,甚有揠苗助长之虑。且勿将今日之言透露,看他乡试如何,朕自有任用。”
“至于苗沛霖请战这回事……”奕訢迟疑着看了看那纸上所写的另外一首诗:
故园东望草离离,
战垒连珠卷画旗;
乘势欲吞狼虎肉,
借刀争剥牛马皮。
知兵乱世原非福,
老死寒窗岂算奇?
为鳖为鳌终不免,
不如大海作蛟螭。
“大海作蛟螭啊……”他轻轻摇摇头:“此人甚有趁火打劫之心。”那一瞬间奕訢已经对苗沛霖起了杀心,只不过在罗泽南面前他不会表露出来,只道:“暂且不必回他,朕自有处断。”
数日之后军阅进行到苗沛霖所在的那一营时,一名兵士的步枪突然走火,流弹恰好贯穿了他的太阳穴,于是苗某当场一命呜呼,奕訢闻报,大为震动,下令将那兵士开除军籍、发配黑龙江,又命以协统例厚葬了苗沛霖,遗属善加安置,本人移入英烈祠受祀。这些却是后话不提。
且说那日奕訢打发走了罗泽南,当夜便接到上海道张之洞急奏:谈判破裂,英国、法国两公使不听劝阻,执意乘军舰北上,美国公使经再三劝阻当日并未同行,但观其行状,似乎也有追随之意。
奕訢大大吃惊,翻到最后看那日期押花,却是前天封折拜发的。朝廷决意对修约让步,可是消息还没传到上海,谈判先已失败,这一来事情可麻烦了。他只觉胸中血气翻涌,一时有些头晕,闭了一会眼,才定下神来,令人召了随行的政务处委员来草拟照会:同意进行修约,请各国公使留船于海上,经天津乘坐大沽水师火轮沿海河而上,在西山进行接见。照会写毕,奕訢盖了带在身边的国玺,令人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到直督李鹤年手里。
此外又付水师提督彭玉麟一道密札,令调集水师全部战舰严密封锁海面,第一不得首先起衅,第二要时刻准备敌袭,万一遭到炮轰,可以开炮还击。
罗泽南刚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才眯了一会,旋又被召见驾,得知此事,却也大大吓了一跳:须知当今皇帝之所以能够先摄政、后登基,那是与外人带兵入侵分不开的,要不是当初修约风波,洋人从天津登陆一直打到通州,文宗皇帝也不会匆匆忙忙跑到热河,跟着就死在了那儿。现在修约之事再起,前两天又发生了行刺皇帝的大事,罗泽南禁不住担心万一历史重演,那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山东巡抚李续宜的折子也到了,水师练习舰在登州以东海面上发现一支悬着米字旗的舰队,大舰小舰加起来有十余艘之多,现此舰队已过山东海面,更向北去。李续宜生怕有事,已经移文天津知府及水师提督彭玉麟,使其善加防备,同时奏报朝廷。奕訢看罢,点了点头,心想按这日子算起来,恐怕现在外舰已抵天津海面,不知李鹤年能否应付得来
他把折子放在一边,与罗泽南商议了陆军布防,立刻停止三军大阅,调动新军兵力,在通州、固安、宝坻三处均设防线,杨村、北仓沿运河架设炮兵阵地,以求万无一失。
二百回 海鹰(1)
二百回 海鹰(1)
夏日的天亮得早,大沽口水师营房,才五点就吹响了起床号。士兵们从大通铺上跳起身来,抓起制服套在身上,麻利地蹬上钉着铁掌的水手靴,踏着清脆的丁丁声,在校场上集合起来。海风轻轻地吹卷而来,空气中微微有些水雾,拂着人的面庞很是舒服。一万五千名官兵,在校台四面列成方阵,都在眼睁睁地等着他们的提督前来训话。
一阵号角声响过,只听得马蹄声响,一个四十来岁、容貌方正清秀的中年人率着数名将官亲校策马而出,前排官兵瞧得清楚,不由得全都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跌将出来,若不是碍着军纪严格,说不定就会有人惊呼出声。
这中年人正是大清水师提督彭玉麟。之所以提督出场会引来如此之大的关注,那是因为彭玉麟此人平时颇有怪癖,从来不肯穿着制服,在水师官兵的记忆之中,除了皇帝亲自为他授衔那天之外,不分冬天夏天,彭军门都是一身白衣短扎,远看上去几与水手无异,混在水师士官石青色和宝蓝色的制服当中十分扎眼。可是今天彭玉麟却端端正正地着了军法规定的提督服色,一身剪熨合身的石青制服,胸前挂了金线刺绣的提督标记,足蹬薄底快靴,头戴一顶船帽,拖了单眼花翎,腰间皮带上挎着一柄皇帝钦赐的指挥刀,瞧上去于平日的温文儒雅之外,又再平添了几分豪侠气概。
“诸军听了!”彭玉麟登上校台,朗声远远喝道。海风把他的声音传了开去:“昨日夜间,十二艘英法炮舰驶至大沽口外海面停泊,我炮台副将以灯号警诫,彼舰并不退去,反以兜弧之势围我海口,敌意毕现!”
“朝廷养兵,正图今日之用,水师之存,便为护戍海疆!”彭玉麟拔出腰间指挥刀,冷冽的刀光一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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