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大传 第 51 部分阅读

文 / 我是一头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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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绝少对首辅大臣说这么重的话,胡林翼一时有些发呆,很快叩头道:“臣不敢,臣该死。”

    “算了算了,你不该死,都下去吧,朕要一个人想点事情。”看了尚跪在地下不敢动弹的两人一眼,奕訢挥手道:“朕今儿个有些心绪烦乱。立储的事情,容朕再想数日。都去罢!”

    打发走了胡曹两人,奕訢拧着眉毛站起身来,踱了个圈子,忽地在案头拍了一掌,喝道:“来啊,摆驾,去太后那儿!”

    一百九十四回 和光同尘(1)

    一百九十四回 和光同尘(1)

    “六叔素来都有决断,既然六叔您话都这么说了,哀家哪儿能有什么异议,该怎么着办,全凭六叔吩咐就是了。”屏风后面,慈安太后颇有几分负气地丢出一番话来。

    虽然平时耳朵里灌的都是些关于当今皇帝的溢美之辞,不过身为母亲,总盼望将来皇位会落在自己儿子头上的,现下奕訢旁敲侧击地把朝中大臣希望立储这件事透露给她,名义上是群臣公议,其实六叔自己心里也未必不是这么想。如此一来,那不就是彻底断了温亲王将来继位的路吗?

    纽祜禄氏实在有些替载淳不平,可是要她当着六叔的面说出一个不字来,却又是难上加难。那拉氏的榜样摆在面前,从那年幽闭冷宫,便再没听过她的消息,到如今连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慈安太后每每想起,都觉得毛骨悚然,既庆幸当初自己不曾站错了排与六叔做对,又不禁十分害怕恐惧:万一将来有一天她母子也成了六叔面前的绊脚石,会不会也如那拉氏一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世上消失了?

    环顾载淳的身边,不论钟粹宫的太监、护卫,还是上书房的师傅、伴读,无不都是经过六叔细心挑选的,名为对侄儿再三关切爱护,其实却是尽监视之实。这两年下来,纽祜禄氏早已经不敢指望奕訢将来会学金匮之盟,把皇位再传回给咸丰一脉,只要他能一生善待自己母子,莫要同宗相残,也就算大清祖宗护佑了。

    “多谢太后能以国事为重。”奕訢对于纽祜禄氏以家族行辈称呼自己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感,只是淡然应了一句:“其实我自己也罢,载淳侄儿也罢,又或是载浩、载淓两个孩子也罢,都是大清这棋盘上的棋子而已。什么帝王将相,无非全在局中;棋局一旦不在了,帅和卒便没有分别,都是一块顽石罢了。我今日要做的便是尽我之力下好这一局棋,但为此故,不论弃车保帅,还是对将自尽,全都在所不惜。百年之后,你我诸人尽数化为尘土,走过的棋步仍在,是对是错,自然有后人去评说的。”

    他说完这几句话,站起身来向着屏风一拱,转身离去。纽祜禄氏怔怔地听着奕訢远去的脚步声,忽然眼泪流了下来,手中握紧了咸丰留给她的那一方印鉴,口中喃喃念道:“先帝,臣妾该怎么办?求你告诉臣妾!”

    很快,大清即将册立皇后嫡子载淓为太子的消息便经由内阁奏请、明发上谕宣示中外,上谕中还特别说明,因为目前国家正是多事之秋,财用匮乏,便不举行盛大的典礼,只行御殿传制与祭告奉先殿仪,责令有司挑选吉日,内务府负责安排具体事宜。同时一并册慧妃所出子载浩为恒郡王,候册皇太子仪后另行典礼。为了庆祝这一盛事,今年特别增开恩科会试、乡试,各地蠲免地税三个月,并令各省按察使廉问监狱,徒三年以下者准纳赎为民,安置、军流者,除犯谋反等十恶罪名之外,只要交足赎款也可释放还乡。

    册立太子一事,业经几番舆论争执,此刻正式下了诏谕,已是意料之中,并无太多人感到惊讶。主管内务府的醇亲王陡然忙了起来,这天正在跟京师最大的湖绸铺子谈官买生意,忽然圣旨来到,传他即刻入宫说话,奕譞不敢磨蹭,匆匆别了缎庄掌柜,跨马往禁城去。

    到了宫里,奕訢正坐在体顺堂外间喝茶,一见他进来,当即起身笑道:“老七,好半个月没见了。走,咱哥俩一块走走,聊聊。”说着不由分说,一把挎了他手臂往外走去。奕譞挣脱不得,只好亦步亦趋地任凭摆布,附和道:“皇上日理万机,咱们做奴才的没事哪儿敢胡乱打扰。”

    “听说你近来迷上了古风啊?”奕訢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写诗是好事,可以陶冶性情。”

    “皇上过誉了,奴才只是胡乱啁个十句八句的,其实哪儿懂什么诗啊。”

    “不懂不要紧,不懂可以问嘛。李鸿藻的古风好像就写得挺好,得闲去请教他一番罢。”奕訢眼角余光扫过老七,看着他脸上惊慌的神色一闪而逝,心中暗笑你到底还嫩得很呢!被李大学士两碗米汤灌下去就不知道自己姓啥,飘飘然以为兄终弟及的故事将会在自己身上重演,这苗头不给杀一杀怎么行?

    “对了,叫你报度支部的预算,报了没有?”

    “奴才正叫底下人加紧算,明儿个一定报过去。”奕譞抹了抹额头的细汗。

    “朕可告诉你,现在国库穷得很。你小子循例赚个九五回佣不要紧,再想多卡多拿,叫我发现了,可别怪六哥不讲兄弟的情分。”奕訢严肃地指指自己的鼻尖:“朕可是从宫外进来的,跟四哥那种养在深宫的承平天子全不一样,内务府那点一个鸡蛋数百两银子的小花样蒙不了我。”

    “嘿,嘿嘿,那是,那是,皇上英明,英明。”奕譞干笑几声。

    奕訢看着他战战兢兢的神情,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老七啊,朕知道你跟老五不一样,是个有心在国家上的人,只要你脚踩实地给我好好干,六哥绝不会亏待于你。除了这皇位不能让给你,其余什么世袭罔替,铁帽子王,那都是跑不了的。我老六是明白人,那些个对社稷有功的,朕都放在心里呢。”言下之意,若是干了什么不法的勾当,也别想逃得出自己这一双眼睛。

    噗通一声,奕譞跪了下来,信誓旦旦地道:“皇上放心,奴才拿肩膀上的脑袋担保,决不敢在六哥手里胡作非为!”

    “行了,给朕起来,你是个王爷,动不动就跪,不嫌跌份?”奕訢伸手一把拉他起来,道:“列国要跟咱们修约,这约到底怎么修,还没个定论,不过准许在北京驻扎公使,那是一准儿有的了。到那时候咱们也得在各国的京师派驻常使,明年朕打算借这个机会派个使团出去,从普鲁士、英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美国挨个儿转一圈回来,算是长长见识,开开眼界。怎么着,你想去不想?”

    “想,那自然想的!”奕譞脱口便答,旋又惴惴然问道:“皇上,您老人家让我去么?”

    “那得瞧你差当得好不好了。朕可不想弄个窝囊废出去丢人去。”

    奕譞拍了一阵胸脯,看皇帝心情不错,于是道:“皇上,老八托我跟皇上求个人情,叫他也办一办差事。”

    “老八?他今年多大来着?”奕訢顺手折了一根竹枝,把叶尖放在牙齿中间轻轻咬着。

    “皇上忘了,他是前年赐的婚,当年开府搬了出去,今年已经都十八岁了。”奕譞小声提醒。

    “喔,是可以给他个差事办办。从上回熬过那次腊八粥,他就没怎么有事做罢?这么着,这回册立太子和恒郡王的差,叫他跟着你再历练历练。”奕訢丢了那根竹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朕只望你们几个弟兄全都成才,全都跟朕一条心,把咱们这个江山弄得欣欣向荣就好了。”一面说,一面深深看了奕譞一眼。

    奕譞摸不透这位皇帝哥哥到底想的什么,只好陪笑了几声,顺带厚着脸皮说上几句大话。说话间已经绕了个圈子走到西暖阁门前,奕訢站住脚步,道:“就这么着,你叫老八今儿晚上六点钟过后来我这一趟——唔,算了算了,不来也罢,该怎么做事你去吩咐他就好了。”说着便挥手令奕譞自去。

    小太监见他回来,当即凑上来道:“主子,老五太爷刚才奉旨到了,奴才照着主子的吩咐,请他老人家在里头等。”

    奕訢点点头:“朕现在不见他。你叫御膳房拿茶水点心好好招呼。”他现在虽然在体顺堂西所办公,不过有时候召见不是那么亲近的外臣,还是回到西暖阁来的。

    太监应了一声,垂手问道:“主子要摆驾哪儿?”

    “你们不必随来,叫定煊一个跟我就行了。”奕訢打算要去政务处,那儿是宦官内侍绝对禁入的,除了一干政务总理、委员和皇帝本人之外,只有得到特许的五十名巡警处官兵才可进去。

    小太监听说皇上要去政务处,便不敢再跟,只默默跪在地下恭送圣驾。西暖阁与政务处只有数百步之遥,奕訢也不坐辇,就这么走了过去。

    他叫守门官兵不得出声,蹑着脚步推门走了进去。一进得门,便听见一十八名委员公用的办公大厅之中一片吵嚷,大家伙儿围在一堆,七嘴八舌地不知争执些什么。他对迎上来要接驾的宝洌Т蚋觥班渖钡氖质疲崆嶙叩饺硕淹饷嫱锴迫ィ醇饺苏车妹婧於啵桓鍪钦翊Φ睦习嗟撞茇圭硗庖桓鋈词乔安痪贸锪⒄翊κ焙虼有滩康魃侠吹男略保纸凶鋈铉鳝U。

    只听他粗着喉咙对曹毓瑛叫道:“曹大人,下官虽然忝列末进,可是为国忠诚之心并不逊于大人!”

    “那又怎样?”曹毓瑛紧紧皱着眉头,拨弄胸前的一粒朝珠。

    “就是罢了下官的职,这句话下官也非说不可:大人此举,看似息事宁人,其实隳律败法,后患无穷!大人若不肯在票拟上收回成命,下官定要专本启奏皇上,请圣意定夺!”阮琪璘这人才能是有,无奈性子过于火爆,奕訢当初拔他入政务处也是费了一番思量的,最后本着爱才之心,还是叫他上来磨练磨练,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就跟同僚闹翻了脸了。

    他本欲静静听两人到底吵些什么,却给一个委员看见,立时跪下叫道:“臣恭请圣安!”这一叫不要紧,大家全都知道皇帝来了,吵架的也不吵了,看热闹的也不看了,齐刷刷一片跪在地下请安。

    “行了,起来,该办事的都办事去,朕拿俸禄养着你们,不是叫你们学那些下里巴人,乡间陋妇,看热闹讲八卦的。”奕訢严厉地扫了群臣一眼,目光最后停在曹毓瑛和阮琪璘身上:“你二人随朕来。”

    宝洌Яε芰松侠矗党獾溃骸叭铉鳝U,你是怎么回事?”他不好意思对曹毓瑛疾言厉色,只好拿阮琪璘这个新进后辈出气了。

    阮琪璘梗着脖子不语,奕訢抬手阻住,道:“这件事朕来处理。楼上总有办公房空置的,朕带他们两个去聊聊。”

    在宝洌Т煜陆艘患渚彩易ǎ仍D从曹毓瑛看到阮琪璘,又从阮琪璘看到曹毓瑛,忽然用力把桌子一拍:“哼!你们两个,好得很啊!”

    两人吓得齐刷刷跪下了,曹毓瑛毕竟经验老到,只管摘了帽子叩头,一句话也不吭。阮琪璘却还有些不服之色,无奈慑于帝威赫赫,只得老老实实地跪着,一动不动。奕訢怒道:“现在国事千头万绪,朕只恨人手不够,巴不得一个人分做两半来用,本指望群臣和衷共济,大家一起过了这一关,你们可倒好,还有心思学那泼妇骂街!”

    他不由分说地把两人训了几句,才道:“怎么着,谁来对朕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至于两个政务委员连体面都不要了,当着同僚大相争执?阮琪璘,你来说!”

    “皇上,起因乃是陕西巡抚串通煤商私卖矿山、凌虐矿工,被臬台一本参了上来,臣觉得应当严办以惩将来,可是曹大人却说眼下朝廷奖掖实业,不可寒了商人的心,令臣等写票,主张将这本给压下去。”阮琪璘是第二届京师崇文学堂的毕业生,喝了不少洋墨水,说起话来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

    “又是矿案,没完了?”奕訢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从开始准许各地私人采矿以来,大大小小的矿案几乎每个月都要出上几起,不是矿山占地引发地方庶民不满,就是矿主破坏合同,把本该成本价卖给官府的煤铁原石据为己有,对上头却谎报采量不足;马克思说的果然没错,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可以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绞首的危险。

    一百九十五回 和光同尘(2)

    一百九十五回 和光同尘(2)

    矿案频发,固然令奕訢很是恼火,陕西巡抚那不拿朝廷再三晓谕放在眼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态度,更叫人不能不郑重其事地对待。就借题发挥,拿陕西巡抚开刀,杀鸡儆猴,刹刹这股歪风!片刻之间,奕訢已经初步打定了主意。

    瞟了曹毓瑛一眼,心想便是自己身边,也不乏有些喜欢自行其是的人,曹毓瑛这几年来位权日重,好像早把当初的谨小慎微给抛在九霄云外去了,近来行事,颇有令奕訢不快之处,看来得寻机会轻轻敲打他两下才好。

    轻咳一声,奕訢慢慢屈指敲着桌面,对阮琪璘道:“你说应当严办陕西巡抚,以儆将来。”又瞧了瞧曹毓瑛:“你说应当宽贷为怀,保护矿商。唔,两家说话都颇有道理,朕这一时却难取舍。只不过……”说到这里,陡然疾言厉色地把桌子一拍:

    “矿商一心逐利,朕倒可以理解,但是陕西巡抚做的是大清的官,吃的是朝廷俸禄,偏偏眼睛里没有半点王法,你说朕能容得了他么?”一指曹毓瑛:“若照你说,为了奖掖实业便可以视朝廷如无物,那么朕数次明发上谕,令各地官员不得勾结商人,难道全说在狗耳朵里去?国有国法,没了规矩,便不成得方圆,长此下去,朝廷也不为朝廷了!”

    “着,臣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臣该死。”曹毓瑛吓得大气不敢出,伏地不断碰头。

    “你口上说自己该死,其实心里还是不以为然的,是不是?”奕訢一眼看穿曹毓瑛的心思。

    “朕不怪你。”

    曹毓瑛的冷汗浸透帽衬。

    “罢了,有些话说得太白,便没意思。从前朕曾经说过忠臣跟良臣的分别,朕知道你是良臣,朕要你们做良臣,但不是背着朕做。”奕訢放开曹毓瑛,转向阮琪璘:

    “阮琪璘。”

    “臣在。”

    “曹毓瑛既是汝的长官,又是汝的前辈,就算意见抵牾,也当心平气和,循正途婉转商榷;再者说,汝等办理一切公务,均属一等秘密,除当班委员、总理之外,即使是政务处值班官兵也不得与闻,汝竟然在政务处大堂之中当众吵嚷,可知道这是泄密?”

    奕訢亲自拟定的政务处守密条例之中,对于泄密的惩罚十分严厉,一旦被查实有泄露秘密的行为,轻者撤职逐出政务处,重者要交付刑部依贪渎例论处。阮琪璘一听皇上以泄密相责,一腔豪情登时被冷水淋透,蔫头耷脑地跪了下来:“臣知罪。”

    “不过朕念在你是初犯,又是事出有因,便给你一次机会。”奕訢先吓他两句,再给他块糖吃:“你既然极力主张整顿,朕便罢了陕西巡抚的职,叫你替他去坐这位子。希望你到任之后,莫要忘了今日说过之话。”

    “臣……谢主隆恩。”阮琪璘心下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只是你须记住,朕准你整顿风气,可没有准过你削减矿山税入。今年上半年陕西私矿总共纳银三百多万元,朕不希望看到下半年的数字比这还要少。听明白了么?”这是给他出了一个难题,既不能影响到经济发展,又要设法杜绝官商勾结。阮琪璘起初与曹毓瑛争执,只不过凭着一时之气,现在自己身在其位,要拿出一个像样的办法来,一时间却是束手无策。可是他却不敢对奕訢说出不去二字,只得口是心非地谢了圣恩。

    打发走这两人,奕訢又把宝洌Ы欣矗」饴佑暗匮盗思妇洌薹鞘且韵铝胖涞墓叵刀嗉幼⒁猓灰倌殖稣庵治敝涞敝诔橙碌拇笮袄础1︿'自觉大失面子,出来之后好生埋怨了曹毓瑛几句,又把阮琪璘劈头痛骂一番,这些却是后话了。

    不过由此一来,奕訢却也想到另一个问题:目前新学堂的毕业生,多数留在京师,担任各部官吏,发在地方上做治民官的不过十中之二三。这些人受过新式教育,年龄大多都在二三十岁之间,又多是出身下里巴人的免费学生,将之注入朝廷,无疑算是一种新鲜血液;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难免也有缺乏牧民经验之弊,在处理地方奏报政务的过程之中,时常会一厢情愿地闹出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笑话来。若说先遣他们到地方上历练数载再行调回,京中人手又明显地匮乏,新政要能进行,必得上下协力,眼下政务处的核心官僚固然是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志同道合之辈,不过下面各部衙门都还有六成以上沿用旧员。如果再把其中的新进力量放在地方,单指望留下来那一班惯于仕途的老江湖去积极推动新政运转,几乎是不可能的。

    同时地方上的情形也让奕訢颇为担忧。中国的官僚体系传承千载,不论中央还是地方上的官吏早已经习惯了欺上瞒下,天高皇帝远真正是一句大实话。朝廷出一道圣旨,地方官想的并非如何贯彻执行,而是首先琢磨自己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实业富国的道路确立已经数年,至今国库从中获利,却远远不及地方上揩油自肥要来得多。若要缓解这种现状,真正实现利薮统于朝廷,恐怕只有先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用人法则与监察系统来。可是那在一个人治远胜法制、裙带大过律法的社会,却又何其难哉!

    仍要继续扩大办学的规模,待今年大计之时,不妨便从州县官中挑选一批人才令其进入新学堂深造个一两年,同时分担各部事务,替换一部分有潜质的毕业生到地方上任职。奕訢觉得这个想法还不错,当下记在心里,候有闲暇时与政务大臣详细商议具体的做法。

    “嗯,对了,朕七日之前令所有在京官员士子做的策论,现在该交差了罢?”奕訢结束了他的冥想,抬头对仍跪在地下听旨的宝洌实馈?br />

    “回皇上,此事是吏部该管,奴才昨儿个已经催了他们,陈中堂说是已经着紧办着,今儿个一定给奴才送来的,不知怎地这会了还没到。”宝洌笛劭戳丝辞浇谴笾樱碚胫缸畔挛缌降闳帧?br />

    “再去催催。这次的策论数以千计,你们政务处逐本看过,大概需要多久?”奕訢自己是没有闲暇本本细读的,只好靠政务处的委员们先行阅看,真正有才具创见的才送来进呈御览。

    “这……请容奴才等十日之期。”毕竟日常公务不能拉下,宝洌南滤懔怂悖岢鲆桓霰冉峡硭傻钠谙蕖?br />

    “五天。”奕訢用不容置疑的口气断然命令道。他不想就这个问题拖拖拉拉没完没了,不过现实的工作效率也是必须考虑的问题:“策论本子不必拿到宫里来看。你拨三五个专员,叫他们去崇文学堂当值办这件差,如果人手不够,尽可以调用学生。阅本之时切忌目光狭浅,就算是荒谬不堪一顾的言论,只要与众不同,尽管送来朕看。”

    “着,奴才谨遵圣谕。”宝洌Ц┦状鹩Γ肓艘幌耄治实溃骸盎噬希切┪茨刹呗鄣模绾未Χ希俊?br />

    “你难道不知君无戏言?朕既亲口说过不交差者官员不问品级一概撤职,学生除籍,现在若是纵容不问,威信何在?就照此办理,不必多话。”奕訢不假思索地回答。

    五日之后,宝洌Ч蝗缙谕瓿扇挝瘢丫粞〉奈灏俣啾静呗劢坏睫仍D手里。被过滤下去的那些多是言之空洞无物之辈,什么敬德配天,什么怀縻远人,说的全是些唱了数十年的高调,又有些新学堂毕业的学生不知天高地厚,一味求战,宝洌д兆攀ブ挤愿溃唤庑┮饧嘟四扇胍徽琶ニ土松侠础?br />

    其时奕訢已经不在宫里,而是往西山去校阅三军。根据这次阅兵总帅罗泽南的安排,校阅将会在六日之内完成,因为武卫营和警备营分别负担皇宫与京师的戍守之责,所以只能分批分次轮流赶到西山接受大阅。而原本常驻承德的神武军,早在数日之前已经奉命全部移驻西山兵营,等候大阅的开始。

    对于是否要邀请在北京的外国人观礼,奕訢起初颇为犹豫了一阵子。这次阅兵的目的一来是振作士气,二来是向外国展示,大清并不怕打仗,可是眼下华兵各方面装备都不如洋兵,这是毋庸置疑的,如果观礼的外人之中有内行看穿了这一点,说不定反倒弄巧成拙,给人摸去了自己的底细。

    再三思量,他决定还是向所有洋人发出观看演阅的请柬,只是时间仅有最后一天而已。奕訢希望能够用乱花迷人眼的办法,给他们造成一种错误的印象,再借着他们与本国的消息传递,把这种印象散播出去。

    兵部正堂景廉与侍郎、郎中以上官员全部随行,依着圣旨,不拘行路里程,只不过当日就从皇城抵达西山营房。奕訢与一些重臣要员一同驻跸在雍正曾经住过的卧佛寺行宫,而其他佐杂官吏则由管营官另行安排住处。

    奔波一日,大家都甚为疲乏,奕訢躺在床上看了几本京里急递送来的奏折,眼皮渐渐开始打架,过不一会,便歪在枕上睡了过去。

    正睡得香,蓦然听得外面一阵呼叫,武卫统领定煊的声音在外叫道:“有刺客,弟兄们护住寝宫!”

    奕訢一个机灵,跳了起来,顺手在自己枕下摸出短枪,走到窗边喝道:“什么事?”

    定煊并不回答,奕訢伏在窗下,一时只闻脚步杂沓,人声喧哗,砰砰几声枪响过后,一切复归寂静,这才听见外面奏道:“皇上受惊!刚才行宫中闯入一伙刺客,此时已经尽数拿下,奴才防备不周,罪该万死!”

    “刺客?什么人?”奕訢推开窗户,隔窗问定煊道。

    “奴才这就去审问。刺客共有九人,当场格毙其五,捉获二人,另二人逸去。”定煊惴惴不安地禀道。皇帝抵达行宫的第一天就出了刺客,这是天大的失职,身为武卫营统领的自己无论如何也卸不掉这份责任。罚俸降职是不在话下,能够不要被论刑问罪,定煊就求之不得了。

    “去罢。好生查查行宫总管的底,原先驻扎行宫的兵丁尽数换去,今晚先由你们巡防,立刻派人进京去,连夜调人来接手。”奕訢吩咐几句,关好窗户,重又躺了回去,这下子却再也睡不着了。

    刺杀皇帝并非想像中简单,九成九是有来无回的。是什么人,恨他恨到这种地步,宁可豁着自己性命不要,也非得杀了他不可?

    一百九十六回 和光同尘(3)

    一百九十六回 和光同尘(3)

    昨夜的刺客事件虽然有惊无险,一大清早,听说了这件事的随行官员却都已经拥到行宫来问安。兵部尚书景廉与神武军总帅罗泽南两人一同觐见,再三强烈请求奕訢将阅兵式暂且延后,等派出官兵在四围搜捕那两名逃逸的刺客之后再行继续。

    奕訢只是不允,摇头道:“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你一日捉不到刺客,朕便在这里等候一日?”

    “奴才冒昧启奏皇上,何不索性取消了此次大阅?”景廉终究还是怕担责任的。

    “不行。”奕訢不假思索地否决掉这个提议。在这内乱外患交加之际,这场大规模的阅兵不光是单纯检阅新军的训练成果,而且内中含有一种对天下展示自己实力与信心的目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它的实际作用。奕訢不允许出现任何的意外与失败,更别说突如其来地取消了。

    “君无戏言,阅兵既不可废止,亦不许延后。无论能否捕得二名反逆,明日七时正都要准时开始校阅。”奕訢并不怕什么刺客。不是悍不畏死,而是有恃无恐。在这千军万马之中,一两个人单枪匹马,想靠近他的身边都难,更别说动手刺杀了。就像昨夜,九个人进了行宫不久便给发现,当场击毙五个,活捉了两个,剩下那两个还是趁乱跳入湖里泅至对岸才得逃走的。

    再说,就算真有性命危险,他也不能在这时候打退堂鼓,否则岂不是当着新军将士威信扫地了一回?神武军一贯奉行以皇帝圣训彻底洗脑的政策,在所有将士的心目之中,奕訢本人就是一个最最英明神武的存在。如果叫他们知道皇上竟然因为惧怕两个毛贼而临时中止大阅,不大大地失望才怪。

    两人见劝不动皇帝,只得一同跪安。奕訢看着罗泽南走到门口,忽然把他叫住,问道:“仲岳你今年贵庚?”

    罗泽南连忙转身重新跪下,答道:“臣虚长五十三岁。”

    “唔,不算老。”奕訢露出放心的表情,点点头:“戎马生涯,可感吃力?”

    “臣报效圣恩,虽万死不辞。”罗泽南摘了大帽子,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官场中碰响头的恶习,就算罗泽南这等耿介之士也难免,奕訢不觉轻轻叹了一声。

    “起来说话。”叫小太监端来椅子给罗泽南坐下,奕訢思索着道:“当初朕为何一定要将新军交给你统带,不许你告老还乡,你可知道吗?”

    “臣恭沐圣恩,并不敢猜度皇上的意思。”罗泽南一向谨慎,他不知道奕訢突然提起往事是什么用意,自然不敢随口乱讲话。不过奕訢这么一说,倒让他记起不少陈年故事来,想当初恭王夺门政变,罗泽南迫于部下胁从和胡林翼的软硬兼施,不得不跟从他一同起事;后来奕訢坐稳了皇位,罗泽南一来生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二来是怀着对咸丰皇帝深深的歉疚之情,一时便想告老还乡,课读了此残生,可是却为奕訢所阻,定要他留在朝廷之中,亲眼看看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否错了。一晃已经这么些年过去,罗泽南也已经习惯了目前的生活,皇上突然说起这些,却又是什么意思?

    “朕记得清楚,当年你对胡林翼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朕问你,如今你可还是这么想的吗?不不不,别跪,就这么坐着说。”奕訢阻止又要起身下跪的罗泽南,和声道:“朕只是跟你叙旧,没别的,你别多心。”说着微微一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概是卧佛寺背山面水、得天独厚的景致吧,来到这儿一天多,奕訢已经觉得心胸开阔了不少,在京里每天为政务琐事所困的疲劳也稍稍缓解。若是可以的话,他真想一辈子住在西山不走。

    “走,出去散步!闷在房子里,好生无趣。”奕訢突然来了兴致,定要罗泽南陪他去打靶。罗泽南违拗不得,只好召来自己的标兵亲卫紧紧跟随,连兵部的几位大员在内,一行人缓缰驰马,往专供皇帝使用的小跑马场而去。

    “刚才朕问你的话,可想到如何回答了?”奕訢还没忘记方才的话头,骑在马背上,偏头对落后半个马身的罗泽南问道。定煊带着一帮武卫营护卫,人人荷枪实弹,如临大敌地把奕訢夹在中间,那模样看上去着实有些可笑。

    “皇上,臣今时今日,仍是遵从圣人之教,有道则兼济天下,无道则独善其身。”罗泽南老老实实地说出了真话:“可是臣又以为,放眼寰宇,国求强、民求富才是真正的大道,皇上既然可以为此不计毁誉,臣一身荣辱,又能算得什么?臣这一生,总是追随皇上鞍马,至死无悔。罗泽南素来老成,难得有如此动感情的话出口,听得奕訢也不禁有些唏嘘了。

    “不错。人活一世,不过七十,我死之后如何,非我所能理会;但只要活着一天,便做一天的事情,这不也挺有趣的么?”奕訢挥起马鞭,抽打着路旁尺把高的野草,笑道:“人说官场中追逐的不过名利二字,你既不图名,朕便给你厚利如何?”

    罗泽南一呆,不知道皇上说些什么,忍不住道:“国帑不丰,臣不敢假公谋私。”

    “哈哈!谁教你假公谋私来着!”奕訢笑起来:“朕过几天就要明发上谕,往后凡是立功的官兵,除了原先该有的奖赏提升之外,按着所立之功等级不同,朕额外再奖给各地路、矿的官营股份,让他们年年分取红利。这样不好么?”

    “……?”罗泽南十分疑惑,现在全国各省一共设立了十家煤铁分公司,三家铁路分公司,统归大清路矿公司管辖,其中不但有朝廷注入的官股,也积极地对民间招募私人股份,不过成效不是很好就是了。现在皇上突然说要拿官股充当军功奖项,不知是何意?若说国库已经不足以负担军费开支,那应当以股份取代现银奖赏,而不是额外赐给才对?

    “其实现在各处矿山都是盈利的。”奕訢拂去粘在衣襟上的一片草叶:“京平铁路眼下仍是主要供给官用,等不久之后转为官民两用,也可赚取不少运费。另两条苏沪铁路、卢阳铁路,至多后年春天便可通车,到时候也是官民两用,赔钱定然不至于。只是地方土豪蒙昧,有了钱宁可攥在手里发霉,宁可拿去盖房子买地,也不愿用来投资生钱。”卢阳铁路是前不久刚破土动工的,其中吸收了大概百分之十左右的外资,用美国技师监督建造,计划是从卢沟桥一直筑到山西阳城。这条铁路一旦竣工,与京平路联系起来,便可将山西出产的煤炭一直运到海边,然后转输南方了。

    “朕之所以要拿股份白白送人,一来是激励兵士奋勇作战;二来若论来自五湖四海,莫过于神武军最甚。朕要借着他们的口,把矿股赚钱这个道理传布天下,让各处富绅全都知道。”只要是人,都有从众心理,听说自己身边从前吃兵粮过活的穷小子靠着矿山股份发家致富,那些真正的有钱人难道还能坐得住吗?不过在那之前,得加紧完善开矿方面的立法,陕西那种矿案,奕訢再也不愿意看到下一次了。现在这些事情正交由刑部和崇文学堂专修法律的学生在办着,不光是矿山出租,还有括地、雇工等等方面的制度,最好都能归在一部开矿条例之中。

    君主专制之下,要想实现法治固然是痴人说梦,然而以法制取代人治却是必要的。从前的大清律例,只是一部“治民”的法,而不是“治国”的法,满篇皆是犯何罪当论何刑,至于指导庶民如何自强求富的,可说一条也没有。这几年来实业大兴,各地除了官办的矿业、工业之外,也有许多私人起来办厂,然而却在官府盘剥、地方歧视的夹缝中生存得很是艰难。奕訢希望能够通过几部新条例的颁布,稍稍缓解一下新生资本面临的这种困境。

    君臣两人谈兴甚浓,很快便到了跑马场。早有先行的官兵在场中架起草人标靶,奕訢跳下马来,笑道:“朕也有年头没摸过枪了,现在军中所用的是雪村己未式吧?”

    “回皇上,正是。”罗泽南一面招手令亲兵送上一杆沉甸甸的步枪来,亲自双手捧给奕訢,一面回答道。雪村己未式是在徐寿生前所研制的第一批后装枪“雪村丁卯式”基础上,由后人合力加以改良而成的,他的儿子徐建寅也有份参与,为了纪念徐寿,所以沿用前名,只是将后缀干支略改而已。比起装填速度慢、炸膛率高的丁卯式来,己未式的进步可说一日千里,不光几乎完全消除了炸膛,而且装弹的速度比原先快了数倍,更可以卧姿充填子弹,大大降低了装弹时候暴露目标被敌人击中的风险。只不过后膛枪比原先所用的前膛枪造价高上五六倍,所以神武军中也只是十分之二三的精锐部队才在去年春天换装己未式后装枪,其余的仍是沿用旧装。

    奕訢端起枪来,听着罗泽南解说用法,瞄准了草人一枪放去。他连放连装,很快打了二十几枪,才喝令护卫把草人抬到近前来看。这一看之下,君臣二人不由得相视而笑:只见标靶上只着了四五个弹孔,余下的子弹全都脱靶,不知飞在哪里去了。

    “果然业精于勤荒于嬉,朕的枪法是有年头没练过的了。”奕訢苦笑:“忙啊!从前还跟宫里的护卫练刀、打拳,现在是一睁开眼就有一大堆的折子在等着,简直要命!”

    “唔,对了,现在枪炮局的总办,朕记得是丁拱辰?此人才具如何?”奕訢转回头问兵部尚书景廉。丁氏是福建回子,早几年奕訢在全国大肆搜罗格致人才的时候,他向当地总督毛遂自荐,后来便入制造局任职。制造局总办戴煦欣赏他在军械制造上的才具,叫他主管整个枪炮车间。上次九部整改之后,制造局归于工部,军火研发与生产这一块分出来直接归兵部管辖,四品道的总办就以丁拱辰充任了。

    “回皇上,丁道自上任以来,恪尽职守,殚精竭虑,以局为家,上月奴才看过他的月报,说是连发火枪已经略显眉目,请求再行拨款,奴才移文度支部,为他请了五万元的款子。”景廉是读书人出身,记性甚好,奕訢一问,他便一五一十地答了出来。 ( 鬼子六大传 http://www.xshubao22.com/4/44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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