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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涤生说,监利那边出大事了!”李孟群一面擦汗,一面把一份紧急塘报递过来叫曾国藩瞧。
曾国藩恭恭敬敬地双手接了,打开来瞄上一眼,不由得惊道:“石达开?!”
原来就在半个月前,湖南与湖北边界上的临湘县出了一标叛匪,打着“殿前吏部又正天僚开朝公忠又副军师顶天扶朝纲翼王喜千岁”的旗号聚众作乱,很快从湖南打到湖北,十数日间连占了监利、石首、潜江、沔阳,直逼荆州。荆州府急奏求援,说是匪势甚是浩大,足足有一万多人围攻荆州城。
眼下大水刚过,正不知道会不会跟着来一场大疫,偏又闹起了叛匪,真是船破再遇顶头风,什么倒霉事儿都赶在一块来了。可是那石达开不是早就押上北京,斩首示众了吗?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石达开?曾国藩捏着那份塘报,一时不由得有些迷惑。
想了一阵,安慰李孟群道:“老宪台,下官看这石达开多半只是托名伪号,未见得是真的。”
“但愿如此。”从前太平军侵掠湖广的时候,李孟群还只是署理安徽巡抚,因为不擅军略,作战屡败,给降了一级调到湖北任按察使,幸得他除了打仗不行,做官治民倒还可以,不数年间又复了原先品秩,仍做他的布政使。此刻听说石达开三字,当真是噩梦再起,好不容易开复原官,难道又要坏在这伙长毛的手里?无怪乎他要将曾经督办团练剿匪的曾国藩视若救命稻草了。
一百九十一回 灾年民变起(2)
一百九十一回 灾年民变起(2)
养心殿后,皇后的居所体顺堂。时值仲夏,天气显得分外闷热,似乎动一动就会出一身的大汗。体顺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大格格玉湄和刚出生不到半年的二阿哥载淓,都已经暂时送到别的宫中由奶娘看顾,如今体顺堂里上上下下太监宫女,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缠绵病榻已经盈月的皇后身上。
德卿的身子多年来一直不好,这次生育,对她更是致命的打击。载淓出生的同时,她也就病倒了。中西医的大夫都来看过,中医说是六淫之邪侵袭,使肺失宣降,痰气交阻,肺气虚衰,累及脾、肾;脾肾俱病则水湿泛滥,以至心脾两虚、心血瘀阻。西医的说法大同小异,就是肺脏和心脏都出了毛病。
本来在几位中西医师的调治之下,病情已经大有起色,没想到一入盛暑,却又恶化,近日来更是连床也不下,手脚全都浮肿起来,昨天夜间甚至第一次出现了心衰之象。
“皇上,两江总督张亮基奏,江苏、江西受水灾影响不大,只是安徽一省,淮河沿岸多有决口,不少地方的田地、房屋都被冲毁,灾民大概在四五十万上下。”
“赈灾所需费用呢?有没有估计出来?”与德卿的病房只是一墙之隔,奕訢疲倦地斜靠在宽大的躺椅里,闭着眼睛问曹毓瑛道。他在月前德卿病势转剧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起居和办公处所从西暖阁搬到了这里来,不论大臣如何劝止,也不肯离开半步。
“回皇上,臣已经叫民部库藏司尽量拨集钱粮,只是国库并不丰裕,而且受灾的不光是两江,连湖南湖北以至四川都有灾民等待赈济,要靠库藏积蓄应付今年的大灾,显是杯水车薪,远远不济。臣有个愚见,请皇上圣裁。”
“嗯。”奕訢轻轻地嗯了一声,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臣蒙恩召见之前,曾经去交通部顺路问了一下邮政工程的情形。”
“我知道,尹耕云已对我禀过了。”尹耕云是胡林翼一手提携上来的人,不过几年间,就从一个小小的礼部郎中,做到了交通部正堂尚书的位子,可谓飞黄腾达了。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是否要借工代赈?可是原先计划的拓平驿路工程,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民夫。如要借机扩大工程规模的话,经费怕要不继,到时变成烂尾,反为棘手。”
“皇上,既然决意要将邮政系统铺向全国,修整驿路的工程必定各地均要进行。而且这一次数省遭受水灾,官道想必也冲毁不少,运输赈灾物项颇感不便。莫如就地招募民工,翻修道路,令其聚集一处,就食工地。如此一来既省下了赈粮、赈银转运各地之烦,又可以使灾民有所可依,不至于铤而走险。”
“有道理。但你有办法筹集到工程所需之费吗?年初度支局提交预算,便因为经费不足,仅仅把山西、直隶、山东、河南四个省的工程破土动工了,现在江南五省都遭了灾,光是安徽一省,就有四五十万的灾民,全部算起来至少也得赈济将近二百万人。一下子怎么可能弄到那么多钱!”
“皇上可曾想过,叫别人替我们出这笔钱?”
“别人……”奕訢突然拍了一下桌子:“你说的难道是,前几天徐继畬交过来的照会,英法美三国联合要求在邮政公司中入股的事情?”
“皇上,邮政公司自年初筹建以来,虽然在各省都有募集民间股份,但其实成效并不显著,至今为止,一千一百万元资本之中,只有二成是民股,其余八百八十多万,全是国库拨划,为此还削减了宫中的大笔开支,臣固然明白皇上不欲洋人操纵邮政事权的良苦用心,可是一面是送上门来的洋股我们不要,另一面却又……”
“皇上,军情急报!”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军谘局委员马大猷焦急的声音透过画帘传了进来。
奕訢对着曹毓瑛做个暂停的手势,令守候在外的易得伍把他带了进来。
扫一眼那份薄薄的塘报,奕訢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而紧张起来。他皱起眉头,浮现出一种不安与困惑交杂的表情,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屏退了马大猷,一字一句认真地问曹毓瑛道:“除此之外,难道再无别法?”
到底有没有别的办法,奕訢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他之所以一定要得到曹毓瑛的一个回答,也只不过是要往自己的信心上最后增添一块砖瓦。
“回皇上,臣才疏学浅,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曹毓瑛的答案同样沉着而坚定。他抬起头来,望向奕訢有些瘦削的面容,那张脸在烛光的映耀下显得有些苍白。
“好……那就这么办吧!”奕訢干脆得令曹毓瑛惊讶。
“但是,第一不可在入股合约中列明邮政公司中的洋员数目,外人如想在公司任职,必须如华员一般签立合同,受公司管辖;第二不可以驿路本身作为股权的抵押;第三不可令洋人控股,告诉徐继畬这三条,命他与尹耕云共同派员会商,与洋人谈判,尽最快的速度把钱拿到手!在此之前暂且设法从别处挪用至少五百万元,可以截留广东赋银,先在受灾最重的湖南、湖北与安徽开始修路!”奕訢虽然神色疲倦,脑筋却十分清醒,半阖着眼皮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曹毓瑛跪辞离去,与马大猷擦肩而过,禁不住奇怪地瞧了他一眼。到底是什么样的军情,令皇上的态度瞬息间如此截然大变?
马大猷只做不见,象平常一样打着招呼,在易得伍引导之下进了内室。
“石达开?有人亲眼见到石达开么?”奕訢抖着那份塘报,语气十分严厉地问道。
“这……臣只是将湖广总督官文的奏折原文照抄,据官文说,叛军打出了‘殿前吏部又正天僚开朝公忠又副军师顶天扶朝纲翼王喜千岁’的旗号,至于究竟是否真有石达开在军中,并无一人亲见。”
“也就是说,这塘报中全是些不尽不实之辞了?石达开明明早已在北京斩了,现在又冒出一个石达开来,这话一旦传了出去,是要动摇军心的,你难道不知?”
马大猷有点委屈地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只是摘下大帽子默默地叩头。他身为京师中的军谘局委员,距离湖北战场千里之遥,如何能判断得出那个石达开究竟真有其人,还是叛匪托名伪造?而且就算要降罪,也得先轮到那个胡乱禀报的官文,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气发在他的头上,实在有点不近人情。
“算了,也不能全怪你。”奕訢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把态度放得柔和些,叫马大猷起来回话。
“石逆早已处死,天下皆知。不过不论这石达开是真是假,总不能任由匪势日张。你们军谘局可曾就此会议,有什么定案?”
“是,回皇上,委员们商议过后,觉得此次民变是因水灾而起,却打着发匪的旗号,其中必不能毫无联系。臣以为多半是石逆当年旧部趁机作乱,借着地方上赈灾不力,挑动灾民揭竿起事。”
“说下去。”
“是。臣以为,目下新军已成,要扑灭这点星星之火,易如反掌。不过大军一出,只有更加劳民伤财。水灾尚且未已,两湖决然经不起这等折腾。与其硬剿,倒不如釜底抽薪……抚剿并行,以抚为主。”
“不错,朕也正如此想。宣抚两湖,必要一得力之人,谁可任之?”
“臣毛遂自荐。”马大猷跪了下来。
“什么?”奕訢一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皇上,臣祖籍恰是此次乱起的湖南临湘,于风土人情俱都熟稔,令臣前去,说不定有出乎意料之效。”马大猷恳切地劝说道。
“好。朕命你去。只不过你身为军谘局委员,没有出这等外差之理。朕要将你调入礼部任礼部侍郎,尔后命以钦差,宣抚两湖。如果不辱使命,事了后自可再返军谘局,否则……”奕訢摇了摇头,不再往下说了。
“是,臣若有负圣恩,自也无脸再进军谘局了。”在当今皇上的手里,礼部是扎扎实实的清水衙门,官员大都是用来做摆设的。马大猷清楚,如果这次失败,自己就不会再从礼部调出来,那么他的仕途也就完了。
石达开……马大猷跪安离去,奕訢皱眉沉思了一阵,忽然出声召唤定煊进来,道:“归命侯近来还好吧?”
归命侯便是李秀成。他自归降了以后,便被奕訢赏以归命侯的头衔,赐了一所宅第在京居住,名为受王化的浸沐,实际上却是过着被软禁的日子,毫无半点自由可言。李秀成也已经心灰意冷,刚发俸的几天,日日笙歌,醇酒妇人,把他那点俸禄花得所剩无几,过后大半个月便饿着肚子度过。好在他也无家眷,只是孑然一身,府里上下人等又不用他开支口粮,倒免了别人跟他受苦。
定煊听得皇上忽然问起,心下不由得略感奇怪,顺口答道:“李侯只是本分度日,并无可疑之处。”受命“戍卫”归命侯府的便是定煊的手下,定期要来向他汇报府中情形,定煊对此自然了如指掌。
“好。摆驾,朕要去见他。”奕訢接下来的话更让定煊惊得合不拢嘴,连忙跪地劝止:“皇上身系天下,不可轻易犯险!”
“你不是说李秀成本分得很么?朕去见见他,有何险可言?”
“这……”定煊急得额头沁出黄豆粒大的汗珠。
“行了,快去准备。朕进去跟皇后说句话,咱们即刻就走。还有要紧的事呢,别跟那儿一味耽搁。”奕訢挥手令定煊退去,自己站起身来,穿过屏风后面的夹道,来到隔壁德卿的居室。
德卿正半躺在床头小口啜饮宫女端来的药汤,见皇帝进来,忙欠起身来迎驾。奕訢一把拦住,薄责道:“又忘了。”
“皇上赐臣妾免行君臣之礼,是皇上的恩德;臣妾要对皇上行礼,却是人臣的本分。”德卿细声低语,一双眼睛却看着地面。
“你……你心里还是怪我,是不是?”奕訢没来由地胸口一痛。
“你兄弟长寿在会试里贩卖关节,我罢了他的职,你怪我不给你爹面子,是不是?”奕訢沉闷地叹口气,“大道理我就不与你多说,你要知道我身居此位,就要做尽一个皇帝应做之事,本朝于闱案向来严办,何况此刻国家正是缺人之际,此次会试朕早说过要借此大举人才,长寿他目无国法,若是别人,发配也发配了好几回,朕是顾念老丈人晚年要有依靠,才只把他革职在家,仍食原俸,自问已经对他不薄。”
“这些臣妾都懂。只是刚才家里来人说,兄弟在爹面前大吵,将爹气得病倒了,臣妾心里担心,才会举止失态,皇上恕罪。”德卿毕竟有病在身,多说了两句话,气息又再急促起来。
“小心……”奕訢俯身慢慢拍着她瘦弱的背脊,却听定煊在门外道:“皇上,可以起驾了!”当下把要说的半句话吞了回去,轻握一下德卿双手,道:“好好歇着,朕出宫办事,回头再来瞧你。”说着吩咐宫女好生照料,便即离去。
德卿望着他的背影,不觉深深叹了口气。一旁王宝儿忍不住道:“主子,其实您又何必对皇上那般冷淡?舅爷罢官,也是他咎由自取,皇上并没错什么啊。再说,您不是一向说后宫里的人不要对朝政指手画脚的么?怎么……”
“唉……”德卿虚弱地躺了下来,无力地叹息一声:“皇上的性子,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也不知自己还能活上几天,与其到时候徒然惹得皇上伤心,倒不如趁这机会,与他疏离些儿,真到了非分别不可的时候,大家心里都好过些。”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一颗颗打在枕上。她不愿让宫女看见,连忙转过头去朝着墙壁。
一百九十二回 残烛之火
一百九十二回 残烛之火
顺义伯李秀成的府第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除了院中老槐树上传来的蝉鸣鸟叫,连半点旁的声音都听不见。一队巡警处官兵如临大敌地在前面开路,奕訢稳稳当当地坐在乘舆中,举目凝望那座死气沉沉的宅第,一时不由得生出几分慨叹。昔日叱咤风云的李秀成,如今就困在这片浅滩上吗?鹰折双翼,奕訢一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他太残忍了点?
早已听到太监传旨,李秀成虽然宿醉没醒,还是被府中官员拖着起来接驾。奕訢伸手在易得伍肩上一按,跳下乘舆,瞄了一眼李秀成星星斑白的鬓角,简短地吐出一个字:“起。”
李秀成默然站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跟在前呼后拥的皇帝后面,进了大厅,垂首而立。奕訢在上座坐定,闭目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道:“李秀成,朕如今准你一个请求,你想对朕要求什么事?”
这句话颇有些没头没脑,李秀成要怔得片刻,才能回过神来。他双目微闭,摇头道:“无论什么请求,皇上都能恩准吗?”
“那自然。”
“请皇上立刻赐罪臣一死。”李秀成刀刻一般的双唇中吐出一句冷冰冰的话来。
“哦?你不想活了吗?”奕訢对他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感觉意外,只是沉静地反问道。
“生无可恋。”李秀成的声音不带半点感情,也没有半分起伏,好像一个看破红尘的老僧一样。
“朕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奕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湖南起了一支叛军,打的是石达开的旗号。”
李秀成浑身一震,目中惊愕的神色稍纵即逝,转瞬间又再恢复了刚才的一潭死水:“罪臣愚钝,石达开不是早就被朝廷处斩了么。”虽然他极力掩饰情绪,不过还是有那么几分激动的心情流于言表,被奕訢敏锐地捕捉到了。
“如果朕告诉你,当初斩首示众的那个石达开,其实是一个西贝货呢?”奕訢不紧不慢地道。
“……”李秀成一言不发,可是从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和用力抿紧的嘴唇,奕訢可以看得出他的心里颇不平静。他在想什么?
“哈哈哈哈!朕只是随口说说,石达开早已死了,现在聚众造反的,不过是伪托石逆之名罢了,能成多大气候!”奕訢忽然发起笑来。
“朕再顺便告诉你,新军已经南下剿贼,日前与叛军交上了手,三战三捷,渠帅已经被俘,匪中情形,尽是他所招出来的!目下官军只是扫荡残局,不多时即可班师还朝了。”奕訢这一番话,却句句都是虚言,两湖乱起的大事,今天才刚由总督官文奏报上来,别说派兵镇压,就连出兵的人选也都没定下来呢,又怎谈得到什么俘虏匪酋?
李秀成听了奕訢这番不尽不实的说话,却都信以为真,不禁闭目仰首,长叹一声,两颗泪珠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他的心中五味杂陈,许多念头纷至沓来,一起挤入脑海中来,压得他胸口愈来愈紧,几乎无法喘息。
“你这眼泪,是为旧日党羽而流的,还是为你自己?”奕訢站起身来,跨步下阶,咄咄逼人地凝视着李秀成。
“罪臣……”李秀成语塞,慌乱地低下头,避开奕訢的视线。
“你在北京,多久了?”奕訢突然换了话题。
“一年。”这一年,是李秀成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一年。每一次日出日落,都像刀雕斧凿一样在他的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生活在这座小小的伯爵府里,起初他每时每刻感到的都是屈辱和压抑,可是随着时光流逝,他想的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不在乎了。从他受了清朝封爵的那一天起,原本的那个李秀成就已经死了,现在苟活于世的这个李秀成,在他心目中连一文钱都不值。
“一年了……”奕訢像是有些慨叹地自言自语:“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啊。洪仁故浅@纯茨忝矗俊?br />
“原先每日都来,近来不大见了。”一旁的伯爵府护卫总管代答道。
“当初洪仁裁纯瞎樗吵ⅲ愦蟾糯游春煤玫靥倒眨俊鞭仍D好像看穿了李秀成的心思似的。确实,对于洪仁钚愠梢恢笔侨”芏吨奶鹊摹0胧浅鲇谵仍D的命令要他劝服李秀成真心归顺,半是出于自己的怜才之心,洪仁诟崭战邮艹⒎饩舻氖焙颍故蔷5讲舾獗呃凑依钚愠啥郧椋岳淼模豢上Ю钚愠赡鞘毖垢辉敢馓纳簦看魏槿诗一来,就命下人取来烈酒,当着对方的面暴饮得烂醉,弄得洪仁貌晦限危罄唇ソヒ簿筒坏敲帕恕?br />
“你怕见洪仁蛭阍谒砩峡吹搅四阕约海墒瞧植豢铣腥夏蔷褪悄阕约骸k匏档模圆欢裕俊鞭仍D狠狠一刀捅在李秀成的心头。
“我……罪臣……”李秀成慌乱地抬起头来。
“这一年朕一直在等你。”奕訢的语调变得有些飘忽不定:“朕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应当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可是没想到你让朕等了足足一年……”
“如果可以的话,朕真想学你一般。”奕訢没来由地冒出一句怪话,让李秀成很有几分不解。他不禁迎着奕訢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的却是隐隐约约的苦涩。那一瞬他仿佛从奕訢的眼神里读出一种无法言说的茫然,但是那茫然也只不过一闪而逝,皇帝随即眯起眼睛,嘴角和短须的棱角都无比执拗地向上翘着。
“你是天国的大将。天国将死的时候,许多人都降了,你为什么不投降?”天国这个称呼,李秀成已经一年没有听到过了。他不禁有些感激地望了奕訢一眼,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宁死不降固然难,降而有为,更加不容易。你初从洪秀全的时候,是为了什么?为了他的知遇之恩,还是为了你心中的太平盛世?”奕訢看着李秀成:“朕跟你一样,朕的心里也有一个太平盛世。所以,朕跟你,永远都是敌人。除非你跟我之中,有一个人放弃了自己的盛世。”
奕訢的手掌压住李秀成的肩头:“争天下的这一仗,朕赢了,你输了。不过,治天下的这一仗,朕现在正在打的这一仗,朕不知道能不能赢。”
“朕很羡慕你。羡慕你可以置身事外,可以卸下肩上的担子。不过朕却不愿意学你。”奕訢轻叹一声:“因为朕知道,你如今过得一点都不快乐。朕原先以为你只是输了天下,却没想到你连自己也输掉了。”
“回宫吧。”撇下怔怔发呆的李秀成,奕訢沉默地转过身去示意定煊。定煊松了口气,忙令巡警处官兵排开阵势,护送皇上起驾。
李秀成颤抖着跌坐在椅子中。太平盛世,太平盛世,这个字眼离他多么遥远!从天国覆灭的那天,从为了十万降卒的性命,不得不屈从投降的那天,李秀成早就认为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现在的他不过只是残烛之火,就算随时熄灭也不可惜的,可是奕訢却说,在他的心中仍然有一个太平盛世!太平盛世,哼,哼!李秀成狂乱地挥着手,目光变得迷离起来:那是什么鬼东西?!
砰地一声,李秀成的手臂碰到搁架上的花瓶,那青瓷花瓶摔在地下,瞬间变成了千万碎片。他像被火烫了一样缩回手,呆呆地望着粉身碎骨的花瓶,忽然弓起身子,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在回宫的路上,奕訢下了两道旨意。第一道是决定半个月后举行一场包括神武军、武卫营和警备营三支部队系统在内的大阅兵,命令各部长官做好准备,届时将会以阅兵成效来决定将官的黜陟;第二道则是从即日起撤去顺义伯府第所有的明哨监视,只留一些必要的眼线,但无须限制李秀成的行动自由。随他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不必加以阻止。
随行的政务处委员景应隆执笔一一记下圣旨,却又担心地问道:“皇上,撤去顺义伯府的人手,会不会出什么事?”
“就算有事,你以为朕会怕吗?现在的李秀成已经空有一具皮囊,朕不想看这样的李秀成!”奕訢有些恼怒地拍了一下乘舆的扶手:“问这么多做什么?照朕的旨意去办。”
“着。”景应隆不敢再触圣怒了,虽然心中仍是不解皇上为何对李秀成如此在意,他仍是挟着奕訢画了可的圣旨草稿,策马先行回宫,交与政务处拟旨去了。
“李秀成啊……”奕訢低低咕哝了一声,忽然微微笑了起来:“李秀成,朕不会变成你的。”
利用路上这点时间,奕訢打了个盹,居然还做起了梦。梦境十分混乱而模糊,却令他整个人都紧张起来,没来由地满身大汗。一行人甫进宫门,只见一人跌跌撞撞地飞奔而来,险些一头与前导的巡警处护卫撞个满怀。
“什么事?!”定煊抢上前去,喝着那人道。
冲撞圣驾的是易得伍。他满面惊惶,声音带着三分哭腔,颤颤地一把抓住了定煊:“定都都都都……”
“怎么了?”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促使刚刚被吵醒的奕訢下了龙辇,心里有些发虚地盯住易得伍。
“主子爷!”易得伍一下瘫坐在地:“皇后,皇后……”他一只手指着体顺堂方向,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卡住了。
“驾!”骑着从午门前夺来的仪仗马匹,奕訢在皇城冰冷的甬道中间策马飞奔,他的心好像被人紧紧地一把捏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是本能地用力抽着马往前奔驰,丝毫不敢去想那儿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一百九十三回 外事再起
一百九十三回 外事再起
“拜托啊……你别这么吓唬我成不成?”那个苍白的笑容映入眼帘,一瞬间奕訢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的脸色大约不会比病榻上的德卿要好看多少,恼怒地回身喝道:“易得伍!给我滚出来!”
他平时待太监宫女都甚和气,绝少如此呼喝斥骂,今天实在是给吓去了半条性命,一时抑制不住,竟尔失态起来。喝了数声,并不见易得伍“滚出来”,愣得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乃是一路飞马而来,易得伍的两条腿就算再快,此刻也绝不可能赶到,不由得苦笑一声,在宫女取来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冲侍立一旁的王宝儿一招手:“怎么回事?”
“回皇上,今儿个皇上刚出宫,主子就忽然气急胸闷,脸都憋紫了,奴婢一看,赶忙去请洋大夫,给主子用了药,这会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唔。合信怎么说来着?”奕訢伸手捏着眉心。
“这……洋大夫说了许多话,奴婢也听不大明白……”王宝儿偷眼瞥着侧身卧在病榻上的皇后,嗫嚅着摇了摇头。
“行了,这没你事了,跪安下去罢。以后再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我知道。记得了?”奕訢挥手命宫女全都离去,欠身握住德卿的手,轻声道:“还好吧?”
“多累皇上挂心,臣妾有罪……”
“罪什么?丈夫担心老婆,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什么可罪的?近来你可跟我疏远得很啊,就算我做了什么叫你不开心的事情,在这儿跟你赔罪还不行么?你不高兴我把长寿罢职,明天我便在礼部给他安排个职位去做。”
“不……皇上不可为臣妾坏了国家法度。”
“国家法度,又是国家法度!”奕訢忽然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却没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点头道:“好,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他想了想,笑道:“你累了罢,好好歇着,我去隔壁看折子。”说着低头在德卿额上一吻,起身要去,袖子却给一把抓住了。只听德卿细声道:“皇上……”
“怎么?”
“不,没什么,臣妾恭送皇上。”
“……”奕訢眨眨眼,坐回床沿:“不去了,哪也不去了,在这陪老婆!”他一面说,一面替德卿掖好被头:“整天公事公事,今儿个也叫我放肆一把。”
话音刚落,便听执事太监进来通传道:“主子,胡中堂和曹大人在外头候旨。”
“啊?呃,呃……”奕訢惊讶地看了梳妆台上的小座钟一眼,发现居然已经下午四时,正是他每日固定的召见政务处大臣的时刻。他瞧瞧德卿,挥手对执事道:“叫他们等。”
“着!”太监应了一声,起身要去,却被德卿叫住:“皇上,国事要紧。”
“可是你……”奕訢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被易得伍虚惊一场,他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老觉得只要一离开了体顺堂,就会发生什么大大不好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情,他却不敢去想。
“臣妾不要紧,皇上快去吧。不然这君王不早朝的名声,臣妾可担待不起。皇上刚才不是还说,臣妾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吗?现下臣妾请皇上先去召见两位大人。”德卿勉力微笑着握了握奕訢的手,一时却又气急起来,接连咳嗽不止,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也憋得通红。
“好,好,依你就是。”奕訢着急起来,嘱咐王宝儿细心照料,这才对执事太监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德卿望着他的背影,一时凝噎无语。
胡林翼带来一个令奕訢很是意外的消息:英法美三国政府联合发出照会,表示坚决支持大清剿平两湖的乱党,同时要求再度对卢沟条约进行修订,加入在北京设立常驻大使馆、全面降低广州、上海、南京、福州、台湾、镇江等十几处口岸的税率、裁撤长江、淮河沿岸厘卡、准许外国人在内地成立公司、承包矿山、传布宗教等等总共八条内容,下面的署名乃是英国驻华公使额尔金、法国公使布尔布隆、美国公使华约翰。
“这……洋鬼子也太会趁火打劫,不是才对他们再三退让,在上海海关增加了洋员么?”奕訢颇感恼怒地把照会往桌上一摔。
“他们是后悔当初太平天国造反的时候不曾捞个够本,现在瞧着内乱再起,要补上这一课吗?哼,哼!当年怕他,如今可未必怕他!”奕訢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点手指着胡林翼:“胡林翼,你说!”
“唔……”胡林翼干咳了几声:“皇上,臣说不好。”
“说不好?这什么话?”比这份照会本身更叫奕訢大跌眼镜的是胡林翼模棱两可的态度。
“皇上,与其问臣等,不如反躬自问,究竟是想战,还是不想战?”胡林翼跪在地下,并不抬头,语声却无比清晰。
“这话怎么讲?哦,都起来,起来说话。”奕訢一面叫胡曹两人起身,一面问道:“想战如何,不想战又如何?”
“皇上,连水师在内,神武军现下的兵力总共有一十四万,军械方面也都有连发步枪和八至二十四毫米的各种火炮,只是水师船舰略嫌不足。臣妄自揣度,如果定要一战的话,御敌于国门之外不敢断言,但彼军远来少援,我大清占据地利人和,要想经久而胜,绝非不能。”胡林翼显然并非说不好,而是早有成竹在胸,只等奕訢问他。
“嗯。那你的意思,是不必理会这份照会,决心与之一战了?”奕訢皱眉,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皇上若是不怕劳民伤财,大可以破釜沉舟,放手一战。”胡林翼俯首道。
“一十四万大军,一日军食耗费菲浅,加上炮弹火药,月费支出非数百万不可。万一与三国同时开战,我军速胜无望,只能靠一拖字决,然而拖将下去,却是两败俱伤之势。皇上万望慎重啊。”
“两败俱伤么……”奕訢眉心皱得更紧:“可是这条约绝不能答应,此堤一决,后患无穷,北京常驻大使倒是无关痛痒,其余几条降税、裁厘、开矿、办公司诸条,无一不是在断朝廷的财源,单只裁撤厘金一项,每年就要损失近千万元,至于开矿诸条,更是祸害千载,此事断断不可!”
“皇上,臣恐怕这次的事情,已经不是外交手腕可以了却的了。”胡林翼的口吻带上了几分沉重,让奕訢的心头也是一紧。
“唔,不论如何,先叫外交部回覆,说朕躬奉笃睦,会认真考虑几位公使的要求,请各国公使安心在本国使馆等候消息,暂时不必上京!”奕訢想起了上次三国联合强迫修约,开着军舰来到大沽口,现在虽然已经不怕,但如果再出现这种局面,开战便成了不可避免之事。
“嗯,还有,这照会给朕传抄各部,以及崇文宣武两大学堂和国子监,不论官员还是士子,限七日一律给朕交一篇策论上来,不交者官吏罚俸,学生除籍。”
“皇上是想大造舆论?”
“有那么点意思吧!一旦真打起仗来,总要国民同仇敌忾才好。”奕訢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着。”胡林翼答应着,一面却对曹毓瑛使了一个眼色,轻轻咳嗽一声。
曹毓瑛会意,摘下大帽子,屈膝跪了下来,磕了个响头,道:“皇上,臣有一事要奏。”
“甚么事,可有折子?”奕訢没大在意,随口问道。
“皇上,臣斗胆,请皇上册立太子!”
“……”
“这话是你自己要说,还是谁教你说的?”奕訢盯着曹毓瑛。
“回皇上,是臣自己要说。然而满朝文武,心里想的也无不是这句话。”曹毓瑛的回答很是滑头。
“按说皇上的家事,咱们做臣子的本来不当多嘴,但现下国家多事,人心思定,皇上既然已经有了两位龙子,不妨便册立太子,以安官民之心。”胡林翼也在一旁帮起腔来。
“本朝从康熙以后,便没明诏册立过太子,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奕訢有点不高兴。知他如胡林翼,居然跟曹毓瑛串通起来,给他来这么出其不意地一下,真教他有些反感。
“立太子是国初的祖宗成法,御书封匾是圣祖之后的成法,皇上取哪一种都是可以的。更何况,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这不是皇上的圣训么。”胡林翼俯首侃侃而谈。
“为何现在突然要朕立储?若能说出个道理来,朕便应允你等善加思量此事。”奕訢冷静地想了想,觉得胡林翼此言必有来由,虽说前段时日朝中要求立储的舆论颇高,不过打从新年大朝的时候自己表明过暂无此意,后来也就渐渐没人提起,今天胡林翼又来说这话,却又是什么意思呢?而且还不是自己开口,是拐弯抹角地叫曹毓瑛当了那个开炮的。
“皇上,温亲王年纪渐长,虽然有徐中堂的教诲,可是难保小孩子心性,不会误入歧途。”胡林翼还是老样子,说话总说半截。
“这个朕知道,上个月有个陈翰林在上书房乱说话,朕已经把他革了。”
“皇上,革一个陈翰林乃是治标,立储方为固本之策啊。”
“固本吗?你是要朕早立储君,断了他们的念想?可是朕曾经誓于天地祖宗,说等自己百年之后,要将皇位传回给先帝一脉,现在若又反悔,岂不被天下耻笑?”奕訢不置可否地摇头。
“皇上,成大事者向来笑骂由人,皇上此刻威权在手,早已不比当日,一旦立了储君,天下只有畏服,决无一人敢有二话。”
“曹毓瑛,你也是这么说?文祥宝洌牵肜丛缇屯ㄍ黄塘亢玫穆蓿康背蹼薮移燃次唬鞘拔哪秦烁尴铝烁霭碜樱缃衲忝怯掷幢齐蘖⒋⒙穑俊鞭仍D确有几分恼怒:“胡林翼,你刚才说朕要立储,必定天下畏服,无人敢有异议;如今朕说了,暂不立储,你可敢有异议?”
他绝少对首辅大臣说这么重的话,胡林翼一时有些发呆,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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