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爱上狐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剑落雪飘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第十话 再入集市

    过了腊月初三,很快就是腊八,然后小年、除夕、上元节,一个月的喜庆、热闹。这集市上更是早早红火起来,各色的果子、干货,春联、窗花,胭脂水粉、绒花、珠钗,到处都红彤彤、喜气洋洋的。人们都好像不缺银钱似的大包小包地采买,脸上都洋溢着笑。

    冰璃本不想来的,但一是新造型“保质期”就这一两天【废话!化过妆的都知道,不然就不需要定妆、补妆了】,小璃也很期待佟掌柜见到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二来自从病好了之后,斯墨就采取了“近身盯人”的战术,别说东海不让去了,就连上山,都得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好在小璃也很喜欢这种黏在一起的感觉,非常安心。

    眼见心蓝斋就在前面,墨拉着小璃踱进店里,呼了声:“佟掌柜。”

    “不好意思,日前,佟掌柜已将店盘给了我家二爷,敢问客官尊姓大名?小的好去查底账。”答话的是个少年,十五六上下的年纪,说话却极为沉稳。

    “你家二爷?佟掌柜去了哪?”墨目光一转,正瞧见有人也在看着自己,四目相对,电光火石,原来是旧相识,“许易善,许大人,放着监军不做,来这荒乡僻壤监督古玩玉器么?”

    “哈哈,将军不也是弃武从文,改绘丹青了?就算你不署真名,以为圈中人就不认得么?未免太不小心了。”这人凤目狭长、淡髯几缕,薄削的嘴唇轻抿了口茶。

    “好一个守株待兔。小璃,去外面等我。”墨猛向后推了璃一把,却早有那店中的少年关上店门堵在了那里。

    “将军,你我从前多有误会。皇上疑心重,才有了监军这么个位置,无非是怕将军征战在外拥兵自重的制衡之策。”许大人口气轻飘,全然听不出情绪。

    “好个制衡之策!将士在外生死须臾,一腔热血为国抛洒,却落得父母亲眷被人挟持,真叫人齿冷心寒。许大人当的好差啊。”

    小璃靠过去扯住了墨的袍袖,感觉到微微的颤抖,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家人,难道……

    “圣命难违,非我本意。实不相瞒,前不久,朝堂上生了异变,皇帝明明正值盛年却突然病重,趁这个机会,几个王爷、皇子哪个不是虎视眈眈,现在肃王爷势力正盛,人人自危啊。”

    “说得轻巧,一十八口人的性命……说了这么多,看样子许大人也是失了势,又投了哪家新主听差?”一丝怨愤一闪而过,墨的眼神又淡然下来。

    “听差?只保住命在已是万幸,不然,我怎么会来……呵呵,我也不会和将军相遇啊!提些陈年旧事只会伤了和气,将军想必是和佟掌柜来谈生意的,咱们还是在商言商吧,呵呵。”许大人又端起了茶碗,干笑了两声,没有喝。

    “生意我只和佟掌柜做。”墨拉着小璃转身欲走。

    “将军听我说句话再走。二爷祖上也是做字画生意的世家,来这里避祸,正遇上佟掌柜急着盘店,问了缘由,原来他学人家赌玉,却买了一堆石头回来,不但折了本钱,还欠了高利贷。我家二爷对他也算雪中送炭了,那佟掌柜现在还不知躲哪里去了。再说明白些,您现在是画师,二爷现在是这铺子的掌柜,都是为了生活,有什么不能谈的?”那少年明明连墨的脸都不敢瞧,却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堆话。

    按自己的性子,一脚踹开门扬长而去的心也是有的,可现在身边还有小璃,难道真要他日日只啃桌椅板凳,睡个四下透风的房子?他一看就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啊。就算这是有人有意设的局,也先过了今天再说。墨暗下了决心,道:“今天是来交画的,一共五两银子。”

    许大人,现如今的许掌柜展开画卷,只见画中青竹为林,山石堆叠,溪流尽头有一白衣侧影,衣袂翩翩,虽看不真切五官,却更多了朦胧美感,令人浮想联翩,不禁道了声好。“前几幅山水、兰、竹,虽说都意境深远,这一幅却更上层楼,都说将军擅画人物,今日得窥一斑,荣幸之至!”许掌柜越说兴致越高,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凤目流光,淡髯乱颤,说不出的兴奋。

    “你见过我的画?”墨的脸上有了几分惊讶之色。

    “我家二爷私下最喜字画,您的画不知收了多少……”那少年说着,竟忍不住要笑。

    “那佟掌柜心也太黑,你不知道他用你的画赚去了我们多少银钱。快去拿十两银子来!以后你有好的送来便是!有多少,我收多少!”一双狭目已眯成了缝,迅速卷好画卷,亲自把钱送到斯墨手上。

    墨接了银两,没有言语。反是许掌柜又开了腔,“刚才多有怠慢,这位姑娘想必是?”

    原是同性不设防,亲近惯了,今日做了女子打扮,小璃也是不懂避嫌的。这许大人又对自己家事“极为明白”,墨直言道:“正是我刚过门的妻子。”

    小璃在旁边一抖,险笑了出来。

    “怪不得将军不想再入世,原来是得此神仙美眷。恭喜恭喜!”狭长的眼睛望着小璃拱了拱手。

    又简单应承了几句,墨带着小璃离开了心蓝斋,脸色有些阴沉。

    “墨鱼丸,这个人虽然说话表情怪怪的,但比那个佟掌柜大方多了。你是不是可以去换那个、那个汾酒了?”小璃见惯了墨这种脸色,竟然学会了岔开话题。

    “居然还记得汾酒?”

    “你说过的话,我当然会记得。那可不可以买肉给我吃啊?每天笋子、干菜的……”小璃摸着自己的肚子,一副委屈的表情。

    墨笑了笑,小璃这个样子像极了小孩子,但却让人心里很暖,“就快过年了,正好可以置办置办。”无论如何,先好好过了这个年也好。

    玉颜公子的易容术果然厉害,在集市里穿行这么久,虽偶有几个色眯眯的男子会多看自己几眼,又马上被黑脸墨活生生瞪回去外,已不会像上次那么引人注目,小璃感觉自在了不少,也有兴致东看看、西瞧瞧,尤其是各色吃食。不一会就卤味、糕点、干果买了几大包。

    “这位官人,看看首饰吧!这么漂亮的姑娘,打扮得未免过于简素了些。”一老婆婆招呼墨和小璃到她的小摊瞧。

    摊子上的首饰,虽说没有多名贵,但也看得出是工匠巧思而成,别具特色。一副水蓝的耳坠,几乎同时吸引了小璃和墨的目光。

    卖东西的老婆婆是极有眼色的,忙拿起耳坠道,“姑娘清秀,最配这水蓝色的耳坠,快戴上试试。”

    墨先一步接过耳坠,将小璃一侧的头发轻轻撩到耳后,极熟练地戴好,贴在耳边低声说:“虽然石头的成色差些,但极配你那发带上的坠子。”

    墨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小璃顿时觉得痒痒的,红着脸低声说:“以前是有副相配的耳坠子,可惜,可惜……”

    “别可惜了,这副耳坠我们要了。”

    墨连个价钱都没讲,弄得老婆婆拿着钱,笑盈盈地道,“姑娘好福气啊。这官人为人体贴又出手大方。来,婆婆这有枝新摘的红梅,给你们添点喜气。”

    接了红梅,道了谢,小璃抓着墨的袖子一口气跑了好远,包子脸盯着墨,“那个玉颜公子也就罢了,怎么一个个都认我是姑娘?!姑娘就罢了,谁是你媳妇啊?!你还趁机占人便宜!那老婆婆更过分,弄得和新婚志喜一样!”说着就要把红梅掷在地上。

    “莫扔!没想到你倒知道这个。这梅花又叫冷美人,不是正衬你么?”墨忍着笑,抢了红梅就跑,又引得小璃一通狠追。直跑到两个人精疲力竭,一同躺在山地上喘着粗气。

    “墨,我害怕。”

    “什么?”

    “每天都像在梦里一样……我是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害怕。”

    “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只问你一句:现在开不开心?”

    “开心!”

    第十一话 各怀心事

    说一起给玉颜公子送东西,小璃高兴得不得了。原来这玉颜公子是从来不出林子的,也从不到墨的房子来。是个一切用度都极简的人,只三、五月一次,托墨从集市上买些制模的原料。小璃极为惊叹,会有人类是这样生活的,或者说,他到底有多讨厌这个世界?

    来到石屋,主人却并不在家。墨也不以为意,只把东西放于屋前就要走,被小璃一把扯住,“怎么不等他回来再走?”

    “用不着。不在家,必是又钻到哪个洞里去了。”墨的口气就像说出门吃个午饭那么简单。

    “他又不是地鼠。没事去洞里做什么?”

    “算来他醉心此道少说也有二十年,但还是总想推陈出新,常藏在洞中钻研,一日想不出就一日不出洞。”

    “二十年?!墨鱼丸又唬人,他看着也就刚二十岁吧!”小璃扳住了墨的肩膀,把头搁了上去。

    【你有资格说人家么?!你才是标准的童颜巨龄啊!十九岁的脸,百年的心也说不定……】“他被称为玉颜公子,不只是因为高超的易容术,更因为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容颜不改。到底年岁几何,没人知道。”墨语气低沉,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诶?你不是和他很熟吗?难道……”墨的话果然产生了奇效,小璃立马脑补了玉颜公子在皱得像包子一样的脸上贴面皮的样子,忍不住一抖,“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说别人坏话,最好是关起门说,哪有你们这样站在人家门口说的。”

    这温温润润,听了就让人心头一暖的声音,自然是玉颜公子回来了,但小璃有了上次的心理阴影,已不敢回头去看,戳了戳旁边的墨,“吓不吓人啊?”

    “千万不要回头,把我都吓着了。”

    诶?连墨都会害怕的样子……小璃简直不敢再往下想,哆嗦着说:“玉颜公子,你是专门生下来和我作对的吧,男女老少那么多面皮,为什么每次都让我赶上个不人不鬼的啊?!”

    “那老匹夫的话,你也信,先回头瞧瞧嘛。大不了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就是了。”

    听玉颜说得恳切,小璃慢慢回身,从指缝里往外瞧,只见面前的人,银白色长发高高束起,冰蓝色的眸子婉转流光,玉琢冰雕似的的面庞,清冷中透着不可进犯的贵气。小璃心中倒抽了一口冷气:王兄!

    见小璃脸色惨白看来是真的被吓到了,倒让玉颜和站在旁边一直忍笑的墨慌了手脚。

    “他心思单纯,怕是受不得你这些玩笑,都让你不要做了,小心惹祸上身!”墨想起了那日的七条人命,面上似有愠色,握住了小璃颤抖的手。

    “哪有自己被自己吓到的,姑娘怕是想起了什么人吧?有人和姑娘长得很像吗?”玉颜公子手巧,心思也极为细腻。

    小璃仍是低头不做声,脸色却难看得很。

    “你平白地看见又一个自己试试!要不要我打他一顿替你出气?”墨忙出面解围,见小璃还是不说话,又说,“刚才有某人说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现在不如把你那稀罕的茶盐取出来些,给我们烤个豆腐干来尝尝。”

    “我只说帮姑娘做事,谁说有你的份了?刚才你不也在一旁幸灾乐祸?”

    “你哪只眼睛看出小璃是姑娘?懒得让你难堪,你怎么自己一点觉悟都没有?”

    “这么清秀不是姑娘么?完了,完了……不对!要不是你们住在一起又举止亲密……我怎么会这么想当然!”这话让玉颜公子的受惊程度明显超过了小璃,一张脸初而颓丧、再而吃惊,眼前全是墨挺身在前,小璃一脸娇羞退在身后的样儿……是世界变化太快,自己完全跟不上转速了么……转而悻悻然地向房后走去,“不过今年茶盐不多,别想在我这省了晚饭。”

    亲密?此刻确实还拉着他的手,与最初一样,冰凉又微微颤抖着手……可小璃还是个孩子啊,既然机缘巧合住到了一个屋檐下,又一同经历了那些事,护他周全似乎已成了自己的责任,他也给了自己那么多宁静与快乐……

    “像我王兄。”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小璃艰难地吐出了四个字。

    “不想说,可以不说的。”墨能感受到小璃指尖传递出的颤栗,好像是在心头撕开了最大帷幕的一角。

    “你们说雪狐、灵狐都是人类以讹传讹。我们是天山上的冰狐一族,在还没有人类存在的时候,也曾强盛过,后来势力衰微,只退守隐居在天山的深处。冰狐并不都是银发蓝瞳。灵力低的,外表与常人无二。”

    想想冰璃的衣饰,墨问道:“你是冰狐里的王族?”

    “父皇就相当于你们的皇帝吧。我和王兄是一母所生,只是王兄先我些时辰出的娘胎。所以从小,除了母亲,连父皇都常常将我俩认错。但其实我们很不同。王兄性格刚毅果断,行事待人进退得宜,父皇常夸奖他,我也觉得他非常有王者之风……刚见那玉颜公子扮的,眉宇、气度,和我王兄颇为相似,一时便乱了方寸。”

    玉颜公子端出个食碟来,见斯墨和冰璃在那边窃窃私语,又叹出口气来,“老匹夫,坐的还真稳当,好歹帮忙拿碗筷、酒杯过来。”

    小璃闻言又是一抖,道:“玉颜……”突然不知道怎么称呼才好,又问道:“你到底多大年纪啊?”

    “和你差不多大吧。”玉颜忙着放桌摆碟,全然没感受到小璃怪异的表情。

    “诶?我一百二十七岁了。你真的不是人啊?!墨说你的外貌从来都没有变过的。”小璃瞪大了眼睛,“那你是什么?快说来听听!现个原形就更好了!”小璃说着说着来了兴致,几乎拍起掌来。

    玉颜公子俊朗的面容一阵抽搐,“我就知道……老匹夫明显是在嫉妒……我和他一般大,三十岁罢了。”说到后面,声音几乎细如蚊蝇。

    “噗……墨只有三十岁么?!你已经三十岁了么?”虽然墨一直说玉颜公子是故交,但小璃只当他说的是忘年交,又兼着玉颜公子一口一个“老匹夫”叫着。从不觉得违和,这回可着实吃了一惊,“你一点都不像诶。”

    这话当真是说到了玉颜公子心坎上,“我真是太喜欢小璃你了。老匹夫!你听见没有?!”

    “有酒喝还堵不住你的嘴么?比个姑娘还在意自己的脸。”酒坛、酒杯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小璃,我看他那房后还存了不少好东西,你且去选些喜欢的尝尝。我和玉颜要喝几杯。”

    “老匹夫,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玉颜公子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又高声道,“小璃不要客气,我这难得这么热闹……”

    “有话跟你说。”墨低声道。

    “刚就要问你,汾酒?还有那些东西,是在山里挖着宝了?”

    “许易善来了。”

    “许…易…善”三个字个个犹如惊雷,玉颜公子一怔,酒倒在了外面。

    “说是为了避祸,盘了心蓝斋做起了掌柜。天大地大,偏偏来了这!要不是当时还带着小璃,剐了他的心也是有的。”一杯酒应声下肚,一股煞气在眉间翻滚。

    “这些年东躲西藏,都已经躲到这深山来了,还能往哪里去?既然他不动声色,我们不如也静观其变。”玉颜公子又恢复了平静,斟满酒递了过去,“不如你们搬到这里来。”

    “连累一个他已属无奈,怎么能再把你卷进来。”接过酒一饮而尽,又复满上,递了回去。

    “呵!卷进来?倒不知谁和他仇更大些。”玉颜公子显然是不善饮酒的,再加上一腔的怒气,一抹绯红已上了脸。

    “拆招解招未免过于被动。兵贵神速,抢得先机才是上策。不如你帮我个忙。”

    “你真是一点没变,以前打仗也是爱行险招。”玉颜公子面露笑意,饮尽了剩下的半杯酒。

    墨长叹了口气,若只我一人,生死倒是不必挂怀了。

    “笋干好吃,豆腐好吃,肉干好吃,蜜糖好吃……我原以为墨鱼丸的手艺就很好了,没想到玉颜公子你的手艺更好,我能带些肉干回去吃吗?”

    “墨鱼丸?!”玉颜公子瞧着墨噗嗤笑了,可惜了上好的汾酒都喷在了桌子上,“这要是让你以前的亲随们知道了……没法想,没法想……”

    墨难得的脸红了起来,斟满酒按住玉颜公子的头灌了下去,全然不顾那小子的挣扎。转而对小璃说,“既然喜欢,你就在这多住上几日。”

    “可以么?”小璃的眼神有些疑惑。

    “怎么不可以,我这好吃的还多得是,光肉干就有好几种口味,你方才只尝到一种。”玉颜公子已是半醉,揽过小璃的肩膀,几乎半个身子靠了上去,热气腾腾的。小璃下意识地躲了躲,看向这边,“墨鱼丸?”

    “快过年了,我正琢磨可以把房子修一修,桌椅板凳都换一换。你住在这,我上下山也放心。”

    “我可以帮忙的。”想那房子虽旧,但也齐整,都是被自己吃成了个四下漏风的“凉亭”,便怪不忍心的。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大不了就几天工夫,还要做长亭送别么?还有小璃你啊,就这么不喜欢住在我这?我可是很喜欢你的。”玉颜公子的头几乎和小璃的头顶在了一起。

    小璃被他这么一说,再加上那喷过来的热乎乎的鼻息,脸也腾地红了起来。

    就这样,在这密林深处,三个红了脸的男人各怀心事。

    第十二话 月下对峙

    大漠天气,八月即有飞雪之势,但是云麾将军的帐内,几位副将、亲随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将军,这一战不但解了被困之围,还取了那元真的狗头,怕是三年五载再不敢来犯。” 说话的是个黄脸汉子,两眉斜长入鬓,甚是有趣。

    “哼!若不是那许易善按兵不动,咱们又怎会腹背受敌?!”这人说话几乎是用吼的,满脸的络腮胡子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嘘,这话莫要被他耳目听了去,这许监军虽仗不能打,马不会骑,但这手眼可是直通上面的。前半个月就说去调配粮草,到现在连个谷粒也没瞧见,我看八成是看形势不对,自己保命去了。”

    “京望说得对!那就是个怂包!提起来就一头晦气。今天是得胜的日子,该好好庆祝才是!”红脸汉子拍了拍对面玉面小将的肩膀,又是阵大笑。

    只有帐中的将军,仅微微点头,一张脸看不出情绪。

    忽听得帐外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一阵嘶鸣,来人显然是连夜兼程而至,手里捧的不是圣旨又是什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麾将军,受主隆恩,不思报效,此次带兵出征,专横跋扈,倾轧同僚,一再犯险,致军情贻误,我军被围,荒谬之极。又屡次不服上令,佣兵自持,今革职并押解回京查办。钦此。

    “谢主隆恩。”

    自从许易善再次出现,这情境就一遍遍在墨的脑中出现,忘不了问斩那一天,如潮的人流;忘不了一十八口人躺在血泊之中,墨只觉得双目酸涩得紧。十六岁入伍,二十岁提任昭武校尉,正六品,二十四岁擢升云麾将军,从三品,都说是英雄出少年,前途不可限量,却在二十八岁取得了战争的最大的一场胜利后,全家惨遭灭门……

    许易善的家宅在镇子里,是个两进的小院,虽比不得在京城时官邸的富丽堂皇,但也修整得别有韵致。做了掌柜的许易善,明显很享受自己的新身份,除了每日必去心蓝斋照顾生意外,多半时间都是在欣赏收来的字画,好不惬意。

    这日,月牙升到了半空,许易善又拿出墨的一幅山水来欣赏。只听得廊上一阵窸窣,四个黑衣人一跃入了后院,把许易善围在了正中。

    “各位好汉,可是过路缺了盘缠?我这就让下人取些来,小……”许易善这第二个字还没吐出来,就被一把匕首顶住了咽喉,“让你做什么便做,多说一个字,小心狗头。”

    许易善连头都不敢动,只惊恐地眨了几下眼。

    “这画从哪里来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语气飘忽。

    “收……收的。”

    “废话!从哪里收的?作画的人姓字名谁,现住在何处?敢瞎说一个字,先废你一只眼!”声音又从右边传来,一棱刺银晃晃就在眼前。

    “这铺子我是刚从别人手上盘下的,往来生意还不十分熟悉。至于作画之人的名字,不就在画上么……”

    “这狗头真当咱们几个不识字啊!你他奶奶的有叫岳麓散人的?我还叫太上老君了!你们三个忒秀气了,要我说,从他颈子后边一刀削下去,大伙儿都省心!”

    许易善只觉得脖子后边嗖嗖冒凉气,两腿不住地打颤,几乎要失禁当场,“各位好汉要杀便杀吧,我当真不知啊!生意人只论画艺,不问出身的。”

    “看来许大人这包庇钦犯的罪,已是坐实了,咱们几个还白费什么口舌哦。”飘忽的声音再次传来,透着丝丝凉意。

    许易善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脖子酸痛,脑袋发麻,两眼干得只想流泪,再多坚持一时半刻怕是兵器不挥过来,自己也要倒上去了。

    “好了,好了。王爷果然没看错大人,就算尿了裤子,也不说与他人。”四人忍不住一阵窃笑。正对的那人轻咳了一声,亮出腰牌,“许易善,我等是奉了肃王爷之命。”

    许易善凤目微睁,又将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几人虽然穿的是夜行衣,但那脚下的不是官靴又是什么,竟是自己一时慌了神,忙道:“如今许某就是个草民,何以劳几位尊驾前来?王爷吩咐的,小的必勉力去做,有什么消息也必第一时间禀报王爷。”

    “大人多虑了。我们几个也是爱开个玩笑,大人不要介意才是。如今亲见大人在这里安顿得不错,也就可以回去复命了。”那飘忽的声音和缓了许多。

    “劳烦几位大人回禀王爷,这岳麓散人确是当年的墨将军,并已有了妻室,现隐居于山上的竹林。只是因了当年之事,对许某还心存芥蒂,需要些时日。”许易善恭敬地施了一礼。

    “大人办事,王爷向来是放心的。既然等得了几年,也不在乎再多等几日。还是那句话,或用他,或困他,断不能让他为他人所用,到时也只好不留他了。”言毕,几人纵身而起,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许易善长出了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前的冷汗,勉强迈动双腿回了卧房,倒在床上竟是起不来了,昏沉中,一个梦连着一个梦,却突然觉得颈子间一阵滑凉,是那么的真实,睁眼看,正是四目相对,心中叫苦:你怎么也来了……复又闭上了眼,道:“墨将军,可是来取许某的项上人头?”

    “问了才知道。”墨一把提起许易善戳在了房中的矮凳上。

    “看来墨将军是要与我叙旧了?我知道将军想问什么,是我在圣上面前参了你一本,龙颜大怒,革了你的职。”

    这答案是再明显不过了,但墨没有想到许易善会认的这么干脆。监军和将军自古就是天敌般的存在,战场之上一个毫不懂兵书战略的文官却掌握着大权,将军的一举一动莫不在监军的监督之下。当日若不是自己对连下的三道退兵命令,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搪塞过去,率精兵突袭敌军成功,只怕战火会燃烧至今吧。可自己违抗军令在先,被革职也是在意料之内的,只是,“全家一十八口人的性命,这个,你也敢认么?”墨双瞳血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将军先不要动怒。不是我说将军,行军打仗你在行,但论起为官之道,未免太稚嫩了些。你只看我参了你的本,却瞧不见你一介布衣几年光景就升到云麾将军,那些年轻气盛的王爷、皇子和朝中的老臣们,心里舒坦么?我,一个监军,听起来威风,也不过是被役使的棋子。害你全家的?御笔朱批,能赖得旁人么?”

    “你是说当今皇上?”

    “以将军当日之战功,回朝再加官进爵难道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么?权衡朝廷间各方势力,早就让皇上头疼不已,寻了你父亲的错处,治了你全家的罪,对你只是革职,在他看来已是无上的恩宠了。言尽于此,若将军不信我,那我再说一万句,还是不信。我只是棋子,用完了,也就废掉了。墨将军这么爱杀人,我也乐得解脱。”许易善竟不闪避,反而挺直了脖子。

    “莫在这里装乖,”墨收起了竹刀,贴在许易善耳边说,“许大人一路高升,被治罪也只是近日的事。我也不再追问,是我自己不辨是非罢了。”

    “我劝将军也不要再想,只是自寻烦恼。现如今又有娇妻相伴,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我还是那句话,将军的画,墨竹也好,山水也好,若是有人物就更好上加好!每月送到店里来,有多少,我收多少,价钱还可以另商量。还有,那日在店里,谢将军在下人面前给我留了三分薄面。”许易善起身,躬身相送,眼中竟有痴绝的神色。

    “只是不想污了我妻子的眼。”

    那是一双多么纯净透彻的眼,小璃,这就是这个污浊世界的真相,它张开巨大的爪子伸过来,没有一刻停歇,既然避无可避,我们也只好挥刀了。

    第十三话 这就过年

    今年是个早春,阳光格外好,习惯了在密林里生活的玉颜公子,已不适应外面的强光,用半个袍袖遮着脸。

    “玉颜你快些走啊,怎么像个姑娘似的,在后面磨磨蹭蹭的。”扮成常人发色和瞳色的冰璃,显然又迷了路。

    到底谁像姑娘啊,老匹夫你一走了之,我一个人承受不来啊。玉颜公子一想到刚制好的模就被打碎,心脏的抽搐就不能停止,一手捂着胸口,在小璃的后面抬不起腿来。

    “墨鱼丸!”小璃星星眼开启,一跃而起就扑向那熟悉的背影,可墨的身体对从背后袭来的“异动”格外敏感,一个闪身躲开了……可怜了小璃整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已经来不及调整,就在闭上眼睛准备“扑街”的时候,后心处被大力地扯住一转,倒进了墨的怀里,还是那熟悉的声音、还是那熟悉的味道……

    “有没有摔坏?”墨扶起小璃,上下打量。

    “一点都没有。”声音低到自己都听不清楚,只是现在这种不敢对上他的眼睛,一看到就忍不住颤抖的感觉,真让人害怕……

    老匹夫……公子我也很受伤,也需要扶上一把……墨领着小璃去看新整修的房子,全然不顾背后玉颜公子满满的幽怨。

    “用竹子搭了廊子吗?以后可以站在这外面看雨、赏雪、吹风哦。”

    做了常人装扮的小璃,比平日更多几分亲切,在温和阳光的照耀下,凉白的肤色也如融化的蜜糖般温暖。墨只静静地跟在身后,听他猛一阵窃喜,又一阵惊呼。

    “诶?厨房的柜子也换了新的?墨鱼丸,有没有再设暗格啊?放心吧,不用了。我要是再失控,肯定会跑去林子的!至于宝剑嘛,看着就怪吓人,没有就没有吧!玉颜,玉颜公子呢?我有点饿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饿了。玉颜?还不快做饭!”墨也顺口喊了声。

    “做饭?!小璃也就罢了!老匹夫!这是你家,你好歹尽个地主之谊,弥补下我这几日受伤的心啊!我这双手可不是拿锅铲的!”纵使是咆哮,那声音也是无比的清亮。玉颜公子自己寻了椅子坐下,呼哧呼哧喘气。

    “以前又不是没做过,今天发这么大火?”墨对玉颜的反应有点吃惊。

    更把在一旁专心看画案子的小璃吓了一跳,“是哦,在石屋不是每天都换着样给我做好吃的吗?”

    如果现在有个房子这么大的锅,玉颜真想把面前这两人统统放进去爆炒,省得看着心烦。“好了!小璃你继续参观!墨你给我去厨房帮忙!”

    “准备的怎么样了?虽然厌烦得很,可我没打算袖手旁观。”玉颜公子淡淡问了句,烤起了拿手的豆腐干,一片片嫩白的豆腐飞速地排在烤架上,随着火势的大小来回翻着面,不一会工夫就显出金黄色的脆皮,一阵酥香。

    “用得到你的时候,自然不会客气。许易善都不急,咱们急什么。”墨撕碎了几只干辣椒,尽撒在了豆腐干上,只惹得噼啪作响,腾起一阵青烟。玉颜猝不及防,满吸了口呛辣的空气,止不住的喷嚏、咳嗽,鼻涕、眼泪挂了一脸。“老匹夫!你要呛死我啊!”

    “有点辣,好吃。”墨知道这时候笑出来不太厚道,但玉颜公子又让他见识了“梨花带雨”的新版本……

    三人就在廊下放了个小桌,就着和煦的春光,来了个“竹林野餐会”。除了玉颜和墨合作的呛辣豆腐干,还有新制的肉脯,几碟早春新鲜的芽菜、青菜,各色干果和精致的小点心,满满地摆了一桌。

    “玉颜和小璃都不擅饮酒,这回特意买了玫瑰露来,你们且尝尝。”墨说着,举起杯来。

    “我看咱们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天聚在了一起,那今天就算过年了。”玉颜举起酒盏提议。

    “好!反正这山中的岁月,都由咱们做主。小璃你说可好?”墨碰了下小璃凝在半空的酒杯,问道。

    小璃双手捧着杯子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知道过年意味着什么,但他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过得越久越好。

    小璃依旧是饭桌上的主角,先是肉脯再是干果、点心,一张小嘴一会儿就塞得满满的,惹得玉颜公子在旁边不住的担心,只得不断斟了玫瑰露给他喝,怕他一个不小心噎着了,自己倒是只拣些芽菜、青菜来吃。墨终究不能适应玫瑰露的甜腻,从怀中掏出酒袋来,就着辣豆腐干自斟自饮。

    “这就来了。”玉颜公子轻放下筷子,朝墨递了个眼色。

    “怕的是他不来,你带小璃回屋里坐。”墨把酒袋放回怀里,盯着来人的方向,正是那心蓝斋里的少年,手里拿了张帖子,未到廊上先施了一礼,“叨扰了。耽误了您用午饭。我家二爷遣我过来,是有一事相邀。二爷喜交文人墨客,为此特于三日后,在心蓝斋举办一场小小的笔会,这是帖子,望您务必带着新的画作赏光。”

    “告诉许掌柜,墨某定会赴约。”墨接过帖子随手放在了桌上。

    少年本有几分焦虑之色,听墨答应得爽快,也复做笑颜,“您的画作肯定会让笔会增色不少,小的告辞了。”言毕回身下山去了。

    “哎呀,你拉我做什么?你们俩个整天嘀嘀咕咕的,人家配合得都要累死了,真当我是小透明啊?”小璃有点恼了,虽然这几日口腹之欲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可最恨墨离开了就一去不复返,要不是今天死说活说拉着玉颜公子过来,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刚刚明明三个人吃的很开心,又莫名其妙被扯回了屋里,小璃再也忍不住了。

    “这小璃发起火来,力气还真是大得很,可怜我的手哦,你看看,腕子都红了。”玉颜公子一脸的欲哭无泪,瞥了眼桌上的帖子,拿在手里瞧,“这许大人念的又是哪段经啊,还真的贱人不做改作文人了么?别说,在这深山野岭的,谋个事,还真是方便得紧。”

    小璃一把扯过了帖子,奈何一页的“墨蝌蚪”多半是“它认得我,我不认得他”,急的他一把扔了帖子,按住墨的肩膀欲一口咬下去,“你们要再说些、看些我不懂的,我,我就再咬你一次,把你扔山里喂野兽去!”虽一味狠说,但小嘴半张着,一直盯着墨的反应。

    “玉颜啊,既然许大人这么想谋事,那咱们怎么能不添点力呢?”墨只怕再过一刻,小璃的口水就要淌到自己肩膀上了,伸出手,食指关节轻轻抬起了小璃的下巴,慢慢给合上了,“这是那天给了咱们十两银子的许掌柜,约咱们去他那做客,小璃也要一起去?”

    小璃略一犹疑,又道,“那人有点怪怪的,不过,墨鱼丸去哪,我就要去哪。”

    “就算扮成小媳妇,也要去?”墨理了下小璃垂下的发丝,冰蓝的光在耳间闪烁,眼前又浮现出那日的璧人。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不过,老匹夫啊,你还真忍心说小璃是你妻子,你不觉得自己的外形和小璃放在一个画面里太忘年了么?明明我和他外形更般配些!可恶啊!这么标致的孩儿竟是先让你捡去的,天不佑我啊!”玉颜公子扳着墨和小璃的肩膀,看了又看,嘴角画起了弧度,“这回名义上,好歹也是夫妇共同出席,还是像点样子的好。”

    “扮好小璃就好。休要在我身上打主意!”墨起身离席。

    第十四话 心蓝笔会(一)

    “想什么呢,小璃还是穿白色的裙子更好看。”玉颜公子显然更为满意这次的装扮,一路上忍不住帮小璃弄头发、理发带、整衣角,而小璃则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墨鱼丸怎么不和咱们一起去?”迟了半响,小璃才吐出这么句话来。

    “怎么明知故问啊!这要怪他? ( 将军爱上狐 http://www.xshubao22.com/4/4421/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