歃血 第 4 部分阅读

文 / 凉城少年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原来王惟一现在虽是神医,可多年前不过是个穷寒的郎中,当初他进京之时,路遇盗匪打劫害命,若非郭遵恰巧路过,王惟一说不定已去当神仙了。郭遵和王惟一自此后,少有交往。郭遵为人勇武侠义,生平救人无数,这种事情很快就忘,不然当初狄青伤重,他也不会想不到王惟一。

    此刻听到王惟一如此说,郭遵谦道:“王神医言重了,你慈悲心肠,做铜人济世,医者福音,自然会有善报。这狄青……可醒得过来吗?”

    王惟一皱眉道:“其实像他这种脑部受到重创还能存活的症状,我也遇到过几例。不过人体本是一奇妙之物,他能否醒来,并不看我,而要看他生存的意志。人之性命或顽如坚石,或弱不禁风,他若想活,我救他还有几分希望。”见郭遵满是不解,王惟一解释道:“古书有云,‘心藏神、肝藏魂、肺藏魄、脾藏意、肾藏志。’狄青之髓海,也就是他的脑海,和这几样不绝沟通,狄青这才虽昏不死。可这种联系和他意志关系极大,一但断绝,必死无疑。”

    郭遵担忧道:“他若是不醒,还能坚持多久?”

    王惟一道:“他眼下这种情况,极其类似动物的冬藏,体力消耗极少,所以才能活到现在。可是眼下这种情况……他也坚持不了几日了,依我来看,七日之限吧。”

    郭遵脸色黯然,喃喃道:“只有七日了?”

    兄弟(3)

    王惟一和郭遵相识多年,从未在郭遵脸上见过如此颓废黯然的表情,忍不住问道:“郭大人,敢问一句,狄青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郭遵犹豫片刻才道:“若没有他,死的就是我!”

    王惟一心想,“郭遵一生救人无数,这次得人相助,怪不得竭力回报。只是这个狄青不知道有什么本事,竟然能救得了郭遵呢?”不便多问,王惟一说道:“郭大人,我当尽力而为。对了,他可有亲人吗?”

    郭遵道:“有,狄青最亲的大哥叫做狄云,在汾州的西河县。我已命人请他过来。”郭遵心细如发,一方面在为狄青找最好的医生,一方面也派人去请狄云前来,暗想若是狄青真的不行了,也能让狄云再见兄弟一面。

    王惟一欣慰道:“那最好了。我先给他试针,看看能否让他醒来。若是狄云赶来,请他来见我。郭大人,人有四海五脏,十二经脉,四海分髓海、血海、气海和水谷之海,脑为髓之海,如今狄青的髓海重创受制,外刺不能拔出,只怕一拔就死,我当求用针灸之法打通他髓海和五脏之通道,尽力让他苏醒。眼下若要下针,就要从他的百会穴和风府穴下手,百会连足太阳膀胱经,风府连奇经八脉中的督脉,这两条经络都和髓海有关……”

    郭遵道:“王神医,这些我不懂,你尽管施为就好。若是连你也救不了,这京城恐怕也没有谁能够救得了他了。”说罢长叹一声,双眉紧锁。

    王惟一再不多言,当下施针,他认穴极准,手法熟练,几乎闭着眼睛都能刺得正确无误。郭遵等了良久,仍不见狄青醒来,见王惟一正在冥思苦想,不时地切着狄青的脉门,不好打扰,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郭遵才到了庭院,一孩童蹦蹦跳跳地过来,一把抱住了郭遵道:“大哥!”

    郭遵暂放心事,举起那孩童道:“弟弟,你又长高了。”那孩童叫做郭逵,眼大头大,古灵精怪。郭逵和郭遵并非一母所生,可郭遵对这个弟弟十分疼爱。

    郭逵好奇道:“大哥,狄青是谁呀,你为何这般费心救他呢?”

    郭遵缓缓坐在庭院的石凳上,道:“那人……他是个汉子。”

    郭逵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大哥,你说给我听听吧?”

    郭遵见弟弟满是期盼,不忍推搪,将飞龙坳的事情简单说了下,至于自己如何浴血奋战并不多说,只说自己最危急的时候,狄青突然出手缠住对手,这才给自己搏得生机,可狄青却被敌人所伤,重伤难治。

    郭逵听完,眨着大眼道:“大哥,没想到……他竟然这般受伤的。他若是醒了,我一定谢谢他。”

    郭遵黯然摇头道:“只怕他很难醒得过来。”

    两兄弟沉默良久,郭遵想着心事,郭逵也像考虑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郭逵道:“大哥,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郭遵终日东奔西走,每次回来的时候,郭逵都会缠着大哥讲趣闻,这次却是看大哥情绪低落,想要逗他开心。

    郭遵抬头望着天际,正逢落日溶金,暮云如壁,天空好一派壮观的景色。

    沉默良久,郭遵这才道:“好,我就给你讲个故事。”略作沉吟,郭遵道:“从前有个人,出身世家,文武双全,总以为自己天下无双,很不将人看在眼中。他武功不错,却不知道韬光养晦,整日只知道和人打架斗狠,总以为可以用拳头来解决一切问题。”

    郭逵道:“还和街头的混混有什么区别呢?”抬头望着郭遵道:“大哥,你放心,我不会成为那种人的!”

    郭遵拍拍弟弟的肩头,欣慰道:“你果真懂事多了。”

    “后来那人怎么了?”郭逵问道。

    郭遵叹口气道:“后来那人碰到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美若天仙,那人第一眼见到,就是下定了决心,想无论如何,定要娶那女子到手。不想那女子对他却是不屑一顾,反倒对一个文弱书生大有好感。”

    郭逵嬉笑道:“或许那女子觉得……得不到的才好吧?有时候我就这样,看别人手上的糖果总是好吃,可等到手了,才发现也是稀松平常。”

    郭遵不想弟弟这么比喻,想笑,心中却满是苦涩,喃喃道:“真的是这样吗?”扭头望向那落日的余晖,郭遵又道:“可那武人并不做如此想,只痛恨那女子有眼无珠,又恨那书生抢他的女人。他本是狂傲的性格,再加上一直没有受过挫折,自高自大,妒火高燃,却从不想自己是对是错。可他越是嚣张,那梅花一样的女子对他越是不屑,反倒刻意和那书生亲近。武人终有一日忌恨不已,前去客栈找到那书生,给了他十两金子,令他立刻离开那女子。那时候书生正要考科举,当然不肯就走。更何况,他就算不考科举,也不舍得离开那女子。”

    郭逵学大人叹气状,“你这故事太俗套了,我用脚趾头都想得到结果了。那武人最后打伤了文人,被开封府的青天大老爷斩了,对不对?”见郭遵脸色古怪,郭逵狡黠道:“我知道大哥你的苦心,你不想我学坏,所以总用这种故事劝我了。我明白。”

    郭遵良久才道:“你真太他娘的懂事了。看来以后……我得请你讲故事了。”

    郭逵拍着小手大笑起来。郭遵也挤出分笑容,拍拍弟弟的大头,说道:“你去玩吧,我想静静。”

    郭逵逗大哥开心的目的已达到,蹦跳离去。郭遵有些心烦,信步到了后园。等走到一片幽静的竹林旁,这才止步。微风横斜,竹叶刷刷,郭遵缓缓坐在一块大石上,从怀中掏出只笛子。

    那笛子是竹子做成,通体碧绿,郭遵横笛唇边,幽幽吹了起来,他吹的曲子却是一首梅花落。

    兄弟(4)

    狄云在郭遵到了京城后的第四日,终于赶到了郭府,可狄青仍未醒来。

    郭遵见狄云前来,只说了一句话,“狄青是为救我而受伤,我对不起他。”

    然后郭遵就将狄云带到了狄青的床榻前。

    狄云已从禁军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倒觉得郭遵有些自责过深,道:“郭大人,狄青为救人而伤,就算死……”他本来客套下,可见到床榻上的狄青双目紧闭,脸色憔悴,声音已哽咽。

    他不想弟弟才出了汾州,就身受重伤,狄青若真的不治,那他如何对得起死去的爹娘?王惟一正为狄青施针,见狄云前来,有些疲惫的起身道:“这位……是狄青的大哥吗?”见郭遵点头,王惟一道:“眼下能帮狄青的只有你了。”

    狄云忙问,“怎么帮?”“和他说话。”

    王惟一无奈道:“我不停地刺激他的髓海,以期激发他的活力,可惜效果不佳。

    人体极为奇妙,我虽已对经络、穴道有所研究,但对髓海仍是所知甚浅,但我知道,亲人的话语有可能唤醒他的神智,你不妨一试。”

    狄云点点头,一跛一跛地走到床榻前,握住狄青的手,眼中含泪,却还能微笑道:“弟弟,大哥看你来了。

    大哥没想到,这么快就和你再次见面。

    大哥已知道发生的一切,知道你竟然除去了危害百姓的增长天王,大哥很为你骄傲。

    我来之前,太过匆忙,你嫂子没有跟来,可她托我给你带句话,说谢谢你当初救了她。

    她说你一直都在乡下,这次到了京城,要自己照顾自己,我们不能在你身边,你自己保重……”说着说着,狄云泪水已忍不住滴下,落在狄青苍白的脸上,狄青仍是没有半丝醒来的迹象。

    狄云心如刀绞,却还能强笑道:“我当时就笑你嫂子,‘说弟弟已经长大了,不但可以照顾自己,还能照顾你我呢。

    ’当初若非弟弟你,我和你嫂子怎能在一起?”狄云说的虽是寻常之事,可语音颤抖,字字深情。

    郭遵鼻梁酸楚,抬头望向屋顶。

    听狄云说到“弟弟,你要快点醒来,在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大哥腿脚不好,还要你照顾,你可不能撇下我不管。

    你答应过娘亲,要听我的话,这次你一定要听。”

    的时候,再也忍耐不住,转身出了房门,呆呆地坐在庭院中,神色木然,眼中满是愧疚之意。

    郭遵从天明坐到了黄昏,又从黄昏坐到了天明,从晨光晓寒坐到晚霞漫天。

    郭逵数次前来,见大哥神色沮丧,不敢多言,只是悄悄地将食物放在大哥的身边。

    转瞬又过了两天,可郭遵身边的食物,始终丝毫未动。

    这个铁打的汉子,就那么坐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不吃不喝的不止郭遵,还有狄云。

    狄云已连说了两天,面容憔悴,嗓子嘶哑,可还是坚持的说下去。

    他认为只有说下去,弟弟才会有命活过来。

    每过一天,狄青就向死神跨近了一步,狄云又怎舍得浪费辰光去吃饭?第七日的时候,王惟一缓步从房间走出来,亦是神色疲惫,望见郭遵如石雕木刻般坐在那里,轻叹一声。

    郭遵被叹声所引,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望着王惟一,见他无半分喜悦之意,已明了一切。

    王惟一心有不安,走过来道:“郭大人,我愧对你的信任……”郭遵摆手道:“药医不死病,命已如此,为之奈何?”虽是这般说,可心情激荡,用手捂嘴,连连剧咳,手指缝间满是鲜血。

    王惟一暗自心惊,道:“郭大人,你的病,也需要将养几日。”

    郭遵叹口气道:“不急。”

    他缓缓起身,本待向狄青的房间走去,却终究不敢。

    他一生征战无数,出生入死,也从未有如此胆怯之时。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一人,说道:“郭兄,你……你怎么了?”那人脸上满是风尘之意,但眼中犀利不减,正是京中名捕叶知秋。

    郭遵强笑道:“无妨事。

    你……有结果了?”叶知秋叹道:“你的那几个手下,依旧没有下落。

    我去了白壁岭西,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深坑,四周树木有灼烧的痕迹,像是当初火球落地造成的结果。”

    “深坑?”郭遵随口应了句。

    叶知秋道:“不错,那坑真可谓深不可测。”

    他眼中露出骇然之色,郭遵见状,倒有些奇怪,暗想叶知秋见多了光怪陆离之事,如何会对一个深坑大为恐惧?叶知秋苦笑道:“依我之能,竟完全测不出坑的深浅,我最后丢了一块石头下去,等了良久,没有任何动静。”

    郭遵牵挂狄青的生死,随口说道:“天地造化神奇,我等也无能一一破解……”叶知秋见郭遵全无兴趣,苦笑一声,不再和郭遵深谈那火球的古怪。

    见郭遵双眸红赤,脸颊潮红,显然是病得不轻,叶知秋关切道:“郭兄,你……”本想让他保重身体,突然想到什么,问道:“狄青还没有醒转吗?”他已看出郭遵和狄青之间似乎有什么关系。

    郭遵摇摇头,叶知秋见王惟一也在这里,暗想他都无能为力,自己更是不行。

    他本是个干脆的人,见状说道:“既然如此,不打扰郭兄了。

    只盼狄青能好。”

    他转身要走,又止住了脚步,说道:“对了,郭兄,那三大天王的尸体我都查了一遍,已将他们的容貌画了下来,暗令各地捕快留意,但直到现在也还没有那三人身份的线索。

    上次弥勒佛所说的话我虽不明其意,却暗中记住了音调,昨日到京城,我找了数位精通天下语言之人询问,终于确定了那句话是哪里的话!”见郭遵全然提不起兴趣,叶知秋摇头续道:“那是吐蕃语。

    这说明弥勒佛主可能和吐蕃有关,我打算去吐蕃转转,你……多保重。”

    他说完后,抱拳离去。

    郭遵抱了下拳,又无力地放下,喃喃道:“吐蕃?吐蕃的弥勒佛?那他们不在吐蕃,到中原来做什么?”

    兄弟(5)

    歃血上卷《霓裳曲》今日起在各地新华书店开始发售,欢迎朋友们购买,谢谢。郭逵正端着热的饭菜进来,懂事道:“大哥,你吃点东西吧?”郭遵见到饭菜,无心下咽,“小逵,你帮我去看看狄青吧。”

    他没有入房看望狄青的勇气。

    郭逵旋即端着饭菜走进屋内,本想劝说狄云几句,可见到狄云满是绝望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吞了下去。

    狄云并未察觉郭逵前来,他的全部心思、全部精神已全放在弟弟身上。

    狄青这几日来,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更加地苍白,看起来已是奄奄一息。

    狄云紧紧握着弟弟的手,就像握住生命的希望。

    他诉说了两天两夜,不肯歇息,双眸布满血丝,似要滴血,他的嘴唇早起了火泡,嗓子也已干裂,动一下都和刀割一样疼,可这种痛苦,却还比不过他心口那锥心的痛楚。

    “弟弟,莫要睡了,大哥可要生气了……”说完这句,狄云禁不住泪如泉涌,哽咽道:“弟弟,你还记得吗?每次你犯错了,都不敢告诉大哥。

    你不怕我责打,你只怕我失望。

    每次大哥说要生气的时候,你就会懂事的改正一切。

    在大哥心中,你是这世上千金不换的弟弟,可有一日我听你对牛壮说,‘在你心中,大哥也是万金难求的大哥。

    ’你可知道,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不知有多开心。”

    泪水点点滴滴地落在狄青的脸上,狄云又道:“弟弟,你真的不要睡了,大哥这次真的要生气了。

    不……大哥以后再也不对你生气了,只求你醒来,好不好?”五指紧扣狄青的手指,狄云像笑实哭,“弟弟,你还记得娘亲临终所说的话吗?她说要你我相依为命,要你我互相照料,她说了,‘这世间遇上就是缘,兄弟更是缘。

    缘分要珍惜,仇恨却不过是些过眼云烟,她说早就不恨当年击伤爹爹的那个人,不希望你我报仇雪恨,只盼你我快快乐乐的活着。

    活着,真的比什么都好!’我那时候还年轻,什么都不知道,可今日我却知道了娘亲的心情,她什么都不希望,不希望我们做宰相,不期冀我们考状元,她只求我们快快乐乐的活着,她就心满意足。

    弟弟,我只求你活着,大哥就比什么都好!”他泪若滂沱,见狄青还是沉睡不醒,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悲痛,一头扑在狄青的胸前,用力摇着他一只手道:“弟弟,求你了,你莫要丢下大哥,求求你,莫要丢下大哥!”狄云扑到狄青的胸前,埋头嚎啕大哭。

    郭遵听到屋中传来的哭声,只以为狄青已死,心口痛楚,“哇”的声,吐出大口鲜血。

    不知哭了多久,狄云突然感觉有人正摸着他的头顶,以为是郭逵在安慰他,哀声道:“郭小弟……”不想却听郭逵惊叫道,“狄青他……”狄云霍然抬头,向弟弟望去,只见到狄青正睁着眼睛望着他,一只手刚从他头顶落下。

    狄云见弟弟醒来,大悲大喜,已然呆了。

    狄青眼中满是泪水,轻声道:“大哥,我不会丢下你,不会!”那声音虽是微弱,但却不容置疑。

    狄云欢喜的差点晕过去,嘴唇张了两张,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说了三天两夜,这一刻才觉得嘴唇刺心的痛,可这种痛,怎能抵得住心中的喜悦?郭逵亲眼见到狄青的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亲眼见到狄青睁开双眼,亲眼见到狄青伸出手来,摸着狄云的头顶,只来得及惊叫一声,不能稍动。

    听狄青说出话来,这才欢喜无限,转身冲了出去,叫道:“大哥,狄青醒了,狄青醒了!”王惟一精神一振,快步进了房间。

    郭遵嘴角血迹未干,听到这话,难以置信,颤声道:“真的?”郭逵一把抱住郭遵,连连点头道:“真的,他睁开眼了,他说话了。”

    孩童兴奋无限,紧紧搂住大哥,或许只有今日,他才真正体会到兄弟情深。

    王惟一终于走出来,笑着对郭遵道:“狄青活过来了。”

    郭遵这才肯信,身形晃了两晃,无力的跪在地上,郭逵惊叫道:“大哥,你怎么了?”郭遵仰谢苍天,嘴唇动了两下,跪叩大地。

    他将一张脸埋在黑色的泥土中,喜极而泣的泪水,就像那清露晨流,新荷雨滴,无声无息地滚动……-

    第五章 惊艳 (1)

    本书简体实体书由云南教育出版社出版,上卷(霓裳曲)已经上市,欢迎朋友们购买。

    -

    春去春来,梅落雪残。

    光阴如水般冲刷着年年岁岁留下的刻痕。飞龙坳一战,虽是惊天动地,诡异莫测,但日子过得久了,除了当事人,已没有几人记得当初的惨烈和诡异。

    可只要经历过的人,这辈子也不会忘记当时所发生的一切!

    这一年又是暮春草长,群莺啼飞的季节,开封府的英武楼内外,喧哗阵阵,禁军来往,有如蚂蚁一般。

    因这几日是禁军的磨勘大限,所以京城禁军多来应考。

    大宋崇文抑武,科举常开,武举若不是非常时期,少有开榜。武人若无出身资历,朝廷又无人的话,单从厢军径补至禁军之人,要升职唯一途经就是参加磨勘。能进英武楼内试演武技的人,职位最少都要是副都头以上,而大量低级军官要想升职,都只能在英武楼外的八大营进行考核。

    八大营的骁武营中,有考官唱道:“王珪试射。”

    一人出列。众人见那人脸黑如炭,年纪也不算大,只在演武场上一站,就有股凛然彪悍之气。这时有人递上硬弓,王珪双臂用力,已拉开硬弓,众人一阵喝彩。

    众禁军指指点点,一人道:“王珪这次若再过了考核,那就是副都头了。以后我们在这里就看不到他了。”

    “那当然了,你以为都和你一样吗?看你这些年从未长进,九年过不了一考,到现在还是个承局呢。人家王珪朝中没人,可有志气,每考必过,一次机会都不错过,愣是从普通的军兵考到军头,眼看又要变成副都头,真的是条汉子。”

    被质疑那人不满道:“那又能如何?就算是个都头,上面还有都虞侯和指挥使。指挥使在京城里又算得了什么?你要不进三班,这辈子不过是个低等军人。只有入三班使臣,才算真正有了盼头。那王珪再勇,要想打入三班使臣之列,恐怕胡子也要白了吧?这么努力地混进三班,却也快要死了,又是何苦呢?”

    先前那人叹口气,却又道:“话虽这么讲,但升职总是好事,就像将虞侯总比承局要好。”说完得意地笑。原来这人是将虞侯的官阶,比承局要高出一级,是以讥讽对方。

    被讽那人有些脸红,忿然道:“老子是承局又如何?老子毕竟是凭自己本领升职,不像某些人,就凭吹、凭混过关。老子年年不变是不错,可有些人好像反倒年年倒退了。但人家是十将,比你这将虞侯可还高一级呢。”

    先前那人笑道:“你是说狄青吗?”

    “可不是吗,那家伙被吹嘘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听说杀了个什么增长天王的。本来以为郭遵在禁军中还算不错,不想竟也是个任人唯亲之辈。这狄青本来连厢军都不是,可郭遵为狄青请功,让他直接进了禁军,还径直当个十将……但狄青屁本事都没有,真让人看着来气。”那承局忿忿道。

    那将虞侯道:“你气愤,是因为郭遵不是你的亲戚吧?嘿嘿,想必那增长天王是和泥塑的菩萨一样,这才能让他一击得手吧?”二人均是嘿嘿地笑。

    这时,营中传来一阵喝彩,原来王珪拉弓开弩后,飞身上马,手挽长弓,一箭射中了靶心,引起了众人的轰然叫好。

    “这才是真本事!”将虞侯赞道。

    “谁说不是呢,像狄青那样,真的让人羞于为伍呀。”承局接口道。

    这时候考官唱道:“王珪优等,狄青试箭。”

    那承局和将虞侯二人四下张望,都道:“不知他今天还会不会出来丢人现眼?”张望了半天,听到后面有人道:“让让。”二人回头望去,不由略显尴尬,慌忙闪到一旁,原来出声那人正是狄青,适才就站在他们身后。

    几年的功夫,狄青又长高了些,却也瘦了些。他额头有点疤痕,如同红痣,左颊刺着‘骁武’两字,颌下胡子拉茬,容颜很是憔悴。

    见二人让开,狄青缓步走到监考官前,递上腰牌。监考官验明无误,点头道:“狄青试箭。”有人送上弓箭,狄青缓缓接过,望着长弓,神色复杂,手也有些发抖。

    低级军官升职,必要考步射、马射、武技和开弩四种技艺。狄青要想由十将升为军头,就必须步射开弓六斗力,开弩一石七斗力,马射三箭中的,试演武技,这才由监考官审核,决定是否升迁。

    步射开弓六斗力对从前的狄青而言,一点不难,他虽武技不高,但终日去铁匠铺打铁帮手,腕力极强,当年就算郭遵猝不及防,都拿他不住。可是现在开弓六斗力对他而言,却是天大的难题。

    “狄青试箭!”监考官见狄青不是开弓,而是误工,微有不耐。众人见状,嘘声已起,有人叫道:“不行就回去抱孩子,莫要浪费大伙儿的功夫。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狄青暗自咬牙,一声大喝,双臂用力,只听‘喀嚓’一声响,长弓竟被他生生拉断。众人肃然,面带畏惧。可随后狄青晃了两晃,已软软地倒了下去。他一手握拳,指甲入肉,神色很是痛楚。

    众人一阵哗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承局叹道:“拉弓都能把自己拉昏,这位可算是空前绝后了。”

    “你若是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做哑巴。”一人冷冷道。

    承局回头一望,见身后那人狮鼻阔口,唇边短髭,容颜很有威势。慌忙施礼道:“指挥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那人不理承局,走到狄青身边,和监考官点头示意,亲自背负狄青出了大营。

    那将虞侯见狮鼻那人走远,忍不住问道:“这人是谁呀,挺狂的呀?”

    那承局抹了一把冷汗道:“此人叫做王信,是神卫军的指挥使,也是郭遵的朋友。指挥使你知道吗?与你这个将虞侯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呀。”

    那将虞侯吸了口凉气,只能摇头道:“这个狄青命好,竟然有郭遵、王信等人关照。唉……若是你我能得他们关照,说不定早就混个都头当当了。”

    二人唏嘘的功夫,王信已将狄青安置在军营外的树荫下。

    狄青清醒过来,见是王信,挣扎着起身道:“王大人,又是你背我出来了?”

    王信道:“若是不行,何必勉强呢?”

    狄青嘴角露出苦涩的笑,说道:“我这人就是鲁莽,考虑不了太多。”

    王信望了他良久,这才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转身离去,等狄青望不到自己的时候,这才摇摇头,喃喃道:“唉……可惜了这个汉子。”

    狄青坐回树下,还感觉脑海轰鸣,隐隐作痛,抬头望着柳枝依依,飞絮蒙蒙,神色黯然,自语道:“难道我狄青这辈子,真的就这么一事无成了?”

    。。

    惊艳 (2)

    原来狄青被多闻天王重创伤了脑海,苏醒后,一直乏力难动,使不出气力。

    这几年多亏王惟一悉心用针,让狄青不至于成为废人,但他脑中那根银针,王惟一也是无法取出。

    狄青虽能活动,但一用大力,就会脑海剧痛,痛不欲生,所以这几年两次参加磨勘,均是败在拉弓开弩的环节上。今日听及旁人议论自己,虽表面平静,可内心悲愤,实在不愿意郭遵为自己受到非议,拼全力一拉,虽拉断了长弓,但脑海中随即如受锤击,痛苦不堪,径直昏了过去。

    当年郭遵前往飞龙坳,本意是带狄青历练,不想却让狄青身受重伤,差点送命。郭遵心中愧疚,因此将飞龙坳的功劳,大半都让给了狄青,也为狄青争取到了十将的官阶。但郭遵能做到殿前指挥使,担当护卫皇上一责,不仅因为武功高,还因为家世好。狄青并无出身,眼下这十将的位置,已是郭遵能为他争取的极限。

    虽说十将官职不高,但总算衣食无忧,郭遵虽内疚,但狄青并没有半分怪责郭遵的意思,怨只能怨自己命运不好。

    狄青正伤心间,有一少年蹦蹦跳跳过来道:“狄二哥,怎么样了?”那人正是郭逵,几年的功夫,他也长高了些,但仍不脱稚气。他叫郭遵是大哥,所以叫狄青是二哥,这几年来,狄青在京城,和郭氏兄弟相处得极好。

    狄青摇摇头。郭逵见狄青有些沮丧,忙安慰道:“狄二哥,我明白,你不用说了。”见有几个人从英武楼出来,都是趾高气扬的表情,郭逵转移话题道:“狄二哥,你别看这些人好像高人一等,其实都是仗着老子的功绩。他们的老子不是在三衙任职,就是两院的高官。这些人就算是坨屎,也可以直接进英武楼。你比他们可强多了。”

    狄青心道:“我现在真不比一坨屎强。”岔开话题道:“小逵,你找我有事吗?”他打了个哈欠,意兴阑珊。

    郭逵眼珠一转,说道:“差点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我大哥又出京了。”

    狄青关切地道:“他去了哪里,有没有危险?”原来郭遵虽是殿前指挥,但因为身手高强,做事利落,很多时候,都被三衙外调、协助开封府和地方官府处理一些棘手的案件,因此郭遵很多时候,并不在京城。

    郭逵道:“你还记得郭邈山、张海和王则三人吗?”

    狄青诧异道:“当然记得。这三人当初是郭大哥的手下,后来在飞龙坳失踪,郭大哥总是念念不忘……他们三人怎么了?”

    “郭邈山和张海在陕西造反了。”郭逵皱眉道:“他们现在声势不小,已是朝廷的隐患。大哥得知郭邈山他们造反,立即请命前往陕西平叛。那毕竟是他的手下,他希望能说服这些人回归正途。我大哥很奇怪,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不回京城,却要造反呢?”

    狄青不愿多想,苦笑道:“只希望郭大哥一切顺利吧。小逵,我去转转了。”他失意之下,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郭逵叫道:“对了,狄二哥,你大哥只怕你在京城花费不够,所以托人带来了三两银子给你。喏,这就是。”他伸手递过了三两银子,狄青不接,问道:“有信吗?”

    郭逵眼珠一转,笑道:“你哥不是不识字吗,怎么会有信?”

    狄青道:“小逵,你不用骗我了,这是郭大哥给我的,是不是?”见郭逵不语,狄青拍拍郭逵的肩头,说道:“小逵,我是帮了郭大哥一次,但他真的不欠我什么,你们兄弟对我很好,我已是无能报答了。”

    郭逵挺起瘦弱的胸膛道:“是不是兄弟?是的话,就不要说出这种话。”

    狄青忍不住地笑,刮着他的鼻梁道:“看你这样子,也像个英雄好汉了。我真的不缺钱用,我这个十将虽是无能,但朝廷的俸禄,也够我吃喝不愁了。对了……还要麻烦你一件事,我这有攒下的几两银子,你兄弟熟人多,看能不能帮我送到汾州,给我大哥。他有段时间没有我的消息了,只怕他担心。”狄青从怀中掏出锭银子,心中多少有些酸楚。

    当初狄云唤醒狄青后,见弟弟虚弱不堪,一直照顾着狄青,可心中也惦记着小青。狄青当然知道大哥的心事,就催他回转,郭遵更是痛快,建议狄云直接把小青也接到京城来住。狄云却推脱不习惯京城的生活,说京城有京城的好,可他不喜欢,再说家乡在西河,根也在西河,不想搬到京城。因此狄云在弟弟好转后,还是回到了西河。郭遵有些不解,狄青心中却知,大哥是因为脚跛了,不想丢他这个弟弟的脸面,这才坚持要回去。好在大哥回到西河后,和小青做些小买卖,如今日子过得也是不错。

    郭逵望着那银子,心道,“狄二哥这个人呀,瘦驴不倒架。”不想让狄青难堪,接过银子道:“好,我一定为你送到。”

    狄青别过郭逵后,信步而走,见路边有家酒铺,进去叫了斤劣酒喝了。心中盘算,留在京城多半没有什么发展,可想要回去西河,更是不成。自己脸上刺了字,那其实就和犯人无异,入禁军不容易,脱离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轻叹一声,丢下十几文钱,出了酒肆,一时茫然四顾,只见柳絮飘飘,如雪儿轻坠,街市热闹非常,可都是别人的喧嚣,与自己无关。

    恍然间听到前方一阵叫好,狄青这才发觉已过州桥,到了大相国寺的所在。这里有勾栏瓦舍,卖艺演出,端是热闹非常。

    街市行人来来往往,如今正是鲜花争艳,万物闹春时节,沿街满是店铺和花市,姹紫嫣红,花香浮动。

    狄青驻足其中,心中惆怅。这时候前方传来几声锣响,有一队马儿驰行开路,后面跟着一群文人骑马簪花,个个春风得意、马蹄轻疾。

    有百姓啧啧道,“快看,快看,天子门生在游街呢。”

    。。

    惊艳 (3)

    狄青抬头望过去,才记得今日不但武人磨勘,亦是文人科举开榜的日子。每次科举放榜唱名赐第之日,及第举子都会由朝廷安排聚集在一起,举行游街和期集,以慰十年寒窗之苦。

    可这十年之苦绝非白挨,因为这朝的荣耀,将所有的一切完全弥补,这些人除了在大相国寺进行期集外,今晚还会前往琼林苑,朝廷摆酒,圣上和太后亲临,荣耀无限。然后这些人就会被派往各方任职,观其政绩,再决定是否重用。

    这些人的升职速度极快,和武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当年太宗即位后,次年开科取士,那榜及第的吕蒙正和张齐贤二人,只用了七年的功夫,就已入了两府,位居副相,而吕蒙正更是只用了十二年的功夫,就坐到宰相的位置,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十二年的光阴,说短不短,可能让一介寒生坐到万人瞩目之位,怎不让天下寒士为之动心?也怪不得天下人都说,“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狄青看着风光的天子门生,低头看了下自己,自嘲地笑笑。他到京城已过了十二年的近一半,可如今还在市井巷陌混迹。

    又是一阵锣响,那些文人骑马而过,个个面带微笑,不自觉地向上望过去。他们不需向旁看,不需向下看,因为那里的人需要仰望他们。他们只看着那两侧楼阁,看那红粉楼阁中的粉黛春山。

    才子佳人,本是佳话,他们十年辛苦,很多时候,不就是为了成就这一段佳话?

    这时早有不少佳人出了楼阁,吃吃笑着,拦住了马头,向才子们索要簪花留念。官人也不阻拦,反倒乐促其成。有才子见美人青睐,尚还矜持,有的却已摘下头上所戴之花,抛给所看中之人,佳人接过,都是含羞不语,却指了下楼阁,才子脸有微红,百姓一阵哄笑,指指点点,啧啧有声。

    原来这些佳人都是青楼女子,可大宋素来不禁这些事情,反把这些视作风流韵事、茶余饭后的谈资。

    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道:“兄弟,当初咱不打铁,你不磨豆腐,说不定也和他们一样,那多风流。看那帮女子平日装得多么高不可攀,可还不是看中了这些人的才气。”他兄弟讥笑道:“你也得是那块料才行,你识得的字可有百个?”

    这时有一妇人指指那些才子,又偷偷指了下狄青,教训那顽劣的儿子道:“儿子,你以后可要读书,莫要学那人去当兵,‘男儿莫当兵,当? ( 歃血 http://www.xshubao22.com/4/4423/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