歃血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凉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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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有一妇人指指那些才子,又偷偷指了下狄青,教训那顽劣的儿子道:“儿子,你以后可要读书,莫要学那人去当兵,‘男儿莫当兵,当兵误一生’你要是当了兵,这一辈子,可真的毁了。”

    孩子认真的点头,轻蔑的望着狄青,崇敬的望着才子。狄青立在喧嚣之中,听到那妇人的讥诮,见到那些才子远去,喧嚣也跟着远去,突然想起了娘亲常说的一句话。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狄青已憔悴。

    这几年如流水般过去,当年那个义气、热血做事、少计后果的狄青已憔悴,已心累。

    冠盖满京华,可繁华与他无关。

    当初他遇到郭遵后,从军迫不得己,从军也带着几分渴望。他渴望凭借自己的本事,凭借自己的双手,打出一片自己的天空,但飞龙坳一战让他身受重创,这几年的低迷让他内心更受重创。他明知拉弓可能昏迷,也硬要全力拉弓,为郭遵,也为心中的孤寂愤懑。

    他曾见娘亲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喃喃念着“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念到潸然落泪……

    狄青当时还感受不到什么,但此时此刻,繁嚣落寞,反差之大,却让他陡然体会到娘亲当时的孤独与寂寞。

    狄青想要落泪,却又昂起头来,木然地走下去。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娘亲的面容,想起娘亲望着自己,坚定道:“青儿,你以后一定是宰相,你信娘。因为给娘看相的人,可是当年和太祖下棋的陈抟。”狄青想到这里,喃喃道:“娘……我信你,可孩儿非不为,而不能了。”

    一声钟磬大响,惊醒了狄青的数年一梦。他这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已走到大相国寺前。狄青突然心中一动,涌起了入内一观的念头。

    大相国寺为大宋皇家寺院,规模极大,金碧辉煌,阳光一耀,让云霞失色。今日大相国寺有万姓交易,再加上有天子门生聚会,所以围观看新奇的百姓可谓是摩肩擦踵,拥挤非常。

    狄青来到京城多年,竟从未入大相国寺一观,实在是因为他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今日下意识地到了大相国寺前,却想起几年前郭遵所言。绕过人群,从大雄宝殿后转过去,到了重檐斗拱的天王殿前。

    天王殿内有四大天王,弥勒佛主!

    狄青脑海中闪过当年郭遵所说,“弥勒教其实源远流长,在梁武帝的时候就已创立。连大相国寺都有尊弥勒佛,慈眉善目,坐在莲花台上。”狄青到了京城后才听说,这弥勒佛本来是太后所建。

    他想起了四大天王,鬼使神差地生出入天王殿一观的念头。到了殿中,狄青抬头望过去,见殿中果然有尊弥勒佛,正端坐在莲花台上,微笑地望着下面的子民。狄青突然想起飞龙坳那弥勒佛的阴险,不由打了个冷颤。

    狄青从未见过那么阴险、狠毒的人,只是对当初飞龙坳所发生的一切,他和郭遵事后商议过几次,都是不明白弥勒佛主为何要让信徒自相残杀。这几年来,叶知秋的足迹从东海踏到大漠,从草原到了江南,却还是不能将弥勒佛绳之以法。

    弥勒佛竟然失踪了。

    狄青有种预感,弥勒佛绝不会就这么销声匿迹。弥勒佛隐藏得越久,说明他越可能正在策划图谋着一个惊天大阴谋。

    半晌,狄青的目光又落在弥勒佛像两旁的四大天王身上,他只能说,当年在飞龙坳见到的四大天王,无论是装扮、面具还是兵刃都与殿中的四大天王极为相似。

    狄青望着多闻天王的那把伞,嘴角露出丝苦涩的笑,喃喃道:“你们若真的好,自然有百姓朝拜,可你们如果像那晚一样,我还是要出手的。”

    狄青呆呆的望着那多闻天王,不知过了多久,这才转过身来。殿中的人本不多,一人方才站在狄青身旁,正在向弥勒佛施礼。狄青转身时,那人已离开。

    在擦肩而过那一刹,狄青恍惚中看到那人嘴角好像残留一丝笑意,但是面容很冷。

    狄青被那人极不协调的表情吸引,不免多瞧了几眼。不想那人到了殿门前,风一吹,掀开那人的长衫,狄青见到那人露出绿色腰带,顿觉胸口如同被重重地打了一拳。

    绿色的腰带,触动了狄青久埋的记忆。

    那腰带的颜色,不就是那多闻天王衣装的颜色?

    那嘴角的一丝微笑,不就像殿中多闻天王的微笑,慈悲中带着无边的森冷?

    狄青飞快地回头扫视了一眼佛像,更加确认了这个想法,再次扭过头去,却发现那人已踪影不见。狄青举步要追,突然觉得脑海一阵剧痛,晃了两下,竟无法移动,可思维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人的背后,不是背着个长形包裹么?那里面会不会是雨伞?路人背个雨伞,并无什么出奇之处,但那人背着的伞,却是让狄青痛苦多年的利器!

    那人就是多闻天王!

    惊艳 (4)

    多闻天王怎么会出现在大相国寺?

    狄青想到这里,心中大恸,双手握拳,指甲已深陷入肉。掌心的痛,驱散了狄青脑海中的痛,复仇之心一起,他冲出天王殿,嗄声道:“莫要走!”他那时候全然没有想到自己不是多闻天王的对手。

    可狄青才冲出天王殿,旁边过来两人。一人正要举步进入殿中,被狄青撞个正着,不由“哎呦”一声,坐在了地上。

    那声音带着春江水暖的那股慵懒无力,原来被狄青撞到的竟是个女子。

    狄青顾不上道歉,急匆匆的向一个方向奔去,斜睨了那女子一眼,只见到那女子一双眸子清澈明亮。

    那女子旁边有个丫环道:“小姐,这人好生无礼。”

    狄青听到那怪责,微有歉然。可他急于追寻多闻天王,不再回头。奔行一阵,已快出了相国寺,行人渐多,背伞的也多,可系着绿腰带的却没有一个。

    狄青止住了脚步,茫然四顾,又向另一个方向追去。他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四下张望,全然没有留意到旁人看他的目光中满是诧异,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钟磬声传来,狄青这才止步,一拳擂在身边的槐树上,才发现自己大汗淋漓,疲惫不堪。

    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狄青心中一个声音狂喊,眼中怒火熊熊,止不住想,“多闻天王为什么来这里?他来这里一次,说不定还会再来?但他或许只是偶尔经过,这辈子再也不会来了?”

    狄青思绪如潮,正狂躁间,忽听一女子道:“小姐,就是这人把你撞倒了,他眼神好凶。”

    狄青听了一怔,回头望去,只见到有两名女子正望着自己,左侧那女子穿着水绿色的衫子,一身丫环的打扮,正搀扶着右边的小姐。那小姐眉目如画,衣白胜雪,肤色却比衣服还白上几分,见狄青望过来,澄净若水的眼波移开去,对丫环低声说,“莫要惹事。”

    狄青心乱如麻,想要致歉,却又觉得无话可说,被那女子清澈的目光扫过,更是浑身不自在。情急之下,转身就走,却还能听到那丫环嘟囔道:“小姐,这次本来要去看牡丹的,可你脚扭了,还去吗?”

    那小姐道:“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唉……总要去看看。”那声音柔弱中带着分怅然。

    丫环道:“那好,不过只怕这里没什么好花,见不到家里的姚黄……”

    那小姐轻叹一声,并不多言。

    声音渐渐离得远了,狄青有些不安,想要回转,却没有勇气。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就算当初孤身面对赵公子的一帮打手、勇刺武功高绝的增长天王的时候,都没有这般胆怯,可不知为何,此刻他却怕见到那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眸,清幽明澈的目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有幽香传来。狄青望去,见有处花棚,牡丹花开得正艳,不由近前一观。

    卖花的是个老汉,脸上的褶皱已如花盆中的泥土,满是沧桑,见狄青走来,过来招呼道:“客官,要买花吗?”

    “随便看看。”狄青支吾道。他其实并不算喜花,朝中文臣多喜簪花,每逢盛大节庆的时候,更是满朝簪花,但狄青总觉得一个男人带花,多少有些别扭。

    老汉见并无旁客,热情介绍道:“客官,这里有紫金盘、叠楼翠、白玉冰和满堂红,都是不错呢,若买一盆回家摆起来,很好看的。”这花棚卖花,都给这花儿取个雅致的名字,博取客人的眼球。

    狄青见到叫紫金盘的牡丹是紫花金边,倒是少见;叠楼翠是翠绿的牡丹,花瓣重重叠叠,颇为好看;那白玉冰顾名思义就是白色的,满堂红却是通体红色。这牡丹盛开,端是争奇夺艳。狄青目光扫过,突然问道:“有什么……姚黄吗?”

    老汉一怔,摇摇头道:“姚黄是极为名贵的品种,那花径过尺,老汉也只是见过一次而已,这里却没得卖的。”

    狄青问,“哪里有卖的呢?”

    老汉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这种花……只有那些豪门达贵才能买得起。”他见狄青衣着寒酸,忍不住地提醒道。

    狄青听卖花老汉这么说,暗想道:“那小姐家里既然有姚黄,想必是富贵之人。”他方才只是一瞥,被那小姐的容光所摄,竟然不敢多看,只依稀感觉那小姐长得极美,但穿戴如何,却是没有留意。

    正沉吟间,见到有盆牡丹花开淡黄色,在群芳争艳的花丛中显得恬静安宁。狄青缓步走近,在花前驻足了半晌。那老汉介绍道:“客官,这花儿叫做……”未及说完,棚外突有人高喊:“高老头,你可准备好了?”

    老汉回头一瞧,看见三个混混站在棚前,左手那个身材矮胖,中间那个歪戴着帽子,右手那个**着半边的胸膛,上面刺个狰狞的猛虎,三人举止十分嚣张跋扈,只差没把“恶棍”两个字刺在脸上。

    高老汉见状,慌忙上前道:“各位小爷,准备什么呢?”

    歪戴帽子那个道:“你装糊涂不是?这保棚费该交了不是?”

    高老汉急道:“这几天前不是刚交过了吗?”

    歪戴帽子那人冷笑道:“你几天前还吃过饭,今天难道不用吃了?”

    纹身那个点头附和说道:“老大言之有理。”

    高老汉急道:“老汉卖花只够个温饱,哪有这多余钱?几位小爷……下、下个月再给你们一些钱好不好?”

    歪戴帽子那人冷笑道:“那你下个月再吃饭好不好啊?”

    纹身那个赞道:“老大言之有理。”

    狄青听到这时,已知是怎么回事,缓步走过来,冷冷地道:“你们可知耻?”

    歪戴帽子那人闻言怒道:“你是哪个?”

    狄青淡淡道:“你们就算不知耻,难道也不识字吗?”

    歪戴帽子那人一怔,喝道:“大爷识不识字,关你鸟事?”矮胖子眼珠子一转,见到狄青脸上的刺字,脸色一变,低声对歪戴帽子那人道:“大哥,这人是禁军。”歪戴帽子那人只顾得嚣张,这才见到狄青脸上的刺字,也是脸色微变。他们不过是混混,平日以敲诈弱小为生,对禁军不敢得罪,知道对方的身份,立即软了下来,赔笑道:“这位大爷,小人吴皮,自幼家贫,哪有钱请得起教书先生,更不识字,不认得大爷,还请你海涵。”改颜对高老汉道:“和你老人家开个玩笑,何必认真呢?”说罢向两个兄弟使个眼色,灰溜溜地离去。

    高老汉舒了口气,对狄青道:“这位官爷,多谢你帮忙呀。眼下京城赋税不轻,还要应付这帮无赖,真让人头痛。”说罢摇摇头,满脸的无奈。

    狄青一笑,扭头又去看那盆黄色的牡丹,问道:“这花要多少钱呢?”

    高老汉陪笑道:“官爷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就好,一盆花,算老汉孝敬你的了。”

    狄青笑道:“我只是个寻常的禁军,不是什么爷。我若不付钱,和那几个混混又有什么区别呢?”伸手抓出一把铜钱道:“这些可够吗?”

    高老汉连连点头,“足够了,多了,多了。”

    狄青放下铜钱,捧着花出去,却突然愣住,原来那白衣女子带着丫环在棚外正望着自己。狄青将那盆花放在了那白衣女子的身前,不发一言,转身大步离去。那白衣女子有些诧然,唤道:“喂……”可她声音微弱如蚊子一般,狄青也不知道听到没,早已没入人海之中。

    那丫环扁扁嘴道:“就这么一盆破花,怎能和家中那姚黄相比呢?小姐,你说是不是?他撞伤了你,难道是想用这盆花来补偿?若不是小姐大量,我们把他告到开封府去,打他个几十大板!哼!”

    那白衣女子柔声道:“他方才说不定有急事了。你不也见到他帮助这卖花的老汉么?这么说……他是个好人。”原来狄青方才逐走三个混混,这主仆二人也看在眼中。

    老汉听丫环说这是破花,有些不满道:“这位姑娘,老汉这花可不破,你看它开得多艳呀。再说这种花,不是老汉吹牛,这方圆百里也是少见。”

    那白衣女子蹲下来看着那盆花,突然道:“老人家,这花儿也长得古怪,花瓣上怎么还有心形纹路?你再看这个纹理,很是奇怪,像在心旁画了只玉箫呢。”她观察极是仔细,看出花儿与众不同之处。

    老汉自豪道:“当然了,这花儿虽不有名,但别家没有。老汉遇到个雅人,给我这花儿起了个名字,就叫做凤求凰!”D

    第六章 五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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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青离开了大相国寺,茫然不觉地四处走动。直到黄昏日落,倦鸟归巢的时候,这才倏然清醒过来,暗想自己怎么如此失魂落魄,难道还在找那多闻天王?

    一想到多闻天王,狄青又是心中火起,寻思道,“这弥勒教徒对弥勒佛像看来还算有些尊敬。多闻天王去了第一次,说不定会去第二次。既然如此,我不妨回大相国寺看看,或可遇上。”才走了几步,禁不住又想,“不知道她是否已离开大相国寺了?”

    想到这里,狄青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无法分辨,自己想回相国寺,到底是想寻那多闻天王、还是要见那女子。不由自嘲道:“狄青呀狄青,你这样的人,也会痴心妄想吗?”

    狄青不再去想那女子,认准了方向,又朝大相国寺奔去,途中在路摊上买了两个馒头揣在怀中。此时寺庙期集早散,百姓也都纷纷离去,寺中清净许多。

    狄青进了天王殿,见殿中供桌上香烟渺渺,只有个敲木鱼的僧人犹在。心中微动,悄悄转到供桌之后,趁那僧人不备,竟然钻到供桌之下。他做事不拘一格,想到他若在这里停留久了,寺僧感觉奇怪,说不定会把他驱赶出去,索性先藏起来。

    供桌之下倒还算干净,狄青轻轻地取出腰刀,将布幔割出个可供探看的缝隙,盘膝坐下,一时间心绪起伏,也不知自己这种守株待兔的法子是否管用。可他要找多闻天王,实在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好法子。

    暮色四垂,油灯点起,大相国寺渐渐远离了喧嚣,寺内只余清音梵唱。狄青听那声音和缓,内心却是静不下来。他一直从那布幔口子中向外张望,可直盯得眼睛发痛,多闻天王也没有再次出现。

    狄青有些肚饿,掏出馒头,撕下一块,怕发出声响被僧人发现,便放在口中慢慢咀嚼。吃了馒头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狄青坐得腿脚麻木,知道已近半夜,不由沮丧非常。心道寺门早就关闭,这多闻天王肯定不来了。

    这时候有脚步声响起,狄青精神一振,举目望去。前方来了一僧一俗,那僧人慈眉善目,颌下白须;那俗人则是背对着狄青,身无伞状长物,不像狄青在等的人。狄青看不到俗人的正脸,只见到他的鞋子是锦缎鞋面,极为华美。狄青认得那鞋子是京城名坊五湖春所制,买家均是达官贵人。

    可来人显然和狄青没什么关系。狄青大失所望,闭上了眼睛,只听那俗人问道:“主持,我有一事请教。”那人声调年轻,但口气中隐有沉郁之气,又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

    狄青微微错愕,感觉这人说话的腔调和多闻天王的那张脸有一拼,都是不符正常。又想,“大相国寺主持隶属皇家,并非说见就见,这人竟能请动主持解惑,不知什么来头?”

    主持道:“施主但请问来。”

    俗人苦恼道:“何处是净土?”狄青差点喷饭,暗道,“难道这京城还不是净土吗?”可转念一想,嘴角带分哂笑。

    主持缓缓道:“若寻净土,当求净心。随其心净,无处不净土。”

    狄青心中苦笑,“话虽如此,可若要净心,岂是如此容易的事情?”

    俗人亦道:“高僧所言甚是,但我却始终难以静心,总觉得四处皆敌,如在牢笼,是以前来求佛。”狄青听那人声音中满是困惑悲凉,宛如困兽深陷笼牢,心中陡然涌起同情之意。狄青多年来亦是在困苦中挣扎,对这种感觉等同身受。

    主持道:“圣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施主,贫僧想说个故事……”

    俗人欣喜道:“请讲。”

    主持缓缓道:“闻东海之滨,有一翠鸟,厌倦世俗丑恶,总觉天下与它为敌。是以它飞到临海高崖处做窝筑巢,本以为再无祸患,不想一日潮涨,巢穴被浪卷走。翠鸟叹曰,‘心中有敌,处处为敌。’”

    狄青听了,心中微有混乱,转瞬想,“我不是非要和多闻天王为敌,只是此人不死,大乱不止而已。他若是真的学好……”想到这里,嘴角满是苦涩的笑,“他若是真的学好,我能放过他?恐怕不能。不然飞龙坳死的那近千百姓岂不太冤枉了?”

    俗人沉寂良久,方才道:“多谢大师指点,我知道该如何去做了。大师辛苦,我有意重修寺庙,做一场功德,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主持道:“重修、不修,无甚功德,心中有佛,方算功德。”

    俗人领悟,双手合什一礼,缓步走开,主持随后离去,天王殿转瞬沉寂起来。

    狄青听闻高僧讲禅,一会儿觉得有理,忽而又觉得放不下,又有些好奇那俗人的来头。正胡思乱想之际,突然感觉从布幔透进来的光线先暗再明。狄青心中一凛,凑到布幔后向外望去,只见一人静立弥勒佛像前,腰间一根绿色的丝带,背负长伞,正是他欲寻觅之人。

    狄青一颗心怦怦大跳,向那人脸上望过去。只见那人嘴角有丝微笑,可一张脸却是极为阴冷,正望着弥勒佛像出神。狄青看了那人良久,见那人站姿也不变一下,不由心底起了一股寒意。狄青知道自己就算无伤,武功也比那人相差太远,这刻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暗叹郭遵已离开京城,不然也能找来郭遵对付此人。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一僧人入内。见到那人伫立在佛前,不由诧异低喝道:“你是谁?”大相国寺乃国寺,主殿灯火整夜不熄,这僧人负责半夜来添灯油,见到突然有外人出没,难免诧异。

    那人听到喝问,霍然回身,已到了僧人的面前。背负长伞一动,伞柄已敲在僧人的后脑之上。

    僧人不等再喝,已软软的倒下去。那人手一伸,已接住了僧人手持的油壶,竟耐着性子绕着大殿走了一圈,为四壁的油灯添上灯油。

    狄青在暗处看的清清楚楚,却搞不懂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那人添完灯油,又回到弥勒佛座前,望着弥勒佛主,喃喃道:“弥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龙重出,泪滴不绝?”

    他不停地重复这几句话,似乎在琢磨着什么。狄青听得一头雾水,暗想当年在飞龙坳,这人念咒为蛊惑人心,可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人,又念地哪门子咒语?

    “五龙重出,泪滴不绝。弥勒下生,新佛渡劫!”那人又将这句话颠倒念了遍,锁紧了眉头,目光又定在弥勒佛的金身上。

    灯火下,弥勒佛熠熠生光。那人目光中突露喜意,低声道:“是了,弥勒下生,新佛渡劫!”他无论什么腔调,可嘴角的笑意永在。

    狄青突然醒悟,“这人多半是乔装改容了的。”未及多想,那人身形一闪,已纵到莲花台旁,转到弥勒佛像身畔,连走数圈。

    狄青忍不住从布幔探出头去观看,好在那人全部心思已放在弥勒佛身上,做梦也没想到供桌下有人,是以全未察觉。

    那人终于止步,用手敲敲弥勒佛像的身躯,双掌突然抵住弥勒佛像,凝神用力,低吼一声。只听到轰隆一声响,那弥勒佛像竟然被他推下了莲台。

    巨响中,弥勒佛像已摔得四分五裂。烟尘弥漫处,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那人跃了下来,在佛像碎片中一伸手,像是取了什么东西,忍不住自喜道:“果然在这里。”

    狄青心中满是好奇,不知道这人到底取了什么。

    五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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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天王殿外已传来数声呼喝道:“是谁在殿中?”喝声未落,已窜进数个武僧。

    大相国寺虽以精研佛法、为皇室效力为主,但寺中收有不少金银法器、名家墨宝,只怕有不开眼的小贼过来盗窃,所以有武僧护院。入大相国寺盗窃例属重罪,历来都要砍头,着实威慑了不少盗贼,因之这几年来,少有窃贼,寺中僧人也轻松许多,不想今日天王殿内竟有巨变。有巡院武僧听到声响赶入,见到破碎的弥勒佛像旁站有一人,不由又惊又怒,也不询问,棍子一挥,已向那人打去。

    那人冷哼一声,伸手抓住长棍,飞脚踢出,已将一武僧踢飞了出去。众武僧大惊,怎料这人的武功竟是如此高明,只是卫寺有责,即便不敌也是硬着头皮围了上去。

    狄青只听到“哎呦妈呀”叫声不绝,转瞬之间,冲来的几个武僧已被那人击飞了出去。狄青本想和武僧联手,可只怕被武僧误认为窃贼同党,说不定吃不着羊肉,反倒惹了一身臊气。正犹豫间,那人已窜到殿前,才要纵到殿外,只听到一声喝道:“躺下!”

    一道剑光如明月穿云,已向那人当胸刺到!

    那人微惊,不由倒退一步。可那剑虚虚实实,变幻莫测,那人退了一步后,又被逼退两步,出剑之人却是无声无息地一掌击到,正中那人的胸口。

    那人被一掌击地倒飞而出,胸中气血翻涌,不由大骇,暗想这人怎么会在此?他来此之前,事先探得殿中地势,又得知大相国寺虽武僧众多,但均非其敌手,故此肆无忌惮,哪里能想到这死对头竟然也来到了大相国寺。

    狄青见到来人目光如剑锋般,心中大喜,原来出剑那人却正是开封捕头叶知秋!

    叶知秋一掌得手,并不留情。他身随剑走,剑光融融,已分刺那人的周身各处。

    那人冷哼一声,反手一抄,取下了背负的长伞,只是轻点地面,竟然飞速而退。叶知秋惊诧那人的身手,并不放弃,脚尖连点,御风追行。

    二人一进一退,转瞬已到了四大天王佛像身边。那人断喝一声,持伞对着叶知秋,竟再也不动。叶知秋心中一凛,知道这人的长伞变化无穷,凝神以对。

    那人见状长笑一声,只是伸手一引,一佛像摇摇欲坠,就要向下方的叶知秋砸去。叶知秋不由退后一步,那人趁机一纵,竟然窜到了佛像头顶,再是一跃,已向殿顶横梁冲过去,可他跃到极限,离那横梁还是差了一臂的距离。眼看将落未落之际,那人长伞倒转急伸,竟勾住了天王殿的横梁,用力一带一冲,已翻上横梁,撞破殿顶琉璃,冲到了天王殿的屋顶。

    殿顶虽高,这人数次借力,竟然从殿顶逃脱。

    叶知秋大恨,不想这人应变如斯快捷。他既不想亵渎佛像,也的确无法上至殿顶,只能闪身出殿,喝令属下,“封住天王殿。”可他命令一出,就自知大有问题,毕竟天王殿并非孤立大殿,而是和其余的殿宇连在一起,那人绝不可能留在殿顶等人捉拿,只怕这时候早已脱身溜走。

    月光如水,照得天地间一片萧杀。叶知秋一时间眉头紧锁,忖度此人的来意。突然听到殿中传来几声呼喝:“什么人?”叶知秋心中一奇,闪身入殿,待看清众武僧围着的那人,失声道:“你……”他心中一动,喝道:“是自己人,你们撤了棍棒。”

    方才叶知秋和那人殿中大战,众武僧插不上手,都是又羞又愧,看那人破殿顶而出,更是让众人瞋目结舌,不想这世上还有这等功夫。这些护寺僧人,也算是终日习武,虽说僧人无欲无求,但内心对叶知秋如今在开封府锋芒毕露也是有比试之心。但见今日那持伞之人横行无忌,若是没有叶知秋,只怕众人都要丢人丢到姥姥家,所以对叶知秋有七分敬佩,也有三分感激,均是撤了棍棒。

    狄青有些尴尬,叫道:“叶捕头。”原来那人推翻了佛像,差点就砸到供桌之上,狄青吓了一跳,再也藏身不住,闪身而出,众武僧见有外人,只想立功赎罪,将狄青团团围住,狄青心道糟糕,一时间无从解释。

    叶知秋皱了下眉头,突然道:“你是跟踪那多闻天王到此吗?”。

    狄青佩服道:“叶神捕果然名不虚传。我白天见到此人在寺中游荡,心怀鬼胎,想他可能会晚上来此,因为在这里守株待兔。那人真的是多闻天王,这么说我没有认错?”

    叶知秋虽觉得狄青说的不尽翔实,但知道他绝不会和弥勒教徒一伙,又因为郭遵的缘故,不想多起波折,说道:“好,我改日为你请功。你……先离开大相国寺吧。”

    狄青没想到藏桌子下也能藏出功劳,看起来日子苦尽甘来了。才要说什么,有人匆忙到了叶知秋的身旁,低声耳语两句。叶知秋点点头,对狄青道:“我……还有他事,你先离开这里吧。”他两次让狄青离开大相国寺,神色似有隐情,倒让狄青有些不解。不过狄青知道叶知秋是一番好意,点头出了寺庙。才一出了大相国寺,寺门“咣当”一声关上,狄青有些诧异,暗想这帮僧人多半见弥勒佛像摔坏,怕担责任,所以偷偷在寺中修补,可叶知秋在寺中又做什么?

    狄青摇摇头,不愿多想,回转到郭遵的府邸。

    郭府不小,却只住着郭氏兄弟,郭遵一年中倒有大半年在京城外捉匪平叛,狄青这几年就一直在郭府居住。狄青先去看望郭逵,见他早就酣睡,将被子踢到地上,静悄悄地走进去,替郭逵盖好被子,这才回到自己房间,点燃油灯。

    油灯闪闪,有如情人多情的眼眸,狄青望了油灯半晌,缓缓伸手入怀,掏出半拳大小的一个黑球出来。

    谁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狄青也不知道。说起来也是阴差阳错,这东西却是多闻天王身上掉下来的。

    当初多闻天王从破碎的弥勒佛像中取出一物,惊动武僧和叶知秋,多闻天王被叶知秋打了一掌,怀中竟掉出个黑球,滚到了供桌下。狄青伸手拿过,直接揣在了怀中,他知道这东西对多闻天王多半重要,因此将那物留在了身上。

    在大相国寺的时候,狄青本想对叶知秋说及此事,可叶知秋匆忙离去,让狄青无从开口。狄青拿着那黑球,见那东西似铁非铁,黑黝黝的全不起眼,手感粗糙,不解多闻天王为何大费周折来取?

    翻来覆去的看了半晌,突然发现黑球好像闪着丝丝的寒光,狄青忍不住拿着黑球凑到油灯上一看,才发现黑球上竟写了“五龙”两个篆字。

    狄青暗自皱眉,想起多闻天王喃喃所说的话,“弥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龙重出,泪滴不绝。”看来弥勒佛不是渡劫,而是遭劫,才生出这个五龙。

    这黑球若是五龙,到底有什么作用?

    五龙(3)

    狄青想的头痛,不得其解。试着用单刀在黑球上面划了下,却发现那东西极硬,锋锐的单刀划在上面,并没有丝毫的痕迹。

    狄青研究了个把时辰,总是不得其解,将那东西往桌案上一丢,嘟囔道:“什么鸟东西,白白浪费老子睡觉的功夫。”

    忙碌一晚,已堪堪就到清晨。狄青也不脱靴,径直的倒在床榻上,望着屋顶,脑海中突然又浮出那清丽脱俗的面庞,摇摇头,挥去了那个影像,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狄青突然感觉眼前有丝光亮,霍然睁开双眼。他这屋子是向东,太阳东升,第一缕阳光总是能照进来。狄青已习惯了阳光,可却觉得这次的阳光有异,他睁开了双眼,突然见到难以置信的瑰丽景象,诧异的差点叫起来!

    原来他眼前出现一条红色的绸带,平展开来,绸带上满是奇怪的斑点,一时间难以分辨是何东西。

    狄青怔了片刻,被眼前的景象所惊,不由大叫一声。他叫声才出,红绸倏然消散,室内恢复了平静。只见到一缕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床榻上,狄青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同时左眼皮跳的厉害。

    房门一响,郭逵冲了进来,问道:“狄二哥,怎么了?”

    狄青霍然而起,抓住了郭逵道:“小逵,你方才……看到红绸了吗?”

    “红绸,什么红绸?”郭逵满是不解,伸手在狄青脑门摸了下,“你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病了?你眼皮怎么跳的这么厉害?”

    狄青抹了一把脸,感觉到眼皮终于止住了跳,急迫道:“方才你若在外边,应该看到这屋子里面有道红绸。从那面墙,一直到了这面墙。”他伸手比划着,见郭逵奇怪的望着自己,颓然的放下手来,喃喃道:“你没有见到?”

    郭逵奇怪道:“我本来要找你,从窗外看你在熟睡,正犹豫是否等一会,就听你大叫一声,我立即冲了进来,哪里有什么红绸呀?”心中嘀咕,“狄二哥是不是太忧心,闷出病来了?”

    狄青盯着郭逵,见他态度真诚,也没有必要对自己撒谎,喃喃道:“莫非真的是一场梦?”见郭逵担忧的望着自己,狄青强笑道:“你找我什么事?”

    “是叶捕头找你……不过他走了。”郭逵道:“狄二哥,你昨晚是不是去了大相国寺呢?”

    狄青也不隐瞒,将昨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不过略去了白衣女子和黑球的事情。他不想对郭逵说及女子之事,也觉得黑球有些怪异。一想到黑球,忍不住向桌案上望过去,见到那东西安静的躺在桌案边,阳光照在上面,仍是黑黝黝的不起眼。

    郭逵注意到那个黑球,奇怪道:“这是什么?”

    “我捡的。”狄青随口道。

    郭逵拿在手上掂掂,笑道:“好像是铁的,要是金的就值钱了。”他将那黑球又放在桌案上,道:“叶捕头让我告诉你,这几天不要去大相国寺了。还有……昨晚的事情,尽量忘记好了,切记切记!”只怕狄青有所不满,郭逵道:“叶捕头也是为你好。他说了,绝非是怀疑你什么,可很多事情,不必太过理会,以免有麻烦上身。”

    狄青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郭逵心道,“你明白了,可我却不明白。”可见狄青神色恍惚,不好多问,转身离去。狄青想起今日还要当差,整理装束准备出门。他这个十将虽是混饭吃,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好在大宋已有数十年没有战争,京城一直平安无事,所谓的当差,不过是敷衍了事。

    出门之前,狄青望了桌案上那黑球良久,终于还是将它收起来放在怀里,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清晨那幻境,似乎和这黑球有些关系。

    等到了禁军营,见有两人正在窃窃私语。狄青认得长个马脸那个人叫张玉,另外一人叫做李禹亨,有着蓬帅气大胡子,本很威猛,但眼睛比黄豆大不了多少,让此人威猛大减。

    狄青凑上前问道:“说什么呢?”

    张玉和李禹亨都算是狄青的朋友,在骁武军营关系不差。张玉是个军头,比狄青大上一级,李禹亨却是个将虞侯,比狄青小上一级。无论军头、十将还是将虞侯,都属于低级军官,管不了多少事情,俸禄也不过是一个月差别一二两银子而已,所以众人平日也是嘻嘻哈哈,少有等级之分。

    李禹亨见狄青前来,神神秘秘道:“狄青,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莫要对旁人说。”

    张玉一旁笑骂道:“你他娘的这句话今天最少说了十来遍了,听得老子耳朵都起了茧子。你逢人就说告诉他一个秘密,到现在这秘密已经路人皆知了。”

    李禹亨摸摸胡子,挤眼道:“没有十来遍,是七遍。”说罢哈哈大笑道:“狄青,你知 ( 歃血 http://www.xshubao22.com/4/44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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