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 第 2 部分阅读

文 / 古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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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番话说得王夫人也不好意思起来:“老太太实在夸奖过了,媳妇只怕当不起。”

    探春听着她们言语,起先还奇怪:她分明是住在赵姨娘处,由生母来照顾的。几时这功劳又记到了正室头上?难道这就是古代的正庶规矩?

    不等她多想,只见坐在段夫人旁一张小凳上的女孩儿寻个空隙,接口道:“依我说,老太太真是谢错了人。”

    此言一出,满室皆是一愣,段夫人面上微窘,悄悄赶着拧了一下那姑娘的胳膊,王夫人也是神情一僵。贾母却混然不觉,笑问道:“哦?那凤丫头说说,我该谢谁去?”

    探春先时侧身对着凤姐,又因贾母就在身旁,不好回头去打量别人。现听凤姐如此一说,正将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便忙趁机细细打量起这位有名的女管家来。

    凤姐此时不过十二岁,模样却已长开,丹凤眼柳叶眉间,早积下一段天然风韵,大可预见日后精明强干的泼辣美人样儿。

    被一屋的人直勾勾看着,凤姐也不慌张羞怯,神情间更见从容。只听她笑道:“老太太早是福泽深厚,自己享福还不算,还时时着意着将福气分与儿孙们。不单几位大爷、哥哥、兄弟们得了,连姑娘们俱得。既有老太太给的福气在,探姑娘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我姑妈只小心照看着不让探姑娘身上的福气散掉罢了。所以我说,老太太谢错了人。”

    这番话娓娓说完,不独段、王二位夫人喜笑颜开,屋中诸人俱都笑了。贾母心中喜悦,口中却说道:“凤姐儿还是这么着,真真铁铜也能被她说成金银。”

    凤姐正色道:“我原嘴笨得很,不过能照着实情胡乱描画几句罢了。饶是这样,老太太不说体谅我嘴拙心实,还要教导。若是想得能写会说的,老太太还是去找珠大哥哥罢!”

    这下众人更笑个不住,连素来稳重的元春也撑不住笑了一回。探春随着众人一面笑着,一面心里想,现今凤姐年纪尚小,就有如此口才,难怪日后是那么个能说会道的主儿。

    笑声渐止,众人又说些闲话。贾母正与段夫人说起前日某家宴席上的戏如何好时,忽地一眼瞥见门外人影走动,遂向身后的海棠说道:“,莫不是谁过来传话。”

    海棠应声去了,半晌回来,附在贾母耳畔说了几句。贾母听着,脸色便慢慢凝重起来。段夫人看在眼里,顺口说了几句闲话,便说道:“老太太精神旺健,我却撑不住了。今儿一早就往这边过来,现在腿酸得很。请恕我告罪先歇一歇,再过来同老太太打牌。”

    贾母道:“看我这老糊涂,一见有客来,高兴得礼数也忘了。夫人快往我们太太屋里去歇会子,过后咱们一块儿吃饭。”

    王夫人便告了退,携段夫人、凤姐走了。元春也牵起探春退下。走出堂屋,探春悄声问道:“宝哥哥呢?”

    元春道:“宝玉好得晚,还在将养,老太太不许他出二门,过几天你们兄妹再见罢。”

    却说这边贾母待众人都散了,方命海棠将方才那人唤进来。但见那人一袭圆领绛纱衫,足蹬粉底官靴,头截一顶四方平定巾。一进门便先向贾母拜倒,叩头道:“见过老太太。”

    此时贾母已不复先头媳妇亲眷并坐时的和颜悦色,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只冷冷一哼:“又不干你的事,你装什么小意儿?起来坐着说话!”

    不等话说完,一旁海棠早递过只绣墩去,说道:“珍大爷请坐。”

    贾珍连道不敢,推辞再三,见贾母一脸不耐,才道了谢,欠身虚坐下,陪笑道:“老太太放心,我父亲今儿一早已往城外去了,从此潜心修道,万事不理,再不惹老太太生气。”

    五 善后

    “老太太放心,我父亲今儿一早已往城外去了,从此潜心修道,再不惹老太太生气。”

    这话落在贾母耳中,不觉勾起怒气,遂冷笑道:“合着是我老婆子多管闲事了。也罢,你父亲原本不是我儿子,到底还隔了一房,是小叔子家的孩子。原是我多事管错了,你们快去将他叫转回来。从今往后,爱做什么只管做去,我再不说半个字!”

    贾珍今日本是准备了许多软话要来哄得老太太息怒的,不想一来就说差了,只得跪下磕头,哀声道:“是侄孙子说错了,老太太看孙儿糊涂份上,担待些罢!”

    那边海棠也来劝道:“珍大爷一时说话不防头,老太太千万保重,莫往心里去,若为这点无心之过伤了身子,反更添烦恼。”

    苦劝半日,贾母面色方渐渐平复下来,叹道:“若不是这次你父亲闹得太过,我又何必如此?我也不是那种好弄权作势的人,你看这些年来,我可曾对你们指手划脚不成?”

    贾珍忙道:“老太太一番苦心,孙儿若不能体贴,那还是个人么?我打小无母无兄,全靠老太太时时提点,好赖才有如今的人样儿。若我还有半句抱怨,那才是天理不容。”

    贾母点头,道:“你既还记得小时之事,那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如何同你说来?我贾氏宁荣二府,承蒙天恩浩荡,世袭爵位,得享天禄。原本就该小心翼翼,于朝中克职尽忠,一心报效皇上。于家中严谨持身,肃涤门风清正才是。旁的不说,且说这几世来,家里连待下人皆是以宽柔为要,若不是犯事儿,主子们连指甲也不轻易弹他们一下的。这是祖宗们留下的规矩,并不是我私意更改。”

    因素日他父亲不大管他,贾珍素来骄横纵恣,吃喝聚赌,淫逸骄奢,无所不至。但见了贾母,倒比对他父亲还畏三分。此时听着老太太教导,兼之心虚,只是跪着低头一声一声应了,连膝盖麻了也不敢动弹。

    见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儿,再想起他素日的光景,贾母心中一软,道:“起来罢,此事原是你父之过,你作小辈的,自不好十分劝。多半为个‘孝’字,也不敢将此事禀报于我。夹在当中两头难为,也是常理。”

    贾珍却依然跪着,恭敬说道:“父过子承,老太太如此教训,原是应当的。”

    贾母道:“我原只以为你父亲采买年轻女子,不过同我们这边赦老爷一般,喜欢尝个鲜罢了,便也没往心里去。多半你也是如此想,更想不到他采买小女孩儿竟是为了炼丹。日日折腾些古怪偏方着她们吃下去,又讲什么采阴补阳的,还立下诸多稀奇规矩命她们照办。结果直闹出人命来,他还不知悔改。若不是我偶然听见,还不知要造多少孽呢!可笑他还心心念念要修道,这么着用人命堆出来的金丹,便是吃多少斤也不得成仙!”

    原来这贾敬近年好道,先时还只在公务之余炼丹访道,后见贾珍大了,索性一本折子递上请求致仕,禀明将爵位过于贾珍继承,一心一意钻研如何飞升去了。宁府中请来无数真人大仙,炼丹的硝石,供奉的香油,水流车托,不知用出多少去。

    忽又遇见一位有道高人,秘授予房中内丹之法,唆使得贾敬流水般买了许多室女在房,先施以药材,又命不得动荤吃五谷,每日只靠晨间一点露水与那高人所予的丹药过活。至晚便入密室双修,并说“将来得道,忘不了你们”等等之语。如此这般捣股年余,竟将十几名如花似玉的女孩儿活活摧残死了一大半。他还不理,只说人已成药渣,重新采买再修内丹。

    荣府那边见宁府近来抬了许多人去出烧埋,便当作一件稀奇事传开。传到贾母耳中,不由深为诧异,细细打听得准信儿后,气个半死,直说要将贾敬捆进祠堂,叫族中老人过来公审。

    贾敬得知后正着慌呢,恰在此时,那位高人听到风声后卷了些财物跑得无影无踪。两件事搅在一起,越令他没意思起来。说不得悄悄过来求了老太太半日,指天誓说再不如此。又说:“正房原本人丁不旺,若教那些人晓得,口舌又要不干不净。更设或弄到朝中知道,亦是罪过。”贾母也觉有理,便命他遣散道士,捣毁丹房,不许再沾这些事儿。贾敬只道自己已有小成,荒疏不得,又苦苦哀求许久,贾母方道:“既然你爱这个,强命你在家里也只是心里惦着,反生事不得安宁。这么着,城外有处玄真观,观中皆是男子,并无女子,你且去那里修你的大道。若再生事,休怪我翻脸无情。”

    贾敬连声答应着去了。待回到府中,早是不见一点愁容,反是喜气洋洋。贾珍等深以为异。正寻思间,便听他对尚未遗散的几位高人喜滋滋说:“古来修道者要么重外丹,要么重内丹,竟无一人想到内外兼修。如今我采补已毕,内丹已有小成,正是该修外丹之时。”说罢悄悄派人先往玄真观去同道士们说,许以重帛,命他们将丹房扫好、材料备下,只待自己一过去,就要操练起来。

    种种情状,贾珍自是不敢与贾母细说,只是垂泪道:“多谢老太太体谅,换了旁人,指不定说派我与父亲合同一气,罔顾人命呢。孙儿虽时常犯混,遇事却不糊涂。只是他是我父亲,既便有过,也不好当面直说。想法儿悄悄劝,偏又不听。我只怕这些事污了老太太的耳朵,更惹得老太太心烦,只说慢慢劝,父亲自然就回转过来。不想他再不听的。”

    见他伤心,贾母亦是泪流满面:“能说这话,可见你还是个明白人。若是糊涂些的,早指着我多管闲事了。你当我爱管么?我已是半截身子在土里的人,指望清清静静颐养天年还不及,谁承想竟出了这种事?若不好生料理,有心人借此寻隙造谣,府中可不又招来一场祸事?”

    海棠拿了帕子过来为老太太拭泪,自己眼中亦落下泪来,哽咽道:“老太太一番苦心,珍大爷一片孝心,皆是好意,何苦反招得哭了起来?现如今事儿已了了,正该欢喜才是。”

    贾珍忙道:“海棠姐姐说得是,都是孙儿愚笨,本是来回禀宽慰老太太的,反招得老太太伤心起来,该打该打!”

    贾母被他说得笑了,道:“你平日但凡有此刻的一半机灵,事儿也到不得这步。”又问,“那十几个女孩儿的家人如何说?可曾安排好了?”

    贾珍笑道:“老祖宗放心,当日原是卖倒的死契,且全是父母不知,由人牙子手上来的,竟可不必担心。只是——”

    见他欲言又止的光景,海堂会意道:“我去端水来给老太太净脸。”说罢一打帘子轻巧闪了出去。

    贾珍这才悄声道:“里面有一个,已然生了个女孩儿。”

    贾母听罢,刚刚略定的心复又一惊:“可曾过了明路?”

    贾珍道:“其实就是上月新讨的安姨娘,那时孩子已快满岁了。因我父亲曾命有孩子的统统给吃药,所以她一直不敢声张,直到孩子产下才被人现。”

    贾母心中重新恼怒起来,却又不好再教训什么,只没好气道:“既过了明路,那便好办了。那安姨娘现下如何?”

    “请了大夫来看过,说是积久饮食不调,兼忧思过盛,只怕是迟早的事。”

    贾母叹道:“罢了罢了,那孩子现在怎样?”

    贾珍道:“虽然看着孱弱,却没什么不足之症。”

    贾母点头不语,半晌,道:“终究也是你父亲一点骨血,千万好生照顾才是。”

    贾珍应了是字。二人默然半晌,刚要告退,忽贾母又道:“罢罢,想那边不少人知道此事,难免有人嘴碎。与其惹得大伙儿不痛快,不如你将她带到这边,我来养她罢。”

    贾珍打了个躬,赔笑道:“只怕她福薄,禁不起老祖宗疼她。”

    贾母道:“你也不必打马虎眼儿,我很知道你的心思。只是她已从娘肚子里出来了,难道你能把她按回去不成?说到底她与你同父,看你父亲的份上,担待她一些吧。”

    一席话将贾珍说得低了头,心想横竖不是男孩儿,又是庶的,将来至多赔一两千的嫁妆。既在老太太前卖了情儿,又积了阴德,何乐不为?便应了此事。

    却说这边海堂转到院外,先命小丫头们去打水,又至耳房中,一眼见鸳鸯正在窗户下描花样子,天青的围领衬着白脸上微微几点雀斑,更显俏丽可爱。便笑道:“你前儿服侍了宝玉那么久,好容易大好了放了假,怎么不出去顽?”

    六 私话

    见是海棠过来,鸳鸯连忙下炕,一面张罗茶水,一面说道:“姐姐请坐,怎么得闲往我这里来?”

    海棠见她举止殷勤却不显刻意,因笑道:“怪道老太太疼你,行事果然稳重,比和你一般大的小丫头强多了。你现今才十岁就已如此,往后不定怎么着呢。”

    说话间,鸳鸯已倒了茶递过去,道:“姐姐才是老太太跟前儿第一个人,我一个后辈,怎么能比?”

    海棠但笑不语,喝了一会茶,才说道:“只因你们这一行上单你一个是出过天花的人,前些日子老太太才特意使你上来,服侍宝玉。她老人家昨儿还同我说呢,说难得你小小年纪,行事便稳妥可靠,不急不燥的。你听这话,可不是很喜欢你了。”

    鸳鸯低头说道:“这原是下人的本份,不值什么。若说用心尽己,我们这一辈的,谁强得过珍珠去?”

    海棠笑道:“珍珠那是投史大姑娘的缘,上次偶然回家一趟,可巧史姑娘过来,不见了她,还急得直哭呢。直到老太太命人家去把她带回来才了事。依我说,你们两个都好。”

    鸳鸯把描花的笔在手中转来转去,只是不语。海棠又道:“昨儿老太太说,宝玉身边的人不够细心,得重新选个好的送过去。我便回老太太说,主子有命,下头的人只有谢恩的。但一样米养百样人,谁知道主子中意个什么性情的,总要挑个合适的才好。老太太便着我留意着。我想,你素日是伺侯过宝玉的,看他的神情同你倒合得来。你待人自是小心体贴,无人不放心的。但不知你意思怎样?”

    默然片刻,鸳鸯道:“现是珍珠服侍着宝玉,好容易熟了,何必生分呢?”

    听罢,海棠含笑道:“我知道了。”说着又闲话一回才出来。一行走一行想,按贾府的规矩,小时被指去服侍主子爷的丫头,若是一等的,日后多半便是姨娘了。这金鸳鸯是家养的婢子,定然知道此事。现今看她的模样,倒是个有主意的人。眼看自己年岁渐大,再过两三年便到出阁的年纪。自己去后贾母身边总该留个可靠人才是,遂立意要细看鸳鸯心性为人,好作打算。

    且不说这边海棠了却一桩心事后回到贾母身边,伺候着洗脸劝慰等事。单说王夫人这边正与段夫人在房里说话。段夫人因问道:“刚刚我过来时,见那边院门紧闭的,是在做什么?”

    王夫人用小盖拔着茶盏里的茶沫,道:“那院儿里住的是赵姨娘,这些日子三姑娘病了,吹不得风,她便门窗紧闭起来。”

    段夫人奇道:“她现下不是肚里还有一个?我前儿恍惚听见三姑娘是见喜了,她不怕过了身上去?”

    王夫人道:“当时正是大家都疑惑,后来可巧宝玉也烧起来,老太太便说先将三姑娘送到周姨娘处,由那个来照看。不想她却一口咬定不是见喜,说从前看顾过他兄弟的,症侯不同,一定要亲身照顾。老太太原本不依,禁不住她现在有了身子,何况大夫们也说症侯不大一样,最后便应了她。”

    听罢来去,段夫人叹道:“倒是个痴人,换了别个,不定觉着肚里是个哥儿,什么都忘了呢。”

    一旁凤姐坐在炕沿,听她母亲如此说,笑了一声,道:“便有几分痴性,也是个糊涂人。设或真是天花,不但于事无补,还带累了肚里那个,何苦来?况这是长辈吩咐下的事情,她却恃机要挟,可见是个不守规矩的。”

    王夫人听了便不言语,段夫人赶着喝了一声:“大人家的事,你小孩子家家的少插嘴!”

    凤姐道:“妈,难道娘们儿前连句真心话都说不得么?你若不是性子如此绵软,家里那群如何闹得天翻地覆的?我若是你,好不好打一顿拖出去卖了,看看谁才是正经当家主母!”

    那段夫人听了她的话勾起心事,正暗自伤心,听到后面又忍不住笑了,指着她向王夫人道:“你听听这话,瞧瞧这样儿,哪里像个姑娘家的口气?倒是哪里来的泼皮小子!”

    王夫人也笑了,道:“我瞧着凤姑娘倒好,将来到夫家定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段夫人笑道:“她不去欺负别人,那反是造化呢。”

    看她面上虽笑着,眼底却仍有忧戚之色,王夫人便知她又在为家事烦心了。段夫人性子和软,兼之成亲多年,所出不过凤姐儿一个,虽出挑得模样好性子爽利,寻常男孩儿也不如的精干,然终究是一块心病。在府里时声气便不由自主要放小些。是以她丈夫身边那些宠姬爱妾们,几乎没翻上天去,胆儿大的竟敢给正房奶奶脸色看了。

    正思忖间,只听段夫人叹道:“你家这两个倒是安分,明白自己身份,晓得进退。”

    王夫人知她是在感叹自家时运不济,有心宽解几句,然那终究是自家兄弟,不好多说什么,便道:“你不知道,那周姨娘还好,性子沉静。姓赵的那个却有些嘴碎,一点子小事也要嘀咕半日。上次我偶然说了一句话,她人前不说,却在房里抱怨得不得了,说我安心咒她姑娘。”

    不等段夫人说话,凤姐便抢先道:“姑妈也忒好性儿了!那是她姑娘么?分明是太太的姑娘!自己的女儿,难道不能教导?她凭什么嘀咕?”

    段夫人忙说道:“又胡乱插嘴,没规没矩的,别让人笑话儿了!有嘴里混说的功夫,不如去找你元春姐姐,学些你姐姐的贤良,才是正经!”

    王夫人道:“方才过来时不是有人传话,说宝玉想她姐姐,元春就过去了,这一去没半日回不来——说来也是我疏忽了,放着有客在此,不让他们来陪,实在不成话。”说着便要唤人去叫宝玉元春来此,又欲打人去塾中请贾珠过来,同伯母堂姐说话。段夫人忙劝住:“罢罢,宝玉正病着呢,连老太太也不让他出来见客的。何况又不是外人,往后尽有相见的时日,干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这么一劝,王夫人才丢开此事。又命人去端紫苏青梅蜂蜜水并玫瑰卷酥来,以备饭前开胃之用。

    那边贾珍禀事已毕,自回宁府不提。贾母略歇一回,便命人往王夫人房中传话:“请亲家夫人并太太过来吃饭罢。”

    王、段二人见时辰已到,早重新洗过脸,匀过妆。此时见人果然来了,便一齐过去。到得饭厅,贾母元春亦是等候多时。与众人说了几句话后,便着海棠安排坐次。段夫人在贾母对桌坐下,元春与凤姐打横相陪,王夫人便站在贾母身后服侍,看着仆妇端汤送水。

    一时饭菜齐备,整整齐齐摆上紫檀大桌。因是亲眷便饭,所备无非几样整治得洁净精致的时令菜蔬,并精烹细炙的珍禽野味,一一盛在整套的银菱花盘中,十分齐整。

    见众人皆坐下了,贾母因指着桌心一盆煨得汁浓香厚的熏煨肉说道:“可巧前儿宝玉他父亲一个门生送了些荔枝干来,我寻思用荔壳刚好薰个煨肉,便命人作了。亲家夫人尝尝,这味儿可还正?”

    一旁王夫人听了,便先挟在贾母碗中,又为段夫人挟了些。段夫人谢过,举箸尝了一尝,果然干湿适度,香嫩异常,不住口称赞道:“到底是老太太有心,调教有方,别家作的再不能如此香滑留齿,肥而不腻。”

    贾母笑道:“我年纪大了,许多好东西都吃不动。不再变着法儿作些能吃的,可不是要成以前那什么丞相,面前几百道菜,只是没地方下筷子。”

    稍顷饭毕,漱过口后贾母与段夫人等便移步去偏厅吃茶。丫头们忙重新布了菜,盛了饭端与王夫人。王夫人坐下刚要动筷,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问:“这些日子三姑娘在我院儿里,都送些什么过去?”

    丫环不知,忙飞奔去问了,不一会儿带了伙头儿上一个管事的婆子过来,近前磕了头,道:“老太太吩咐说,三姑娘既不爱吃奶了,就改吃粥汤罢。因着便伺侯了几日的粥食。后老太太又说,姑娘也该吃些硬食,练练齿牙,这几日便送面筋菜片鸡汤过去。听院里人回说,姑娘倒还吃得下。”

    王夫人听罢,若有所思。半晌,道:“你先下去罢。”眼见那婆子退下,又径自出了一回神,才慢慢吃起饭来。

    七 重回

    这日趁着天气不错,芙蓉指挥着小丫头们将特特寻来的旧衣先洗过几遍,拧干后再放在太阳下曝晒,道:“新生的哥儿需得寻人家的旧衣裳来穿才能平安长大,这虽是旧俗,但这些衣裳也不知先头人家有没有好生收着,洗得干不干净。大家用心些,将来哥儿平平安安的,也不枉咱们服侍一场。”

    小鹊儿拿了几趟草木灰,端了两回水,最后拄着双膝向蹲在地上的小吉祥儿悄声道:“吉祥姐姐,我端不动了。”

    小吉祥儿正用力搓手手上的小袄,闻言没好气道:“你总是这样,该放果子了,该吃馒头了,跑得比谁都快。正经该做事时,又扶不上墙。”说着下巴一扬,“看你年纪还小,也罢了。教你个乖,姑娘在那头蹲着弄水,你快去将她扶起到屋里去,可不有个偷懒的名头了?”

    小鹊儿转头一看,果然探春正端在个婆子面前,用手去拔弄正泡着草木骨灰的清水,心中登时欢喜起来,勿勿说个谢字,便赶着跑过去:“姑娘仔细湿了衣裳,快进屋去罢。”

    那里探春正低头研究古代的“洗衣粉”,不防却被小鹊半拉半搀地拽住手,只得顺势站起来,问道:“这些衣裳打哪儿来的?”

    小鹊儿道:“姨奶奶找了户多子之家,特特求来给姑娘的弟弟保平安的。”

    探春笑道:“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小鹊儿笑道:“姨奶奶这几月的症侯同有姑娘时全然不一样,难道还不是个哥儿?”

    这时,只听坐在树荫下纳凉的赵姨娘远远喊道:“姑娘过来!”

    探春知道是在叫自己,脆生生应了一声,便颠颠儿跑了过去。两旁婆子看见,赶着想上来扶,也被她转身闪开。经过这个把月的锻炼,她不但走路利索许多,说话也顺畅起来,再不想以前那样心里干着急,口里却什么也说不出。

    一时跑到面前,探春道:“妈叫我做什么?”

    按规矩,她原本该像他人一般,唤身为侍妾的亲母一声姨娘。但赵姨娘却要她悄悄在没人处改口喊娘。探春原本就对这不近人情的规矩不以为然,兼之心想王夫人性子好,纵知道也无大碍。便放心在背人时喊她娘亲,只听得赵姨娘眉开眼笑。

    赵姨娘半仰在长椅上,更显得肚腹高高。现下她已是八个月的身子,再过些时日便要生养。贾母已下令免去她晨昏定省,只管安心养胎。故而她每日只在这院中走一两圈疏散疏散,余下或逗探春说话儿,或等贾政过来。

    探春细细打量她,只见她面色已不如先时白净,两颊并起了淡淡的褐斑,下巴早变成两叠,小腿也已浮肿。然种种瑕疵之下,仍能看出她本是位颇有姿色的妇人。

    赵姨娘见女儿不错眼看着自己,问道:“难道是我脸上有饭粘子?姑娘快帮我拿了。”

    探春摇摇头,注意到她慈爱而喜悦的神情,这些时日来被温柔对待的点点滴滴蓦然涌上,心中不觉一阵柔软。心道:无论怎样,我总算是重新有了位母亲。

    提到母亲二字,忽又想起以前自己真正母亲去世时的伤心与绝望,顿时眼中一酸,险些要落下泪来。忙装作好奇,将头贴到赵姨娘腹上,问道:“妈,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赵姨娘听她声音微微有些颤,只道是闷在衣裳上说话的缘故,也不多想,道:“快了,再过两个月吧。”说着摸摸女儿的头,“你是姐姐,到时可要仔细照顾弟弟。”

    探春一口应下,又在赵姨娘裙间埋了半晌,才仰头说道:“妈也要好好待弟弟,不能宠坏了他。”

    话一出口,探春立即后悔懊恼:虽早知道贾环日后被赵姨娘教得不成器,这话却实在说得太早。且自己现下只是个小孩儿,这么老气横秋的,岂不要惹人生疑?

    正盘算着做点什么将这话混弄过去时,赵姨娘已问道:“什么叫宠坏了他?探丫头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说着没注意脸色窘迫的探春,自己先恍然道:“是了,现放着一个被惯得不成样儿的在那儿,难怪你要害怕——探丫头,可是宝玉欺负你了?否则你怎会如此说。”

    这……还没等探春想出为宝玉洗脱罪名的说辞,院前忽然过来几个人。引路那个探春认得是前院处听门的当差丫头,后头跟着三个人。稍前那个遍体绫罗的,认得是贾母跟前一个一等丫鬟。落在后头那两个却是面生,只见她们手捧漆盘,里面放些荷包、纨扇等物。

    未等探春想明白这几人的来意,那大丫鬟已上前一步说道:“老太太吩咐我带句话来。”说着却又止住不说,眼风直往赵姨娘身上瞟。侍立身后的芙蓉会意,因笑道:“前儿老太太特免了姨奶奶见礼,当面见也不用让的。芍药姐姐难道没听说?”

    听她这句,芍药面上便有些不以为然,口中待说不说地小声儿嘀咕了几句,方道:“今儿老太太说了,眼看姨奶奶身子一天比一天沉,姑娘在这儿住着也是费心,现今便仍旧搬回她老人家身边,请姨奶奶安心养胎。”

    说罢命二人将带来的东西端到赵姨娘面前一一过目,报上名色,然后放在几上,便说要回去覆命。

    芙蓉早瞧见赵姨娘神情不对,见芍药等要走,赵姨娘却仍是呆呆的,话也不说一句,忙说道:“三位姐姐吃了茶再走。”见芍药推辞,也无心挽留,命小丫头拿过几百钱来赏给三人。待将她们送走后,赶紧上前轻轻摇着赵姨娘的胳膊:“奶奶?奶奶?”

    唤了半日,赵姨娘方恍恍惚惚渐渐回过神儿来,见探春和芙蓉皆是一脸焦急看着自己,不觉心酸,顿时眼泪便淌出来:“我只说不提不提,终究就混过去了,原来纵我肚里还有他家的后,到头也还是不得长久。”一语未毕,便揽着探春抽抽搭搭哭起来。

    芙蓉忙劝道:“奶奶莫急,老太太喜欢姑娘,才想亲自教养,时时见面的。奶奶如何不解其意?能得老太太疼,正是姑娘的福气呢。理当欢喜才是,怎反倒哭起来?再者,奶奶便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肚里的哥儿想一些,倘或哭坏了他,那可怎么着呢?”

    苦劝半日,赵姨娘方慢慢收了泪。却拉着探春的手再不让她走开半步:“非得传唤,我轻易到不得老太太跟前,这一去又难得见面了。姑娘今晚同我一同吃饭一同睡罢。”

    听她说完,芙蓉不由好笑起来,故意问道:“那老爷来了,可怎么办呢?”

    赵姨娘啐道:“如今老爷难道还歇在我房里?”

    晚上赵姨娘果然携探春一道歇了。絮絮叨叨将要听老太太话,冷了饿了只管吩咐老妈子,不要忘了娘等话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后,便渐渐睡着了。

    探春在暗夜中睁大眼睛,看着枕侧赵姨娘安稳的睡脸,暗暗誓:我会好好待你,连同她原本的份一起。

    八 宝玉

    次日一早,牛嬷嬷便命人先收拾了探春的枕褥,与昨晚归拢起来的一包衣裳,先送至贾母处探春旧日居所。自己方又抱了小主人,去上房向贾母请安。

    祖孙相见,贾母问些家常闲话儿,无非是姑娘大病虽愈,仍不可大意失之保养等语。末了问道:“姨娘可好?”

    探春答道:“还好,吃得下,还能不时走动。”

    贾母笑道:“真是个小孩子,成日家只想着吃和顽,打量大人也同你一样。”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探春也只好装出茫然的模样随着呵呵傻笑两声。笑声未歇,却听贾母低声道:“以前你是最小的,如今可多了个妹妹。她身子弱,你平日小心些,不要闹着她。”

    探春点头应下,心想这定是惜春了,只是为何贾母说起她时却不见欢喜,眉宇间反而有些悒色。老太太不是很疼孙女儿的么?

    这时堂屋后一个奶嬷嬷并两个丫鬟拥着转出个人来,圆圆的脸盘,小小的鼻尖,一副天真老实的模样,教人看着恨不能在她瓷白的脸颊拧上一把。探春认得,这是贾赦的姑娘迎春。当日自己病愈时,也曾来探视过的。待迎春向贾母行过礼,问过安后,探春便冲她一笑,唤道:“二姐姐。”

    迎春早见到她,亦回以一笑:“三妹妹可算大好了,我又有人作伴儿了。”

    一时,屋内悬的西洋大钟铛铛铛连敲九下,贾母默默数完,因道:“今儿是我去庙里进香的日子,你们姐妹好生在家待着。迎丫头帮你三妹妹看看屋里,许久不在,可缺少什么。若是缺了,只管问这屋里人要。”说罢,自回内室换出门衣裳不提。

    迎、探二人出得贾母上房,往内院子里走去。探春看着身侧比自己高小半个身子的迎春,想起她二木头的浑名,心想难道她小时候就是这性子?便试探着问道:“二姐姐,怎么不见大姐姐?”

    迎春道:“大姐姐么,早给老太太请过了安,现正在宝玉房里呢。”

    听她提起宝玉,探春顿时将原本的用意忘了,赶忙追问道:“二哥哥如今还不好么?我可有许久没见到他啦。”其实应该是从来没见过才对。贾母对这宝贝孙子看得跟凤凰蛋似的,不但外客不得轻见,连自己大病至今,能没能得见。

    不知这位多情又温柔的怡红公子,到底是怎么模样?

    探春正遥想间,只听迎春说道:“他虽是好了,但老太太总不放心,便不许他出院门。现三妹妹既已回来,若想探视也容易,待安顿下我们一起过去便是。”

    得到这句话,探春如何等得。赶着进了院子来到划拔给自己的厢房,无暇也无心细看,说声一切按牛嬷嬷意思依旧例办,便拉着迎春,要她一起往宝玉处去。

    从未见她如此着急,迎春不由笑道:“三妹妹难道也被勒束坏了?从没见你这么毛燥过。”

    探春这才现自己过于猴急,不但没照待迎春喝茶什么的,甚至连座也没让过。正暗自尴尬间,迎春却已先行了出去:“先前你们俩一处总是玩儿得高高兴兴的,乍然经月不见,心急也是难免。”

    见她为自己找到了理由,探春便将此事揭过,也跟了上去。除在心里暗自警醒往后该多加留意外,却不免想到,迎春虽和气,却不是拙言少语之辈,后来怎会变成那样的性子?

    一路穿花度径,走到一处八角墙门前,迎春见到檐下站的抱琴等人,脚步方略住了一住,道:“大姐姐果然在这里。”

    院里早有小丫头看见她们,忙迎出来让进里面,又进屋传报:“二姑娘和三姑娘来了。”

    至此,探春又将先前的决心忘了,也不等里面说声有请,便赶着跑到屋前往里探进头去。只见屋内设鼎陈帐,布置精雅富丽。探春却无暇细看,转着眼珠,只想快快看清宝玉的模样。

    目光扫过左边设了水晶盘高彩瓶的十锦格,掠过旁侧的落地香鼎,穿过夏日垂下防蚊的细绡帐,落在朝南小窗前的檀木案旁。元春正站在案侧,低头指着一页书,向坐在高椅上的人轻声说着什么。那还是个小孩儿,椅子太高,他的脚还够不到地,却没有胡乱踢蹬,而是规规矩矩放着。随着元春的讲解,戴着虎头帽箍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无声应合。乍看背影,竟是乖顺至极。

    可心里到底是淘气的。丫头走到他二人面前方福了一福,便见他立时起身滑落到地上,也不理身旁元春等惊呼“小心别磕着”,只拉着那丫头兴冲冲问道:“可是三妹妹搬回来了?”说着一回头,看见探春后拍手笑道,“三妹妹果然回来了!”

    这一回头,探春便看清他眉目明如清漆,轮廓秀气,面如浦粉,唇若涂丹。衬上天真欢喜的神情,活脱脱像送子麒麟画儿上的小仙童。猛乍眼一看,竟像是个女孩儿。

    这副相貌站在屋里,旁边又有元春,除了宝玉,还有哪个?

    探春正愣神间,宝玉早走过来,携起她的手问:“三妹妹身上可好了?我早说过去看你,偏生老太太又不让我出门,闷得我怪没意思的。”

    见他天真而关切的模样,探春不觉一笑,心道:果然这个模样儿性情儿,怪不得合府人疼他,林妹妹心里只有他——呃,林妹妹现在还该在苏州呢。

    此念一毕,见元春也走过来,探春忙抽回手,向元春福了一福,道:“几日不见,大姐姐安好?”

    元春笑着说了好,又向宝玉道:“瞧瞧你三妹? ( 红楼春归 http://www.xshubao22.com/4/44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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