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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念一毕,见元春也走过来,探春忙抽回手,向元春福了一福,道:“几日不见,大姐姐安好?”
元春笑着说了好,又向宝玉道:“瞧瞧你三妹妹,一场病后反比先前更知礼了。哪像你,成天淘气,闹得人头疼。”话虽如此,语气神情,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宝玉素知道姐姐疼爱自己,听罢也不以为意,只说:“时常见礼,倒显得生分了呢。”
这话说得可不差。探春不由暗暗留心,且看元春要如何回答。
不料元春只是抿嘴一笑,轻轻戳了她弟弟一指头:“净混说,回头老爷知道了,又该要你好看了。”
此言一出,宝玉便不作声了,一张小脸也随之垮下。见他如此,元春自悔不该用父亲来压他,然又不好俯就着去哄,便将话头引到他事上说了几句,因道:“东府珍大哥哥的妹子过来了,你昨日不就说要去看她么,怎的今早又忘了?”
宝玉听罢一喜,果真将前事丢开,兴兴头头哎了一声就要往外走,忽又想起一事,猛然止住步子,回头看他姐姐:“今日的功课……”
元春正色道:“回来再做,断没有让你混赖过去的道理。”
宝玉又应了一声,只这一次,却不像先头那么兴奋了。
一群人往院外而去。探春走在旁侧,回想方才的情形,忍不住有些好笑:宝玉果然是从小就怕政老爹,遇事还是捡一件丢一件的性子。再看其他人神色,却似是早已见惯的,丝毫不以为意,只顾一行走一行说笑,转过几步,便来到另一处房舍格局小些的并排三间屋子面前。
正屋里的人隔着窗纱见到有人过来,便出来看是谁。认出元春与宝玉,赶着见过礼。元春让过,道:“昨儿你们来得晚,便没过来打扰。现下姑娘可还安好?乍换了地方,她年纪又小,不要惊吓到才是。”
那婆子答道:“多谢大姑娘垂询,我们姑娘昨夜是有些不安稳。今早倒渐渐的好了,方才已哄着睡熟了。若姑娘二爷要看,我便去将姑娘抱出来。”
元春听罢忙止住:“不必,她睡了就让她睡吧。来日方长,既做了邻居,改日有的是时候见的。”
说着便要走,不承宝玉热剌剌来了,忽听个不字,便不大愿意。揽着元春的手扭股糖儿似的打转:“姐姐,我就看那小妹妹一眼,成不成?”
元春道:“你没听见小妹妹昨晚一宿没歇好,今儿好容易得睡了?若你再将她吵醒,那可不好。”
宝玉只是不依,道:“我轻轻地走,一点儿脚步声也不出的。”
元春劝之再三,见宝玉总是不应,心道若再缠下去,不但白教人看了笑话儿,动静一大,将屋里的闹醒了也是没趣。想了想,说道:“那你隔着纱窗看她一眼,只许一眼,记住了?”
宝玉喜滋滋答应一声,忙不迭凑到比他身量高了一头的窗前。不等元春示意,早有乖觉的老妈子上前准备抱起宝玉,不料他却皱眉道:“谁要你这婆子抱?走开。”
见状,探春再撑不住,嗤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掩住。不想那头元春也被怄得笑了,低声喝道:“不看便快回去写字!”
宝玉听了,只得委委屈屈任由那婆子抱了,凑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方心满意足地随她姐妹回去。
路上,元春少不得又说了他几句。迎春与探春两个落在后面,因笑道:“宝玉这打小儿的毛病,多早晚才好。”探春听了笑而不语,心道,若他改了,那还是宝玉?不过这古怪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就好像迎春,明明平时一般也是有说有笑的,谁料日后会落到懦弱到被家暴的地步?
九 贾珠
次日清早,探春犹自好梦,便被人轻轻喊着名儿叫醒。睁开朦胧睡眼,探春迷迷糊糊道:“还早呢。”
牛嬷嬷见她醒了,哪里管她说什么,早半扶半抱地将她拉起倚在床壁上,用哄劝的口吻说道:“姑娘难道忘了,既已回老太太这边住下,每日就该早起请安才是。快起来,洗完脸就不困了。”
听到那声“老太太”,探春顿时睡意全消。她这两个月来在赵姨娘那边养病,虽不觉身体有多虚弱,但上下人等皆是小心以待。不但尽着她爱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去,更从来没有请安之说。每日不过往赵姨娘那里坐一会儿,再练练走路,同小丫头们学嘴学舌套套话儿。偶然贾政过来,才行见礼问好之事。
可惜好时光一去不复返。现如今她既住了这边,说不得便该拿出礼数款派来,否则教人笑话是小事,倒别招人看轻了背后议论。
虽然外表还很**,但内里早已是明白事理的**。一旦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自然用不到别人催三促四才慢吞吞去做。探春配合地伸手转身,由着牛嬷嬷为自己穿好衣裳,然后下床趿着鞋便要去洗脸。
见状,牛嬷嬷赞了一声“姑娘果然懂事”,又忙按着让探春坐回床上,道:“姑娘别动,等她们过来服侍便是。”
说话间,早有丫鬟捧了铜盆进来,里面贮了温热的水。牛嬷嬷犹不放心,先自拭过凉热,满意后才说:“伺侯姑娘罢。”听得这一声儿,那丫鬟便高高举起盆一下跪在探春面前,另一个拿着毛巾香皂的丫鬟弯腰伸手站在一旁。
乍见这架势,探春不由一愣。转头向正给自己胸前掩襟系巾的牛嬷嬷问道:“牛妈妈,这是怎么说?”
牛嬷嬷道:“姑娘年纪日大,凡事也该立个体统了。前儿还在姨奶奶那边时,姨奶奶就问过我,说伺侯姑娘的人太不经心。我回说原是姑娘还小,后老太太倒是说姑娘大了,百般规矩都要行起来。可巧又赶上那场病,挪到那边去休养,病里便不好折腾。姨奶奶这才罢了——姑娘现已大好,又回来这边,扰不到姨奶奶安胎,可不趁着这会儿预备起来呢!这两个大姐皆是老太太早已预备下的,姑娘昨日难道就没见着?”
一席话说得探春无语抿唇,半晌,道:“我昨日同姐姐们在一处,房里多了几个人,实没留意。”
牛嬷嬷一行将洗脸的帕子浸在水里,示意探春接了帕子先将脸擦一擦,一行说道:“我越性多几句嘴,姑娘莫嫌:姑娘如今儿还小,这些事务上不计较,倒也无妨。只是往后可得多学着些才是,若连自个儿屋里都管不好,又如何指望日后当家作主?”
探春一面听一面照着她的示意擦过脸,又打香皂。嗅着皂上淡淡的桂花香,她忍不住说道:“立规矩学持家倒也使得。只是这位姐姐这么着跪在我面前,我心里怪不安的。”
何止是不安,简直是如芒在刺。她前世过得节俭,偶尔也曾意淫过日后我有了钱要如何如何,但即使在最肆无忌惮的白日梦里,也从未有过让别人跪在脚下服侍自己的妄想。
现下来这么一出,除开最初的惊异之外,探春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不安闪躲之外,隐约也有几分……快意。
看到同类在自己脚下卑微地匍匐,那种油然而生的优越感确是无可比拟。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探春咬着唇,刚想吩咐她起来,却听牛嬷嬷又说道:“姑娘是娇客主子,莫说她,连我也是姑娘的下婢。姑娘心里有什么不安的?要知不单这屋里如此,大姑娘、二姑娘、宝二爷屋内也是如此。将来东府里来的四姑娘大了,也是如此。祖宗历来的规矩,姑娘几时见谁不安了?快收起那些古怪念头。”
牛嬷嬷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笃定,用一种权威般的口吻,将探春原本想说的话严严实实堵了回去。
接下来梳头打整仪表的辰光里,探春再没说过一句话。初夏渐消,盛暑将来。这样热的天儿里,她却只觉得整个心拔凉拔凉的。昨日与元、迎二春的说笑,得见宝玉的欢喜,都像隔了一层铁纱,看得清楚分明,摸上去却是咯手的。
古代……这只是等级分明下的冰山一角吧?
*
探春往前院儿上房里来时,只见四处仍是静悄悄的。天虽早已透亮,却仍带着一点儿蒙蒙的灰,连带人也还有几分倦怠似的。
跟着探春过来的人悄声儿问檐下相熟的媳妇:“今日怎么这么静?难道老太太还没起?”
那媳妇小声儿说道:“听说是起来了,只是宝玉未起,老太太便命我们不要喧哗惊动了他。”
那大丫头忙道:“敢是又病了,连身儿也动不了?”
媳妇含笑道:“啊哟,你难道还不知那小爷的脾气?听说是昨儿珠大爷回禀了老爷,说他弟弟跟着姐姐认了一两年的字,看样子倒是读得进书的。不如一鼓作气,趁机正经用起功来。请老爷将宝玉也送去学里,同他一起上学,还兼有照应。老爷听罢觉着有理,便来同老太太说了。谁知老太太却是不依,只说宝玉年纪还小,身子又弱,万一苦读弄坏了岂不是一生的干系?因此便将此事丢过一边。只是宝玉得知此事后却恼上了珠大爷。连珠大爷过来请老太太的安,也不愿一见,只推没睡醒。”
这番曲折说得活灵活现,想着宝玉素日聪敏又顽劣的情形,不独说话儿的两人笑了,连旁边支起耳朵细听的几人也笑了。探春跟着也是一笑,不觉将先前的郁结暂忘了一些,忍笑问道:“你又没亲见,怎知道他是妆睡?”
那媳妇吐吐舌头,小声儿笑道:“姑娘唷,碧纱橱里的灯天不亮就点上了,除外还闹出许多动静来。若正主儿还睡着,里头的人敢自这么着?”
一语未毕,那边穿巷里走过个人来。众人先只当是哪房的人过来当差,也不在意。后注意到是个男子,又戴巾穿靴的,方晓得是贾珠去学堂前例行过来给贾母请安,房前的丫头才赶着打起帘子。
虽说名言上是“回来”住,实际现在的探春却对这片“故地”所知寥寥,故需时时留心在意。当下虽未见过此人,但听旁边的人小声说“珠大爷来了”,便心知是贾政平日口中常念的争气儿子到了。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问好,忽见他不住往这边看来,便迎上去福了一福,道:“请大哥哥安。”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
连日大热,探春并其他人早换了单绸裙子或纱衣,这贾珠却仍着一身绛色斜领大袖镶麒麋绣边袍。因他年纪未及弱冠,头不曾全部梳起,只抓起一个髻用巾包了,余下散归拢耳后披着。更是教人看着都觉得热。
探春一面在心里感叹这位政老爹的爱儿果然是一丝不苟的性子,一面捡些有的没的话说了。那贾珠自不比宝玉,只一心放在读书上,于姊妹间并不亲热。当下温言问了探春几句话后,便去给贾母请安。探春跟在他身后进来,顺着见过礼后悄悄儿坐在一边。只见老太太果然也同这位严肃正直的大孙子说不上几句,待将认真读书,但也要保重身体等话翻来覆去说了两遍后,贾珠便告退自去书塾不提。
十 请示
这边贾珠去后,那里王夫人才过来,因笑着向贾母说道:“这两日正赶着放月钱,只因昨日他们下面来回说短少了某人的例,我这边的人疑惑起来,说皆是按着人头册子放的,例例如此,并无遗漏。少不得让我来盘查。我细细一问,方知月前二门处那生病求了家里去的一个小厮,后来竟是没了,这里头便勾了他的帐。他们门下人手不够,赶着找人补了窝,却偏偏忘了回我。可不平白短了一个人的份儿?倒白乱了半日,误了其他事情。”
贾母道:“你管着家,事情多忙不过来,便是晚些来我这里也没什么的,一家子娘们儿,难道还为这点子小事上闹生分不成?”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最是体恤媳妇,然究竟礼数断不能错了,否则就是媳妇白辜负了老太太一番心。”
她们婆媳两个说着话,探春听得暗暗纳罕:果然凤姐儿还没来,王夫人持家时皆是一昧宽厚。连添人出月钱这样的事情,底下人也不赶着上来说一声儿,竟悄悄自裁了。这王夫人可不就是个菩萨似的人么。合着这种性子,于操持贾府未必是好事,于自己母亲上,倒是分外有利,只要赵姨娘将来省事些,何愁日子不好过。
一时想着,元春、迎春等早已先后来到。更有宝玉听见他哥哥走了,也开了房门到这边来,向贾母见过礼后滚倒在王夫人怀里,口中嘀嘀咕咕,待说不说地撒娇儿。
王夫人一面摩娑他,一面笑道:“大清早的什么腻?起来罢,我晓得你要说什么,现儿就给你颗‘定心丸’。你哥哥虽提起那话,也不过是提个头罢了。你也不看你才多大点,真要依他的话去了学里,不知要折腾多少人看顾呢。到时竟不是去读书,却是去闹腾了,哪里能让你去?少说也得再一二年,更懂事些儿才去得。况老太太的话你也该听见,这会子又来**我作什么?”
听得后一句,贾母故意说道:“想是他觉得作祖母的靠不住,非要母亲去向他老子说呢。”
宝玉听了,不待王夫人推他,连忙来到贾母跟前:“若老祖宗不能靠,这家里还有谁靠得?我原想哥哥能读书比我出息,老祖宗自然不舍得劝他。只好悄悄儿求我妈说一声儿,私下嘱咐别在老爷跟前儿提我才好。原是便宜行事,若有对老祖宗不敬的念头,管教天打雷劈!”
一席话说得贾母忙握了他的嘴:“好好的小人儿,怎赌起咒来了?仔细嘴里干净要紧。”说着也不怄宝玉顽了,问跟着宝玉的李奶母等人,“是谁教他这些混帐话混说瞎道的?我近日倒指了几个人给他,难道是那起不知事的小蹄子?”
李奶母等忙陪笑道:“老太太跟前儿出来的人,最是规矩,怎会将这些话儿当着小爷的面混说?前儿端午节时各房的奶奶太太们不是都来向老太太请安?他也在里头混了几日。保不定人多口杂,哪家的小厮丫头偶然说了一两句,他却当稀奇,偏生记在心里了。”
贾母便觉这话有理,道:“确是如此。偏房那几户使的人,自然比不得我们家严查教管,知根知底的。往后再来,竟让宝玉回避才好,免得小小年纪,就学来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探春听得又是好笑又是可叹:几句不打紧的玩话就不三不四了,可见老太太对宝玉真是疼爱到十二万分去。宝玉被宠成这样,日后没养成如薛蟠一样骄横跋扈的性子,真是奇事。
又悄悄环视众人,迎春因觉事不干己,只顾低头摆弄荷包上的镶珠花,并不理会。王夫人见贾母待宝玉如此无微不至,心中甚是喜悦,虽未明说,神色间已带了笑意。唯有元春,非但没有陪笑,眉尖还轻轻蹙了起来。
见状,探春心中一动,便故意偏身凑过去,低声道:“大姐姐,以后二哥哥不见亲戚们,那可同谁去玩呢?”
见她问得天真,元春面色稍缓,道:“有你和你二姐姐在,并家中多少人,同谁不能玩?——也是你二哥哥自己不尊重,多少好话儿他不记得,偏生记些没要紧的,白惹老太太生气。过会儿可得好好说他才是。”
听她如此说,探春虽觉她同贾母一样过于大惊小怪,但亦感叹,有这么一位严姐,难怪没往歪路上去。虽作如此想,却碍着自己年岁尚小,不好说出来,面上还得装出孩童茫然无知的模样。
元春说了一番话后自觉多语:同这么点年纪的小妹妹说这些做什么?但见探春一脸天真看着自己,一双乌黑的眼睛比前儿她母亲新得的簪子上嵌的黑珍珠还亮几分。口中不觉又道:“三妹妹,若日后也有人在你面前混说混做的,别理他,也别记着。除开老太太、太太,并屋中奶娘和教引嬷嬷的话,切莫听他人胡言乱语,知道么?”
注意到她话里并未提及赵姨娘,探春微有不解,又想或许元春只是一时失口,便未放在心上,大力点头道:“大姐姐的话,我记得了。”
见她听话,元春笑着去摸她的头:“好孩子,难为老太太疼你。太太和我也疼你呢。”
元春见她母亲请安已毕,却未走开。因想,昨日月钱的事还没理清,如今且不赶着回去料理,只管坐在这里,必是有话要说。王夫人虽未对她提过,但想着近来的事情和众人口风,隐约已猜到了些,遂起身道:“老太太、太太们慢坐,我们姐妹和宝玉到后头玩去了。”说罢上前携了宝玉的手,招呼上迎春探春,一道往外走了。
屋内,贾母并不知道王夫人心事,见小辈都去了,便同王夫人说起过日子的话来:“你屋里的赵姨娘,到今已有八个月上了罢?”
王夫人本为着别的事过来打探贾母的意思,不承忽然提起这件事来,顿时心里一堵,却不得不答道:“是,早先大夫说过,约摸着一个多两个月后,便可生产了。”
自古以来老人家听说家中有添丁之喜,没有不高兴的。贾母虽早已有了贾珠、贾琏两个嫡长孙,更有宝玉这块心头宝,然亦不免喜上眉梢,遂道:“既是如此,你快准备起来罢。她虽在你之后,比不得你先时生珠儿、玉儿时的光景,然亦不可简草太过,否则岂不失了我们这样人家的身份。”
历来姨娘生产,并不如正室夫人那般受重视。或有老爷心疼的,或家里子嗣艰难的,着紧些也罢了。王夫人本自有心病,眼下见贾母如此,更想不到体贴婆婆抱孙之喜那一层上去。少不得应道:“知道,报喜的尺头赏赐等都已备下,寄名符长命锁等也都早打点好,送去庙里供上了,到时候着人送来便使得。”
贾母听罢,十分满意,道:“难为你想得色色周全,不独我知道高兴。你家老爷听了,也必定欢喜。”
提起贾政,王夫人立时又被刺了一下,勉强笑道:“媳妇既持家,自然是应当的。”因不欲在此事上多言,便顾不得先前所想要慢慢儿问话的主意,直问道,“昨儿珍哥儿将妹子往这边送来,我虽早听老太太说过,但太过仓促,东西竟然备得不甚齐全。还请老太太恕我荒疏,宽限我一时半刻,备齐了亲往侄女儿那里送去。”
听她提起这话,贾母会意,道:“偌大一处荣府,上下好几百人,哪日不生出几十上百样事来?皆是你在操持,偶或有一两处去不到的地方,也是常情,有什么可怪的?珍哥这妹子我瞧着很好,因东府那边虽有蓉哥儿、蔷哥儿两个,但隔了一辈不说,又不是女孩儿家,她一人未免孤单。我想着这边已有了三个春,何妨再添一个,女孩儿们热热闹闹地在一处,不但彼此有了玩伴,将来连教习针凿规矩,识字念书时也省事许多,岂不是好?”
东府之事王夫人已知道尾,见当日贾珍往这边回去之后便三申五令,命下人仆妇等不许再提乃父之事。昨儿又亲将女婴送到这边,方才贾母又是如此说。几下相证,便知贾母是要一床锦被将东府之事遮过,将那女婴当作正经小姐养活起来,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晓得贾母态度,王夫人心中便有了底,道:“我本想命人将那处房子再刷一遍,赶着备下。但又想着气味难闻,大人还好些,姐儿还生得小,没的薰坏了他。所以工匠都到了门口,又给打回去了。这么一改主意,未免耽误了其他布置事宜。我本自心里抱愧,谁想老太太非但不怪,还十分体恤我。若我再不好好儿办妥事情,才是对不住老太太一片苦心。”
说着走出上房,回自己院中惯常议事的屋子,先命人开阁楼捡缎子取家伙,往四姑娘屋里送去,按其他三位小姐一样布置打点了,才向垂手侯在厅外的一群媳妇婆子示意:“有什么要办的,一桩桩报上来罢。”
十一 学习
古代所谓大家闺秀,日子其实是很无聊的。『快』
当然,这只是探春如此认为。
从上房回来后,她抚一回越窑青瓷里的折枝花儿,拔几下帐幔两侧凿花嵌珠的银钩,听一会儿两檐下丫环们的闲语悄语,均觉十分无趣。先时在赵姨娘院中忙着练习走路说话时还不觉得什么,一旦闲下来,没有熟悉的电脑电视等消遣事物,顿时大感无聊。
牛嬷嬷见她百般无聊的模样,便停下手中正纳的一个鞋底,说道:“姑娘可是想找姐妹们玩?”
串门子?应该比闷在这里有趣吧。探春点点头:“我先二姐姐。”
迎春就住隔壁小院里,说是院子,其实中间不过隔了一扇木栅嵌洞门。两边房舍形制一般无二,是个对称的格局。
“二姐姐在做什么?”探春早看见窗户敞开,迎春就坐在窗下一张靠椅上,倚着靠袱低头穿针。听得脚步声,也不起身,只抬头向探春笑了一笑:“三妹妹来了。”
探春拿起她膝上的绣花绷子,细看她做的活计:只见一块未锁边的白底绫帕上,用桃红色染出一块形如鲜花的图案,下面用青翠丝线绣了几针,虽只是个轮廓,却已知是花萼与枝叶。
探春看罢称赞道:“二姐姐想得真巧。”
迎春笑道:“不过是绣桔偶然见了一块边角料子上有这么个花样儿,便拿来给我看。我想拿这个做别的倒可惜了,不如竟裁块帕子还别致些。”说罢让道,“三妹妹可要绣几针?”
探春尚未回答,一旁跟来的翠墨已笑道:“我们姑娘还没学针线呢。”
迎春恍然道:“我怎么一下忘了,连我也是五岁上才开始拈针拿线,到现下连一年也没有呢。手里的活计依旧见不得人。三妹妹看着就比我聪明许多,赶明儿也学起针凿来,必定比我好。”
探春道:“我看姐姐这帕子就很好。”想了想,又问,“家里难道没人做这个,还必得我们来学?”以前她也跟风玩过十字绣什么的,只觉得费眼伤神,兴头了两三天就丢开手。还落下从此一听个“绣”字就头疼的毛病。如果女红不是必学的话,她绝对不要学。
这话听得迎春并屋里几人笑了起来,迎春乳母说道:“三姑娘真是孩子话,哪里有女孩儿家不动针钱的道理?就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缺那针线行上的人,也该学起来才不失闺门风范。自古至今,除开痴呆愚傻的,哪家的好女儿不会针凿?”
迎春素知自己的乳母喜好卖弄老成,借题挥。若在平时对着自己也就罢了,但见探春在此,忙岔开她滔滔不绝的话头:“三妹妹还小呢,都是一两年后的事儿。”
又问:“宝兄弟前儿还说,三妹妹怎不过来玩了。且念着这话已不是一日两日,若三妹妹无事,便去陪他玩会子罢。”
探春答应着,因见迎春复又拿起针来,没有起身的意思,便问道:“二姐姐不去?”
迎春笑道:“现在我若去了,大姐姐必定要令我也写字呢,我还是先将这帕子做完再说。”
宝玉平时起居饮食随同贾母,却另有一处书房,设在垂花门之外,唤作绮霰斋。平时给贾母请完安后,若无他事,便来到书房,由元春教导习字读书。听说探春要往书房去,翠墨便要回去找个壮实的婆子来抱她,探春连忙止住:“我走过去就行。”
翠墨虽是探春跟前的侍女,年纪却不甚大,只比探春多出两三岁去。诸事尚在懵懂,只知唯小姐并几位嬷嬷之命是从,故闻言也不相劝,乖乖跟在探春后头往外走。
行至垂花门外,忽见王夫人院儿那边的内仪门穿堂中走出个尚未留头的小丫鬟来,却是赵姨娘房内的小鹊儿。看见探春,笑嘻嘻过来问好。
探春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赵姨娘让她去买东西或传话儿?
小鹊儿说道:“芙蓉大姐姐托我给她家表姐捎句话儿。”
相处月余,探春对行事说话很有条理的芙蓉颇有好感。更见她不时劝解赵姨娘,心想若有她在身旁,赵姨娘日后多半不会变得行事糊涂。眼下见她有事,便多问了几句:“她有什么要紧事?”
小鹊儿笑道:“说是要她表姐再等两天。”
这话里听不出轻重,然想来并不是紧要之事。探春遂丢过一边,摆摆手道:“你去罢。”见小鹊儿往另一边的角门去了,才自往绮霰斋来。
书房前原有小厮侍候,但因元春时常过来,便估摸着时候或躲到房里,或往外面去避开。故探春来时,院里并没什么人,房里端茶送水的丫头,皆是宝玉与元春房里跟过来的。
探春走到屋前,只见除屋子不同外,她姐弟二人情状与初见那日无甚区别:一个教,一个写。写的那个看见来人,欢喜不得,刚要搁笔,却被师傅瞪了一眼,只好鼓着腮帮子继续写。
元春震慑过宝玉后,才转头向门那边说道:“三妹妹过来找你宝兄弟玩么?再等一刻,待他把今日功课作足,才同你去呢。”
探春应着,走来伸头看宝玉在写的什么。只见这位日后被门下清客哄着写斗胜儿的小公子,今日的字还不甚雅观,间架虽有,笔锋难觅,只比鬼画符强些,算做个人画符。
看了一会儿,探春见他一再将个“营”字丢了右上角火字的第一个点,忍不住伸手一指:“这里少一点。”
宝玉顺着她肉乎乎的手指看去,果然有误,数数这个字临过的个数,又细看写别了几个,赶着提行重新写起。不忘谢道:“若不是三妹妹提醒,过会儿我得多临一整张呢。”说着忽然想起,疑惑道,“感情三妹妹已开始学字了?否则如何认得。”
方才原是看得入神,一时忘情。话一出口,探春便知不妥。见宝玉果然问起,连元春也凝神往自己看来,少不得找个借口脱身:“我先看二哥哥写字,都有那一点的,后来又没了,再看那字贴子上又是有的。我便猜这是人家说的写白字了。不知猜的可对?”
元春笑道:“三妹妹猜得很对,可不是你二哥哥写错字了。若不得你指出,看我不罚他多抄个二三十遍的。”语罢亲携了探春的手往红木独屉高几旁的大椅上并排坐下,笑问她想不想学字。
探春知道自己务必得表现得无知天真些,方才与现下这三岁的皮囊相衬,便眨着眼反问道:“二姐姐说女孩儿家都要学做针线活,怎么大姐姐又说要学写字?”
元春道:“虽然有句老话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若真是大字不识,往后不免要吃亏。譬如你日后当家管帐记帐,礼单往来,些须得识得几个字,才不致教人欺瞒了去。再者,岂不闻‘腹有诗书气自华’。肚里有学问了,心里方明白。行事人品,才令人敬服。”
元春这番话,听的若是真正的探春,任她日后如何精明强干,此刻只怕仍是一知半解。现在的探春却要听得明白装糊涂,因叹道:“这么说,做女孩儿比做男孩麻烦多了,东西也要学两样。”
不等元春说话,宝玉先抢着道:“我还宁愿做女孩儿呢,只用少少认得几本书,便叫才女。哪像男人,直要读到中状元去才罢休。”不等说完,元春早嗔着他胡说。宝玉在乃姐积威之下,也不敢分辨,缩缩脖子,仍旧低头写他的字。
却说元春深知王夫人苦于事务,自懂事起便一心要帮其母分忧,意欲家事之外,于幼弟弱妹之事上令她不必太过操心。可喜贾母素来喜欢小孩子,两府三房里的孩子都亲自放在身边,饮食起居不消说,自是十分用心。便只在教养上作功夫。迎春是个省事的,却只喜欢静静坐着做女红;宝玉虽淘气,在自己面前倒还听话,教起来自也便当;惜春又小。故元春一时间竟有无用武之地之叹。不想今日忽见探春如此,捎带着又勾起前儿的光景,不觉心中一喜,登时便有了主意。
遂笑道:“我的学问见识自然比不上正经的读书人,然早年蒙老太太为我延师请业,倒也学了些正经规矩的文章。若三妹妹有心,我倒可以教你,便不说如何,至少总能识得几个字——你瞧,我教了宝玉一年多,现他已经读到第三本书了。”说着命抱琴将书案上的书拿来。
探春欠身道过谢,将书接过,原来是《龙文鞭影》。探春一面装作翻书看笔画儿,一面暗下思忖,元春此番好意,若是应下,则可以作为自己识字的借口,二则同日后的贵妃打好关系,总是不错的。便故意说道:“若我学得慢,大姐姐可别怪我。”
元春笑道:“我是那样凶恶人么?你没见宝玉如此顽劣,我也没拿他怎么着。”又吩咐,“将书橱里那本《幼学琼林》并《三字经》一起拿来。”
就这样,探春开始了学习古汉语的日子。
十二 吃醋
那边厢小鹊儿直到近午时分,才回到院里。赵姨娘已用过午饭,正歪着打盹。芙蓉在旁为她捶腿,见小鹊儿远远站在窗外,便悄声命打扇的丫头好生看着,自己暂且出去打个转。
来至下人房中,芙蓉先令小鹊儿吃了其他人为她留下的饭菜,才问道:“话可带到了?”
小鹊儿用手绢擦干净嘴,道:“我到角门上请小厮贵住帮带的话。他往姐姐家去了半日,回来说,那边请姐姐着紧些,且尽着赶一赶,等忙过这头,往后再好好谢姐姐。”
芙蓉听罢,皱眉道:“不是说了让她们等几日么?”
她家里的事情,小鹊也知道些,闻言说道:“姐姐,你家表姐出阁,忙着打点衣裳,着紧些也是常情。”
芙蓉道:“早说我求了缎子来直接给她们,尽她们自己裁剪去。又说人手不够,要我帮忙。我原说虽然咱们这边奶奶要生产,到底也还有些时候,说不得我熬着赶一赶将紧也就出来了。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冷不妨姑娘生病又忙乱了个把月,最近老爷又时常地过来,一坐好久。这些日子我何曾闲了,你见我哪里还有拿针的功夫?”
小鹊见她烦乱,便讨好道:“姐姐若不嫌弃,我帮你做如何?”
芙蓉立时扑哧笑了一声:“你虽得闲,但素日只见你缝补过,正经连荷包也未做过,哪里就做起衣裳来?罢罢,说不得我拼着灯下熬几天,赶紧了了这桩事儿——还好早先已经抽空裁剪好,这会子只要缝上锁边就成。否则还得多费些时日。”
说着,便回自己屋里去翻检打点,预备针线、锁边衬缎等物不提。这边小鹊见了却一桩差使,又见院里其他人多在偷着打盹,便也往僻静处一躲,悄悄梦入黑甜乡去了。
且说王夫人堪堪料理完家务,晚饭后又在贾母面前承欢一回,直到掌灯时分,才由元春搀着下了软轿,慢慢儿走回自己正院上房里。元春因见她神情倦怠,便不多说什么再引母亲费神,无语坐了半日,便要回去——元春自幼甚得贾母喜爱,故竟不随王夫人住,只住在贾母那边院里。
王夫人知她是个省事的,便说道:“天色都黑了,让她们打起灯来送你。”
元春果然阻止道:“月色正明,此去那边也不过几步的功夫,何必劳烦?”但阻之不及,底下人听王夫人说,早赶着准备好了。周瑞家的忙开了门,顿时一院里明晃晃的灯笼耀得几令屋中明烛失色,王夫人看罢这才满意。
忽见旁院里也是灯火通明,便问道:“那边来了什么人不成?”
几个伺侯的对视一眼,还是周瑞家的笑道:“是老爷过来了。”
听见老爷二字,王夫人早又想起贾母说的话来。此时在自己院里,不必忌诲遮掩,扬手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元春不明所以,见母亲忽然生气,又不敢直问,便向周瑞家的打眼色。对方却只作不见,笑嘻嘻说道:“灯已备下,我这就送姑娘回去。”说着上前引路,元春心中虽有万般不解,也只得咽下,先王夫人告了退,随之出去。
周瑞家的直将元春送出夹道,遥遥望见院门,才折转回来。此时王夫人怒容已敛,然目中犹有不悦之色。周瑞家的便先使法儿将屋里杂人都支开了,只余几个心腹,才趋前向王夫人笑道:“方才我去那边,听老太太屋里的人说,老太太今儿还夸咱们姑娘了呢。说她温和又耐烦,不辞辛苦亲自教导弟妹识字读书,将来必是有福之人。”
这些话王夫人原是听惯的,但这回听见于细微之处有差,少不得问道:“什么弟妹?她向来不是只教着宝玉么?”
周瑞家的道:“太太可是忙忘了,二姑娘不也是咱们姑娘教的?如今还有三姑娘呢。可巧今儿中午老太太打人去找她们姐弟吃饭时,人正好见咱们姑娘在教三姑娘认字,回去便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欢喜得很,直夸咱们姑娘。”
若在往日,听见老太太高兴,王夫人也自喜欢。但今日恰好逢着她心中恼火,任旁人说得如何好,只是冷冷一哼:“三姑娘……好得很,又是那院儿里出来的。”
王夫人平日忠厚贤良,人人称赞。但连木头也自有一段弯绕曲盘印在内里,何况是人?兼之她喜怒皆形于色的性子,在婆婆面前尚需遮掩一二,及至自己人处,竟是一些儿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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