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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平日忠厚贤良,人人称赞。但连木头也自有一段弯绕曲盘印在内里,何况是人?兼之她喜怒皆形于色的性子,在婆婆面前尚需遮掩一二,及至自己人处,竟是一些儿不剩,全显露出来。只可怜了几个近几年才派到面前使唤的丫头,何时曾见过王夫人如此怒容,说不得一个个低头缩脖,不敢出声。
周瑞家的却不慌不忙,依旧笑道:“便是她院里的,那也该由太太管教。漫说一个姐儿,便是哥儿,也皆是太太的人,独太太教导得,与那人全无相干。”
周瑞家的原是王夫人陪房之一,先时王夫人刚嫁到贾家时,她也着实兴头了一阵,盘算着自己将来总是个姨娘。贾家待人温厚,王夫人脾气她又尽知,到时不愁不把个政老爷哄得满心称意。谁想不到两年的光景,王夫人便变着法儿把陪房的另外三个丫头皆尽择配了,眼看着就要轮到她。
彼时她亦早知贾政待王夫人虽不错,时常去的,却是自少时起便伺侯他,最终收作房里人的赵姨娘处。心中虽然不甘,却也只得把些妄想打消了,悄悄同母亲一说,反自行求着王夫人许了人。王夫人因觉着她老实本分,从此便看重了她,令她成亲后仍上来做事。不比先时打掉的那几个,一年连面也不见上几遭。
满打满算,周瑞家的也是服侍王夫人近二十年的人,王夫人心事,她如何不知?遂才故意提起探春,引得王夫人怒气愈大,她才好慢慢化解,就中取巧。
果然王夫人听了她的话,面色稍霁,道:“孩子我已有三个,又不是子息艰难,图她什么呢。不过是尽职教导,令其走上正途,莫堕我府门风而已。只怕将来糊涂心肠的,还反倒怨上我。其实若能不管,我倒乐得丢开手,自个儿清静保养去。可惜祖宗家法在,又由不得我。”
周瑞家的道:“太太思考周密,事事皆料理妥当,不单老太太、老爷看在眼中,赞在心里,合府也无不称赞的。至于有个把小人,不但不能体谅太太劳神照看,反要嘴里抱怨,暗里使绊的,那也忒昏愦得过了。”
话已入港,王夫人不由将心事一并说出:“我人已至中年,儿女双全,究竟还想什么呢?不过是合家子人老少平安罢了。近来老爷公务繁忙,时常忙到二更三更才歇下。若换了旁人,劝慰着保养身子还来不及。哪里像她,便不说劝慰,索性连为其他人说项的功夫也省下,每日只哄着老爷强打精神去她房里——究竟已有了一个,难道还想养个双黄的?”说至此,眼眶不由一红。
周瑞家的亦叹道:“自古莫说姨娘,连正房太太有了身子,也是要劝着老爷往其他姐妹们房里去的。哪里有日日霸占着的道理呢?早说太太是个好性儿的,若换了别人,管你养胎养盘的,早赶着给一顿排头了。太太宽宏不计较,我们底下的,却很看不过眼呢。”说着,,忙拿起帕子擦擦眼角。
这话益触到王夫人心坎上,早是泪流满面,哽咽道:“要计较哪里计较得这许多?往日我偶然说句话儿,那边尚还言三语四的。要认真起来,原也是有理,只是我因想着老爷日日为公事,正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用家事再去惹老爷白生气,故此才忍了。”
说着一时泪如雨下,周瑞家的顾不得先擦自己,赶忙上去拿过条手帕,一面亲替王夫人擦了,一面说道:“太太真真菩萨心肠,若尚有良知的,早该过来请罪。”
见王夫人慢慢止住了,又凑在耳畔悄声道:“虽则太太不忍,却也不能太过和软。岂不闻‘防微杜渐’?若太太一昧忍让,却是反助长了她的气焰了。依我说,不如趁她还没直身叫板,先给她一下子杀杀她的野性,如何?”
王夫人顿了一顿,方道:“正有身子的人,总要金贵些。我方才不过白说几句,你也莫当真。”
周瑞家的劝道:“太太便是养着珠大爷时,也没天天霸了老爷在房里。她生的不是长孙,又不是头胎,如此拿乔还要得?我知太太不是心里苦极了也不会同我说,既说了,我少不得替太太排解排解。太太固然是好性儿的人,然想想娘家里的段夫人,何尝不是个好性儿人呢?她现下是什么光景,太太总该明白的。”
听罢,王夫人便不说话了,只盯着桌上一双鎏金红烛台出神。默然半晌,周瑞家的试探道:“太太今儿累了一日,还请早些歇着罢。”
王夫人点头道:“也好,只觉身上乏得很。”
周瑞家的原是早不伺侯洗沐之事了,今日却指东拿西,服侍着王夫人卸妆净脸,除去钗饰,宽衣上床。又将纱帐掖好才走。临走到门口,又听王夫人倚在枕上说道:“将灯灭了再走。”便去揭起罩子将蜡烛一气吹灭。屋中顿时黑下来,沉暗之中,只中王夫人悄声道:“今日你伺侯得很好。”
周瑞家的悄悄一笑,有夜色盖着,横竖旁人也看不见。口中却不带半分笑意,毕恭毕敬说道:“太太好生歇着,奴明儿再来伺侯。”
十三 午间
一日,午饭后元春等陪贾母玩笑一会儿,见老人家渐渐精神不济,欲歇中觉,便一齐告辞出来。宝玉亦有午睡之习,此时已困得前仰后合。元春命婆子抱好他,微微向探春点了个头,姐弟俩便一同走了。迎春也说道:“日子长了,白天怪困的,我也要去睡会子。”
见人都散了,探春也回到自己房中,拿出一叠打好宋丝格的油竹薄纸,揭开砚盒,设下笔架,又端起砚水壶去贮水。
翠墨见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儿,拍手笑道:“姑娘可是要去考状元不成?连中午也不歇会子,举人老爷也没这么用功的。”
恰好牛嬷嬷进屋,见到这番光景,笑斥一声:“没眼色的小蹄子,有搬嘴的功夫,还不快帮姑娘把事做了。”
探春早将壶放回桌上,一面取砚水小勺舀起水倾入砚台中,一面说道:“你老别骂她,她原不会这些事。这还是前儿大姐姐教了我呢。”
牛嬷嬷道:“谁又是生下来什么都会的?姑娘既练起字来,往后磨墨铺纸的功夫多着呢,早该叫她学的。”说着朝翠墨一努嘴,“还不快去看着姑娘是如何磨墨的,赶快学起来。难道非要说你你才肯动?”
翠墨依言凑上去看了一会儿,笑道:“看着也不难,姑娘且放着,让我试一试。”
探春早知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学什么都上手极快,便依言将刚研开一点的墨条递给她,嘱咐道:“不用很多,尽着这两勺水,看着墨色浓淡均匀了就成。”
刚要走开去拿字贴,忽听得翠墨哎哟一声,探春连忙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翠墨一手举着墨条,一手指着桌面,吃吃说不出话来。牛嬷嬷早听见动静,连忙过来查看。只见砚台半歪着,红漆天然纹色的几面上,被溅上许多墨点。忙笑道:“竟连这个也做不好,看你以后再仗着一点子小聪明弄乖卖巧。”
探春赶着去拿起旁边的纸,所幸放得远,并未沾污。闻言说道:“是我没说清楚,这个原该用力均匀不失轻巧,否则带翻砚台、折断墨条还在其次,要紧的是那磨出来的墨汁浓淡不一,写出的字不好看。”
翠墨本有几分悻悻的,兼带羞愧,忽见探春不责备她,也不生气,反给她讲解,顿时又高兴起来:“姑娘放着我来收拾罢,收完了再磨一池好墨给姑娘。”
牛嬷嬷因见探春近来自跟元春学字后,每日皆是兴兴头头,成日抱着描红薄子和字纸不放手。故而方才见翠墨弄洒了东西,怕探春生气哭闹起来,才赶着先说了翠墨几句。不想探春却并不生气,反而为翠墨开解。因想,这位姑娘倒是同她亲娘一样,待下人不错。如今她又读书认字,那聪明伶俐的模样瞧着比其母更强出十倍不止。自己原想既跟了位庶出小姐,不过小心殷勤服侍一场便罢。如今看来,竟可做些别的打算。
探春自不知她肚里这番曲折。自忙着搬开笔纸等物,待翠袖拧来抹布擦干净桌子。忽见牛嬷嬷看了自己许久,想了想,问道:“敢是我脸上也溅了墨点儿?”说着就要去找镜子来照。
牛嬷嬷笑着拦住她:“姑娘脸上干净得很,什么也没有。方才不过是我想着姑娘聪明伶俐,又肯用功上进,难道日后该中个女状元?故此看呆了。”
若是放在现代,这话差不多是你成绩很好日后会考个好大学的意思,但即使是不很明白古代诸般规矩的探春,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只有男人才能举业作官,牛嬷嬷是在调侃自己。便说道:“做什么事情就要做好,我若躲懒,将来一手字跟鸡抓狗爬似的,不说将来怎么见人,先就辜负了大姐姐一番苦心。”
听了这话,牛嬷嬷益笑个不住:“姑娘才读了几天书,小小年纪就能说出如此道理,真真是个水晶心肝的聪明人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探春闻言心里一突,只当被她看出什么。后见牛嬷嬷只是一昧地笑,思忖道约摸她只是拿自己来取笑,并不曾察觉什么,这才稍稍安心。随即再次警醒,暗暗提醒自己:现在还是三岁的孩子,不该说出、做出什么与年纪不符之事。又把先前那一番先把该学的学会,与众人打好关系,遇事规劝赵姨娘,先谋求自身安顺,再徐图日后挽回贾家败散之局的打算藏得更深了些,唯恐一时不防头说出来。
牛嬷嬷见她低头不语,只当是小孩子脸皮薄害羞了,又怕打击到她的一颗上进心,从此赌气不学,便止了笑,向翠墨说道:“好生伺侯着姑娘,快把该学的都学会了,别再闹笑话儿。”拿起针线自向外间去,临了又添一句,“我都在外头听着呢,若你偷懒惹得姑娘不快,纵姑娘疼你,我可不依。”
翠墨吐吐舌头,道:“你老人家就爱拿我作筏子。我劝你老也省省精神罢,我若有什么不好,姑娘如此认真之人,头一个就要教导我,何需再等你老动手?”
探春恰巧回过神来,听她这话,不禁笑着过来拧了一下她的脸:“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凶恶?需知你比我还大着两岁呢,我要教训还得先掂掂高矮。”
见探春言笑如常,牛嬷嬷才悄悄放下心来,更要益凑趣,好教她忘了方才之事,遂道:“管人不过看身份辈份罢咧,若还要计较起高低胖瘦,那谁也比不过大老爷院里那块太湖石,又高又阔的——只可惜白长了个好胚子,却不见有人去给它上香磕头。今儿姑娘为它说了项,日后它达了,少不得要来酬谢姑娘的。”
话音未落,翠墨早握着嘴笑起来,探春也笑了,心道谁说古人死板,隔着墙的东西,也能扯到一处,说得又应景,可不是才思敏捷得很。
屋里正笑作一团,忽然外面传来一句带着笑意的问话:“姑娘为什么事开心呢?”
不等探春说话,牛嬷嬷等早认出是海棠,忙止了笑说道:“海棠姑娘怎么来了,可是老太太有事?”
海棠道:“送东西来呢,你们姑娘知道的。”
此时探春已走过来,闻言略一回想,笑道:“饭前老太太说,饭时少吃些,午后有好东西给我们,是这个不是?”
海棠抿嘴一笑:“可不是呢。”便命身后跟的一个婆子将手中食盒打开,取出一碟点心并一碗饮品放在桌上,说道,“因近来天热极了,厨房里的人作了这个。老太太尝了很喜欢,又命她们多作了些,给各位姑娘们送来。”
探春因问道:“难道没有二哥哥的?”
海棠笑道:“难为姑娘细心,老太太说宝玉禀性弱,不能用冰,便将这柿霜清隔饼多给了他一碟子。”
探春这才知道那碗晶莹堆花的饮品居然是冰。牛嬷嬷留海棠吃茶不住,亲自送出去,回来后同探春一起看那碗饮品如何。
探春将小瓷调羹搅了一下,只见冰粒晶莹中透着淡淡的粉色,刨制成米粒大小,颗颗分明,半融半化地在水里浮着,轻盈可爱之极。上又盖有切成细丁的西瓜桃子等水果,红红白白,单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牛嬷嬷看了一眼,已知其法,说道:“去年冬天藏冰时不知谁出的主意,将那极酸的桔子捡了一篓来,去筋去核,拧出汁子来拿去冻了,说是今年用来点茶,便不必再加青梅。谁知又想出了现下这么个法子来吃,倒很有心思。”又闻了闻味,说,“定还掺了今年新制的蔷薇膏,否则怎得如此甜香。原也该掺些子这个,否则竟太酸了。”
探春没想到一碗古代刨冰竟有如此来历,直从去年预备到今年,想来也只有贾府这般大户人家才吃得起。又见翠墨不住地往桌上看,便说道:“去拿三个碗和三把勺子来。”
翠墨不明所以,果真去拿了三个日常预备下的小碗并调羹来,皆是清一色的薄胎白瓷。探春便将冰饮逐一舀出来,平分成四份。分完自己依旧拿着外面送来的那个碗,指着另外三碗说:“一起吃罢。”
翠墨忸悝着谢过,方要伸手,却被牛嬷嬷拦下:“这冰虽好吃,然属性过凉,恐夫人小姐们受不住,所以一夏也作不到两三次。难得得了一份,姑娘还是自己全用了罢。”
探春笑道:“正是因为我受不住,才拉上你们。大家各自吃些,既尝了味,又免得受凉,岂不是好?”
见她说得有理,牛嬷嬷便不再推辞,与翠墨两人坐在小杌子上吃了。收拾时见余下一碗,忙说道:“这么热的天儿,放着要化呢,我让她们汲水来给姑娘湃着。”
探春阻止道:“别,找盒子装上,我要拿去给我妈。”看了看又说,“再取个碟子来,把那什么柿霜清隔饼也捎一半过去。”
翠墨清脆地应了一声,依言出去。牛嬷嬷却住了手,顿了半日,劝道:“依我说,姑娘竟算了罢。”
探春道:“为什么?”
牛嬷嬷见她神色懵懂,凑过去小声说道:“昨晚太太生气呢,还砸桌子了,姑娘何必在这当口逢上去?”
探春奇道:“太太生气,与我有什么相干?”
牛嬷嬷叹道:“姑娘有所不知,太太是因为老爷生气的。”
见探春听了这话益不解,又因她年纪尚小,有些话不好说,牛嬷嬷只得含糊道:“里头也有姨***事,总之姑娘听我一句话,别去了,免得又生事。”
探春摸不着头脑,因想王夫人素日好性,便是有什么事,向正主作一次也就罢了,断扯不到旁人身上。更因连日未见赵姨娘,颇有几分想念,便笑道:“我妈要生小弟弟呢,谁会同她生气?再说,送份吃的怎么就惹事了?”不顾牛嬷嬷劝阻,分派好了点心,装上盒,命人提起就往王夫人那边大院子里去。
十四 寻衅
却说自那日向王夫人进言起,周瑞家的便对旁院儿里的事务上了心,暗暗打听,时时留意,定要拿个短处。不独为王夫人立威,也为自己当年未遂的心愿出一口恶气。
她本道赵姨娘行事并不精明,兼之孕中,未免大意起来,凡事不留心,那短处是极好拿的。未想悄悄察访几日,虽得了几件事情,却都是些细枝末节之事。周瑞家的因想,若就此抖将出来,旁人不但不说赵姨娘,反要嗔她小心眼。然又一直未曾拿到别的把柄。故颇犹豫了几日,一时想着将小事说成大事,作起来;一时又想且再等等,拿件能服众的才行。未免心中焦燥起来。
这日午后,众人或光明正大睡觉,或做着事乱歪乱晃偷眠,皆在困倦之时,周瑞家的却独独睡不着,又嫌坐得闷了。便沿了墙角下的一点遮荫,信步在院里转着。
将将走到月洞门前,可巧看见一个人往穿堂外角门那边走,手里还捏着一个卷包。看背影依稀有几分眼熟,便喝道:“哪房的人?要去哪里?”
那人唬了一跳,捂住心口回过身来,看清说话的人,喃喃道:“周嫂子莫吓人。”
周瑞家的见她转身,看清是赵姨娘房里扫洒的小鹊,原本只两分的疑心,顿时窜到七分高。指着她失手落在地上的包袱,声气宜严厉:“不作亏心事,连鬼上门也不怕的,何况只白喊你一声?这是什么,敢不成是你哪房里摸出来的?”
小鹊年少无知,被她这一呼喝,一张脸登时就白了,急忙分辩道:“是房里的姐姐让我送出去的,你老人家可别混指。”
说话间,周瑞家的早上前抄起包袱,冷笑道:“是与不是,打开看看就见分晓。若是个清白的,定不会冤屈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分明心里有鬼!”
小鹊被她一番强词夺理的话说得浑身乱战,又因她是王夫人前得力的第一个人,便不敢十分与她较真,只得眼睁睁看着她打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拿在手里翻看——包中并无他物,却是一条官闪绿缨络流仙裙,并一件银红织金凤补花对襟小袄。崭新的料子,绵密的针线。
周瑞家的本意就是拿错,便无事也要寻出些由头来生事,何况正应了景?当下见了那袄子,心中便是一喜,脸上却暂不露出,细细翻看一回,赞道:“谁的活计?好细的针脚。”
小鹊见她面色忽然缓和下来,唯恐再惹她生气,赶紧答道:“芙蓉大姐姐的。”
周瑞家的又问:“她是替府里的谁作的?”
小鹊摇摇头,道:“原是她的表姐要出嫁,请她作套回门时穿的衣裳。”想想又添一句,“赶了好几天了,好容易做出来,那边家里还等着,还请周嫂子还了我——”
得到这个准信儿,周瑞家的早是心中大乐,当下也不装那和悦面孔了,竖起眉毛就截了小鹊的话头:“这织金凤补花缎可是官中的东西,今年开春时特特派专人到江南采买过来,预备着给各位主子们裁衣的,如何到了那个芙蓉手里?定然是偷偷拐出来的!你还敢要?再说一个字,你也是贼主!”
这番吵嚷,且不说唬得小鹊儿当场便大哭起来,亦惊动了其他人。纷纷巴着窗户、赶着出来,问是怎么回事。
周瑞家的遂将芙蓉私动官中之物、更偷着送与外人之事加油添醋细说了一遍,又喝着令小鹊作旁证。小鹊一行抽抽搭搭哭着,一行夹三倒四把先前的话又说了一回,并再三哀求:“我只是帮姐姐们跑腿的,并不知道东西的来历。请各位大娘嫂子恕了我吧。”
周瑞家的笑道:“你若晓得知错就改,将贼主作的事儿揭出来,非但不怪你,还赏你呢。”
小鹊哭道:“我知道的都说了,该如何办,任凭嫂子作主罢。”
周瑞家的道:“那咱们先去与那贼子对口供。”说着就招呼众人,要一齐往赵姨娘院里去。
因她素受王夫人信重,其他人哪有不迎奉的,况此事原与自己无干,不过助个势而已,早满口附合理应如此。独有一二个晓事的劝道:“底下人不好,告知管事的嫂子大娘们拿了,对质无错,该打该骂按规矩来便是。犯不着亲身上门。况姨奶奶是有身子的人,连老太太尚另眼相待,没的白惹一场风波。”
周瑞家的连日盘算,好容易拿住一条,正在兴头上,这话如何听得进去,只大声说:“难道有了身子就是免死金牌、任屋里人犯奸作科也罚不得?我这是拔去内奸,肃清门风。心内明白的,感激我还不及,又何怪之有?”
有几个省事的,见劝着不听,便借口还要当差,躲了出去。周瑞家的也不在意,挑了两个精壮婆子,以备捆人之用,又喝令小鹊跟在后头。安排已毕,便大摇大摆往侧院子去。其余人乐得看好戏,远远跟在后头,指指点点,嘀咕个不停。
走到院前儿,应门的丫头还在打磕睡,半梦半醒间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了,也不知是梦是真,只呆呆站在原地。周瑞家的哪里管她,一把推开进了院子,提着声音喊:“芙蓉在么?”
这边厢,芙蓉因连日又要看顾赵姨娘色色周全,又要熬夜赶制衣裳,早累得不行。好容易完了事儿,正合衣躺在炕上补觉小憩,忽被一阵喧哗之声吵醒,又听见有人一声声儿喊着自己的名字,不觉诧异,遂起身下地,出门看是怎么回事。
见到是周瑞家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王夫人院里的人,又见小鹊垂头丧气站在一边,芙蓉心中生疑,面上却笑道:“大热的天儿,周大嫂子怎么来了?敢是怕午间睡得多,夜里又走了困。快来屋里吃茶,姨奶奶正睡着呢,也不好惊动。”
周瑞家的笑道:“你也很不必和我攀亲认故,讨好卖乖。我来只问你一句话,这包袱是你的不是?”
芙蓉见她手里拿的正是自己那个蓝底黑白杂点包袱,心里突地一跳,却只能应道:“是。却不知我的东西,如何到了嫂子手上?”
周瑞家的道:“包是你的,包里的东西必定也是你的。那我再问你,你这裁衣裳的料子,是哪里来的?”
芙蓉本是伶俐人,至此已隐隐猜出她来意,却仍然不得不答道:“姨奶奶赏的。”
果然周瑞家的冷笑一声,道:“说白话也得先打个稿子!这分明是今年刚买来的缎子,前月我亲帮着太太点清了归入库中,预备过节时再裁衣的,如何就到了你家主子手里?分明是你悄悄使法儿盗了出来,还只管混赖。敢情还想攀咬着你家主了下水不成?”
芙蓉见她盛气凌人,又是句句紧逼,不由心中恼怒,然少不得陪笑道:“周家嫂子约摸事多记混了,这缎子是上月老太太给我们姨***,后因我再三央求,姨奶奶烦不得,才给了我一点尺头,拼着裁剪出件衣裳来。若周嫂子不信,可去问问老太太屋里的海棠姐姐,当日还是她亲身送来的呢。”
周瑞家的笑道:“听你这话,你竟是无辜至极?但旁的不说,头一件你家奶奶正在月里,犯不着这会子裁剪衣裳。纵有了好衣料,也合该收起来,日后再裁剪。现放着主子还没受用,底下人倒先动起手来,这算哪一门子的规矩?”
这话虽也算正理,然而一般的各房里主子随手赏赐、下人之间私情往来,更是常理。芙蓉知道周瑞家的是一心要挑她的错了,也不敢强辩,还待解释,又听她说道:“打量你家主子好性儿,不言不语的,你就踩着上来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说到底不过家里的奴才罢了。却不知收敛,反张牙舞爪地来撩拔。打量奶奶们都是活菩萨,都由着你?仔细哪日惹急了依旧配回大通铺里睡着,那时才晓得自己是谁!”
这番话直听得芙蓉又气又怒,再顾不得许多,问道:“周大嫂子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呢,还是说给旁人听的?若是说我的,我自有道理,你不待听我分说,先赶着派上这一篇,却是为什么?好不好还有管家嫂子在,将我交出去,听凭落,无有不从,几时又轮到有人横斜里插一杠子?若是说给旁人听,我劝大嫂子省省心罢,便再耀武扬威的,也没人封你作二太太。”
周瑞家的恰被芙蓉说中心事,不觉恼羞成怒起来,喝道:“反了反了,作贼的反挑拔起好人来了!快些捆下送到马棚子里,待我回了太太,撵这没脸不知羞的小娼妇出去!”
一声吩咐下去,旁边两个婆子便过来扭住了芙蓉要架出去。芙蓉心里慌,拼命挣扎,口中不忘骂道:“说中了短处就要赶着灭口了?须知这府里姓贾不姓周,轮不到你来号施令!”听得周瑞家的气得两眼直,愈恨,一迭声叫着拖出去打棍子。
院里乱作一团,屋里人早惊醒过来。赵姨娘急急起来,也不及穿好衣裳,只着了件小袄与一条撒花裤,敞着裤褪胡乱披着衣裳便冲出门来,连声问是谁在闹腾,可是想惊掉了她肚里的哥儿。
恰在此时,探春刚好走到院门口,见外面站了许多仆妇,听得挤眉弄眼,不禁心里慌,忙忙跑过去。众人见是她来了,赶紧让出一条道来。探春也不及细问,赶着进了院子,一眼见到赵姨娘披头散站在那里,不禁喊道:“妈!”
十五 包庇
赵姨娘出得房门,一眼看见芙蓉被两个婆子制倒按在地上,顿时叫道:“这是怎么说?无缘无故冲到我院子里捆人,先是捆她,然后可是就要来捆我了?”看清领头的是周瑞家的,顿时又勾起这些年的旧怨,怒气冲冲地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直直伸着,几乎要戳到周瑞家的鼻尖上去,“我说你别太兴头了!成日家仗着太太疼你,捏腔拿调作威作福的,几不曾爬到我们头上来!敢自你竟被封了二主子不成?如今更明火执仗欺到我头上来了!今日若不将你拿下来,我随你姓!”
说着就冲上去要撕扯,唬得丫头婆子们拉的拉拦的拦,纷纷劝道:“姨奶奶快消气,身子要紧!”
周瑞家的本道纵与赵姨娘对上,不过犯几句口舌便罢,自己占着个理,不怕她说到天上去。不想赵姨娘竟不顾自己带着身子,扑上来就要动手。周瑞家的虽不惧她,然到底主子名分在,只得躲开几步,说道:“姨奶奶怎性急到如此,问清了话再说不迟。原是你使的人手脚不干净,我好意过来教导,你不承情也罢,还这么着,可不是不识好人心?”
赵姨娘嚷道:“我的丫头哪里就成了贼?赃在哪里?拿出来看!”
周瑞家的便抖开那件袄子,添了许多话细细告诉明白。不等她说完,赵姨娘便啐了一口:“是我赏她的,难道要向你报备不成?”
周瑞家的便将这缎子如何采买到官中,如何预备过节时再分裁剪的话又说了一便。末了道:“何时按例放,何时请人量体裁衣,皆是早早安排下的事体。方才我冷不防见了仓库的东西在这丫头手里,自是唬了一跳,说不得赶紧过来,,将擅动官中之物的主儿找出来。本说已拿住了,现姨奶奶却说是您赏她的。那难不成——”
这时探春已越众来到赵姨娘身边,听了半日,大概凑出个轮廓,便接口道:“难不成我娘是个贼主,是么?”
见她年纪小,周瑞家的哪里将她放在眼中:“是与不是,总得查过才知道。若说不是呢,虽然我白忙一遭,到底落个大家平安,亦是幸事。若查出什么,也不敢说自己有功,反要为家风不严惭愧伤心。”
赵姨娘原有个生气就说不出话的毛病。当下既在怒中,兼又听了周瑞家的如此这般一番无耻言语,气得面皮紧胀,两太阳上青筋都鼓了起来,嘴里兀自不清不楚念着,扬手便要上去再打。芙蓉见状,哭喊道:“奶奶莫急!小心身子要紧!”
且不说众人再次蜂拥而上阻拦相劝,一头软声求赵姨娘消气,一头劝周瑞家的少说几句。探春也死死攀住赵姨娘的手,大声说道:“妈小心动了胎气,别为不值当的人反伤了自己。”
只见一帮婆子跑前跑后,又要照看赵姨娘,又要劝阻周瑞家的,又要看好探春,正搅成一锅粥没个理会处,听到门口有人高声喝道:“做什么呢,统统住手!太太过来了!”
这句话比圣旨纶音还管用,众人果然纷纷住了手。周瑞家的悻悻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件已**皱了的衣裳。探春扶着赵姨娘,二人皆是一脸不愤。芙蓉被按在地上,听到王夫人进来,挣扎的身子顿时僵住。
目光一一从众人身上扫过后,王夫人不悦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白日家乱闹起来,成个什么体统?”又朝周瑞家的一扬下巴,“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周瑞家的会意,便将芙蓉私动官中之物,还要偷赠与外人之事加油添醋说了一番,其中更有暗指赵姨娘知晓此事、不定也是主谋者之意。
待她说完,王夫人便命令道:“将东西拿来我看。”
旁边一个还未留头的丫头忙接过那件已皱得不成样子的小袄,展开给王夫人看,自己也低头去看。王夫人就着她的手看了几眼,忽听她轻轻“啊”了一声,忙问道:“金钏儿,你晓得什么?”
小丫头犹豫一下,低声说道:“回奶奶,前儿海棠姐姐过来取东西时,我曾见过这花色料子。”
周瑞家的悄悄溜了王夫人一眼,才问道:“你看得可真?什么时候的事?”
金钏儿答道:“就是月头的事。周嫂子你那天不在,太太在厅里忙着,听到海棠姐姐过来要开阁子取东西,便打我和彩云姐姐先把钥匙送去,说稍后再来登造簿子不迟。我们便去了,后来还帮着叫了一回小厮,拿梯子取出一匹缎子和其他零碎东西来。我记得那匹缎子,花式颜色同这衣裳用的料儿是一模一样的。”
她说完,院里便悄然静了一静。王夫人目光在袄子上巡视半晌,说道:“既是老太太派海棠来取的,那该确是给了人。不过前儿我忙着没细问,便不知道此事。我既不知道,底下的人就更不知道了。”
说着瞅了周瑞家的一眼:“我这几日身上不好,命你多看顾些,你倒也勤勉。只是怎么不先打听清楚,就急吼吼跑来问罪呢?亏得是赵姨奶奶好性儿,换成别个,早骂你了。”
周瑞家的会意,陪笑道:“原是我看见被唬了一跳,唯恐家里真出了什么手脚不干净的人,便忙赶着过来看个究竟。只问个明白,不想却惊动了姨奶奶。如今当着太太,我给姨奶奶赔个不是。若有责罚,我甘愿领受。”说罢果真向赵姨娘福了一福。
赵姨娘见王夫人过来,三言两语便说退了周瑞家的,又命她向自己赔礼,面色便缓和下来。心中到底仍有不愤,也不搀周瑞家的,也不说无事,只哼了一声,将头撇过去。
周瑞家的只作没看见,依旧笑道:“姨奶奶最宽宏的人,果然原谅我了。”又去搀芙蓉,“姑娘没事罢?”——旁边的婆子见了这般光景,早松开拖钳制住她的手。
芙蓉自顾自挽起被扯散的头,并不理她,走到王夫人前行了个礼。王夫人因道:“方才白委屈你一场,看你主子面上,生受罢。往后仍小心侍候,不许生怨。”芙蓉连声不敢。王夫人又问探春:“三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不等探春回答,周瑞家的便笑道:“三姑娘是过来看姨***吧?早说姨奶奶好福气,今儿可亲见了。三姑娘自打进了院子,一声接声的‘妈’就没离过口。”
这话犹如那拔炭的铁筷子,一下撩起了王夫人本已灭去大半的心火。把脸一沉,问道:“三姑娘喊我什么?”
探春因见王夫人对周瑞家的颇有回护之意,正自起疑,暗想今日之事是否王夫人授意。忽听问起她,也不在意,答道:“我自然喊太太。”
王夫人又指着赵姨娘道:“那她呢?”
探春脱口而出:“娘。”忽然惊觉,赶紧改口道,“姨娘……”
王夫人便不言语,只定定看着探春,直将她看得低下头去。对着王夫人阴郁的眼神,这时探春才现,也许一直以来,自己错认了王夫人。
半晌,王夫人方向跟着探春过来的一个婆子说道:“你仔细听好,我们家虽是军功出身,然也算诗礼传家。主子姑娘们一应的规矩皆要从小教导好,你们跟在身边的人,见姑娘不对,便该劝导教引才是。否则要来何用?姑娘虽年轻,一应的规矩都要立起来,才不失了体统。回去你告诉其他跟着你们姑娘的人,从此以后小心留意。若回头我再听见这般混叫乱喊的,仔细你们的皮!”唬得婆子连声应了。
赵姨娘听罢,嘴唇颤动一阵,似是想说些什么。一旁芙蓉看见,忙说道:“姨奶奶怎的没穿好衣裳就出来了,快进屋穿戴好,仔细着凉。”
王夫人又看了探春一眼,见她愣愣听了,便说道:“既是如此,快扶你主子回房歇息去罢。白乱了这半日,连我也没安生歇好,现还得回去办事儿呢。”想想又吩咐道,“今日之事,原是小心太过所致,虽有惊扰,说到底也是一片好意。误会了了便罢,今后不许再提。老太太那里也不消惊动。知道么?”
待众人齐声应了是,王夫人方扶着金钏儿的肩,摇摇走开。看着她的背影,再看看身旁的赵姨娘,探春“啊”地一声,想要说话,却现不知该说什么好。
十六 醒悟
王夫人走后,赵姨娘在院中呆站半晌,终于回过味来:“这算什么?”四周丫头婆子皆屏息静气,低头垂手站着,一声儿不接。独有芙蓉冷笑道:“奶奶刚才不都看得分明?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还待再说,忽然瞥到探春仍旧满脸茫然之色,只得生生咽下喉里的话,改口说道:“虽是正暑的天儿,刚起来的身子也不能被穿堂风吹着。奶奶请进去,梳洗好了再说话儿罢。”
她先命小吉祥儿过来扶探春一道进屋,又自己扶了赵姨娘。一切安排妥当,自己才回屋换衣梳头。洗脸时揉到眼睛,忍不住痛落了几滴泪。赶紧擦干了,又略微施些粉,掩去眼角润红,这才往正屋里去。
这时赵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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