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 第 21 部分阅读

文 / 古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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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眼看见探春手中拿着脏了的手绢,忙说道:“麻烦你了,交给我放着罢。”

    探春因将帕子:给他,二人各自坐下。也不知为甚么,未来时彼此心心念念,恨不得立时就见面。及至真个见了,却反不知说些什么好。探春低头弄了一会儿袖子上细密的绣纹,方问道:“刚才我过来时并未遇见人,你是用什么法子将他们支开的?”

    薛蟠目光总盯着屋子一,好似那堆包袱随时会滚下来。闻言方略略转过头来,说道:“我借口新店开张,不单门面上要烧香敬供,家里也得拜一拜才好。故而找了个道士来,烧了一回纸符,又说正请着财神,谁也不许出门只管躲在屋子里头。”

    听罢,探春掩而笑:“好大的阵仗!单为找个借口,却要劳费这一番心思。”

    道:“也没甚么,找个把人的事情。也幸亏如今你我住得近否则更要折腾。”

    这话说下来,两人间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探春道:“来了这些年,我都不习惯单个同男子说话了——昨儿个你说也是来了九年?”

    薛蟠点点头。道:“是啊。刚来时我也是样不习惯。又总想着或有法子可以回去。折腾了几年。才渐渐死了心。认命留下。”说着叹了一声。“谁想得到。只为一只兔子牵引得一辈子都变了。”

    听他说起兔二字。探春面上不由一僵。顿了一顿。问道:“难道。你是因为骑车时躲一只兔子才过来地?”

    薛蟠听了满面讶然。问道:“你怎么知道?”

    探春苦笑道:“你莫非忘了。当时你后座上还有另一个人?”

    听到这里。薛蟠一下子站起来:“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

    见他反应激动。再之先前那番话春只当他要恼恨自己连累了他。忙道歉说:“对不起。那天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落到这里来。”

    薛蟠听而不闻,了半天的呆又重新坐下,重重叹了一声面上苦笑渐渐消散。因见探春仍是满面歉然,反又过来安慰她“也没什么,我在那边爹没了妈跑了得天天操心着赚钱吃饭。来这里倒好,白做一个大少爷。”

    探春见他为自己解围,心中固是感激,遂也顺水推舟,说起别事来:“有件事我奇怪了很久,你既是事主儿,便同我说说罢:香菱去哪里了?你既没为她闹出命案,为何又在金陵耽误了那么久、仍旧牵扯着打官司?”

    薛蟠道:“我那起官司并不是为香菱打的——她现在也不叫香菱,叫甚么我却不知道。那位冯公子将她买回去后,摆酒请客时,我认得的人也去坐过席的。但她既已跟了好人家,另改了名,那名字外人自然是不知道的了。”

    探春听罢,虽不认识“香菱”,但仍暗暗为她高兴。因又问后面的事。只听薛蟠说道:“这场官司,却是我故意惹出来的。”

    这话说得探春一愣,问道:“为什么?”

    薛蟠叹道:“还不是为我那妹子的事情。早先皇上下的旨意,我们家自然也是知道的。本说我家只是个皇商,虽然还算不错,但究竟不算最顶尖儿的那一拔。照我的意思,便只推说她身子弱,不报上去也罢了。谁知我那妹妹主意大得很,听我说个不字,也同我分争,反去同母亲说了。结果自是母亲来劝我,说若有个陪皇室公主念书的妹子,如何如何好。我劝之再三,只是不听,一心定要上来。说不得,我只好来了这么一着,买通两个人来演戏,使个拖字诀。本想拖到日子过了再说,不想突然来了个贾雨村,立马了结了去邀功,又将我拖扯着上来了。”

    探春便问他现在可想到其他法子阻止此事。见薛蟠点过头,方放下心来,说道:“我瞧你娘很疼宝钗呢,怎的舍得让她去陪读?连我们这边有人问黛玉为何不去,凤姐还说她们呢。”

    薛蟠

    把脸,说道:“你该知道薛家往上数两代的位子罢?不大,且不似他们史家、贾家有世袭爵位。及至后来做起皇商,便又不比王家,于朝中有人。虽说也是金陵一带护官符上靠前儿的门第、所谓的四大家族之一,究竟倚恃的不过钱财而已。且到了如今,薛老爷和他家兄弟走得又早,无人支撑。各处生意消耗亏空,自是不消说。更又因没个得力的当家人,原本同我们交好的人家,现儿也渐渐虚应起来,但凡有事求他们,总不若以往那么舒展,皆是束手束脚的。”

    探春想了想,道:“于是宝钗便打定了主意,要借陪读之机,谋一个好出身,替你重新张罗、振兴家业?”

    薛蟠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正是如此!”

    想起昨日宝钗含笑说话儿的情景,探春不觉说道:“难为她一个小姑娘家,十四岁还不满呢要愁着这些——你也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去求个功名,有了它傍身,多少也得些好处。”

    薛蟠道:“你当我没想过?只是我家既做了皇商,便很不入朝里那些清流们的法眼。若是我真个去举业挣功名先不说要被那些自诩清廉刚直之士白眼以待,纵日后做了官,人家也不屑同我往来定还要时不时刺几句。逢着底下贪吝却偏要摆出清高孤介样儿的,正巧拿我来做:子。我何苦受这份气?便是忍得这些,顺顺当当得了功名、又补了实缺。届时不算其他孝敬勒,单是每年明着敬奉上司的冰敬炭敬,也必要包得比旁人更多些,上头才会觉得我识趣,往后得了时机,才肯提携我。都说千里做官只为财这竟是拿着家业去贴官位了——若让我去搜刮百姓补自己的亏,我却还下不去手。”

    他说得连连摇,探春也听得蹙起眉来:“有另外三家在,谁敢勒索你呢?你别是想太多了罢?”

    薛蟠闻言,鼻中冷哼一声,:“我倒宁愿我想多了——他们最后的下载怕得,难道你不知道的?他们果真靠得住么?”

    探春原本并想到这一层,当下被薛蟠一点然记起,连忙追问道“虽知道最终要落败甚而抄检,但究竟原因并不晓得。难道你知道?”

    目光微动,说道:“我也只是私下猜测:只说这贾家,依这等权势地位单是子弟不肖、为官不廉,只要不闹得太过竟也不是甚么了不得的事,断不至于引来抄家大祸。在官场上引来这般大祸的,要么是谋逆大案么,是党争里站错了边,忤逆了最后得利之人。

    ”

    听,探春细想了想,说道:“你说的第一桩不可能:荣府两位贾老爷,一位最是道学,一位沉溺美色;那边的族长珍大爷,也是耽于享乐之人。他们享福还不及呢,怎有心思去谋反?再说后一件:朝堂上的事,我虽知道得极少,但大体情形却是晓得的。今上正当年富力强,似乎还不到三十岁罢?当不至再有争位之乱。若说是亡于党争,现贾府除我们老爷做官还算用心外,其余几位皆是虚挂着名混干饷。这么些人,掀得起甚么风浪来?”

    薛蟠听了笑道:“你倒也想得明白,只是忘了一点。以后不是有句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官场也是如此。纵你不想、不愿去惹事,事情反惹上你呢。”

    探春得听,遂这话咂摸了几遍,忽而灵光一闪,问道:“你意思是,贾家其实是被别人带累到的?”

    她只当薛蟠定会说出一个令她震惊的答案。谁知,薛蟠却摇了摇头,说道:“我虽如此想,但这些原也只是我自个儿琢磨的。究竟作不作得,我也不晓得。不过觉得,这应该最有可能。且我刚从金陵上来,又未在官场中打混,具体情形,自是不晓得。只有先存了防备的心思,日后小心着,自家处处留神,看一步走半步罢。”说着单手支颔,面上现出又似茫然又似疲倦的神色。

    后面一番话,听得探春心中暗叹自感。待他说完,顿了一顿,强笑道:“这些做官的门道,你知道得倒详尽。”

    薛蟠淡淡道:“不过因为还在那边时,家里有人在这个上头吃过亏,所以后来我闲时便琢磨着这些门道,故而比旁人略知道些。再者官场上的事,几千年来也没怎么变过,这边的事,时时留心打听着些,虽不至提头知尾,然慢慢便也能摸清一些。”

    见他神情淡淡的,探春虽心中好奇,也不好再就此事上多嘴。遂又问道:“既是咱们早早知道他四家要败落,那你怎的还愿在生意上同王家搭上干系?难道他们家最后仍能独善其身不成?”

    闻言,薛蟠面上顿时现出无奈之色来:“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当我很愿意将自家的银子白送与外人么?”

    七十八 密会

    总不见薛蟠来。探春闲坐无聊,犹豫一下,便将斜子也擦干净了。

    正擦拭着尚未直起身来,只听身后门板一响,一条人影长长拖到面前,正是薛蟠:“对不住,刚才交待他们些子事情,耽误了。”一眼看见探春手中拿着脏了的手绢,忙说道:“麻烦你了。”

    探春欠身让了一让,说道:“是我麻烦你了,临时有事脱不开身,直到拖延这会子才来。没耽误了你这边的事情罢?”

    薛蟠忙说道:“无妨,我今日原本无事。

    ”

    二人各自坐下。也不知为甚么,未来时彼此心心念念,恨不得立时就见面。及至真个见了,却反不知说些什么好。探春低头弄了一会儿袖子上细密的竹纹,方问道:“刚才我过来时并未遇见人,你是用什么法子将他们支开的?”

    薛蟠目光总盯屋子一角,好似那堆包袱随时会滚下来。闻言才略略转过头来,说道:“我借口新店开张,不单门面上要烧香敬供,家里也得拜一拜才好。故而找了个道士来,烧了一回纸符,又说正请着财神,谁也不许出门,只管躲在屋子里头。”

    听罢,探春掩口而笑:“好大阵仗!单为找个借口,却要劳费这一番心思。”

    薛蟠道:“也没甚么,找个把人的事情。幸亏如今你我住得近,否则更要折腾。”

    这番话说下来,两人间的气渐渐松弛下来。探春道:“来了这些年,我都不习惯单个同男子说话了——昨儿个你说,你也是来了九年?”

    薛蟠点点头。道:“是啊。刚来我也是样样不习惯又总想着或有法子可以回去。折腾了几年。才渐渐死了心。认命留下。”说着叹了一声。“谁想得到。只为一只兔子。竟牵引得一辈子都变了。”

    听他说起兔二字。探春面上不由一僵。顿了一顿问道:“难道。你是因为骑车时躲一只兔子才过来地?”

    薛蟠听了满面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探春苦笑道:“你莫非忘了当时你后座上还有另一个人?”

    听到这里。薛蟠一下子站起来:“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

    见他反应激动。再之先前那番话。探春只当他要恼恨自己连累了他。忙道歉说:“对不起天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落到这里来。”

    薛蟠听而不闻了半天的呆,才又重新坐下重叹了一声。半晌,面上苦笑渐渐消失。因见探春仍是满面歉然,反又过来安慰她“也没什么,我在那边爸没了妈跑了得天天操心着赚钱吃饭。来这里倒好,白做一个大少爷。”

    探春听他这么说道是为自己解围,心中固是感激。又见他神情坦荡,目光明澈,早前生出那几分隐虑,不觉便消散了小半。遂也顺水推舟,问起别事来:“有件事我奇怪了很久,你既是事主儿,便同我说说罢:香菱去哪里了?你既没为她闹出命案,为何又在金陵耽误了那么久、仍旧牵扯着打官司?”

    薛蟠道:“我那起官司并不是为香菱打的——她现在也不叫香菱,叫甚么我却不知道。那位冯公子将她买回去后,摆酒请客时,我认得的人也去坐过席的。但她既已跟了好人家,另改了名,那名字外人自然是不知道的了。”

    探春听罢,虽不认识“香菱”,但仍暗暗为她高兴。因又问官司之事。只听薛蟠说道:“这场官司,却是我故意惹出来的。”

    这话说得探春一愣,问道:“为什么?”

    薛蟠叹道:“还不是为我那妹子的事情。早先皇上下的旨,我们家自然也是知道的。本说我家只是个皇商,虽然还算不错,但究竟不算最顶尖儿的那一拨。照我的意思,便只推说她身子弱,不报上去也罢了。谁知我那妹妹主意大得很,听我说个不字,也不同我分争,反去同母亲说了。结果自是母亲来劝我,说若有个陪皇室公主念书的妹子,如何如何好。我劝之再三,只是不听,一心定要上来。说不得,我只好来了这么一着,买通两个人来演戏,使个拖字诀。本想拖到日子过了再说,不想突然来了个贾雨村,立马了结了去邀功,又将我拖扯着上来了。”

    探春便问他现在可想到其他法子阻止此事。见薛蟠点过头,方放下心来,说道:“我瞧你娘很疼宝钗呢,怎的舍得让她去陪读?连我们这边有人问黛玉为何不去,凤姐还说她们糊涂、眼皮子浅呢。”

    薛蟠揉了一把脸,说道:“你该知道薛家往上数两代的位子罢?原本官位就不大,且不似他们史家、贾家有世袭爵位。及至后来做起皇商,便又不比王家,于朝中有人。虽说也是金陵一带护官符上靠前儿的门第、所谓的四

    之一,究竟倚恃的不过钱财而已。且到了如今,薛兄弟走得又早,无人支撑。各处生意消耗亏空,自是不消说。更又因没个得力的当家人,原本同我们交好的人家,现儿也渐渐虚应起来,但凡有事求他们,总不若以往那么舒展,皆是束手束脚的。”

    听得如此说,探春想了想,道:“于是宝钗便打定了主意,要借陪读之机,谋一个好出身,替你重新张罗、振兴家业?”

    薛蟠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正是如此!”

    想起昨日宝钗含笑说话儿的情景,探春不觉说道:“难为她一个小姑娘家,十四岁还不满呢,就要愁着这些——你也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去求个功名,有了它傍身,多少也得些好处。”

    薛蟠道:“你当我没想过?只是我家既做了皇商,便很不入朝里那些清流们的法眼。若是我真个去举业挣功名,先不说要被那些自诩清廉刚直之士白眼以待,纵日后做了官,人家也不屑同我往来,不定还要时不时刺几句。逢着底下贪吝却偏要摆出清高孤介样儿的,正巧拿我来做:子。我何苦受这份气?便是忍得这些,顺顺当当得了功名、又补了实缺。届时不算其他孝敬勒,单是每年明着敬奉上司的冰敬炭敬,也必要包得比旁人更多些,上头才会觉得我识趣,往后得了时机,才肯提携我。都说千里做官只为财,我这竟是拿着家业去贴官位了——若让我去搜刮百姓补自己的亏,我却还下不去手。”

    他说得连连摇,探春也听得蹙起眉来:“有另外三家在,谁敢勒索你呢?你别是想太多了罢?”

    薛蟠闻言,笑了一声,说道:“倒宁愿我想多了——他们最后的下场,难道你不知道的?他们果真靠得住么?”

    探春原本并未想到这一层,当下被一点,猛然记起,连忙追问道“虽知道最终要落败甚而抄检,但究竟原因并不晓得。难道你知道?”

    薛蟠目光微动,说道:“我也只~下猜测:只说这贾家,依目下这等权势地位,若单是子弟不肖、为官不廉,只要不闹得太过,究竟也不是甚么了不得的事,断不至于引来抄家大祸。在官场上,会引来这般大祸的,要么是谋逆大案,要么是党争里站错了边,忤逆了最后得利之人。”

    听罢,探春细想了想,说道:“说的第一桩不可能:荣府两位贾老爷,一位最是道学,一位沉溺美色;东府那边的族长珍大爷,也是耽于享乐之人。他们享福还不及呢,怎有心思去谋反?再说后一件:朝堂上的事,我虽知道得极少,但大体情形却是晓得的。今上正当盛年,似乎还不到三十岁罢?当不至再有争位之乱。若说是亡于党争,现贾府除我们老爷做官还算用心外,其余几位皆是虚挂着名混干饷。这么些人,掀得起甚么风浪来?”

    薛蟠听了笑:“你倒也想得明白,只是却忘了一点。以后不是有句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官场也是如此。纵你不想、不愿去惹事,事情反惹上你呢。”

    探春得听,遂将这话摸了几遍,忽而灵光一闪,问道:“你意思是,贾家其实是被别人带累到的?”

    她只当薛蟠定会说出一个令她震惊的答案。谁知,薛蟠却摇了摇头,说道:“我虽如此想,但这些原也只是我自个儿琢磨的。究竟作不作得,我也拿不准。不过是觉得,这应该最有可能罢了。且我刚从金陵上来,又未在官场中打混,具体情形,自是不晓得。只有先存了防备的心思,日后小心着,自家处处留神,看一步走半步罢。”说着单手支颔,面上现出又似茫然又似疲倦的神色。

    后面一番话,听得探春心中暗叹自感,不由得不想起这些年自己在贾府中的光景,心中一阵酸热。待他说完,顿了一顿,强笑道:“这些做官的门道,你知道得倒详尽。”

    薛蟠淡淡道:“不过因为还在那边时,家里有人在这个上头吃过亏,所以后来我闲时便琢磨着这些门道,故而比旁人略知道些。再者官场上的事,几千年来也没怎么变过,这边的事,时时留心打听着些,虽不至提头知尾,然慢慢便也能摸清一些。”

    见他神情淡淡的,探春虽好奇他的来历,却也不好再就此事上多嘴。

    遂又问道:“既是咱们早早知道他四家要败落,那你怎的还愿在生意上同王家搭上干系?难道他们家最后仍能独善其身不成?”

    闻言,薛蟠面上顿时现出无奈之色来:“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当我很愿意将自家的银子白送与外人么?”

    七十九 老乡

    听得探春不解,便问是何故:“你的母亲……薛这边太太是亲姊妹么?况我往常见你们书信往来,节礼频至,极是亲热的。你怎的却如此说?”

    薛蟠苦笑一下,摇头说道:“面子情上倒是好的,实际上……你们太太平日怎么说我来的?”

    探春犹豫一下,心想若是遮掩闪躲,或许要误事,便索性直说道:“时常为你叹气,说姨妈可怜,总得为你操心。”

    薛蟠道:“这话乍听着倒也没说错,但她却少说了一事:我不独惹得自己母亲生气,我还惹得她王家的人生气。”说到此处略顿一下,见探春目光中有询问之意,踌躇片刻,终是斟酌着措辞说出来:“我们家先人品级不高,当时据说虽也得圣祖信重,但官场上,终究人走茶凉。如今薛家并无一个在朝中做官的,若单凭财势,断断入不得那护官符,算进甚么四大家族里。”

    探春原本心思机敏,听了这一段,已隐隐猜出些来,但却仍隔了一层薄纱,尚未想得清楚分明。因一面寻思,一面说道:“不是说四家同气连枝,彼此拉扯照应么?便是你家无人作官,单看另三家的份上,旁人也要照拂着不肯开罪于你呢。”

    薛蟠道:“可不就这话儿!但另三家凭什么就要拉扯照顾我们呢?”

    探春道:“自然是因为与你亲家。”

    薛蟠伸手轻敲着身下的羊皮箱道:“着啊。但为什么会做了亲家?薛家上一辈自然是看准这一层,才求告着欲与王家结亲。但王家又看中我们什么呢?他家凭什么答应呢?”

    说至此处,探春只觉眼一亮,方才还云里雾里的那念头终于明晰起来:“你们为权势,他们……为银子?”

    薛颔道:“不错取所需,其实这桩买卖也公平得很。我过来的时候,那位薛老爷已经过身了,他们究竟达成甚么约定,我也不晓得。只是我过来第二年送礼时,因见他家礼单格外丰厚,便着人削减了些。不想这下一来,送出去没几日,便招来封信。字字句句刺着我不按旧例,不懂规

    我先时还不是后来府中多年地老人悄悄告诉了我。说来那时我也是傻气。还一昧抱着‘以后’地想法来套现在地事情。因总说不拢。索性一把火烧了那些信。本想就此不理他。谁想母亲反来怪我不懂规矩将我气得想揍人。”

    这些内情。是探春万万没有想到地。想起薛姨和气又慈爱地面容想起王夫人端庄地模样儿。一时间心中百味杂陈。说不清是甚么滋味。默思半晌。方问出一句:“这件事。姨妈她知道么?”

    薛蟠闷闷道:“老实说。我也不晓得。但我猜多半是不知道罢。否则她不会只是生气单说我一顿算了。也不逼令着我去另改礼单。又或者其实知道。只是装糊涂乐得由我去断了这桩公案呢——只是若如此。她为甚么又总爱时不时翻出来说嘴?难道只她娘家地人是亲人。我这儿子反是外人了?不。我原本就是外人。”

    见他苦恼起来。不复方才从容之色。探春忙安慰道:“无论如何。她已是薛家地人。外人见了。总称一声薛姨妈。谁还喊她本家姓?况她现下整颗心都是扑在你同宝钗身上。不管她装糊涂还是真糊涂。一旦有事。她必定是站在你这一边地。平日里偶然嘴碎些。能劝则劝。不能劝也就罢了。总不至为这几句真成了仇人。”

    那薛蟠心中早为这件事暗自埋怨了许久。却又无人得诉。现下因见了“老乡”。一时不察。不知不觉便说了出来。正有些后悔不该多嘴间。忽得探春这番劝慰。且又句句说得入情在理。不觉便将这话听进去了。张嘴欲待要谢。却又觉得如此未免过于郑重。不好开口。挣扎半晌。蹦出一句:“你瞧着年岁不大。说话却怪周详地。以往是不是常有人夸你少年老成?”

    探春听了笑问道:“你既知我底细。如何还说这种话——难道就没人夸过你?”

    薛蟠道:“没有呢,人人都说我不成器,惯会胡闹。其实也不过是刚来时不懂规矩,上头又无人敢管,便自以为是的行事。待现不妥时,差不多的人已坐实了我是个骄奢狂妄的公子哥儿。”

    探春听得这话应景,不觉也诉起苦来:“实告诉你,什么老成不老成的,全是自己跌了跟头后磨练出来的。我当初也不晓得这边厉害,傻傻的瞧见什么就信什么。果然吃了亏后,方慢慢的好些了。”

    先时说的虽是正事,然未免有些冰冷无味。现下相互诉苦抱怨过后,二人间反渐觉融洽起来。探春亦觉得这薛蟠或是

    商量的,便问他日后有何打算。

    薛蟠道:“其实我这番上来,只是为了结原本的几处生意。过不上三四年,就该生变了,得在此前防备好才是。左右我也无甚野心,只求做个富家翁也罢了。更要紧一桩:既不晓得这变故究竟因何而生,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也别打什么力挽狂澜的主意,保全好一家子,便是最好的了。”

    探春问道:“那你的新铺子——”

    薛蟠答道:“虽说表面只是请王家荐人过来,实际已是将铺子给他家了。里头两三千两的货,并几百两流转的现银,还有家伙店子什么的,拢拢总总,也有三千多四千两。他家得了这银子,该暂时不会来聒噪了。至于日后,他们也没来的日子了。”

    见他说得轻描淡写,意思竟要独善其身。探春因抿了抿唇,问道:“你既然知道最后的下场,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薛蟠奇道:“要我:什么?王家与薛家虽是姻亲,究竟两边当初结好时便没几分真意,皆是你取我拿,各有算盘。薛家借着他家权势作靠山,他家倚着薛家钱财做内库。如今我既预备将家中生意慢慢削减掉,只留下两三处以为后路,还去求靠他家做甚么?再者,还不知道往后倒台的事是不是他家先起的头呢,若再凑上去,没得带累了薛家。”

    探春听罢问道:“既然如此,家倒也罢了。贾家你也不愿帮?”

    闻言,薛蟠神凝重起来,说道:“早先没上来时,我是想过的。但上来之后——”他将双手一摊,苦笑道,“我现京城这一潭子水,比我所想的深得多得多。贾家如此门第,在这权贵林立的京城终究还不算最拔尖儿的。我比之贾府,又更不如。虽有几个臭钱,关键时候又不如有权之人。如此权钱不济,你说我帮得了什么?”

    说罢,见探春满脸不,因又添了一句:“退一步讲,设或我能帮,也要人家愿意让我帮不是?你现在同贾家老太太、凤大姐说说,要她们以防日后之祸。你瞧她们听是不听?”

    探原本欲待争辩,听了后面这一段,顿时想起以前在凤姐面前劝说的情形,再思及平日贾府上下主子仆从们耽于安溺,不知有畏的光景,满腔气血不觉便渐渐冰凉了。因叹道:“难怪圣人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果然一点不错!”

    薛蟠见她神淡,心中又有不忍,便劝道:“你也莫难过了。大势所趋,哪里是你一个人说保就能保得了的?与其想这些,不如趁早为自己做些打算才好。”

    探春先是作声。待他说完,方低声问道:“若换成是你、先败落的是薛家,薛姨妈和宝钗都难免沦亡,那时你肯一个人抽身、只想着自己么?”

    薛蟠断然道:“当然不行。虽不是亲生,但我到底叫她一声妈,自然要好好照拂她。宝钗更喊我一声哥,我理当护她一生。”

    听罢,探春淡淡一笑,道:“是啊,你不也是如此?若是你我刚来那会儿,说声要走,也罢了。只是来到这边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之乐,嘘寒问暖之情,怎是能轻易丢开手的?在我心中,早将他们当做真正的亲人了。”

    薛蟠听罢,默然半晌,说道:“我明白。只是话虽如此,你却——”说着欲言又止。

    探春见他一脸为难,早猜中了下面的话,遂接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虽没你的本事,却也不能白看着,令他们枉自沦落。”

    薛蟠讪讪道:“其实我也只是仗了正房长少爷的身份,才比较得势罢了。”低头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抬头向探春说道:“既你决意要如此,也算我一份助力罢。

    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去处,尽管开口。”

    方才一席长谈,探春已知他对薛家一家人的情感,深厚不在自己对贾府赵姨娘、贾环、宝玉、黛玉等人之下。因想他是一心要脱离这泥潭子的,何必又把他拉下来?刚待拒绝,但想起自己本就势单力薄,若无个外力,只怕纵然有心,最后仍是无力回天。只是就此答应着,又恐带累了他。因而犹豫半日,总是拿不定主意。

    见她犹豫不决,薛蟠略略一想,便知道她因何为难。见她如此体贴小心,心中不觉生出几分怜惜来。遂故意笑道:“你莫忘了,我原本就是准备认个老乡,日后好彼此有个照应的。否则我那店子为何要取名香港?如今果然找到了你,那么往后自是该互相扶持着,在这边好好过下去。否则,算什么老乡呢?”

    八十 晴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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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诚恳,探春心里一热。她来到这边许多年,|心疼爱自己的人,然而心中怀揣着一个极大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且这里许多规矩,与早先二十多年时全然不同,却不能反驳,只得依顺。如此一来,心中早是压抑已极。平时无事是尚好,但每回受了挫,却难免不悄悄伤心。

    目下忽来了个薛蟠,虽然想法与自己不尽相同,且身份礼数所限,也不知他许下的话日后能不能够兑现。但能有这么一个人,知根知底,纵然不能倚仗,得他一番好言宽慰,心里也是极感动的。

    好比暗夜行路,虽知前路通往何方,但独个走着,心中仍不免彷徨无措。能有个同路人,纵然最后二人去往之处不同,彼此间也未必能有什么助益。但能够相伴走上一程,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便已是极大的欣慰了。

    薛蟠忽见她别开脸,肩头又微微抖着,不承想自己一番话,竟招得她要哭了。忙岔开话头,故意说道:“我先前同你兜搭时主起香水,还担心着若你听不懂,反而生气,找你们太太去告我一状,那我可得又要吃一顿教训了。”

    探春听了这话不解,便问自己为何要生气。

    听她果然问起,还先卖个关子,尚未回答,先低头自家笑起来。探春见他只顾笑,也不答话,不免大是奇怪。再三催促,薛蟠方强忍着笑意说了:“外头那公设的澡堂子,你可晓得别称雅号叫甚么?”

    探春一愣:“难道……”

    薛蟠道:“不是难道,是就是。‘浴堂者名为香水作’民间又喊作香水。难不成你这天天念书的小姐,连《梦梁录》也没看过?”不等说完,又是一阵笑,因怕被人现只管用手捂住嘴闷笑。

    探春听得先呆时也笑了:“你都说我是小姐,自然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想得到后世按毫克算的金贵东西,现在会是这个意思?细说起来,连昔日田间传唱的诗经,后世也都晦涩起来需得有人加疏转注,读书人才懂得意思。也怪不得这词指的东西后来也变了。”

    薛蟠笑道:“语义变迁总常情。你只晓得诗经,却不晓得其他呢?我们那里,不是惯有人爱用‘跳槽’这个词么?这原是青楼勾栏院里,妓女榨干常客的钱后另换一个冤大头的意思,俗语又谓之琵琶别抱。这会子说起来都遮遮掩掩的,谁想日后会有人光明正大的挂在嘴边、到处去说?”

    说二人相视。又是一阵窃笑。薛蟠见她展颜自是放下心来。笑得开怀;探春也明白他是在说笑话儿引自己欢喜因感念他体贴之意。加之先前一番长谈。遂暗想道倒是个可交之人。今后或可不必太过提防。

    因担心着有人走进来撞见。人也不敢再说闲话。薛蟠叮嘱她万事小心。又说:“这府里水深着呢。且又勾连着外边地事。我虽然也是抓瞎。到底能去到地地方比你多些。若有搞不掂地事情。只管来找我。”

    探自是称谢不已。笑道:“我自然要来求告你地。到时只怕你嫌烦了。不肯理我呢。”

    薛蟠道:“日久见人心。走着瞧罢。”

    次日早晨。探春梳洗毕。方欲往贾母处请安。出来外间。却见传书正与晴雯嘀咕咕地说话。因见晴一副咬牙瞪目地模样儿。不由多了一句嘴。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不等传书答话,晴雯转头见是探春,便豁的站起来说道:“姑娘评评理,不过为一盅子茶的小事,我们那牛心左性的宝二爷便不知触动了哪里,当即拉下脸就将茜雪撵回去了。任旁人如何劝,再不肯依。偏生那会子我送林姑娘出去了,再回来,袭人她们也不说。直到今儿一早,我因这两日总不见茜雪,留心问了一句,方知道里头这些事故。

    只是现下已是晚了,茜雪本是外面的人,前儿连一夜也不得等,当即卷包儿走了,现如今隔了两三日,我纵有心,却又往哪里寻她去!”

    说罢将眼角泪痕一抹,面上深有愤然之色。

    探春听了问道:“我听说二哥哥前儿曾去姨妈家吃酒,敢是酒后胡言、底下人认了真?莫若你再去同他说说,想必他仍肯接了茜雪回来的。”

    晴雯道:“不中用!茜雪虽同我们一道长大,却因过于老实,嘴里又不伶俐,不晓得的人见了,便不大喜欢她。我只是寒心,旁的人不明白她也罢了,二爷这么个惯肯体贴人意的,竟然也不愿将平日体贴我们的心思,稍稍放些子在她身上。姑娘不知,那天他才撵了人,隔日便兴兴头头去找什么秦相公

    。我先还打量他是为读书之事,现在再想起来,真

    传书见她气得脸都白了,忙劝说道:“原也怪不得你家二爷,他那性子你难道不知?需得入了他的眼,他方才能体贴你。若依我说,茜雪这一出去倒好。以她的性子,仍旧呆在这里头,哪天不惹几桩气来受?往后倒可省心了。”

    晴雯怒道:“凭你再怎么说,我只是又寒心又不甘:以前说得多好呢,要咱们总在一处,临了还先送他一程,我们再走。这话儿才一两年呢,他便开始撵人了。如今是茜雪,下一个便该是我了!”

    传书因看探春在旁边听得蹙眉,便推了晴雯一把:“大清早的,口里也没个遮拦,什么送啊走啊的。快啐掉!”

    晴雯冷笑道:“又不单说他,我连自己也说呢,有甚可忌讳的?”

    探春说道:“你纵忌讳,若让别个听到**去也是不好,岂不都要说你们屋子里没个体统了?”

    晴雯笑道:“那起小人哪一巴得闲儿了?爱说便说去,横竖我行得正走得直,讪谤不到我。”

    探春虽素喜性情直爽,却又深虑她直爽太过,且口角锋利,每每无心之间便白得罪了人。因半说半劝的道:“岂不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便是没影的事儿,在人口舌间滚过三四遭,从此便也是铁 ( 红楼春归 http://www.xshubao22.com/4/44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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