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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铄金,积毁销骨?便是没影的事儿,在人口舌间滚过三四遭,从此便也是铁证了。你这么个明白人,如何连这一层也不晓得呢?”
但任赁探春说着,晴雯只是不作声。传书在旁打量着她面上颇有不以为然之色,惟恐探春尴尬,忙笑道:“她哪里明白来?就是个使力不使心的糊涂人。姑娘可是要往太太那边去?旁边二姑娘和四姑娘都还等着呢。”
经一说,不等探春说走,晴雯“喛哟”一声,说道:“只顾同你说话儿了,竟险些误了正事。”又向探春说道,“我们那个着我来告诉姑娘一声儿:定下要同他一道上学的小秦相公今日过来了,现儿正要去拜见老太太,等会儿还要去太太那里。姑娘们若想瞧瞧亲戚,便也请过去罢。”
听罢,探春笑道:“我说你一早来做甚呢,原来是为此事。不消你说,昨儿四丫头已说了好几遭,说今日必定要去看看侄儿媳妇家兄弟的。不独她自己要去,还催促着我们也要一道去看看呢。你们二爷这番,倒是难得跟四丫头想一处去了。”
晴听了笑道:“原来如此,我今趟竟是白跑了。”
传书道:“谁说白跑?难道方才说的话儿不是话儿?敢情只有同主子们说话通气儿才不算白走,同我们下人便是无益?”
不等她说完,晴雯已笑着上去揉她的脸:“不愧是三姑娘屋里的,一排子并下来的伶牙利齿。我不过多一句嘴,顺口抱怨一声,偏你就有这些话好说!”
见她欺近,传书连忙闪开,一面躲一面笑:“还说我呢,也不先打量打量自己。敢情你那边的小丫头怕的是袭人?成日骂她们的是麝月?”说着退至架几处,避无可避,被晴雯一把按在案台上又是揉脸又是肢。传书赶紧挣扎着反手挡回去。一阵推搡拉扯,二人皆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闹成一团,倒将先前的心事冲散了大半。
探春见她俩闹得开心,笑了一笑,便出来至惜春处。她三姊妹如今住得比原来更近,行动便不免一体,晨昏定省之事,皆是同进同出。惜春早在屋里等不得,来至廊下候着。见了探春,抱怨一声,挽起她的手便走。迎春也是早早等下,当即跟在她两个后头,三人迤逦向贾母处而去。
至处坐不了一会儿,便见宝玉贾蓉一道,笑嘻嘻引了位面生的小相公进来。见他温柔腼腆,神色间还带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涩,探春便知道这是秦钟了。当下见宝玉进来,她与惜春连忙站起,唯有迎春坐着。贾蓉又推着秦钟上来,先向贾母行过礼,又问她姊妹好。
一时叙礼毕,贾母命秦钟上前来,细细看过一回。果然凤姐说得不错,不单生得秀气斯文,举止也极是温款有礼,正堪陪宝玉读书。更兼是秦氏之弟,心中便更喜欢他,遂拉着手着实赞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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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看了各位的意见,自己也认真琢磨了一下,决定将前几章的内容大修。已经改得差不多了,估计最迟明天重。
所以这一章里有些细节与前面现在的稿子有些出入,大家先不要奇怪,等修改稿出来了就对上了。造成的不便之处实在抱歉,还望大家海涵。
八十一 犯事
春等复又落了座。见贾母喜欢,惜春因笑道:“往姐说你呢,却直到如今才得一见。”
秦钟低头赧然一笑,说道:“姐姐但凡家去,也时常说起姑姑来呢。”
惜春笑道:“她可是抱怨我时常去叨挠她?”
秦钟忙说道:“断无此事。姐姐说只盼姑姑能这么着,时常过去引她解闷,那才好呢。”
他说得恳切,惜春却偏要趣他,故意说道:“若只是解闷呢,也不必是我。
凤姐姐不也时过去么?我可比不得凤姐姐能说会笑的。由此可知,你这是顺口说的虚话儿,指不定她说什么呢。”
见她忽有嗔意,秦钟一愣,知该如何接话才好。正为难间,只见宝玉向惜春使个眼色,说道:“他素性腼腆,四妹妹的玩笑听不懂呢。”
这时贾母也道:“偏这四丫头,但凡提起蓉哥儿媳妇来,兴致便上来了,只顾拿着亲戚打趣儿。”遂令秦钟吃了饭再走。又命人来引他到王夫人等处去见过。眼瞧秦钟应之不迭的去了,惜春方才罢了,心中却悄悄盘算着改日见到秦氏又有说辞可助谈资。
那边秦钟一一的去拜着,众人因素喜秦氏,及又见了秦钟这般人品,自是喜爱。温言相嘱一番,各有表礼相赠。
过因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匆匆择定了上学日子,时日一到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叔侄便一道往家学去了。此后同窗读书,意气相投之事,也不必细表。
***
再说薛姨妈。因听了薛蟠之话。不免又多等了些日子。眼看时日渐过又听闻说别家府里地姑娘已经在打点着准备往大内去了。不免着急起来。重将薛蟠找来。又是一通盘问。
薛蟠早备辞。见这番委实推脱不过了。不等他母亲说完。便抢先唉声叹气一番。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瞒混母亲了。只是——唉!”一面叹息摇头。一面负着手。在屋内走来走去地打转。
见他面色慌张薛姨妈自是被唬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薛蟠欲言又止。脸上神色十分为难。薛姨妈不由更加焦心。迭声儿说道:“到底是怎么了?便是天要塌下来先告诉我一声儿。这般不言不语。你还想独个儿闷下不成?”
薛蟠勉强说道:“这事、这事——唉皆是因我之过错而起。我虽有心促成。却人微力薄。总是不能够做好。现下时机已过。纵然心焦。也是无可奈何地了。我心中自也煎熬着。但若说出来只怕母亲怪罪责罚下来。我心里越难过。”
薛姨妈急得指着他道:“自小到大。你闯下地祸还少了?几时见我动你一指头了?如何说起这等话来!你若再不说出来只管这么吊着我着急。我可真要生气了。”
得了这句话薛蟠方才说道:“妹妹选侍一事,只怕不成了。”
薛姨妈闻言,立时瞪大了眼,追问是何缘故。薛蟠说道:“咱们先头不是求的戴老内相么?当初他老人家只说再等一等,瞅准了空儿再将妹妹名字添进去。虽是耗费些时日,最终却定能够成事的。不想,近来出了一桩贪污大案,听闻惹得天子震怒。因今上原是最恨这些贪污克扣、结党专钻的硕鼠。所以如今不独要追究那罪,更着专员去监察有司各署,看有无官吏也那罪一般贪赃枉法。立意要一鼓作气,拿几个榜样好警醒世人呢。”
说至此处,薛姨妈已听得不耐烦,打断话头说道:“要你说你妹妹的事,如何派了这一大堆?天家震怒,又与此事有甚么相干了?”
薛蟠道:“母亲莫急,还请细思:如今官署里盘查得严厉起来,谁人敢不小心谨慎的行事?老内相说了,这一回,皇上是动了真怒,连他自家也要小心着。咱们这托情儿夹塞之事,已是不敢再行的了。”
听他说完,薛姨妈急得连连叹气,犹有不甘,因又问道:“究竟是谁引得皇上如此震怒、甚而连老内相也束手束脚起来?”
薛蟠见问,放低了声音,说道:“是义忠亲王坏了事。里头情形,我也不很清楚,只知道他干系着贪昧军晌、忤逆矫诏等好几桩大事呢,且又牵扯到一帮与他走得极近的大卧。故而才引得皇上如此雷霆震怒。”
薛姨妈听罢一惊,道:“义忠亲王?是那位老千岁出事了?”见薛蟠点头,直着眼睛出了一会儿神,抚着胸口说道:“阿弥陀佛,亏得你姨娘家同他们没有来往。以前偶然说着,未免还有些憾意,如今看来,却是幸事呢。若是平常有交情的,这会子还不也被牵连进去了!”
薛蟠道:“人家原比咱们这几家强势,却是说声倒就倒了。可见这京里瞬息风云,万事无常。”
薛姨妈却不在意这话儿,只问道:“既是为这事裹搅了你妹子的事,你为甚么方才又说怕惹我生气?”
薛蟠唉声叹气的说道:“若不是为我胡闹耽搁了行程,这会子
完事了帐了?原说咱们虽上来得晚了,究竟靠着姨路,也只是说一声儿的事。谁想又会再有这变故呢?”
他边说边窥着薛姨神色,见她并未露出生气的神情,便又添了几句为自己开脱:“其实依我本来的意思,妹妹还是不去的好呢。投靠在那些大人物身边,固然有些子机会、得些旁人想不到的好处,但究竟也是成天捏着一把汗。不定哪天,一不小心就为个莫名其妙的缘故栽进去了。现下咱们这样,虽然少得些好处日却安安心心的,岂不是好?”
若在往常,薛姨妈听了这话必要教导他不求上进,还只管搜寻些歪理来傍证。但因方才得知义忠亲王出事,心中便有些触感。遥想一回当日他千岁大人威风赫赫的光景时谁又能想到如今触怒天家的凄凉下场?想来定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故此感叹一番,听了薛蟠的话也恼,只说道:“你这话虽也有几分道理,但究竟怎样呢?家里如今只得你一个大的,但凡你撑得起来,你妹妹何苦又来愁着这些?”
薛蟠忙说道:“我原本就不让她上来的,何况而今我于生意上的事也慢慢顺手起来了。往日我总说要母亲和妹妹莫替我焦心,闲时顽一回、笑一回,想些欢喜的事情,也就罢了。难道这些话儿亲都没听进去?”
薛姨妈笑道:“我儿,你虽说了这些话,但我就能真个自此放心、不闻不问了不成?你近来行事虽渐渐有些模样儿了,但到底是刚上来百般事情虽有你舅舅家、姨娘家帮衬着,到底还有些去不到的地方。我只愁你料理不开呢。”
薛蟠道:“妈该这么想:既有舅家、姨爹家帮衬着我百般事情,哪里还有料理不开的?若妈只管往那坏处去想,这一辈子还不得舒心了呢。”
因见儿子说有理,虽是被他驳斥了,薛姨妈非但没生气,反而喜悦起来笑着拍拍他的手臂,说道:“果然有些长进了。怎的在家里时却是懒懒散散的?上来倒好些了。早知如此几年前就将你送上来倒好。
”
薛蟠道:“在自个儿家里,无甚大事需忙碌?若日日操劳不断,反倒是我看人不得力的人太过无能,遇事尽要来请我拿主意,那我岂不白养着他们了?”
薛妈听了笑道:“你就只管说嘴罢!人人都像你,天下就都是甩手掌柜了。”
薛蟠笑道:“这没什么不好,省下的空儿,还能多陪母亲和妹妹说说话呢。”
薛姨妈正他的话笑着,忽听提起宝钗,顿时复又起愁来:“你妹妹若知此事不得行,不知要怎么样呢。”
薛蟠道:“妹妹又不是傻子,难道在家里安安稳稳的不好?非要到人面前去自降为奴才趁心?妈快别操心没影儿的事了。”
薛姨妈说道:“你又不是不晓得她那性子。既已拿定了主意,现儿事情不成,心里肯定不自在。”
见薛姨妈面上深有忧色,薛蟠又宽慰了几句,见她渐渐和缓了,方才止住。
但他虽口中劝慰着薛姨妈,心中却也知道,宝钗得知此事后,定然又要费好大一番唇舌来安抚。想起她口齿便给有理有据的模样儿,薛蟠未免有些郁闷。不由悄悄埋怨自己没将妹妹养成明快开朗的性子,反倒令她小小年纪,便一心一意为家里打算着,立志要往“正道”上走。
***
世家之间,纵是平时疏于往来之人,彼此间的消息总是不曾断了的。这日,贾母自过来请安的贾珍口中得知了义忠亲王倒台之事。因自家同他家并无交情,遂也如薛姨妈一般,叹息几声,感慨几句,也就放心了。
又问起他犯事后的情形,听贾珍说起籍没家产、家人奴仆充公卖等语,不免生出些凄凉之感来,叹道:“前年节下,我去进香时恰在道上与他家女眷逢在一处,当下避让着让他家先行。当时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他家那些车马幡盖才一起一起的过完了。不想那般大的阵仗,也有清理干净的一日。”
贾珍却笑道:“老太太也莫白为他们愁了,他家精明着呢,早是防下一手了。”
贾母听了,不由十分诧异,问道:“这怎么可能?他家若早知道,也不犯这些事惹天家动怒了。”
贾珍微微一笑,放低了声音说道:“他家防那一手,倒也不是全然为着预先晓得了今日之事。我听同僚说,他家约摸是先听到了些风声,才做下那些布置来。若是无事,自然皆大欢喜;一旦有了事儿,也能留个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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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至77这三章大修完毕,已重新上传。余下78后的几章,只是小修,会在明天重。各位有空请回头再看看吧,顺道再给些意见。谢谢~~
八十二 远见
贾珍如此说,贾母便问他是何后路。只听贾珍说道~打了许多人回祖籍去。现下犯了事,上头的人去追查起来,才现那些奴才都已给销了籍,将户籍移到他家祖茔附近那一带上,竟是全无干系的平民了。再细究起来,这些人所租赁耕种的田地,却又都是他家买下的。细细一算,竟有近千亩呢。人说要逢旨抄没,却因这是祭祀产业,官家律令却不许抄检,并不做这等绝人香火之事。所以我们底下说起来,都说他家虽倒了,却还留了条后路,仍得香火延续。不保那天皇上大赦天下,复又重新振兴起来了呢。”
说罢,贾珍因咂嘴笑叹几句,不外是那义忠亲王老谋深算,熟思远虑等语。贾母默默听着,心中盘算一阵,因问道:“既有他作了这好例子,你可听见有谁也依他家这般、行起事来的?”
贾珍笑道:“并没有呢。他家有此番大祸,全是自家倒行逆施,背负圣恩所致。其他人皆是忠心赤胆,一心为皇上尽忠效力、小心当差的,哪里会有这等祸事呢?且无故做起这些事来,也未免晦气,好似巴不得招祸一般。”
见他颇有不以为然之色,贾母到底是见惯风浪的人,便说道:“人家既靠这留得一条生路,又哪里还讲究甚么晦气吉利了?难道单为一个彩头,竟要舍了这番苦心布置不成?”
听贾母语气淡淡的,贾珍也不好说甚么,遂漫声应了。但心中终是不以为意,自觉荣宁二府尊贵已极,压根儿不消思虑这些。
贾母也未就此再说甚么,又问了贾珍他父亲可好,说过些家常话,便着他先回去了。自己却依旧在房中坐着。鸳鸯等因见老人家不若往日那般有兴致只当是因宝玉新近去上学了,不得承奉膝下,故而觉得寂寞。忙悄悄去请凤姐黛玉等。
少顷凤姐等过来,引着说了几句,贾母果然精神大振。不多时,三春又过来请安,屋中便愈热闹了。一时屋中皆是她姊妹几个的说笑声,如莺歌燕啼一般兼之人人皆是竹带锦衣,衬着一张张粉妆玉琢似的面孔,瞧得人打心眼儿里欢喜起来。
贾母正含笑着她们,不其然方才的事又浮上心来,顿觉老眼一花仿佛面前漫漫春景,一时皆化作白骨累累。忙定了定神,默念几声佛号。沉吟片刻出声问道:“凤哥儿,你瞧咱们祖茔附近,可消再多添些田地?”
凤姐答道:“咱们家那里的地原是种的,只为府中去人时好下屏令旁人过来混钻惊动了太太姑娘们。这些田垄上的事情,我也不很懂。若老祖宗有意要经营起来,倒是找几个知事的嫂子来问问,再着人打听打听,附近有无人家的田地要卖。”
一旁探春因听见“祖茔”、“”等字眼,早悄悄留上了心。听凤姐说完又见贾母只是微微点头,并不言语便盘算着,务要促成此事。便接话道:“老祖宗怎的想起这事来了?若是这个却有一点儿浅薄见识。
”遂将前儿对凤姐说地那番产业不消上交赋税地话儿又讲了一遍。
听罢。贾母笑道:“探丫头倒是个有地留意着这些事呢。”
探春忙笑道:“我也是偶然晓得还有这些个规矩。一时便记下了。”
贾母道:“依你这么说。倒是多多置产、好占这马门了?”
这话若是应了。却难免有些小家子气。探春因说道:“老祖宗说笑话儿了。这规矩原是照拂小户人家地。于咱们家而言。无论交或不交。都只是小意思罢了。只是我瞧着。往年清明或先祖们地日子。凤姐姐都忙得不得了。不单要安排这边地事体。更还要采买用到地东西。一样一样备齐了再拉过去。每每地要忙乱好几日才得齐备呢。那时我便想着。倘或那边能有出息。直接就备下。岂不省事得多?家里也不用费事。凤姐姐届时也可得歇一歇了。”
此时众人也都在旁边听着。听她说完。黛玉头一个笑道:“探丫头倒是想得齐全。连凤姐姐到时该歇着也都想到了。”
不等她说完,凤姐早过来一把揽住探春的肩,笑道:“好妹妹,难为你替我着想。其实每年忙乱几日也不算甚么,难得的是你待我这份心。”说着眼风却悄悄向贾母瞟了过去。
只见贾母端起茶呷了一口,说道:“探丫头这话儿虽听着有些孩子气,细想来意思却是不差的。若于那边置办起来,虽说一时花了大项出去,但长久算着,每年祭祖的花销可减省好些。且四时供奉,也都有了出处,这边不必再拔给。”
听得贾母口风如此,凤姐已会过意来,知道老人家已拿下主意了。忙说道:“既是老祖宗疼我,要令我减免些差使,好偷空休息休息
|要赶紧谢谢老祖宗,应承着办下这件事来。否则不祖宗追想一回,又嗔着不该与我这偷懒的好处,重将这话儿收回,我岂不是要落空了、白欢喜一场?”
这话说得合屋子的人都笑起来。贾母因佯怒道:“你当我是谁?肯说话自打嘴巴的?你先莫放心得太早,既有你这话儿堵着,我虽不好不应了,却还有的是法子治你呢。”当下吩咐道,“来个人,看着你们凤奶奶做事去,一日做不完,一日不许来见我。”
凤姐忙近前替贾母捶着肩膀,软语告饶道:“我嘴拙手笨,原不配在老祖宗跟前儿丢人现眼的。只是承蒙这些年老祖宗不嫌弃我,如今我是一日不过来见老祖宗,一日晚上睡不着的。原是我手脚又慢,行事又缓,若你老真个忍心,令我这二十多天一个月的不见你老,岂不令我夜夜干熬着?还求老祖宗开恩,恕了我这一点子心眼罢——原也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揣着块碎银箔,也敢来向老祖宗的明镜心前夸耀。”
贾母遂看向众人。姊妹们对视一眼,皆笑道:“凤姐姐说得好不可怜见的,老祖宗便收了方才那话儿罢。”
黛玉亦说道:“凤姐姐若离了老祖宗身边,何止连觉也睡不着,简直饭也吃不下呢。瞧她平日殷勤份上,老祖宗且放过她罢。”
凤姐听了笑道:“是林妹妹知道我心,正是这话儿呢。”
贾母因笑问道:“难道单她你、别人就不为你着想了?”
凤姐忙说道:“:然不是。我晓得,不单老祖宗疼我,三妹妹和她们姊妹几个,也都疼我呢。瞧在姑娘们面上,老祖宗且恕我这遭罢!”说着将头虚虚搁到贾母肩上,轻轻晃着。
贾母原只是假意怄她,当下被她撮得舒坦,心中自是喜悦。方要说话儿,忽见打帘走进个人来。却是宝钗过来请安,便含笑问她:“你母亲好?”又向凤姐使个眼色,“快放规矩些,莫在你妹妹面前失了礼。”
不等她吩咐,凤姐早站退开,随黛玉等一道向宝钗问过好。贾母便命宝钗近前坐着,同她说了几句话儿,因见有人进来悄悄向凤姐回话,便向她说道:“你成天忙个不了,也别在我这里白站着耽误了功夫,快去做你的事罢。方才那件事,我先同老爷和太太们商量商量,再作定论。你暂先不必管。”
凤姐忙一一的应了,笑着告,匆匆走了。这边宝钗在贾母面前坐了一回,便同三春等告辞出来,又来至黛玉房中说话儿。
宝钗因笑道:“这几日你们怎的都往我那里去了?敢是天冷的懒动,我一个人怪无趣的,若说往这边来,却又恐扰了你们。”
黛玉说道:“上两回去了,叨扰姨妈好一番款待,我心中正不安呢。虽还想再找宝姐姐说话儿,却也好意思再去了。若只管想起来便过去,只怕人人都打谅我是冲了吃而去的呢。况且姐姐还有事在身,自是不好多去打扰的。”
闻言,宝钗笑道:“我哪里有什么事?不过每日做些针罢了。”
听得此句,惜春等不免心中诧异:宝钗本该在筹备入宫之事,怎的反说无事呢?却也不好追问,只得默默在心中思量,嘴里说着其他事情。
说了一会儿,因恐黛玉娇怯不耐喧哗,众人便纷纷告辞。一行人刚走出门,尚未转出院子,迎面便见丫鬟婆子簇拥着进来两个小后生进来。皆披着一式大红的猩猩毡,待走近了脱下风帽,方认出一个是宝玉,另一个却是秦钟。
那边宝玉见她姊妹几个都在,便笑嘻嘻过来说话儿。
秦钟跟在他身后,行了礼便垂手站到一边。
因贾母早先曾有“或有一时寒热饥饱不便,只管住在这里”等语,且近来天寒地冻,车马不便,秦钟便时常在荣府中歇下。一来二去的,贾母处的人都渐渐同他熟稔起来。又因他年纪尚小,且生得腼腆斯文,竟似个女孩儿一般。故而当下见面,也不如何回避。
一时宝玉同他姊妹说过话儿,悄悄嘱了黛玉一回“宝姐姐又不是外客,你身子弱,送到门口也罢了,何必送出来”。见黛玉进去了,又忙回头来招呼宝钗等。因见秦钟站在廊檐下,遂向他说道:“你先去我屋子里罢,我过会儿便来。”秦钟因听着前头笑语娇声,正悄悄向姊妹群里瞟视得听,闻言只得应了一声,慢慢去了。
这边宝钗正同宝玉寒暄着,惜春因刚才见着秦钟悄悄窥看的眼神,心中微有不喜。也不理论今日刚往秦氏那里去了一遭,盘算着明日再多去一趟,同她说说,教她好好管管秦钟才是。
八十三 放债
说宝钗自黛玉处出来后,又往王夫人那里去。恰值王夫人说话儿,遂禀了方才贾母所议之事。王夫人听了问道:“是谁招起这事来的?老太太怎的会想到这一层上?”
凤姐答道:“今儿珍大哥哥过来请安,听说向老太太提起义忠亲王的话儿来。太太也晓得,老人家总爱愁着后,我估摸着,今日之事便是从这上面来的。”
那义忠亲王之事,王夫人已从贾政处知道了。闻言说道:“若是如此,也是老人家思虑太过了,咱们家上赖皇恩,又有一个在宫里,哪里就愁到那地步去了?”
凤姐笑道:“虽是如此,但只是买些田地来放着罢了,倒也不惊动甚么。我瞧老太太很看重这事儿的,还说得空要同老爷太太们商量呢。故而我才过来给太太通个气儿。”
王夫人听了,便说道:“既是老太太决意如此,我们也不好违拗的,况又不是甚么难事,你瞧着先打点打点,届时这边一说合,那边便去采办,便可省事了。”
见吩咐,凤姐都一的答应着。末了见王夫人无话,方告退了,仍旧回去料理事务。这边宝钗同王夫人坐着,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因见她面有色,王夫人便说起义忠亲王之事来。
宝钗默默听着,完了因见姨娘感叹世事无常,遂应声附合几句,心中因也有些感触。挨晚回去后,薛蟠因过来她面前,吞吞吐吐半晌,方说出无法入选之事。
薛蟠本是下一条心来,拼着要同这心思缜密的妹妹对讲道理了。不想宝钗知道后,默然半晌,说道:“毁是如此,也是天意命难以违逆。”语罢便不再提这事。
薛蟠听得大奇,又悄悄打量她神半晌,因心里虚,也拿不准这妹妹究竟是真作如此想,还是只是虚应着。宝钗却被他瞧得不耐打他说:“哥哥近来忙得很,趁晚早些歇下养足精神,明日好往铺子里去。”薛蟠只得答应着走出来,到底不放心,又相请母亲过去陪宝钗说话儿,抱怨时替为开解开解才回屋休息。
说凤姐这边,晚上同贾琏一道用了晚饭,见他挨搭着过来说话儿,也无暇理论两人间原正积着气、自己暂不理会他,说道:“我有事同你商量。”
自当年凤姐小之后说要正式为平儿开脸收进房之事便就此搁下。这院儿里再无人敢提。只是贾琏虽敬畏娇妻。到底积习难改。且当日同平儿也是过了明路地。偶然得空。便不免要动些手脚。
这回因姐晓得了他两个又在一处。那醋意便翻涌了上来。虽只骂了平儿未骂贾~。但每日总是不同他说话他如何低声下气地承让陪笑。只作不见。贾琏正无计可施间。忽得了凤姐这一句。顿时心花怒放。只道凤姐是放过他了。遂涎着脸挨上去道:“什么商量不商量地。没得生分!凭二奶奶有甚么事都给你料理了。”
凤姐冷笑道:“只怕你没这个能耐!”遂将今日贾母吩咐之事细细告诉了他。又说“太太也说了。此事但凭老太太作主。料来若是问到老爷那里爷也再无二话地。只是咱们却怎么办呢?”
贾~道:“地还没买来呢。你就愁着日后如何分租子了?也想得忒早了。”
凤姐听罢伸指在他额上一戳。嗔道:“我是那等眼浅手短之人么?别你自家盯上那点儿租子。便打谅得天下人都同你一样呢!我是问你。若此事个操办起来。这项银子却往哪里去取?少说也得几百亩地。到时又得两三千两地花头呢。”
贾琏道:“上头既指派下来。自然也会有个来处。你又白操心了。”
凤姐冷笑道:“上头纵然指派,但帐册却在我手上呢。你也不是没看过,你且说说,现儿若是取了这钱,往后其他地方若有急用,那怎么办呢?”
贾琏回想一番,说道:“哪里就了这一点了?若真有急用,届时再想法子不迟,不定那时又得了其他进项呢。我说你也忒多虑了,银子哪里有长久囤下的?虽未长脚,不也都是来了又去?来来往往,总是不愁后路的。”
因这几年操持家事,凤姐不觉渐渐在钱财上看得真了。且因见家中进项渐少,但诸般用度,仍皆按着先时祖宗留下的规矩,并不能俭省。虽一时倒还不愁,长久如此下去,只怕后手不接。但这事又不好向贾母王夫人等说,否则纵然长辈不怪罪,旁的主子和底下人未免又要嚼舌头,说她不会当家。故而每每将就混磨
有悄悄藏在心里罢了。
今日原是思量许久,有心要同贾~合计合计,要他想个法儿,怎么得在贾政等面前提上一声半声的,或裁减用度,或另寻进项,好歹另能有个法子,不承想贾~却毫不在意。见状,自家遂也冷了心肠。因狠一想:横竖这是你贾家,纵赚进来也不是我的,我又何苦操这份心?遂打消了这主意。
凤姐既已拿定了主意,任贾~说甚么,也不大在意了,只管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那贾琏宽慰她一番说些现成话儿后,拈了颗松子仁儿送进嘴里,又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生钱的法子,只说一桩:你不见外头多少人单靠放债了大财的?这事只消有一点子积蓄便可做起来,利又高,手又狠,但凡被他沾上的,怕不刮进来一层皮肉呢。只是这事未免太损阴德,且也不好找人出面。那人既要有本事找得到急等钱用的,又能期满时全数将它收回来。再者,纵然有人可用,你焉能放心将本钱交与他呢?不怕他到时卷包儿跑了!”
凤姐原本懒懒倚在靠枕上听着,听至此处,不觉坐直了身子。思忖半晌,笑着啐了贾~一口:“正经主意想不出来,只管拿些混话来晃点。”
贾~本也只是随口一说,闻言笑道:“有你在,还怕什么好法儿使不出来?我原是靠你提携上来的,自然不能抢了你的功劳、赶压过你去。”
凤姐听罢,笑骂声,便着小丫头上来宽了衣,先自去歇了,当下一夜无话。隔日清早却将平儿找来,吩咐一番,命她去将来旺儿找来。
当下趁这空当儿,凤姐先事厅将几件要紧事料理了,后便说要家去小歇一会子。回来后果见来旺儿早等着了,便摒退下人,只留平儿在旁。先夸赞来旺儿一番,说道:“我素日便瞧着你是个有能耐的,这些年承派下去的差使,你也办得不错。我考察了你许久,如今要派你另为我做件事,不知你肯不肯?”
来旺儿虽得惑,口里却不得不应着。待凤姐说了请他出面放债之事后,方放了心。因思量一番,想到若做此这件事来,自己或也可得些好处。刚要答应,却听平儿劝道:“此事听着虽无不可,但究竟还不甚细备,奶奶再想想罢。”
凤姐听了说道:“天下的事,要是讲起细备周到,不细不行的话,这世上便再无可行之事。”说至此处,她瞅了平儿一眼,“你做的事情,难道也是桩桩件件细密筹备下的不成?若果真如此,我倒小瞧你了。”
儿因近日贾~之事,原自有些心病,正不自在间,听了凤姐话中有话,便缩声不敢再劝了。凤姐遂命来旺儿道:“你今后得空只管去外头打听着,看谁要使钱了,不拘要多少,只管到我这里来拿。只是记得一件:放出去的钱务必要收回来,若有收不回的,便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来旺儿连声应,又听凤姐说了利钱几何、另吩咐些话后,才磕头去了。这边凤姐分派已毕,自回去继续料理家事不提。
这日惜因秦钟之事,想着要同秦氏说一声,好令她心里有数。本是隔几日一去她那边的,当下便等不得的来了。因她本是宁府的小姐,平素也是常来常往走得惯熟的,门上的婆子丫头等晓得她脾气,也不去替她引路。只是未免在心中嘀咕几句,四小姐不是昨儿刚来过,怎的今日又过来了?
来至秦氏院里,却听下人禀道少奶奶往会芳园里去了,又说稍后便至。
惜春便坐下等着,忽又想起前儿一盘残局未了,便走至窗下来看。见那棋子已经收了,回想一番,便揭开小藤盒子,将水晶棋子一颗一颗拈出,重打起谱来。
一时残局重设已毕,又细想了半日路数,留心揣摩了几招后手,却总不见秦氏回来。惜春便有些不耐烦起来,说道:“大冷的天儿,往院子里看什么去了?”便要往院子里去寻她。跟来的小丫头劝了几句不见听,便取过披风来替她穿好。方待伺候着她出去,却被屋中另一个丫鬟拦下:“妹妹且坐着罢,这边儿还是我们熟些,我引着姑娘去便是。”
那丫鬟是秦氏身边一个叫瑞珠的,惜春时常过来,同她自是熟稔。当下遂点头令她跟着出来。那瑞珠又恐自己一个服侍不到,便又拉上另一个叫宝珠的小丫鬟,随着惜春一道,往会芳园而去。
八十四 撞破
近日天寒,惜春又是最畏寒喜暖的,当下在院里走有些耐受不住。过了逗蜂轩,抬眼见天香楼帘幕厚重,便说要上去先歇一会子,暖暖身子。
转过犄角上得楼来,瑞珠连忙上前去推厢房门。不料那平日只虚掩着的门,今儿竟是关得死紧,用力推了几下,只是闪开一条小缝,便再撼不动。见状,惜春说道:“敢是哪个淘气的丫头躲在里头睡觉呢,咱们往隔壁去罢,也别管她。”
瑞珠应了一声,便开了隔壁的门,将惜春迎进去,往屋中预备下的小香炭饼篓子里拣了几块小炭,将惜春怀中的手炉吹旺,又将备下的古铜狮身脚炉烧起,放至惜春脚下。忙乱半晌,见她又要去张罗热茶,惜春忙止住说道:“我只略坐一会子便走,你别忙这个了。正经先找到你家主子才好。”
瑞珠道:“既是这么着,我去底下再找人问问,瞧她们可瞅见我们奶奶往哪里去了。”
说着复又出来,走到楼梯中间却又站住,自笑道:“我可真是糊涂了,何必亲身过去?”遂向楼上连连招手,又逼着嗓子喊了几声儿,将宝珠叫来,支使道:“你下去瞧瞧,问她们可曾见着奶奶了。若是有信儿,便过去告诉奶奶一声,四姑娘找她说话儿呢。”见宝珠点头去了,又低头拔弄了一回自家的手炉,倾出些灰来倒了,盖好揣进怀里才重新上楼。
这边瑞珠先去不多会儿宝珠也被叫走,屋中便只余得惜春一个。往日过来时皆是前呼后拥,长辈姊妹一群人在一处,现下独个儿一人,惜春便不免有些害怕。悄悄拢紧了手臂,暗自埋怨道:“那两个丫头好不知事怎的单单丢下我一个在这里?”
正|,:响动之声,本以为是瑞珠等回来了,心中一喜。再细细一辨,却又不是。又凝神细听,方认出那声响是从隔壁紧紧关着的正厢房里传出来的。先是吓了一跳即想起,这多半是藏在隔壁的人弄出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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