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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响动之声,本以为是瑞珠等回来了,心中一喜。再细细一辨,却又不是。又凝神细听,方认出那声响是从隔壁紧紧关着的正厢房里传出来的。先是吓了一跳即想起,这多半是藏在隔壁的人弄出的动静。
想到隔壁还人,惜春心中一定一点害怕便就此消散了,却又难得生起促狭心来,暗道:也不知是哪房的丫头,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得我白白自惊自怪了一场,我倒也来吓一吓她才好。
顽闹心一起,惜春便蹑手蹑脚摸隔壁门前,伸手将那门上的虚缝尽力推开。她年纪尚小,手掌也仍是小小一只,从那门缝间伸进去十分便利。当下伸手往门后摸索片刻,便够到了门:轻将它抽开。
乌木流云如意纹的门板声推开,惜春因欲吓那丫头一跳踮着脚尖循着那声响悄悄过去。走不了几步,只听那声音越来越响似是不止一个人的,隐约还夹杂着喘息之声。惜春虽不晓得里头在行何事,心中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终究是好奇心压倒了他念,站在红毡通草纹垂帘前略一踌躇,仍是伸手揭开了门帘一角。
外瑞珠摆弄好了手炉。方提着裙子摆角上得楼来。忽听得前面廊上咚咚咚一阵疾响。定晴一看。却是惜春往这边足疾奔。
由心中大奇。迎上去刚想问是何事。却被惜春用力推到一边。等瑞珠踉跄着站稳再看时。惜春已跑下楼去。踪影不见了。
正奇怪时。身后忽又有脚步声。瑞珠连忙回头。却是贾珍沉着脸自屋里出来。一眼看见她。眼中几不曾喷出火来。走近身便是一脚。将她踹倒在地。
瑞珠压根不晓得缘故。也不敢讨饶。只战战兢兢在地上蜷作一团。贾珍却犹不解气。狠兜头盖脸用力踩下来。瑞珠先还咬牙苦撑着。后实在捱不得。痛呼大哭起来。听到哭喊声。贾珍越如火上浇油一般。只管下死命狠跺滥踩。瑞珠又是疼痛又是害怕。几不曾昏晕过去。
正无计可施间。忽听得有人说一声“住手”。挨在身上地力道迟疑一下。终又重重踢了一脚。这才罢休。瑞珠脸上身上无一处不疼。已有些神智不清。恍忽间又听到一句“她是我身边地人”。后头地便渐渐模糊起来。挣扎着想要起来。手上却没半分力气。坐起到一半。又重重跌回去。这一下。却是真正晕死过去了。
待瑞珠再醒转过来。已是在自己屋子里。宝珠正坐在她面前淌眼抹泪地。见她醒了。方露出几分喜色。喂了一回水。送了一回药。便说要去回禀奶奶。瑞珠拦之不住。只得眼睁睁看着她跑出去。不多时。又引着秦氏回来。
秦氏进来后,先命瑞珠不必起来,又问她可疼得
。还亲自揭起被子,见她身上都已用药酒**过,方放下心来,挨着炕沿坐下安慰她。
见秦氏仍是平日一般的慈善悯下,瑞珠也自垂了头,低眉敛目的说了许多感恩之语。秦氏含笑听着,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颤。一时瑞珠说完,屋中便静默下来。半晌,秦氏方强笑道:“你到哪里去了?听说今儿四姑娘过来,你也不陪她坐着。”
瑞珠低声说道:“四姑娘因见奶奶总不回来,便往园子里那楼上寻奶奶去了。”
秦氏一听,满面笑意不觉僵住。再问话儿时,不觉已变得期期艾艾:“那,她,我怎没见着她……”
瑞珠道:“四姑娘没找着奶奶,心中不耐烦,自己先回去了。”
这话说完,屋中是好一阵沉默。许久,秦氏方颤巍巍站起来,清清嗓子说道:“你这几日先养着罢,不必再上来伺候。什么时候好了,再来不迟。”回身看到宝珠,迟疑半晌,说道:“你且过来,我吩咐你一句话。”
却说贾母这边,既拿定了意要购置田产,这日待贾政下朝后,便着人去将他与贾赦请来,一道商议此事。贾政乃方直之人,于香火宗祠之念上,自是尊崇圣人教诲,极其重视。王夫人原是早悄悄告诉了他此事的,当下听贾母亲身提起,早连声赞好。又说:“祭祀敬拜,乃生民至礼至大之事。老太太这主意一行,不说先祖英灵有慰,我贾氏一门亦可永保香火之盛,永无后虞。”
贾母含笑听,又去问贾赦的意思。贾赦原不知道此事,当下听了,见贾政如此说后,贾母颇有期许之意,便也不住口的说这主意极好极妙。贾母听了果然更加欢喜,说道:“既你们都说好,那我再去问太太们。”说着便命人去请邢、王二位夫人。半日一一过来,再听贾母说过,自然无有不应的。
因见这边几位都赞同,贾母又差去东府,说与贾珍知道。贾珍来后,因见贾政等都说好,便也只得说道:“老祖宗走过的桥比我跑过的路还多,拿的主意必定是极好极有识见的,何消再问孙儿这糊涂人呢?”
贾母听了笑道:“你嘴里虽得好听,刚进来时脸上却不大好看。我还只当你要驳了我这老婆子的昏话儿呢,再想不到竟然应了。”
贾连忙陪笑说道:“老祖宗这话说哪里去了?我一个小辈,哪里敢回驳长辈之言、何况是这等有益之事?我只因自愧,不能先替老祖宗想出好主意来,好免了老祖宗这一遭劳心。正暗自懊恼呢,未免带了些在脸上。”
得听,笑说了几句,便将此事丢开,不再理会。因又向贾珍说道:“这边老爷们忙于朝中事体,无空做这些事。你又是族长,说不得,此事你便多操些心,同你兄弟商议着办罢。总归是合家子的大事,办好了,也不是独我有利。”
贾珍连声答应着,又听贾母说道:“依我寻思着,这虽是一族之事。但咱们京里这八房人家,除咱们两处,余者皆是小门小户,进项总比不得咱们多。这会子若是让他们也凑分子进来,一者咱们面上不好看,二者于他们也添了一层负担。照我想着,不如这置办的钱就都由咱们拿出来。不消动用他们的。如此一来,明儿我再同各房当家人一说,他们再没有不点头的,更又省去罗的功夫,岂不是好?”
众人听罢,都说贾母想得周到,正该照此办理。贾政说道:“虽是咱们家独力置下,往后每年照管时,若只管将他们撇开,似乎也不大好?”
贾母道:“这一层顾虑倒也不可不防。这么着,我也懒得再细备去想了。你们便一道商议商议,合计个得行的法儿,届时照行便是。”
见吩咐,贾珍等便答应下来。
又见贾母面上带了倦色,便以商议事务为名,纷纷告退。贾母见他们都走了,自回房歇息不提。
等出来后,邢、王二位夫人各自回去,贾赦等来至贾政外书房梦坡斋内,又将贾找来。四人一处商议半晌,便议定将祖茔田地作为公田,日后每年一轮,由各房照管。各年里佃户们上交的租子,除祭祀供拜、修缮茔坟等开销外,余下便拔一笔与那一房,算做一年操劳所得。余下的由族中老人保管,以为公费。若族里有哪家衣食不继、落魄无靠的,便取出来救济。
八十五 削减
人一时议定,又说定明日再报于贾母听。余下置办体,便一应交与贾珍、贾琏二人前去承办。贾赦自回去他院里,贾政也往外面去寻清客们下诗品茗,以抒心怀。
贾珍向贾琏使个眼色,二人便一道出来,将贾邀到东府,贾珍也不往正厅里去,只在平日起居的一处小厅里坐下,命小厮们上了好茶后,便问他:“老太太既了话,只着咱们两府上出资,你瞧怎样?”
贾道:“什么大事,也值得商议?只照老人家的话,找几个可靠人来办了便是。”
贾珍闻言,遂说道:“既如此,且着个晓事的人来问问。”说着便将管家来升叫来,问他水田价值多少一亩。
来升忙说道:“田产价钱虽不大动,但究竟每年或升些或降些,有些子浮动。小人也不知今年究竟是多少一亩,也不好胡乱应答了爷的话。还请爷略等一等,小人这就去打听来。”说着便退下,找了几个平常负责采买的下人询问。
那几个一听,先为他要置办家业,皆忙不迭的来奉承。这个说“来大爷不必费心,我恰晓得一处极好的地要卖呢,便由我去给你老说合”;那个问“你老买了这地是打算出赁、还是建园子的?先告诉个小的准话儿,好替你老打算着是买旱田水田,好省钱省事”。
来升闻言,笑喝了他们几,说道:“一群见好就钻好迎奉的!这番不是我起意,却是上头有正经差使呢。别东扯西拉的,快告诉我还要去向大爷覆命。”
闻得说是贾要买,那几个顿时更来了兴头,相互打个眼色由平日领头的一个将价钱报出——却比那实在的价钱高了三成。来升一听,喝骂道:“放屁!我虽不管你们这行,行情却是知道的。好大的胆子然在我面前也混说起来了!再不说实话,仔细明儿我便+了你这位子!”
这套把戏众人皆是玩得惯熟的,那小头目忙堆笑告了饶说了个数目,却仍余着一分的后手。来升听了再喝问时,便一口咬定不放,说外头确是值这许多。见问了两遍皆是如此升便不理论,径自回去回禀贾珍——报的却是那小头目第一次说的数目。
得了回话儿,贾便着桌子说道:“买少了不成样子,至少也得置个四五百亩的,方符了咱们家的身份。只是照这个数,一下又得开销出一两千的银子呢。”说罢转头去看贾珍“既只说由咱们两处办,那便各边出一半?”
被他一问贾珍却不回答。低捏着腰间一块双龙形云纹玉璜摆弄片刻说道:“各家七八百两。倒也不算甚么。你那边先遣人去看准了地时商议定下。再一齐凑了银子送出去。”
贾见他应承得不爽快。晓得里头必缘故。想了一想。笑道:“大哥若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上一说。我做这兄弟地虽然无能。或许竟可出几个主意。稍替大哥分忧解难呢?”
因这一辈上几个正房兄弟里。只有他两个脾气相近。原是从小到大一处厮混着地。故而交情极好。
平日不独家里事务上相互帮衬着。得空亦惯肯相约着一道出去追欢买笑。
又因贾琏素日总拿贾珍作幌子。以为遮掩那些风流韵事。偶然凤姐问起贾珍。贾珍亦是一力代为隐瞒。贾琏因感念于此。便记着务需得便回报于他。但总未得了时机。今日忽见贾珍如有心事。只道他许是又刮上哪处地粉头。一时手头紧促。不大愿意应承要动银钱地事务。遂出声相询。心中盘算着。横竖自己还有些私蓄。再向凤姐要个一二百两地。替贾珍填了这缺。他必当记挂着这份好处。日后自是更加竭力替自己打掩护。
贾一片好意。贾珍却总不肯开口。任由他再三催问。只说无事。拿些别话来吱唔着。贾琏不由疑惑起来。暗道莫不是又有甚么我不晓得地变故了?方欲待再追问时。忽想起前儿过来这边吃酒时。恰见着那个提起大名来两房里无人不头疼地焦大。被小厮们半捆半拖地拉上车去。说要将他送往庄子上去养老。
贾琏因见他一把年纪,却被徒孙辈的如此捆扎堵嘴的作践着,心有不忍,便命人莫要如此粗鲁。孰料小厮刚替他取出嘴里的麻秸团儿,他便当即破口大骂,嚷嚷出许多没天无日的话来。且很有一些干系着宁府的当家老爷和他儿媳妇。贾琏听得十分不自在,只得又命人替他堵上,送出了帐。
当下既记起此事来,那询问的话儿贾琏便无论如何也问不出了。遂端起来慢慢喝着,又拿了个红桔命小厮往炉子上烤了来,一行剥着,一行听贾珍说些无干紧要之事。
一时吃完,将皮随手一丢,方要告辞,却听贾珍话风一转,说道:“虽说要多买一
不失体统,老太太瞧着也喜欢。
但究竟这田地又不比别的,需得人家肯卖,我们才有得买的。究竟那祖_附近有没有人肯让出这几百亩地,还未可知呢。若就此说了定数,只怕太早了些。”
贾听罢,当即会意道:“不错,却是我疏忽了。那我便去差人细细打听了究竟有多少,再报个数来。依我说,左右一年只去一次,其实一两百亩的收益,也尽够花销的了。多置也是无益,反惹得那些旁支们为争这项巧宗儿相互惹气呢。”
贾珍听完笑道:“正是如此呢。”又夸赞道,“到底是兄弟你,旁人再不能同我想到一起的。”
二人笑谈几句,约定得空儿再一齐去喝酒,贾珍又亲将贾送出去。待回来时,面上笑意已一些不剩。负手在屋中走了几步,招手唤来一个心腹小厮,悄悄教了一番话儿,那小厮便应声去了。半晌,带了秦氏身边的一个嬷嬷过来,禀道:“回禀老爷,少奶奶还是不好呢,今日依旧没下床。说是身上无力,动不得,且一起来就眩晕,还是躺着好些。”
贾珍听了将眉皱,说道:“还不好么?昨儿突然说病就病了,也没个征兆,怕得请太医来看看。”
那婆子答道:“奴才们也劝奶,只是奶奶却说,不用惊动人,躺一两日多歇一回,便自行好了。”
贾珍听罢,沉片刻,说道:“这孩子自来身子骨弱,心思又重,这番只怕是劳累过度所致。且清闲几日将养着,约摸真个就好了。”遂命那婆子回去,依然小心伺候着。
这边又将方才那小厮唤来,令他内室取了一包银子出来,吩咐道:“这里是六百三十两。昨儿那家碾玉坊里,我看了半日的那一双冰黄翡知足常乐小挂儿,你且去买了来,小心勿让家里人知道。”
那小厮得听,遂将那银子提起,悄悄牵了马往外头去了。到晚回来,瞅准屋中无人,自怀里摸出一只填漆彩绘八仙檀香小盒递与贾珍。贾珍打开一看,绛色暗纹缎里赫然一双黄翡为底、白翡为帮,精雕细琢而成的小鞋;帮口里各趴了一只蜘蛛,八足俱现,节肢宛如;却又不似活物般令人生厌,颇有几分圆润晶莹之意。
赏玩一会儿,虽有心立即拿秦氏,到底天色已晚,总该避嫌才是。遂在小屉里放好,明日再作打算。
***
这日晚饭后,三春从贾母处回来。探春听说购置祭田之事得行,已着人操持起来,加之近来又认了薛蟠这个外助。当下心中欢喜兴奋之情洋溢,毫无睡意,遂欲再同姊妹们说说话儿。
便先去找惜春,想同她一道往迎春屋里去。不料过去后,却见她房内大小丫头皆在外头站着,朝厢房探头探脑,并无一人出声。探春因奇道:“大冷天儿的,你们难道还晒月亮不成?”
入画听得笑了一声,连忙掩住嘴,小声说道:“姑娘不让我们进屋呢,还将上夜的也赶了出来。三姑娘来得正好,快去劝劝我们姑娘罢。”
探春问道:“是谁惹你们姑娘生气了、引得她如此?”
入画连忙摆手辩解道:“谁有那胆子?纵有这人,也并不是我们。姑娘这两天总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但究竟为甚么不快活,我们也不晓得。”
听她说完,探春不免奇怪。再回想方才同在贾母面前时,凤姐凑趣说了个笑话,满屋子的人皆笑个不住,自己也只管跟着笑,倒无暇留心惜春笑了没有。但刚刚一道回来时,她的确是板着面孔,一语不,似有极大的心事。
她能有什么心事?想起惜春平日天真娇憨的模样儿,探春一时也参不透里头缘故。遂问入画,这两日惜春做了些甚么。
入画答道:“我们姑娘倒是同平常一样每日里去上学,但这两日却极少跟主子姑娘们一处说话儿,也不往那边去看小蓉大奶奶了。三姑娘也知道,我们姑娘平日多半你同进同出,若真有人冲撞了她,只怕三姑娘比我们还知道得早些呢。”
探春再去问彩屏等人,说辞也差不离,皆是不知道。探春无法,因想既找不出缘故,只得当面问事主了。上前试了一试,见惜春将房门关得死紧,便敲门高声说道:“四丫头快开门,我过来找你顽呢。”
敲了一回不见动静,遂又继续敲着。半晌,里头终于传出惜春的声音:“我困了,已睡下了。三姐姐明儿再来罢。”
探春哪里肯等,只说:“哪里有睡这么早的?仔细积了食肚子疼,快别懒,起来顽一会子再睡。”
只是这次任她再怎么敲,屋内却总是悄无声息,再无动静。
八十六 抛却
惜春总不肯开门,不独探春心里有些慌,入画彩屏张起来,悄声商议着要不要去禀报给贾母知道。探春忙止住道:“许是你家姑娘正同我闹着顽呢?且等一等再说。”
正慌乱间,忽然院中进来一个人,却是秦氏身边的宝珠。只听她怯怯说道:“我们奶奶着我过来,给四姑娘带句话儿。”
入画等听罢忙冲屋里高声说道:“小蓉大奶奶那边儿差人过来带话给姑娘,姑娘快出来罢!”说完屏息敛气等着。
又是沉寂许久,门方缓缓开了。屋内并未点灯,只有廊下挑着几盏羊角风灯,将惜春影子拖得老长,愈显单薄孤寂。
探春却不理论这些,见她穿着单薄,忙向入画打个眼色:“别让你主子在风口里站着。”说罢等不得她去取衣裳,便将身上的对襟外褂子脱下,披到她肩头。
惜春木着脸一不动,仍由她摆弄,只将一双眼定定看着宝珠。宝珠不敢与她对视,便低头禀道:“我们奶奶着婢子带句话儿给三姑娘:前儿未下完的那盘棋,还请姑娘明日过去,继续了了才好。”
听罢,众人不免心中诧异来:本以为是何等要紧事,不想竟只为这个,入夜了还特特遣人来走一遭。又见惜春一语不,只管默默看着那丫头。因想了一想,便以为是前日惜春在宁府同秦氏闹了些别扭,故而秦氏才差人来请,好预备明儿同她合好的。
探春也是如猜测,只打谅是惜春同秦氏斗嘴生气,她一个虚岁只到十岁的小丫头是容易较真,故而才这般生气。遂上前先向宝珠说道:“你们奶奶也忒急了,入夜了还差你过来,可见是心里真着急呢。”说着又悄悄推了惜春一把,“看人家如此实诚份上,快给个回话儿只管干站着,仔细冻着。”
惜春将头一扭愿答。但看见探春因将外裳让给自己,自家却站在风里轻轻颤着,犹不自知,反劝她莫冻着。心里一动,沉默片刻哑着声音说道:“我不去,你把那副棋子取来还我。我不去!”
听她话人又是一愣。宝珠为人伶俐,忙陪笑劝道:“姑娘向来同我们奶奶最好的,今日怎的说起这话儿来?敢是那边有不知事没眼色的丫头冲撞了姑娘,惹得姑娘生气了不成。我且先代她们陪个不是,明儿姑娘过去了,细细告诉我们奶奶们奶奶亲自替姑娘出气。姑娘且顺顺气儿,消消火为不相干的人带累着恼上我们奶奶。”
听她句提起秦氏。惜春再按捺不住笑道:“原是一府里一家子地人。哪里有带累二字!她既做得出不犯推到旁人身上!你回去问问。看我可曾冤枉了她!”
她这话儿说得不清不楚。宝珠虽也不甚明白缘由。但终究是秦氏身边地人。隐隐察觉了些私密。这会儿听惜春当面直指。别人虽听不明白这话儿。她面上却不由一白。咬着唇慢慢跪了下去。旁人不明就里。只道惜春真个恼了秦氏。忙纷纷出言相劝。皆说道:“姑娘且看往日情面。担待着些罢。这会子夜里头。何苦认真计较呢?不如丢开手。彼此能得睡个安稳觉地好。”
劝之再三。惜春只是不作声。待众人无辞可说时。方道:“还是那话儿:我不过去。明儿你把东西送还来!我要去睡了。没空与你。”说罢返身进屋。也不理论宝珠仍跪在地上。
留下入画彩屏几个面面相窥。相互悄悄咬着耳朵。却都晓不得惜春哪里来地火气。探春也不甚明了。有意跟进去再劝劝惜春。但见她自管往镜前坐下卸钗褪。宽衣除袜。显见要睡了。遂也不好再去打扰。便向宝珠说道:“你先回去罢。有什么话明儿再说。
”又向入画一努嘴。“还不快去替你们姑娘铺床展被?”
宝珠低低应了声“是”。风灯下偷偷打量探春神色。拿准她并不明白那番话真意后。方怀着心事退下。一路寻思该如何回禀。及至回到东府。因打谅秦氏屋中灯光黯淡。只道是睡了。还来不及舒一口气。便有人看见她。招呼道:“奶奶说了。让你回来后立给她回话呢。”
宝珠无法,只得进去,含含糊糊将惜春怒之事说了。末了又说道:“四姑娘想将那副水晶棋子取回去。”
秦氏听罢,回头瞅着壁板看了半日,方轻声说道:“既是姑娘想取回,那明儿你便收拾了送过去罢。”
次日探春起来,梳洗完用毕点心,便如平素一般,先叫上迎春,再至惜春处,好一道去念书的屋子。不想二人来得惜春院内,只见厢房紧闭,丫头上前叩着也见动静。迎春因着慌道:“这是怎么了?敢道四丫头病得连声儿也出不了?”
见她着慌,探春忙安抚她:“若是病了,早该有人忙乱起来呢。或是一时未曾听见,二姐姐且先莫慌张。”
正说着
因听见前面人声,忙小跑着出来看是谁。见了她姊道:“姑娘们且自去罢,我们姑娘今儿不去上学了。”
迎春不晓得昨晚那桩公案,便问是何故。入画答道:“倒也没甚么,只是姑娘身上不自在,懒待动罢了。说要清静一日,到底连我们也不许在面前,说是看了心烦,只管将自个儿关在屋中。”
一旁探春听了,便晓得昨夜之事未了,惜春仍在气恼着。因将入画拉到一旁问道:“这是怎么说?你们姑娘不是同那边儿的小蓉奶奶最好的么,如何就气成这样了?里头缘故你可晓得?”
入画摇了摇头,说道:“打从前儿我们姑娘往那边走了一遭,回来便闷闷的了。但当日我并未跟姑娘一块儿过去,问跟去的人,她也说姑娘有好一阵子走开了不在眼前是去找小蓉大奶奶,结果却自己跑了回来。还是跟去的人在那边等不得,差人回来一问,方才晓得。”
探春道:“依这么说,你们竟是不知道的了?”见入画不住点头,心下因奇道:惜春虽偶然有些小女孩儿惯有的小僻性底也不是这样较真小心眼子的人。怎的先时两人好得蜜里调油似的,忽而一下子说翻脸就翻脸了?
有心要进去宽宽解又想到她同秦氏之间,究竟缘底何事,自己总是不晓得。设或若说错了话,岂不是好心办坏了事?莫若还是让她独个儿先静一静,不定慢慢的自己就回转过来了呢?
这么一想拉了迎春说:“既四丫头身上不好,咱们就自去先生那里回来了再来看她。”
迎春素来肯她的话,当下便跟着她一起去念书了。
不想下学后回来,惜春是悄无声息的锁在屋里,午饭时分,也只仍说身上不好,不上来吃饭了。贾母也不甚在意问了只是偶然身子不爽快后,说清净饿一顿倒好也罢了。
这边春吃罢饭,又同黛玉说了会儿话因想着惜春那般反常,总觉得心神不宁。索性告辞出来去探看。到了见房门洞开,惜春正坐在窗下,心中顿时一松。方要上前说话儿,想了一想,却又止住脚步,悄悄招手叫来彩屏,含笑问道:“你们姑娘现下好了?”
彩屏上却颇有些惶惑之色,一个“是”字也是结结巴巴挣出来的。探春见状,不免又起了疑心。连声催问几次,彩屏被她问不过,方悄声说道:“姑娘先莫说话,且跟我来。”说着转身而行,穿房度径绕到抱厦旁后廊尽头处,指着那里吃吃说道:“姑娘请看那里。”
顺着她所指看去,探春只到一口水井,因当年井台子砌得太低,后又添了木栏,以防打水的人失足滑下去。这原是为这一带的小丫头们设的,以备日常洗漱时用,并无甚出奇之处。探春因问道:“看见了,那里有甚么?”
彩屏道:“姑娘请再看仔细些。”说完似觉出不恭,索性走上前去,指着一边井台沿子说道:“姑娘看看,这是甚么。”
今日天高气朗,虽不时仍有寒风,日头却仍是和暖的。探春沿着她的手臂看去,恰被那映着日头莹光闪烁的东西晃了一下眼。忙定晴细看,只觉那东西颇有几分眼熟。细细一回想,不由低呼一声:“这东西怎么到了这里来?”
那流光溢彩,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晶莹光芒的小小物件,可不正是当年凤姐过门时,送给惜春的水晶围棋子。因其实在圆润可爱,探春至今仍记得样子。后来惜春将这副棋子搬到秦氏那边,便不怎么得见了。不想今日再见,却仍能认出来。
再想起惜春昨夜之话,探春心念一动,已微猜出几分来,忙问道:“难道是你们姑娘——”
彩屏叹道:“可不就是我们姑娘亲手扔进这井里来的!刚刚小蓉大奶奶那边的人来了,姑娘忽然就开了门。我们只说这下好了,正庆幸着呢。不承想姑娘接了那棋篓子,拔腿便往这边过来。我们几个皆措手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姑娘将棋子尽皆倾入这井内了。”
她说得唉声叹气,探春听却得心惊:不想惜春小小年纪,便有这么大的气性。但究竟是与秦氏生了甚么:,才令她如此绝决呢?一面寻思,一面打量那枚云子,不由皱眉道:“那溅出来的怎的不收回去?”
彩屏答道:“两盒棋子儿全下去了,只剩得这一颗。我原说要捡,但入画却吓得什么似的,说定要报给老太太知道,这要留待老太太来看。我却有些犹豫着,先拦下她来。”
说着重重叹了一口气,朝那深黝的井口里望了一会儿,复又问探春:“三姑娘素来有主意,这遭还请替我们费费心想个法子:这件事,究竟该不该说与上头知道呢?”
八十七 藏心
春正思忖着,依惜春的性子,究竟是甚么事能惹得总不得头绪,不由将另一个事主的名字悄悄在嘴里念了几遍。忽然触起一事来,当下猛可里一惊。也顾不上回答彩屏所问,只管问她:“入画在哪里?”
当下回来找到入画问道:“你们姑娘近来最后一次去东府那边,究竟去了谁的屋子、同谁说了话儿,你细细告诉我。”
见问,入画恐自己是转听来的,说不明白误了事,索性将那天跟班的小丫头叫来细问。那小丫头便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们姑娘过去,自然是往小蓉大奶奶屋里去的。因那日屋里无人,姑娘等不得,便说要出去找。那边的姐姐们说,恐我们认不得路径,便由她们两个引着去了会芳园里。后来我们因久等不见姑娘、小蓉大奶奶回来,便四处的打听。后来才晓得,姑娘是先行回来了。”
探春听罢又问:“那你们姑娘,那日究竟找到人没有?”
那小丫头回想一下,点头说道:“听人说看见姑娘从天香楼里下来,便直直回家了。不多会儿,她们奶奶也从楼上下来。该是找到了罢?”
听至此处,探春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嗓子也有些干,却不得不问下去:“那天香楼里,除了也们,可还见着别的人了?”
闻言,那小丫头犹豫一下,话了。入画见了催促道:“快说呀!若不晓得结症,三姑娘怎么开解姑娘?也是你这小蹄子使坏,一屋的人都急得团团转,你却只管拿乔捂着不说。你再这么着,看我不叫她们来揭了你的皮!”
入画因是贴伺候惜春的人,主子若出了甚么差池,头一个逃不掉的就是她,故而说话未免急燥了些。果然将那小丫头唬住,连忙告饶说道:“姐姐恕了我罢!不是我不肯说,实是为当时告诉我这话儿的小厮说了家老爷那天也从那楼上下来,已下了严令命他们不得声张。他这是偷偷告诉我的,若说出来,我也要担着干系呢。”
听到“老爷”二,探春心下愈沉重,原本只是猜测而还抱了万一的希望,这下终于坐实了。这事既干系到秦氏,又牵扯上贾珍,再瞧惜春反应,不消说,自是那两个背人正做着勾当时,不防被惜春看见了。
亲眼看到自己亲近信之人,,背地里做下**的无耻之事来,任是谁也受不了。连探春这知道内情的一时不能将此乱行、与平时温柔端庄,和气大方的秦氏联系到一起。何况惜春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可想而知,经了此事,对她不啻当头一棒。日后那孤介爱洁到不近人情的脾性,只怕九成就是从此事上来的。
探春可谓看着惜春长大地。亲眼见她从一个小小婴孩长到如今这般大。情感深厚处。自是不消细说。当下不由又是着急。又是暗悔:既晓得秦氏后来要栽在这上头。当日为何还眼睁睁看着惜春与她走得这么近?
但若是不出这事是连她这有“后见之明”地人。平日里看来。也大肯信那温柔和气。只是有些好打扮地秦氏真会行下这等事情来。她同秦氏只是隔了一行、又隔了一辈地亲戚。又不若凤姐因主持操办府中事务时常两边走动着。得以亲近。不过年节下或秦氏过来请安时然得以一见罢了。彼时秦氏总是多礼温款。待人和而不争。也难怪同自己哥哥、嫂子都不亲地惜春会愿同她亲近。
纵然自己当日想到要劝。只怕惜春也不愿相信罢?
见探春脸色苍白画也顾不上寻那小丫头晦气。忙问道:“姑娘怎么了?可莫要我们姑娘还未好。三姑娘也跟着不好了。”
探春听得她这番孩气地话。勉强笑了笑。说道:“我方才听彩屏说。你要去回禀老太太。今日这事。想来动静不小。你们姑娘往水井边去那一遭。料来许多人都看见了地。原是瞒不住。只是你暂莫去惊动老太太。倒底先告诉大嫂子一声儿才是。如今是她陪着我们呢。无论出了何事。也理当让她先拿主意。”
入画听说得有理。顿时如得了主心骨一般。应道:“那我便依姑娘地话了。”又因恐去迟了再生变故。到时上头又怪罪她。便着那小丫头子好生服侍着探春。自己告个罪。自往李纨处去了。
探春一面愁该如何安抚惜春,一面绕过廊下慢慢走进屋去。惜春仍坐在窗下,听见有人进来,回身微微点个头,又仍旧去看手上的书。
她这副样子,同平日同辈人间相处时,并无二致。见状,探春一颗心不由宜沉了下去:若惜春生气甩脸,甚或难过得哭了,倒还好些。怕只怕这般若无其事的捂在心里。倘只管这么着,时日一久,非但心病不会自去,反要伤得更深。
但这事却不好明言劝说。探春暂也想不
说辞来,只得先笑问她看的何书。惜春遂将书皮见着上头《洛阳伽蓝记》几个大字,心中不觉一惊,问道:“你从来不耐烦这些,怎的如今却看起这书来了?”
惜春说道:“往日是往日,如今我重看这书,方才相信,原来上头说的礼佛盛事并不是讹传。古往今来许多人肯信它,自有可取之处。”
闻言,探春方待说话时,却听院里传来杂沓脚步声,随即有人一面扬声问着“四丫头身上可好些了”,一面进来,正是李纨。
李纨原在自家屋里同刚下学回来的贾兰说些话儿,又命人端点心来给同他一道过来的贾菌吃。正含笑听着他两个咭咭咕咕吃边说学里之事,忽听入画来报说,惜春如此如此,连那样心爱的物件也砸了。顿时大惊,忙往这这过来,探看是何缘由。
过来见探春在此,便知她多半也是过来安慰惜春的。再瞧惜春,神色如常,并无不妥。遂以为探春已安慰过了她。
因惜春终究是府那边的姑娘,自己虽挂着一个陪管的名头竟陪字在前,管字在后。且知惜春年纪虽小,脾气里却有一种天生的拗性,不好深劝。当下见表面一派平和,便不理论了。也不提别的话儿,只说是饭时听说惜春身上不好过来看她。
惜春闻言,连忙放下书道。又顺口说些琐事,笑了几声。探春见她面上一派和乐,到底不好追根究底的问,遂也只得掩下先时开解之意,陪同说笑不提。只是瞧着惜春笑嘻嘻的模样儿,心里未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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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等自得贾母之命后,便着人去打听,祖_附近可有要卖售的田地。不几日打听了准信儿回来,便上来禀与贾母知道:“那附近原本田亩不多暂无人出卖。我们访得一家破落户。因听说他欲待搬到城里来,只是无钱置业。因着牙人同他说合了,意思将他家二百六十亩地全买下。只是价钱却尚未谈妥,不过总在千把两之内,。”
贾母听了,本嫌地少。但这土地不比别物,说声要买,大把扛来就是。也没奈何,遂想暂先置下这些,日后再慢慢添置不迟。如此一想说道:“他寒门小户的,一辈子就指望这个。只要那田地果然不错,多给他几两,也是无碍。”
贾~笑道:“那我先替他谢过老祖宗这份怜贫惜弱的心肠——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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