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 第 24 部分阅读

文 / 古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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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笑道:“那我先替他谢过老祖宗这份怜贫惜弱的心肠——另者,土地之事我虽不很懂托的人是极可靠的,他们看过都说不错想来自然是好的。”

    贾母也不理论,只说:“既交与你拿准了办下便是。”又嘱咐他,“此事我已同族里几个管事的老人家说了们都说很好。到时若订下了,你还领他们去相看一回才好。到底是一家子人,免得他们又怨咱们拿大。”

    贾~答应着出来,往贾珍处去告诉了他。贾珍听了数目,果然忧愁稍减,笑道:“若议定了,只管边来取银子便是。等了事了,我再摆酒替你道辛苦。”

    贾~笑道:“好啊,既你应承了,说不得我也多用些心,催促着他们早早完了,好早日来叨扰你的好酒好戏。”

    说笑一阵,贾琏便回去。刚在炕上坐下,连热茶也未得喝一口,便见凤姐急急忙忙进来,迭声儿吩咐着丫头拿衣裳来换。

    见她匆忙,贾~不由问道:“又有甚么事故了?慌成这样。”

    听他出声,凤姐“哎呀”一声,说道:“一头子进来,只顾着找衣裳,竟没见你一个大活人坐在这里。”又说道,“听说蓉哥儿媳妇病了好几天了,却一直瞒着,今儿才得了信儿。偏我这两日忙得什么似的,只得这会子略有个喘息的功夫,赶紧过去看看她。”

    贾~听了,也不好说甚么,只得打个哈哈,说道:“你们两个倒好。”

    这时小丫头已捧了套鲜亮颜色的比甲并祅儿裙子等上来,凤姐一面换下家常衣裳,一面笑道:“难道只许你同珍大爷好,就不许我们娘俩好?”

    贾~瞅着她换了衣裳,又抿了匀了妆。见说要走,终是嘱了一句:“略看一看便回来,仔细病气过了你。”

    闻言,凤姐柳眉一轩,说道:“了不得,二爷也会心疼人了呢。”

    贾~咳了一声,说道:“不过白嘱你一声,也没甚么。”

    凤姐见他神情有些古怪,因瞅着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什么端倪。猛然听见钟声打起,便再顾不得计较这点小事,口里说着“过会儿还有事”,便匆匆去了。这边贾琏到底不甚放心,遂将丰儿找来,吩咐道:“再过半个时辰,若奶奶仍未回来,便去找她。只说这边一堆事情一伙人,皆等着她回来才好分派呢。”

    八十八 湘莲

    宝玉下了学回来,晴将张帖子交给他。一看落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送来的,请他后日赏光一聚。这几年宝玉年纪渐长,同世家子弟间的交往也渐渐频密起来。且认真念了这几日的书,早觉拘束,亦有顽乐之心,当下见邀,自是高兴。

    但思及严父,不免又犹豫起来。心里计较半日,忽得了一计:何不将薛蟠也请去。不但更添热闹,且父亲若是问起,也可说是带着表哥结交世家公子,以为托辞。

    因又想到热闹二字,不免益来了兴致,暗道:自鲸卿来后虽日日在一处,却总未同他一起吃过酒。不如趁着今次,将他引荐给众人倒好。

    却又踌躇道:“他这般人品,若只管往那些俗人堆里去,可不玷污了他?”犹豫片刻,忽想起一人来,顿时大喜,心道除了他之外,别人也配得见的了。

    当下宝玉呆性一,立时修书一封,着人送去,征询冯紫英之意。半日回话过来,说既是小宴,人再多几个也无妨。宝玉见他答应,心里大是高兴,当即写了几个贴子,将茗烟唤来,细细的吩咐了,着他一一送至各人下处。

    次日秦钟过来,家学去的路上,宝玉便同他说了赴宴之事。秦钟因父亲管得严厉,早年又是在家里念,平素往来的便只有几个亲戚,且不甚说,彼此皆觉对方言语无味。故往这边来后,不独宝玉待他亲厚,也渐渐认得些年纪相仿之人,心中极是快活。

    当下听说宝玉欲要带他新朋,不免更是兴奋,比宝玉还盼着日子快些过,巴不得立时就到了赴会的日子。好容易等到了日子,可喜那日代儒家中有事,学生们提早散学。遂兴兴头头回来,就在宝玉处换过衣裳又着人家去带话儿与他父亲秦业,只推说要用功,今日仍旧还在贾府住下。安排妥当,便一道出门去了。

    这边薛蟠家里坐着,翻看自家当铺里送来的帐簿。正看得不耐烦时,忽觉面前光线一暗,抬头看去,却是家人引进位公子来,正笑吟吟看着他。忙丢下簿子起身笑道:“等你这半日,可算来了!”

    来人外披玄色鹤氅动间露出内一身宝蓝实地熟罗衫,腰系玉色宫绦。两色交织,愈衬得他相貌俊美,顾盼生辉。不是别个,却正是柳湘莲。

    虽未精读红楼。但有名人口还是颇认得几个地。又因柳湘莲本是喜好游乐之人。交游又广。当日还在金陵时一个朋友处相遇。尚未互通名姓。便已觉此人风采过人。及至见礼互通名姓后。更是惊喜不已。觉出他有意结交。柳湘莲因打掠他性情豪爽。便也欣然认作我辈中人。及至薛蟠来京后。甚而还帮他看顾过几次门面地事情。至此。两人也可算是交情匪浅了。

    宝玉前儿分别下帖子了他两个。可巧昨日又遇合在一处。谈话间说起此事才知彼此都是接了同一处宴请地。柳湘莲便约下今日先过来这边。同他一起过去。

    当下见他过来。薛蟠立时遣去同薛姨妈说自己要去赴宴。不一会儿下人回来。手上却多了些东西。向柳湘莲说道:“太太说。多谢平日公子看顾帮衬着我家少爷。本该亲自出来道谢地赴宴时辰将到。只怕一番折腾。反误了约。故只命小地将这一点子东西捧出来。说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望公子莫要见笑。”

    柳湘莲忙向薛蟠笑道:“令堂既如此说。可见是未将我当做外人了。”说着又向拿东西来地那下人道了谢。见他意思还要往主屋去向薛姨妈道谢请安薛蟠忙止住道:“你我兄弟间。何必急于一时?且回来再说罢细误了时辰。”

    说着。便打跟柳湘莲来地一个名唤杏奴地小厮他先拿了东西回家去。又说:“回去了也不用再来。留着看家罢。横竖我这边有人。怠慢不了你家公子。”

    柳湘莲在旁听着。笑道:“你又急燥了。”

    薛蟠道:“再不急,席上拿住迟到可是要罚酒的。”说着便拖着他出来,跨上早备下的马匹,往帖上所注的酒家而去。

    沿路上,薛蟠因问柳湘莲:“我那小表弟怎的会下帖子给你?”

    柳湘莲道:“我认得他比认得你还早些,今次原是他说,新交得一个朋友,要引荐我一会,故这番才邀我前去。”

    薛蟠听了这话,却有些奇怪:近来宝玉忙着念书讨他父亲欢心,又哪里去认识什么朋友了?便顺口问道:“那他信上可提起那位朋友名讳?”

    柳湘莲道:“未曾提起,只说是他们府上的一门姻亲。”

    薛蟠便搜肠刮肚想了一番究竟是谁,却总想不起,便再懒得去猜,横竖过会儿就能见到。这时,只听柳湘莲问他:“你说此番上京来是为料理家中生意,怎的我瞧你却懒懒散

    几日连新店开张也只过去打个照面就走?”

    这话薛姨妈也曾问过,薛蟠遂将当日所答之话再拿来吱应:“你放心,有比我更可靠的人照管着,出不了差池。”

    柳湘莲原不惯这些俗务,本不过随口一问。听薛蟠如此答了,便不再追问。一时二人到了酒楼前,早有店家伙计候在门外。看见过来,忙代为牵马引缰,却不往正门去,进了后院一扇乌木小门内。薛蟠等下得马来,又另有人来迎着,将跟随来的几个小厮招呼去别屋吃酒。

    因见马)中已栓满了马匹,还有三四匹脾性不合的正互相嘶鸣着要咬。薛蟠也无心细看,只说道:“可是来迟了?到底别让他们拿住罚酒才好。”

    柳湘莲见他担心,笑道:“你酒量还是没长进?”

    薛蟠苦着脸说:“还是那样罢了。”

    说话间,已有仆役将二人至楼上。这原是单独辟出的一处小院,专供喜好清静的客人单包自用,雅间设在楼上。见他俩上来,门口侍立的人忙打起帘子来。薛蟠等尚未进去,便有人满面笑容相迎出来:“可算是来了!”

    那人正是玉,三人互相寒喧一番,便听里头催促道:“你们兄弟原是住在一家的,有多少话家里说不得、还特特要来这里现?快来喝酒。”

    三人这才进去。在座之人是与冯英一般的世家子弟,柳湘莲皆是认得的。当下一一招呼过,薛蟠有不认得的,也悄悄告诉了他。忽见一角坐着个面生的清秀后生,因会意向宝玉说道:“你说要引荐于我的,可是这位世兄?”

    玉笑道:“不错。他是蓉儿的妻弟,目下正陪我读书。”说着只见秦钟连忙站起,拱手向柳湘莲自报姓名,柳湘莲自是还礼如仪。而后便有一搭没一搭,说一回风物人情一回菜肴酒品。

    薛蟠正坐在柳湘莲身,这话也是听进去了的。当下不觉一愣,顿时想起某些传闻来。因将秦钟悄悄打一番,果然清秀腼腆,行动大有女儿之风,很有些那个意思。又见宝玉坐在他旁边,低声悄语的模样儿里不觉一格登。

    总不及多想,便有人来向他酒,薛蟠连忙收了心思,同他讨价还价起来。最终商定,人喝一杯,他喝两口。饶是如此,一桌上轮流敬下来,也不够有了两三分酒意,只觉两颊炽热里飘。

    喝了两轮酒,席上众公子哥儿皆嚷嚷着滥饮无味。冯紫英笑道:“我倒预先备了几个人,唱曲子是极好的,颇可益助酒兴。先时唯恐唐突了诸兄,有扰清视,故便未教她们出来。现下既是枯坐无趣,小弟便大胆令她们上来助兴了。”

    不等说完的人立即哄然说好。当下便打了人去,不多时,果然几个唱曲儿的伶人上来,更又有锦香院的姑娘,怀抱琵琶上来见礼自称叫作云儿,柔声问他们想听甚么曲儿。

    这帮世家子弟虽年纪最大者不过十六七岁富贵人家的习性早浸染个透遍,早是无所不至。平日跟着父兄尚且收敛些。今日设宴,只得同辈人子便大起来。见了云儿粉面含春的娇俏,眼波带勾的风情,立时便燥热起来。

    先时还只说听曲吃酒,究竟唱不了几,便有人借酒盖了脸,趁机揩油动手。旁边的人也不劝止,只管笑嘻嘻看着。后更将个姑娘当作花球,你推我搡的推转起来,你搂一下,我亲一口。更渐有上下其手之事,**浪语,纵情欢谑。

    因薛蟠借口不胜酒力,早挪至一边坐着喝茶吃点心。当下瞧着这般光景,他早些年也不是没见识过,也曾同这些少年人一般心猿意马。但目下只是微微摇头而已。又看柳湘莲,依然在同宝玉秦钟说话,亦是一派淡然神色。但宝玉虽坐着,神情间却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还有那秦钟,也是眼睛不住往旁瞟去。想来若不是一个碍着家教严厉,一个碍着陪客身份,只怕也要上前卷袖动手了。

    见状,薛蟠不由皱了皱眉。他与宝玉来往不多,只觉得这孩子虽然脾气好,但未免有些个娘娘腔。但横竖宝钗的金锁已没了,只消把住薛姨妈这关,他也不担心宝玉将来会成为自己妹夫,故此,宝玉欲为何事,他并不在意。但忆起那日探春言语间,对贾府颇为回护,想来这宝玉,多半也是令她操着心的。

    因有此一虑,不免更深思一层。心下暗道,他那老乡该不会打着成就木石缘的主意罢?遂又记起那日匆匆见了一面的黛玉,果然是位娇怯柔弱,眉目含愁的人物。不觉怜惜之心大起,当下便决定道:不管这两人最后成不成,宝玉既在自己面前,那他可不能再做对不起林妹妹的事情。

    八十九 唬人

    了这念头,当下便向柳湘莲说道:“我酒气上来这屋里吵闹得很,需得寻处清静地方去歇一会子才好。”一面说,一面向柳湘莲使眼色,又微微朝宝玉那边点点头。

    柳湘莲同他交往日久,立即猜到他心思,当即说道:“正好,我也嫌这边吵得慌呢。”遂问宝玉,“可要一道过去避一避?”

    宝玉虽颇有恋栈之意,但想到近来难得得空出来,下次再与柳湘莲相会,不知何时。两相权衡,终是站起身来,说道:“我记得这边有处暖阁的,咱们便到那里去罢。”

    见他起身,秦钟也只得跟着站起,跟在后面与他几个出来。向门外下侍说了一声儿,只推酒醉,那下人便忙引路带他们至旁边净室小歇。

    坐了半晌,薛蟠因见宝玉神思不属,每每答非所问,一望即知心不在焉。便晓得他心中多半还是惦记着那边的靡乱场景。

    因自家也是过人,薛蟠深知方才那副光景对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而言,是多大的刺激。因之血气翻涌,一时平复下来也是常情。只是若换个平常人,翻涌一阵,自家悄悄平息了也就罢了。宝玉却与别不同,不独有许多美婢环奉,身边更有娇僮一名。若不教他有个自家忍耐的念头,只怕回头他就要做出些甚么事来。

    同许多人一样,少时薛蟠是曾奉林姑娘为心间一抹白月光的当下自然断不能容忍宝玉辜负了她。心下合计一番,顿时有了主意。遂作出副神神叨叨的样子,说道:“我近来听了桩传闻,其荒诞无稽处,令人摇头;但细玩其人深省处,又竟似是真的一般。我当时听了便又惊又叹,欲信不敢信忘不能忘。你们要不要也听一听?”

    听他如此说,玉顿时被吊起胃口来,不有他,当下便问道:“大哥知道甚么好故事?快说来听听!”秦钟也看着他,只听他要说甚么。

    薛蟠咳了一声,说道:“你们晓得里有一处锦香院,每日那个,嗯来客人极多。这人一多,未免就要生事。所以他们那里,各色稀奇古怪的事是说完的。今儿便捡一桩最奇趣的,说给你们听听。”

    刚说到此秦钟便插嘴道:“才那位云儿姑娘,似乎也是这里来的?想来她定是知道的,不如叫她进来佐证佐证?”

    柳莲因从未见薛蟠如此。不知他葫芦里卖地何药。正肚里暗笑间。听秦钟如此说。少不得还是要维护着好友地。因说道:“秦兄且慢姑娘暂不得空。先听薛兄说完果然存。再问不迟。”秦钟听了不作声了。

    :们插话儿地功夫。薛蟠赶紧想了想何才能将故事讲得惊悚吓人。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听说地这桩事。便是个亲眼见过地人告诉我地。当初我听完。因也恐他是胡乱编出来地。便问他事主系是何人。本欲待亲自去拜访询问一番地。不想。那人却反问我:你刚才没听真么?那事主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前头讲得慢吞吞地。末了却突然拔高声调来了这么一句。宝玉等皆被他唬住。只管愣愣地看着他。

    见状。薛蟠心中微有得意。又说道:“好在他人虽死了。却有旁地人见着他地事情。记下代为流传。据这人说。地死掉地是位锦衣美公子。家里极有权势地。但却素不以权贵骄人。极是廉和温雅。知礼斯文地一个人。长到十三四岁上。因家里管教得严。极少出来走动。这日因一位世交家地少爷在外请客。不来不好。便过来了。恰是在这席上。这公子便遇见一位姑娘。生得好不齐楚人物。又能歌善咏地。那公子一见。当即便悄悄留上心了。也不顾家里原还有位可心人物。便立意要同这位姑娘亲香一番。”

    宝玉近来虽渐渐晓得些事情了。但从来无人敢在他面前说起这些野话儿。当下听得面上微红。却又急不可待地想听。见薛蟠说着上忽然停下喝茶。忙催促道:“后来呢?”

    见他着急。薛蟠才说道:“后来。席间他便设法儿同这姑娘眉目传情。彼此留上了心。待宴席散后。推说酒醉。悄悄摸来厢房里。那姑娘早在那里等着他了。后来——后来便做了一点子事情。这公子道是心愿得遂。尽了兴回去了。不想。当日回去便生起了病。先还道是偶感风寒。不料几日过去。病势越来越重。遍请医士。皆说是无名之症。

    最后终于得人荐了一位良医来,诊脉后便断说他行止不检,故致精气外泄,已是无救了。此后不过一两日,这公子便一命呜呼了。”

    先时宝玉还听得津津有味,面红心跳的。及至后来忽然冷冰冰的一转,虽是早知道这个结果,不免仍觉意外,因而愣愣问了一声:“死了?怎么死的?”

    薛蟠因放低了声

    :“你没听见大夫诊脉,说他精气外泄?”

    宝玉道:“这个……就因为这个死了?”

    薛蟠郑重说道:“原我也为这奇怪呢,后来特地请教了大夫,方知道,原来老话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所谓一滴精,十滴血。少年人原本未长成,正是血气不足、禀性柔弱之时。若贸然行了不该行之事,多半便要落得这个下场呢。”

    宝玉本是有些实心痴性的,加之年岁不大,自己也确是身体不甚强健,且近来正因为自己那点子不敢告人的想头而自惶自恐着。当下听了这话,便信以为真,大大唬了一跳。但再深想一回,却又翻出些因来,问道:“照这么说,世上的男子岂不都该早死光了?”

    薛蟠咳了一声,答道:“岂不又闻水满则溢?若他自己那个——那个出来,倒也无碍。只是若是因外人所致,强行导泄,那就可大大的不妥了。”

    宝玉听了,方才服。薛蟠却见他嘴皮掀动,恐他还不肯信,便决意给他下一剂猛药:“其实方才我那故事还未说完:我只说了那公子死了,你可晓得那姑娘后来如何了?”

    秦钟问道:“那姑娘自然是去了,是也不是?”

    薛蟠道:“错了了!我早说过,那公子家中颇有权势,这下死得不明不白,岂肯善罢甘休?当下便杀去院里找那姑娘算帐,嚷着要她抵命。却不承想,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将那院里上、里里外外扫荡过一遍,却并未找到人。又将鸨母龟公找来盘问,却都是摇头,说院里并无那般模样儿的姑娘。那些人还只管不信,又再去盘问别人。只是问遍所有的人,甚而连常客也问过了,都说并无此人。”

    宝玉延:“这可奇了。

    便是她见出了事自己悄悄跑了,人也不犯通通为她遮掩才是。总有一两个会说出她去向罢?”

    薛蟠一拍大腿,说道:“可不,正奇怪在这里呢!后来因那公子家里人不甘心,又寻画师来,着那日与他同席的人来细细说着,绘了一幅那姑娘的小像出来,又手持着去问。这回倒问出准信儿来了——但那家人却恨不得从没问出过呢。”

    听此处,不独宝玉等定定着瞅着他,静待下文,连原本听得暗暗摇头的柳湘莲也止住把转酒杯的手,等着听他要怎么说。

    卖足了关子,方说道:“还是那院里的常客见了画儿记起来的,那姑娘原是五的前就染病过身了的。她少时倒是极红,只是人走茶凉,死了这几年,众人也渐渐的将她忘了。故先前嘴里形容比划着,旁人并不能想到是她。及至见了画像,方才认出来。抖落出来后,又有人记起,这五年来,总有人66续续见过那姑娘,甚而还做了入幕之宾!只是先前没死人,大家总未留意。直至这回出了这事,又有人穷追不舍,方揪出来呢!”

    瞅着被唬到脸色煞白,说不出话的宝玉,薛蟠故意长叹了几声,说些幸好今年我才上京、才免了这等事。只可怜这京中的老人口,不定哪天在街上见着个漂亮姑娘只管看住了、甚或上前兜搭着,再不记得瞧瞧她有没有影子等语。

    秦钟也被吓得不轻,定了定神,勉强笑道:“鬼不都在晚上出来?横竖我们晚上不出门,遇不上的。”宝玉连忙点头附合。

    薛蟠笑道:“这可不定。不是传闻法力高强的鬼怪喜好附在人身上,枝招展的去兜搭人?所以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原是见了生人,不该只顾看她生得好,便巴巴想着挨上去。仔细那其实是张画皮呢?依我说,还是只同知根知底的人亲近,方才放心。”

    宝玉听着,未免联想到自己素日的脾性上去,却仍辩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不过世俗之人自己编造来吓自己的罢了。”

    薛蟠忙说道:“你忘了,是‘子不语’,而非‘子说无’。可见只是不说,而非没有。”

    宝玉因他祖母敬拜神佛,故而于这些上头虽不全信,也未免有些半信半疑的意思。是以见薛蟠说得信誓坦坦,不觉便信了大半,哪承这会儿再多听了这一篇话。当下心中起慌来,想起自己平日所为,一时安慰道:“不怕,横竖身边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况我还有通灵宝玉护持着呢。”一时忽又想起究竟府里有多少人,自己并不能认全,谁晓得皮囊下是个甚么东西?

    就这么忽而放心,忽而害怕着,脸色不免苍白起来。薛蟠在旁边瞧见,便晓得那故事并未白造了。瞧宝玉这么着就害怕起来,心中虽有些不忍,更多的却是放心。暗道,为了林姑娘,说不得,只有吓唬吓唬他了。

    九十 当铺

    被薛蟠吓住,后来冯紫英再过来请他们回去坐席时,有兴致了。勉强坐了一会儿,先前瞧着还如蒲柳鲜花般可人的伶人小唱,现下只觉可惊可怖,连同那曲子听到耳中,也变得聒噪起来。坐不了一会儿,便推高堂严厉,需得回去了。

    见他抬出贾政来,冯紫英也不好强留,泛泛说了几句,因见无意,便不再劝。秦钟见他要走,自也不好多留。薛蟠看柳湘莲也是坐着无趣,遂向他使个眼色,也说要走。

    一时众人皆告辞着,冯紫英摇摇头,向宝玉笑道:“皆是你起的头,竟一下拉走了好几位人客。改日必得叫你补席还回今日被扫的兴头来。”

    口中说着,到底仍亲身送他们下去了。虽说时候尚早,但宝玉已再无闲逛的心思,便说要回去,又问薛蟠可要顺路一道回府。薛蟠推辞道:“我还要往当铺里看一看,宝兄弟和秦公子请先回罢。”得言,宝玉等遂辞了他与柳湘莲,由小厮簇拥着,打马回去了。

    望着宝玉一群人走远,柳湘莲问道:“你捣甚么鬼?究竟我也是这京里土生土长起来的,怎的从不知道天子脚下还有女鬼?”

    薛蟠笑道:“你总到处走,不定她正出没害人时,你恰巧往外头去了呢?”

    柳湘莲道:“便是我出去了,么大的新闻,我又岂有不知的?也只有宝玉那时时被拘在府里往外头走动的才会将你这话儿认了真。我只是奇怪,你掰这番谎话骗他作甚?”

    见薛蟠只是而不答,遂自己想了一想,笑道:“我知道缘故了。只是里头干系着令妹清誉,倒也不好胡说。你这番劳心,还真是良苦,可见是个好大哥。”

    闻言薛蟠笑脸立时垮了,说道:“你口里说着不敢说,这话里的意思不是全出来了?你快莫多想,我才不想他作我妹夫。今日之事,你也是在席上的,难道就不曾瞧见他那光景?我不过怕他作出甚么事来。他家里管得由严时若晓得了,我头一个脱不干系,未免又要惹气生。为防后患不得便先得掐了前因。”

    柳湘莲听了半信不信,说:“那你这手下得也未免太狠了,那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不见他脸上血色都没了?”

    薛道:“放心去后自有人众星拱月地哄着他替他开解。那时可不又回转过来了。”

    今日所为。柳湘莲在旁瞧着时。虽也曾有过揭穿他胡说八道、安慰宝玉不必害怕地念头。但转念想到宁府地那些闲话儿。便改了主意:眼看宝玉年纪渐大。荣府女眷居多来他必定要与宁府地兄弟们多有来往。与其那时被引诱坏了。不如现下就先存着一份恐畏方才不致德行沦丧。

    若是别人。柳湘莲未必会替他打算到这一层。但因他自与宝玉相识以来深知宝玉虽是大家公子出身。却素不以权势凌人极是温款有礼。由此便对宝玉另眼相待。交情也比旁地寻常公子哥儿来得深厚。是以今天听着薛蟠胡言乱语。并不作声。

    薛蟠也隐隐猜到些他地心思。当下见柳湘莲不语。也无意再多说此事。说道:“我那边当铺里张总管前儿捎了口信来。请我这两天有空过。你可要一道过去?”

    他同柳湘莲交好。便不免替他作些打算。因见柳湘莲家道衰落。自家又是不拘细事地豪爽性子。遂替他愁着后事如何。他自家虽有几个钱。但既将人认作知交。自是不好捧了银子送上去地。如此不但轻慢了人。且以柳湘莲地性子。只怕立时便要照着脸摔上来。给他几拳再断交。

    有了这些顾虑。便只能慢慢谋划着。照薛蟠地意思。是要引柳湘莲往生意场上多走动走动。结交些人脉。再徐谋后事。但柳湘莲总不能领会他这番好意。见问。便说道:“不巧。今日我也有约呢:新来那家萃庆班。被我软磨硬泡这许多天。好容易他家班主点头愿意传授我几式。原说好今日下午过去。我立等着便要去了。迟了恐他又反悔。”

    薛蟠听了,微有失望,却不好再劝,只得笑道:“还是这么有兴致。”当下二人拔马走到岔路,遂分手各行。

    当下薛蟠往当铺里去看有何事,总管张德辉见他来了,便将他让至内室,说道:“近来有好几拔人来当金银饰器皿,好亮货色,好硬当头,且不大计较利钱,只管兑了现银便走。底下伙计都笑得不了,我却有些个担心。故将少爷请来,还请拿个主意,看今后是怎么着。”

    薛蟠听了,便问他何故担心。虽在内室,张德辉仍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少爷当知,在天子脚下作营生,朝堂动向至干要紧。近来因出了那千岁的

    不独他自家倒了台,连带别的官爷也一时风声鹤唳,来。我听几个老朋友说起,那些官儿近来已不敢私下收取,恐惹祸上身。只是他们平素又大手大脚的撒漫惯了,家里有田庄的还好些。其他无进项的,手中便周转不灵了。故而便拿了当头来当取现银。”

    听至此处,薛蟠想了想,问道:“他既愿当,我们便收,他来赎便赚利钱;不来赚,我们更有赚头。那又有何不妥?”

    张德辉说道:“依我拙见,皇上既了狠要惩治贪弊之风,难保不用雷霆手段。现儿咱们收的这些东西,若认真追究起来,倒有大半物件是当主不能明白说出来源的。万一日后天家追究起来,只怕要都当作赃物充了公。那时咱们家岂不亏大了?不定还要再背一个买卖贼赃的罪名。”

    说罢看了他一眼,又说道:“还请少爷示下,究竟咱们是继续收典呢,还是往后拒了他?”

    薛蟠听了,一时答不上话来。这些生意上的事情,他虽学了这些年,到底不如从小在这当铺里浸染着、直从个小伙计作到了总管的张德辉来得精通。他既如此说了,想来必定有理。

    正思量着是该还是还拒时,忽然想到,高层上的变动,必然牵扯到下家。那老千岁落了马,他那一派的都倒了血霉,而同他对立的或是中立的,却依然屹立不动,或许还因此站得更稳了些。

    想来这一番贾府该算是立派,想来应是无碍。只是却要设法打探明白,皇帝此番,究竟是动了真怒,立志要涤清不正之风,还是只以此为借口,实则打压残党。弄清这些,自己才好摸好风向,拿准该怎么作。

    想明白这层,蟠遂说道:“此事到底如何,且让我去打听些消息,再作决断。这一两日间,若仍旧有人送来东西,便依然替他们典质了。只是一件:收的那东西,若是太贵了,在四百两以上的,咱们便推说没现银,让他改日再来。”

    张德辉听罢说道:“少爷这主意倒错,若是日后不得行,不收他们的东西,人只说咱们一时库银短缺,并不为故意不肯给他当,到时也抱怨不着咱们,店子口碑依然极好的。”

    薛蟠摸着下巴,笑了一笑,道:“这间‘恒舒当’从我父亲辈起,也开了三四十年,算是这京里的老牌子了。你老瞧这招牌值多少钱?”

    张辉以为他在说笑,便说道:“近些年资本厚实能开当铺的,总以徽商居多。有家姓汪的,单只这京城里,各处开起的当铺就有几十家,好不显赫。也是受他带动,这两年他那些同乡们,也想寻些这方面的路子呢。去年还有个找上门来,悄悄着我给当家的通声气儿,说愿意出八千两银子,盘下咱们这店子来,连招牌带伙计都给他。少爷说,这人可不痴心妄想么?且不说这铺子咱们经营了几十年,铺房修得极高极坚固,长生库也收拾得极妥当,专收衣裳缎匹的那间,从来鼠蚁生。单说这店里的伙计们,哪个不是从小辛苦教导起来的,当票写得飞快,认货眼光极精,行话儿也记得清楚。不是我夸嘴,咱们店里纵只是一个管库,到别家也足可作个头柜了。倾了这么些年的心血,他却只肯出八千两,这不是明摆着找碴儿么?”

    罢,方觉自己夹杂了火气,过于激动了,不由讪讪向薛蟠看去。

    不料薛蟠听了,并不讥讽他,反而点头笑道:“这铺子原是你老一直看着的。究竟连我还没生下来呢,你老就照管着它了。如今可不看得如同骨肉一般?听不识货的人如此说,自然是要生气的了。”

    张德辉得了这意外之言,再瞧薛蟠面上并无嘲讽之意。因摸着花白胡子说道:“我只当少爷不能明白我这糟老头的心事,不想少爷这番话儿,竟是贴心巴肝的,直说到我心上去了。”

    见他颇有感动之意,薛蟠却反有些自愧:他正悄悄盘算着如何找个合适的主儿,将京城里的产业渐渐的卖了。若是教张德辉晓得,岂不要连胡子也要气得翘起来,在心中大骂自己败家不成气?那时再想起这些话儿来,简直虚伪之极。

    当下便不再多言,只推说要去找贾府中人打听朝廷之事,便走开了。去到贾府后,方说了要找贾珍,家人便回报说贾珍已同贾领着另外几房的当家人、往郊外看田地去了,请薛大爷改日再来。薛蟠只得先打听了几时回来,暂且先家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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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一 询问

    又是十几日过去,秦氏总不见好。虽还瞒着贾母,同她交好的凤姐却是知道的。少不得又抽空过来探看,问她究竟是甚病侯,如何这般一日重似一日的。

    在旁伺候的嬷嬷方要答话,却被秦氏止住,说道:“婶子疼我,我心里明白,只是也莫关心太过,否则我心里反倒不安呢。这病原不碍事的,皆因我先时逞强不去理论,只说过几日便好,不想反倒拖得重起来。既延误了时机,如今再吃药,自然要好得慢些了。”

    凤姐听说,再仔细打量她脸色,见她面色虽不大好,但说起话来中气倒足,精神也不错,遂信了这番说辞。嗔道:“早知如此,往后看你还逞不逞能了。非要到个支撑不住,才肯服软,没得白耽误着。究竟受罪的也是你,何苦管旁人想些甚么。”

    秦氏因微微一笑,说道:“婶子且莫说我,你脾性不也如此?”

    凤姐被她一堵,刚要刺回去,却又顾虑她身上有病,生性又是好肯事事思量忖夺,劳费心血的。便只得暂忍着,轻轻拍着秦氏的手背说道:“病里也不消停些,只管来说我,瞧明儿你好了我怎么炮制你。”

    但见秦氏面上带着笑意,眉目间却深有忧虑之色。凤姐便以为她是病中忧思,便拿些话来开解安慰她。正说着病好后快快预备年事,节下里可放些精巧烟花来作耍时,忽见床头小几上搁了一只小小的填漆彩绘八仙檀香盒,因笑道:“什么好东西?也不拿给我瞧瞧,我少不得自己动手了。”

    说着取来打开一看,顿时乐:“你这一对‘知足常乐’作得倒细巧的不挂起来?这原有多子祈福之意呢,想来是你婆婆送的,盼你病好后快给你们这一房续上香火。”

    正说着一语了,忽见秦氏面色惨白,颤着手奋力支起身子来,忙扔了那东西问:“怎么了?”

    旁边早有丫头捧了盂来个跪下承接,一个上前替秦氏拍着背。但见秦氏干呕着只呕出些清水。着实恶心了一阵,方平息下来,漱了口,又绞巾子来净了脸,重新睡下。

    见凤面有忧色目中又有征询之意,服侍着秦氏躺下的宝珠忙说道:“我们奶奶这几日不好忘琏二奶奶多担待些,莫要嫌脏。”

    凤姐道:“你这丫头也忒嘴尖了。我哪里会嫌你们奶奶?若我为这点子事就矫情起来。我家平儿早年就嫌了我呢。那会子我吐得什么似地。比她可狠多了。”

    说完见秦氏宝珠都不接。只管看着她笑道:“我也是了昏。你这是病着那是害喜。怎好拿来混比地?”

    秦氏勉强一笑道:“我病中不好。着实怠慢了婶子。本来睡不好地了这半日话儿。倒有些睡意上来了。”

    凤姐知道。倘不是真? ( 红楼春归 http://www.xshubao22.com/4/44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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