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 第 25 部分阅读

文 / 古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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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氏勉强一笑道:“我病中不好。着实怠慢了婶子。本来睡不好地了这半日话儿。倒有些睡意上来了。”

    凤姐知道。倘不是真个撑不住。秦氏不会说这话儿。当下便站起来。嘱了她几句好生保养等话儿。便带着丫头们走了。走后半晌。宝珠只道秦氏已睡熟了。便悄悄去放帘子。不想正撞见秦氏半阖着眼。神情呆滞。一道泪痕从眼角蜿蜒到耳畔。

    见状。宝珠略一低头。只作没看见。依旧放下了帘子。任秦氏静静睡着。自去脚踏上坐着看侯。

    ***

    探春因时时掂念着惜春之事,虽不能出言直劝,但想到或可旁敲侧击的开解着,遂连日得空便过来找她。惜春起初还有些不耐,后来渐渐的倒也惯了。每日到了时辰,还会预先备下茶等着。只是面上虽神色若常,稍不留神,眉头便仍是不由自主蹙了起来,眼中也深有厌弃之色。

    知道这是个细水长流的功夫,探春也十分耐心。因恐惜春嫌了她时常叨扰,每日来前,总要寻件事情,以为借口。这日早晨,出去之前便嘱咐牛嬷嬷:“我昨儿已同凤姐姐说了,等下子你老莫忘了差人去她那边的小厨房,将那一壶杏仁浆取来。”

    牛嬷嬷道:“姑娘放心,知道了。”想了想,又问,“姑娘不大爱吃糖,可告诉她们要多放姜了?”

    探春道:“没有,我只让她们将杏仁捣烂后煮好,洋糖姜汁等先不必放。回头你老过去了,记得再问她们要一小碗姜汁,端回来咱们好自己调味。”

    牛嬷嬷听了笑道:“这一定是翠墨那小妮儿想的法子,她自己爱吃甜的,怕姑娘要了来没她的口福,便窜掇着姑娘这般吩咐。我说得可是?”

    探春却摇了摇头,说道:“这回你老倒莫错怪了她,我是为四丫头爱吃甜罢了。”说着因见西洋钟的时针已移了半格,赶紧说道,“了不得,再多说一会儿我可要挨训了。”

    说着便匆匆走了。这边牛嬷嬷看着小丫头们收拾一回屋子,自己又纳了几针鞋底儿。见时候差不多,便依探春所言,去凤姐小厨房那里将东西端

    ,吩咐丫头们用滚水时时温着,免得冷却。

    探春至午方回,丢下书本匆忙换了衣裳,又要往贾母入去用午饭。翠墨一边为她拢着头,一边笑道:“姑娘这般,可比二爷三爷他们还忙些呢。”

    探春说道:“哪里比得他们?原是先生说,这几日眼瞅着变了天,还开了雪眼,到时天寒地冻的下起雪来,便不消去上课了。所以趁还未放假时,将功课赶一赶。”

    翠墨听了问道:“那若是不下雪呢?这几日可不白用功了。究竟姑娘忙得连吃茶的功夫也没有,成日家这里来了那里去,忙得什么似的。”

    闻言,探春笑道:“我晓得你的意思了,这却是我一时忘了——放心罢,那浆子少不了你一份,等会儿我走了你便倾出一半来同她们分去。将那罐子洋糖取出来,爱吃多少糖只管自己放去。”

    这话听得众人口而笑翠墨先还不好意思,后见侍书也笑了,遂瞪了她一眼,嗔道:“有本事等会儿你莫喝!别弄得跟你不馋似的。”

    侍书忙笑道:“喛哟哟,我可枉死了,这是从哪里说起?我并未说过这话呀。”

    这时翠墨已探春散落下的头重新归总梳好闻言不顾手里还拿着牙梳,便向侍书一指:“你虽未明说那脸上神色,意思可不就是那么着。”

    侍书道:“为恶论行不论,你这话实是诛心之论。”

    翠墨时语塞,便向探春说道:“姑娘瞧瞧,她欺负我。”

    探春道:“那你便多吃些她那一份抢了,可好?”

    听了这话书立时叫起来:“我一声未吭,哪里就欺负她了?究竟什么也没做呢,就白失了好物。姑娘待我也太过不公!”见翠墨在旁拍着手直笑,又向她说道,“小馋猫儿!自来一有好东西先偏你,却总是吃不够。明儿姑娘去坐席了只管带着你去,姑娘吃一样悄悄给你拔一样,那才称了你的心呢。”

    翠墨闻说涨红着脸上来要扭她。侍书如何肯依,当下便在屋里你追我躲的笑闹起来。探春看她俩闹了这些年是不减兴致,自家也只得摇摇头不理论。另吩咐个小丫头道:“咱们这里自己做了就粥的酒腌虾,等会儿你掏一碟子出来,与那杏仁浆一齐装上盒子,我回来后带去四姑娘那边。”

    说罢,便往贾母处吃饭去了。饭毕,又陪老人家说笑一会儿方回。略歇一回,便着人捧着食盒,去至惜春那里。

    因惜春喜暖,屋里两只铜炉皆烧得旺旺的,门帘皆已换了厚毡。人进去时还不觉得,稍稍站一会儿,便微有汗意。探春将衣扣绊子略松开些,方觉好些。心中却在暗叹,这边倒是极暖和的,可屋子却未免太过冷清。丫头们皆是一戳一动,说笑声也不闻得一句。同自己那边一比,更觉冷清。

    因欲引惜春说话,遂笑道:“我早该想着你这里暖和,竟备些梅卤茶来降火才好。只是今儿已备下了这个,别的便明儿个再说罢。”

    惜春见她又是带了东西过来,心中固有感谢之意,但细细想去,却是越想越心惊。谢了一声后,忍不住问道:“三姐姐,你竟日过来我这里,又如此待我,是为甚么?”

    探春见她起,忙说道:“冬日无聊,园子里又冷,你这里最是暖和,我自然要常过来坐一坐,方不觉手脚冰凉,”

    惜春听了问道:“那姐姐在自己屋里也生起炉子来,岂不更好?”

    探春道:“我那里纸书多,怕火星迸上了,纵救得快,也未免要去掉些,岂不另添烦恼?”

    听她说得有理,惜春这才释然。探春恐她再追究,便忙招呼着她过来吃零嘴儿。因说道:“这是还是未入冬前,我托人从外头买来,让屋里的人自己作的。拣那个头大的虾子掐须去尾,将壳剥了,用盐沥去水分,再用椒末拌起,复又加盐,浇上烧酒装瓶。

    冬天正好吃这个,若夏天吃,未免嫌味道太重了。你快过来尝尝怎样。”

    惜春闻说,便过来取了一只细细嚼着。只觉果然咸鲜美味,且喜香而不腻。一面吃着,探春又让了一回杏仁浆,香甜温热,又另是一番滋味。

    手中捧着热饮,唇齿间还依稀留着果仁芬芳,身边又有探春,含笑说些好玩有趣的事情。惜春多日紧绷的心,不觉便渐渐放松下来。呆呆看着炉中烧得通红的炭块出了半日神,忽然说道:“三姐姐,你待我真好。”

    探春听了一笑,说道:“自家姊妹,这原是应该的。”想了想,微微侧过头,窥着她的神情说道:“其实你那侄儿媳妇待你更好,你怎的最近都不往她那里去了?”

    九十二 请客

    话听得惜春一愣。自她上次打宁府那边回来,因见渐古怪,下人只当她同秦氏闹了别扭。后更又连心爱的物件也丢了井,自是更不敢再在她面前提个秦字。

    而其他人,迎春是个省事的,黛玉自己尚有心事,宝玉又忙着上学不得空儿。平日走得近的兄弟姊妹尚且如此,余者长辈们自是更不消说了。便是偶然留意到她近来消沉寡言,也只说是她畏寒,冬日便不大有精神,并不在意。

    唯有一个探春时常过来,得她相伴,虽无法明诉心事,到底能分些神思。不必像初初撞破那一夜,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眼中心中时时飞涌着那些不堪画面,似铁锤一般,将往昔共处的欢娱,尽皆敲打成残粉碎沫。

    惜春正心里默默感激着探春,哪承想却又当面提起那事主来。心中立时涌出一阵厌恶,面色一沉,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探春见状,也不退缩,故意惊奇道:“我只当这几日你懒动,还不晓得生病了。原也是我太过多虑:别人倒也罢了,你们俩那么好,哪里还有不知道的?”

    惜春心里正恼着,忽然听见个病字,不觉一呆,神情为之一滞。旁边探春窥着,趁势又添了几句:“这事原还瞒着老太太她们的,还是昨儿凤姐姐私下里同我说的。说她已过去看了两遭儿,人病秧秧的,几日的功夫便瘦脱了一层,实在可怜——我先前还惑着你这些天不大对劲,原来是为忧心侄儿媳妇的病来的。”

    不待她说完,惜春便脱口道:“谁个担心她来?我原是——”说着忽然惊觉失言,忙止住不语。半晌,方低声问道:“她真病了?”

    探春说道:“怎真?我怎会造这种谣!凤姐姐说现儿天天下不来床,脸色苍白无精少神的,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听至此处,惜春不觉咬:了牙关。自那天撞破秦氏同贾珍之间的龌+事后,她对秦氏便由依恋喜爱急转为厌恶,更在将东西丢掉时,已决心不再理会她。但这几年的情份又岂是说一声就能丢开手的?她本道心中已恨极秦氏不想当下听到她不好,仍涌出几分关切来。

    探默默打量着她神情,见她由嫌恶转为震惊,又自震惊转为茫然,便知道自己这一剂猛药下准了。因她虽连日陪伴惜春,说些闲话儿引她分神,但终究那件事是老大一个心结,她又不好明言去劝。若只管不理,任由惜春悄悄捂着,只怕非但不得结痂收敛旧是个血洞,往后更加不好收拾。

    故而思量一回。想出这快剑斩乱麻地办法。无论惜春究竟能不能容忍秦氏所为。好歹总该有个了结。最好二人再见一面或就此和好。或彻底分崩。无论哪种结果比现下两边各吊着默默隐忍地好。

    而且此事里还有探春一点私心:府是在秦氏死后盛极而衰。虽明知贾府积弊已久。诸般弊病累积多年。一旦作出来便是势无可挽。其败落与秦氏之死并无因果关系。但探春还是忍不住要想。设或秦氏能活下来。或许意味着局面仍有转寰余地家不必走到那一步上去。

    因此虽心中体谅惜春之怒气怨忿。当下却仍旧劝着她道:“实话说罢。你也不消瞒我都知道呢。你是同她怄气了罢?究竟我也不知你为何如此气恼。若是平常。我必是站在你这边替你说话儿地。且心里还要悄悄埋怨你那侄儿媳妇几句:好歹她比你还大了好几岁呢却不能让着你些。实在可恶。”

    惜春因被她前头几句唬住。吓得只敢定定听着。听到后头方才放心。只道探春想岔了。待到听完。却忍不住苦笑一声:“你都说了她是我侄儿媳妇。我这做长辈地。论理自然该多担待着些。

    ”

    探春听了说道:“辈份什么地。咱们也别说了。只说眼下之事:她既病了。你们两个往日又那么好。你这般躲起来不去看她。岂不教旁人看了惑?若依我说。有什么未了地帐且留着日后算去。她既在病中。你便体谅忍让着些。否则病里另添气恼忧思。于病人可是大大地不妙呢。再者。你心里也必定难安。”

    惜春默默听完,自家寻思一回,扪心自问,确是听见秦氏病了便开始惊慌掂记。一时听到她病中可怜,不免担心;一时却又想,这病多半是因那日之事而起,复又生出恼怒。但若再细究,这病的由头,与自己也有几分干系。

    故此思来想去,无论愿或不愿,的确是该过去见她一面。便是只告诉她,自己虽恼她行如此下作之事,但也未曾打算将此事告诉他人,令她放宽了心思,莫再煞急得病着,也该得走这一趟。

    想

    一层,却又有些不愿意:究竟错的是那个,为何却慰她?但再思及平日相处之乐,关怀之情,刚硬起来的心便又慢慢软了。

    探春见她神情松动,便猜她是回心转意了。遂说道:“凡事赶早不赶晚,再者多拖一日,病人便好得慢一天。你若有心过去替她排解排解,还是早些的好。”

    惜春犹豫半日,终是下了决心:“今日已晚,我明儿个再过去罢。”

    看她决定下来,探春便不再催促她,只怕说得多了,反令她改了主意。因想既有惜春过去,秦氏心里一宽,大约病就会慢慢好了,不再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只要她还在,贾府纵不能从此走出那破败的道儿,至少免得那一场赫赫扬扬的葬礼,也可省些花销。至于她日后与贾珍如何,探春不愿去想,也无力管到。

    ***

    这边薛蟠本欲找人打听近来朝中动向,却因听闻贾府近日正为祭田一事忙乱,遂等了好几日。待事情渐渐办完,方欲差人相请贾琏过来,却忽又闻得说,往近郊行宫静养的太上皇明日要回来。

    太上皇龙驾归,今上纯孝之人,因恐无知民庶冲撞御驾,遂命城中各处皆关门闭市一日。又令无论贵庶,皆不许出门。更派出许多军士到街上巡逻看察,盘查拦截往来人等,但凡见着眼生可的,皆是好一通盘问,甚或当场抓走收监,日后再细审。

    隔日太上皇的龙辇鸾驾,执事仪仗等果然入城,浩浩荡荡走了半日才完,却仍旧不许百姓出来。直到暮色四合,街上才零星有些行人。

    此后又过得两天,城中才慢慢回复成平日里的热闹光景。

    因有此事,薛蟠只得又等了两日,瞧着这一场热闹完了,才下帖延请。

    府贾~忙乱了这几日,又因事惹了些闲气,正积在心里无处作,欲待找个地方疏散疏散,可巧薛蟠便打人来了,说要请琏二爷喝酒,当下遂欣然赴约。

    因薛蟠不愿打了薛姨妈同宝钗,便不曾在梨香院里备席,只往外头来摆桌儿。选了家名声在外的老字号,要了间静室,订下一桌头等的鱼翅席。贾琏见状,便晓得这姨表亲兄弟多半是有事要求自己了。

    当下也不点破,只就着干鲜果子冷荤碟子同薛蟠天南海北的闲扯。不多时,第一道大菜红烧黄肉翅上来,薛蟠忙替他盛了一碗,说道:“从前便听说他家店里的鱼翅好,你且尝尝味正不正。”

    贾~让了一回,方笑谢接过,说道:“薛兄弟说得不错,他家这鱼翅确是在京里数一数二的。据闻他家买鱼翅料儿,都捡那顶好的买来。作这么一碗,便需得两只鸡和一只火腿的中腿段子来配。且浸炖煮时皆极是小心,你瞧,这碗里端上来的都是整翅,得这么一挑,翅针才露出来。如此用心,难怪口碑在外。”

    薛蟠于吃字上本不甚讲究,见贾~说着,少不得也应了几声。吃了几口,果然鲜美香滑,妙不可言。当下遂悄留了心,暗道回去时捎上一份,令薛姨妈和宝钗也尝一尝。

    一时菜式一一传上,眼见摆得差不多了,薛蟠忙止住道:“够了,余下的等吃完再找你们传上来,若一气儿摆上来,只怕立时就要冷了。”又命烫酒上来。陪贾琏喝了几杯。只是贾琏是酒到杯干,他却一次只抿一口。被笑了也不恼,只说:“若等会儿我又醉了,还得劳琏二哥将我背回去呢。如此麻烦,何苦来?不如开始便省事些的好。”

    贾~此时已有些意思了,便以玩笑的口气问他近来可有甚么棘手之事。薛蟠说道:“麻烦倒没有,疑惑倒有一桩,还望~兄弟不嫌我见识短,说与我知道着些。”遂将近来当铺里总收到些金珍宝作当头一事,略说了几分,又将张德辉之虑也说了。

    贾琏听了笑道:“我当是甚么事呢,这都是旧闻了。薛兄弟难道就没听说,如今上头已不若先时那般雷厉风行,手段慢慢和缓下来了?”

    薛蟠听了忙问其故,因说道:“我虽没个官职,却也认得些官场里的人。前阵子听他们说起,那般盘查监督手段,严厉得不得了。况又因那位老人家坏了事儿,正四处盘查余孽,更是人人自危,现儿听见个‘查’字还哆嗦呢。如此雷霆手段,已施展了一两月,怎的又说要和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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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因为今天遭遇本月第二次盗窃事件,郁闷不已,险些忘了上来更新。

    迟到许久,还请见谅。

    九十三 喝骂

    是单独坐在雅阁内,薛蟠却仍恐隔墙有耳,遂故意将糊。听他如此说,贾琏会意,故也将些字眼抹消了,压低声音,遮掩着告诉他明白:“你只晓得上头要查,自然是那位说了算的——”说至此一拱手,方又道,“可却不想,又另有一位说的话,比那位更金贵呢。”

    薛蟠遂问是谁。贾琏笑问道:“你在你家里,听谁的话?”

    薛蟠答道:“自然听我母亲的。”

    闻言,贾~一拍脑门,说道:“该死,原是我一时忘了——我再问你,宝兄弟在家里,最怕谁来的?”

    薛蟠笑道:“自然是姨爹。”因明白贾琏先前话里所说的“那位”云云,实是指代皇上。当下一琢磨,便明白过来。却又另生出不解来:“论起来,太上……不是已移于别宫静养了么?如何还操心这些事?”

    贾~道:“虽说如,到底他老人家一话,那位也不能不听。我听里头传出的话儿,似是因那位义忠……倒得太快,老人家便有些不忍。说那原是当年倚仗提携的要人,眼见落到这下场,实在不堪。又见更牵到了其他无辜之人,他老人家原是慈悲心肠,当下越不忍心。你没见前日,他老人家冒着天寒地冻,龙驾亲身回来了?既得他老回来,又是这个意思,兼之今上最重孝道,还有甚么不了的呢?”

    经他一提,薛蟠自家再细一寻思,便砸摸出些味道来了。因又悄声问贾~:“那照这么说,此事既是太上……了话儿,要力保旧部,那天家……便就此罢手了?”

    贾~摇摇头道:“连月来声势浩大,哪里是说丢手就丢手的?总得找道台阶,一步一步挪着下来。”

    见薛蟠手指轻轻叩着子,面有沉吟之色,便笑道:“薛兄弟放心,无论上头如何,横竖咱们家历来小心当差无差池,自是八风不动的。况且还有姨妈家在,包准误不了你的生意。你一个自在人,何必自惊自怪的,白给自己担上许多心事!”说着便收声举箸吃菜。

    瞅贾琏神情颇不以为然,薛蟠便不再多说甚么。横竖已得了话儿,过后再找他人细细的往这方面打听,不愁不得准信。便也笑着布让一回菜品,寻些他事来说。一时说到祭田之事上,不免恭维了几句外得力能干,照应族中周全等语。

    正说得来兴。因贾~先时还含笑听着。后那笑意便渐渐把持不住了只管抓起酒盏。一杯接一杯灌下。

    薛蟠见状不免深以为异因想贾刚了了族中差事。听闻还很得了贾母、贾政等地褒扬。如何这会子反有些意兴阑珊。借酒浇愁地意思呢?不由问道:“琏二哥可是有甚么烦心事?不妨说上一说。由弟代为开解开解。”

    贾~听他问起。苦笑一声并不答话。只是手上地酒却灌得更快了些。片刻功夫下地两壶酒便空了。却犹自双眼泛红。抖索着手倾了几下空壶已是滴涓无存。便一把甩在桌上又扯着嗓子叫人送酒来。

    薛蟠见此。忙上前劝止。说道:“~二哥。仔细酒多伤身。先喝碗茶醒醒酒再说。”贾琏却恍若未闻。

    他原本量好。这番却喝得太急了些。一时酒气上涌。先前还只管忍着气。及至现下醉意横生。再不理论。一股脑儿将心事全抖落出来。遂扯着薛蟠絮絮说起来

    听了半晌。薛蟠方才晓得他这般是为何缘由:原是这几日贾~为祭田之事奔忙。又去向偏房地人说合。进出便未免频密了些。不想那天。偏房地姑嫂们说着闲话儿。却恰好被他听见了。

    贾~先时还只道这些娘们儿在背后议论自己风流俊俏,心中还有几分窃喜。谁知站住脚悄悄一听,却尽是说他行事绵软,温吞拖沓,全无凤姐的爽利劲头。其中又有个说的犹为刻薄:“原先还说他府里无人,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若不是爷们儿上不来,也不会让个辣货专断独横的总揽了大权,弄得咱们现在连门上不敢上。依我说,他们夫妻两个换换才好呢。”

    后头还有许多话儿,贾~却已再听不下去,赶紧悄悄走了。回去后越想越气,再回想往日情景,可不正是如此?凤姐不独管着府中内务,近来更是凡与银钱沾边的事情,纵是外事,不归她管,也必要向他盘查个清楚才肯罢休。自己若偶然应得慢了一声儿,便又要招来一顿刺儿。

    先时诸般种种,贾琏还当是贤妻精明强干,虽则醋性大了些,许多事上却令自己少了好些心力,也算是功补于过。但听了上头那段闲话儿,未免越想越窝火,心道堂堂正正的汉子,在屋里陪小心哄着婆娘也罢了,没个还要将脸丢到外头的理,甚而还闹得合族皆知。

    心中既存下这口怨气,虽一时无由翻脸,言语行动间不免便带了几分出来。连着几日,摔碗砸杯的拿下人来作筏子。凤姐先还不理论,后渐渐觉出他隐怒含怨来,因不知这邪火人何而

    问了他几句。却得责琏冷脸相待,冷言相回。凤姐臊,当下也上了气。虽未明着开吵,到底各自夹枪带棒的互对了几句。当晚凤姐便赌气同平儿一屋子去睡了,至今仍未回转。

    他一行说,一行抱怨。旁边薛蟠听着也怪替他愁的:依凤姐掐尖要强,逞能好胜的性儿,确是容易压了别人一头去。但贾~自家也有些不妥当,也怨不得凤姐时时含着醋刺他。两口儿若再这么着磕绊下去,将来势必小吵升级为大吵。若想和和顺顺过下去,无非一个忍字。然则谁个肯忍呢?一位琏二爷,一位凤奶奶,于夸耀争强这一层上,两人倒是意外的投契。这几年也是凤姐刚过来,贾琏尚可软款以待。

    待日子再长久些日积月累的怨气一大,如何还肯忍让呢?

    待贾~夹三倒四的将心事诉完,薛蟠忙着人端了醒酒汤来喂他喝下,又松扣子绞巾子的忙乱一回。

    待见他有些清醒的样子了,便慢慢劝道:“~二哥,你同我那表妹打小儿也是曾见过的。难道还不晓得她那性子了?你们两个既做了夫妻,往后便该同心同体才是。便是彼此有些子小毛病睁只眼闭只眼,忍一忍也就罢了。外人闲磕牙的事儿,随说随丢。到底他自家的事尚结不了,谁还当真记着人家的事呢?”

    历来人见两口争,皆是劝和不劝吵。故此这些话贾~听了也不甚在意,只觉失言将家事说出来,白教人看了笑话儿,未免有些面上无光。忙遮掩道:“酒后失言,全教薛兄弟听了无稽之言,失了酒兴该死,该死!”

    薛蟠连道无妨。两人又略了一会儿,到底兴致已失,且贾~因酒后一时忘情将心事都抖了个底儿,心下便觉得老不自在。打着哈哈说过两句闲话儿借口还有事务,起身告辞走了。留下薛蟠,另吩咐伙计做了鱼翅并几道小菜来,替他装上,交由家人提着一道家去。

    ***

    那天探春劝一遭后,惜春虽说隔日便去探看秦氏底心怀芥蒂,到了日子又改了主意。如此推延了两日后自家也觉得不成样子。且晓得无论如何,走这一遭儿必是免不了的。这日遂将心一横也不要丫头婆子服侍,只身便往宁府而来。

    临到了秦氏门口复打起退堂鼓来。犹豫片刻,便往尤氏那里去,预备叫她一同过来,给自己做个伴。

    这秦氏抱病,先头不但瞒着府中长辈,甚而连尤氏也一并瞒了。因尤氏知道她向来月信不准,长滞久留,已是常事。故先时便只说又犯了这病,来看了两回,也不甚在意。及至后来,见秦氏总是不好,不免操持着亲去为她延请大夫。请知大夫请来后,素来柔顺的秦氏这回却犯了倔,一口咬定自己无事,只再多歇几日便好,总不许大夫近身诊脉。

    见她如此坚拒,打量她病中光景症侯,尤氏便不免渐渐的动了心。这日终是捺不住,将秦氏贴身的丫头叫来,又将屋里下人尽皆支开,连院子里也不许留下。末了关上房门,低声盘问她。

    谁知盘问半日,瑞珠只是垂头不。任尤氏细言垂问,或是高声命令,总是不吭气儿。说至唇干舌燥处,尤氏不免了狠,说道:“你们打量我是死人呢?该晓得的我都晓得,连你主子如今这病的来头我都晓你若是想落个好,替你主子分忧解难,助她将这孽胎去了,便赶紧点个头,把详情告诉我知道。若只管这么硬挺着不说话儿,你便守着你主子天天夜里一道哭去罢!”

    听了这话儿,瑞珠身上一阵颤抖,唇齿开阖半晌,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却是:“奶奶在说甚么?奴婢不懂。”

    见她咬定不认,尤氏一时气极。想到自己为求合宅安宁,不惊动给旁人知道,竟还要来替贾珍料理善后的糟心处,饶是多年的隐忍性子,也禁火气翻涌。

    再思及自己忍气吞声,只望保全合家子的清白名声,不独事主却还不承情,连下人也欺软怕硬的同自己杠上。那火气便烧得益旺了,张口便骂道:“你这下三滥挨雷劈的小娼妇,也不打量站在谁家里、谁给你吃饭穿衣。原是家生家养的奴才,如今竟成了一头向外的白眼狼!你既日夜服侍着她,她身子如何,你竟敢说不知?果然是不要脸的主子,才调教出你这忘恩负义的娼妇!话都挑明了,还只管说晓不得!她肚里多了一块肉,天天吐得根什么似的,你还晓不得?!”

    尤氏喝骂着,正欲寻东西来打,却忽听后头哐当一声,紧闭的门板随即被人大力推开。尤氏先听声响,还以为是贾珍闻讯过来了,气焰不觉便减了一半。及至看清来人后,立时惊得呼吸一窒,什么话儿也说不出来了。

    房门洞开处,只见惜春站在槛外,死死盯住她二人。

    九十四 闲话

    说薛蟠这边,因听了贾琏之话,闻得说太上皇了要保住老部下。又说最重孝道的皇上必是无有不听,便留心往这上面打听着。果然过得十几二十日,自一些官家子弟口中打探得,那肃清之风已渐渐和缓下来,不复初时一般萧杀冷酷。

    恰在此时,当铺那边张德辉差人捎话儿来说,近来铺子里那些金银当头已收得少了。两件事一对,薛蟠便知道此事让贾~说中了。此事虽已了,他却仍然继续打听后事。闲暇之余,又将这段公案前后始末用心想了一想,琢磨起里头门道来,却暂不得其关窍。心中未免有许多猜测,更有诸般计较,暂不必细表。

    ***

    时移日换,不觉便到了贾敬生日。既是长辈庆寿,虽经年累月只在道观中作个脱俗修行的居士,到底礼节仍在。是以不独宁府那边张罗筹备着,荣府中,凤姐也请过贾母示下,依例备下礼送过去。到了正日子,王夫人等又携了宝玉一道过去坐席看戏。

    探春因见前日惜春已去过宁府,回来后却依然面色沉郁,并未回转之意,不由心下暗暗嗟讶。却知道她天性执拗,不好贸然开口相问。可巧今日逮着缘故,便装作无心,含笑问她:“你们那边热闹呢,你这做小姐的不过去看看?先时凤姐姐还嘀咕着,要另捎些东西与小蓉大奶奶去。你若同她一道过去,倒也便当。”

    听她问起,惜春神色淡淡,说道:“既然今日人多,又何必再加我一个?况我纵去了,只怕反给人家添乱。”

    品出这话意思大对春秀眉一蹙,方要说话儿,却见贾母身边的丫头过来相请,说老太太请众位姑娘们过去呢。遂只得掩住话头,与迎春惜春一道,往贾母处而来。

    贾母今日因一时肠胃不,便不曾去得只在家里休养。却不曾卧床,仍在平日起居的堂屋内坐了,虽是病中,反极有兴致似的,只管逗着黛玉探春等几个孙女儿说话。

    这里头却又个缘故:只因前儿个得知贾敬将从前注的《阴文》拿出来,交与贾珍那边儿刻印散人,此举恰合了贾母平日持信敬神的善念。且又因见贾敬如此,只道他这些年在道观中参悟修行,果然悔悟了,晓得要积些功德勾销从前犯下的血孽,因之更是喜之不尽。虽不好张扬,到底私下底也悄悄吩咐了人,另行刻了一部《高王观世音》依数印了一万张出去散人。

    众人不明就里,见贾母着小辈们说说笑笑的是有兴头,只道老人家是为今日不能去过去取乐,便只得在屋里权作个意思应个景,便纷纷上来凑趣。果然将贾母哄得更加高兴。连时辰到了也不觉着累,还是鸳鸯打人来催了两三次,方回卧室歇中觉去。走前又吩咐道:“宝玉今日往那边去了们几个,便同林丫头顽会子再散罢好歹热闹些。”

    三答应着。便往外间碧纱橱而来。黛玉笑道:“究竟老太太爱热闹睡下了。也不放你们走呢。”

    听她如此说忍不住笑了一笑。如今她几个住得远了。除饭点与请安外便不大往这边过来走动。老人家分明是怕黛玉寂寞。才话命她们留下。因晓得黛玉恐有人议论。不说贾母疼惜。反说她轻狂。故才作如是语。

    故而当下也不戳破。只笑道:“老太虽如此说了。咱们却顽什么好呢?到底她老人家还在屋里睡觉呢。若动静大了。只怕要惊动到。”

    黛玉道:“这话儿极是。我这里也没甚稀奇物件。到底玩甚么好呢?”说着想了想。向惜春笑道。“不如咱们来赶围棋?四丫头。上次我同你那一局虽是你赢了。这次我却未必输与了你。且再来试过。”

    她知惜春素喜下棋。本道一说便中。不料却听惜春低声说道:“我今早头疼得很。现下才好些。想不了事儿。

    林姐姐且同二姐姐、三姐姐她们下罢。”说着。走到暖榻上。靠着大引枕阖起双眼。一副闭目养神地模样儿。

    见状,探春便知道,围棋二字,恐怕今后便是惜春一道隐痛了。又见黛玉面露惑色,怕她多心,忙说道:“想来是近来天寒,四丫头精神不济呢。且让她歇一会子,咱们顽咱们的。”

    黛玉见说,便也罢了。又听探春说围棋无趣,不如做些别的。因见迎春也说好,黛玉遂往架上随手抽了本集子下来,说道:“既懒待动手,咱们便作一回君子,单动口罢。”说着便信手翻开一页书,念道,“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下一句是甚么?”

    探春一听,当即笑道:“《古诗源》?”又看向迎春,见迎春笑着摆手,便续念道:“君担,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黛玉点了点头,又翻过几页,念道:“罗袂兮无声,玉兮

    —下一句。”

    仍是探春说道:“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说完,又笑道,“这却是野史里摘下来的。说起来,写这书的老古人,同我们太太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子呢。”

    黛玉听了忙说道:“究竟‘五百年前是一家’,这话儿是几时得来的?若是当时便有了呢,他往上推五百年是一家,你再用这话儿,却还得再加上中间经历过的这些年数儿才算。依我说,竟不是五百年,而是一千多年。到底详细数目是多少,你且自己细算去罢。只莫信口混说,误人子弟。”说完,自己先握着嘴笑出声来。

    不等她说完,探春便笑着上前,自她手里抽过书来,轻轻在她肩头点了一下:“怪道这边从上到下,都说你一张嘴了得呢。我不过口快些,多说了两句,便抱怨起我不严谨来了派上个‘误人子弟’的罪名给我。这我可不敢当呢。”

    说着,掷下手中这本,随手又往架上拿了几本下来,说道:“方才你考我,不夸我答得对,反派些话儿来给我。如今我倒要考你一考,试试你这狂性究竟是装腔作势呢是确有其恃。”

    说着也一一翻抽问黛玉,黛玉一行笑,一行答了。见一连换了几本,她绵答得利落,探春不觉顿足道:“原是我糊涂了,她的书,如何没有看过的呢?我这可不是拿着题目去请出题人作破题?”

    因在书架上看了半晌,见上书卷皆放得齐整洁净,不染片尘,边角又有手泽润芒。正为难间忽瞥见角落里一本薄薄的书册,上面已积了一层薄灰,不由大喜,说道:“这下可拿着你不喜欢看的了。”

    当下便取下手一翻,捡些生僻的问了几句然黛玉便迟起来。甚或有几句只是对了韵,余者尽是胡的。探春遂取笑道:“说你爱看书呢,竟连义山的句子也对不上。”又翻至一页,因见那词句清丽蕴藉,极有情致,不觉便念了出来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不想黛玉这回却立时到:“上两句应是‘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见春遂掩了书笑道:“怎的这两句又记得了?”

    黛玉说道:“我早爱‘竹坞无尘’这句,还再三的同父亲说请他务为我在屋子旁多多的种上竹子。不想,绣笋种下还未抽节,我却已来到这里来。如今不但不得见那景致,反是应了下句‘相思迢递隔重城’——究竟我同扬州不但隔着重城,还隔着许多河道儿呢。”说罢,眼中已是泪光迷蒙。

    见她又伤心了,探春不由大悔,暗自己如何要招她难过。方欲安慰,却见那泪珠在她眼中漾荡着,却未曾落下,反强笑道: ( 红楼春归 http://www.xshubao22.com/4/44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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