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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句对话,姑娘的身份已清楚,小龙纳闷的是,自己的名字她怎么一清二楚。小龙开始打量起她来,这姐妹俩长得不很像,妹妹长得粗黑,姐姐长得白净,妹妹眼睛细眯,姐姐眼睛像核桃,但是,姐妹俩说话都像开机关枪。她一边拣菜,一边跟小龙拉家常,多半是她问小龙答,姑娘没有丝毫的拘谨,没有多余的客套,好像跟小龙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似的,只是两颊挂满了羞涩的彩虹。
他俩闲聊了约半个小时,郭医生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个和小龙岁数相仿的青年。龙起身打了个招呼,从马桶包里掏出几包点心,说是给小武吃的,然后,取出习作准备告辞。郭医生把脸一沉道:“笑话,哪有不吃饭就走的。”边说边将小龙按在椅子上,还补上几句:“跟你说了,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你看,我弟弟也在插队,一过节,就往我这里赶,你俩差不多大,我就把你当自己的弟弟了,多好啊!”
郭医生的热情劲让小龙不得不客随主便,也就老老实实的留下来,和郭医生的弟弟闲聊,得知他刚插队在当涂,父母只生他一个儿子,宠爱有加,可以经常回家,但是,一谈到农村劳动,就流露出无限的痛苦状,为了能争取早日招工,又不得不埋头苦干,从他那被晒黑的脸就可以看出来。
吃饭时,郭医生问了小龙许多家庭情况,小龙都一一如实回答。饭后,郭医生说要去值班,小龙和她一起去县医院看望护士长一家。护士长见小龙和郭医生一起进门,感到很惊讶,还是郭医生嘴爽,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两个人又笑又说。小龙不管她俩,和护士长的爱人陈医生攀谈起来。由于几个月没见了,陈医生很关心小兔的情况,小龙一一如实相告,陈医生嘱咐小龙,像这样的抓赌,是很危险的,小兔的眼睛没被砸瞎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叫小龙以后千万不要参加抓赌。
小虎参加大学推荐考试后不久,出了个交白卷的“反潮流英雄”张铁生,一下子,让那一年的考生傻了眼,担心招生会不会黄掉,会不会流产。小虎也是六神无主,结果,被录取了。有一个芜湖知青,尽管考分全公社最高,由于劳动没过关,被刷了下来。张铁生也是知青,当上了生产队队长,整天忙于生产,没时间复习功课。所以,他嫉妒那些不劳动,而整天在家温习功课的知青,觉得不合理,不公平。为此,上面对这一届的考生重新进行政审,把重在劳动表现作为先决条件。因此,尽管张铁生交了白卷,还是进了铁岭农学院,最后,成了“四人帮”的爪牙,落了个身败名裂。
一年后小龙侥幸上了大学,小鱼作为扎根派,被三结合进了公社革委会,两年后,小兔招工当了供销社营业员,小皮匠进了环卫所,在小龙就读的大学附近扫马路,小猴子等几个加入了知青大返城的行列。
(待续)
第37节梦灭情逝
小春再次被关进精神病院,小头掏心掏肺想去服侍照顾,但是,小头不能去也不敢去,除非小头再一次装疯卖傻,所以,小头在家里冥思苦想,想得头脑发胀,想得头都大了一圈。小头最不喜欢看书,那几天一反常态,一头扎进工人俱乐部的图书室恶看恶补,然后兴冲冲往小春家赶。
“小春妈,医药书上说,环境对小春的治疗很重要,容易引发伤心的人和地方要尽量避开。”
小头设身处地的为小春考虑,春母很感激,也不再计较叛徒不叛徒,但是,春母并没有真正领会小头的话中话。
“怎么避开?”
“搬家。”小头按事先想好的计划脱口而出。
“搬家?”
“对!搬家!”小头回答的斩钉截铁。
“那不行,小龙回来见不到小春怎么办?”
小头心里那个急啊,小龙早把小春让给自己了,却不能光明正大说出来,小春妈,自己未来的丈母娘还蒙在鼓里,还在盼着乘龙快婿,还在指望女儿与小龙天长地久。
“小春妈,我打个比方,一个人吃饭重要还是喝水重要?”
“咦——,你这个小孩,脑子有毛病啊?饭不吃人要死的,水不喝不会死的,这个道理你还不懂?”
“不对,饭不吃七天死,水不喝五天就会死。”
“瞎三话四,”小春妈开始倚老卖老,“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要多,走的桥比你走的路还要长,我的话不会错。”
“哎呀——!阿姨你不懂,不喝水先死,是书上说的,不是我造出来的。”小头只能用书上的话来压春母,而且改了称呼。
“好——好——,就算书上讲的有道理,这跟搬家有什么关系?”
小头发现春母中了自己的圈套,顺了顺气,采用欲擒故纵的方法自嘲道:“咳——,我是阿王炒年糕——吃力不讨好。”
“咦——,阿姨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们年轻人思想先进,看来我的老黄历过时了。”
小头见春母有了让步的意思,得寸进尺:“现在的人要跟形势跑,**还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小春就是死脑筋,非要跟小龙这个陈世美,才吃了这个痴病,你还想指望小龙,真是捏鼻子做梦——空想,说不定小春见了小龙病情还要加重。”
春母被小头又是书上说的,又是**说的,搞的七荤八素,相信也不是,不相信也不是,跑进里屋跟老头子商量,春父听了老太婆转述的小头建议,有点心动,一瘸一拐摇出来,想亲耳听听小头的高见。
“小春爸,治疗小春的病等于喝水,比吃饭重要……。”
“慢——慢——,什么喝水吃饭的,搞七廿三(方言:即乱七八糟)。”
小头面对未来的岳丈大人很想露一手,不想切肉成了连刀块——前连后挂,立刻换用竹筒子倒豆——直来直去,“小春爸,是这样的,书上说……。”
“噢——,原来是这样,但是,搬到什么地方去呐?”
“离医院近点,来去方便的地方。”小头不敢说离小龙家远的地方。
“讲讲方便,真要搬就会伤筋动骨,再说,我的生意怎么办?搬了新地方,谁来做衣服?”
这个问题小头没有考虑过,显得有点尴尬,有点底气不足,再想打比方,找不出好的例子,想来想去,还是套用刚才的比方:“反正治病比做生意重要,喝水比吃饭重要,总之一句话,照书上说的不会错。”
小头自从吃了假屎后,吃饭的胃口明显小了许多,觉得世界上什么事都重要,唯独吃饭这档事已不重要,每回吃饭都像孕妇打呃,难受无比。
“小头啊——,搬家的事还是先问问小春同意不同意,你看好吗?”春母说话的口气有了依赖小头的味道,觉得有人在身边帮忙出主意总比无人帮忙好,再一想,不对呀,小头怎么老在上海,忍不住问道:“嗨——,你什么时候回农村?”
春母如此问,一方面是表示对小头的关心,另一方面想知道小头提出的搬家和他个人有什么关系。
“噢——,我忘了讲,我和小春一样,户口也回上海了。”
“什么?你也得了精神病?”
“是呀!不过——,已经好了。”小头不敢道明实情,不得得假戏真做,而且,借着春母的歪打正着就势滚坡,“我们老家有个祖传神医,专治精神病,就是他给我治好的,我已经在街道的福利厂上班,等小春病好了,也可以安排进去,不过,厂里都是残疾人。
春母知道这个厂,糊火柴盒的,想到以后可以有个照应,所以,对小头又有了好感:“小头,吃了午饭再走,顺便把我家的水缸挑满,阿姨我还有话问你。”
小头趁着春母有话问他的机会给春母大灌**汤,暗示自己对小春是如何如何一片真情,暗示小龙是当代的陈世美,还暗示自己的一个远房叔叔在部队是王洪文的上级,可能要调来上海工作,把春母灌的云里雾里,把春母的感情俘虏的服服帖帖,一盘炒鸡蛋都夹到了小头的碗里。
第二天,小头的身影出现在区房管所的楼道里,碰巧遇到小冬的丈夫,在所里当第二把手,小头把情况一说,没几天就把搬家的事情搞定了,完成了让小春心理上离不开小龙,地理上先离开的第一步设想。假如小春还是痴心不改,痴情难忘,去老家请祖传神医为她治疗,完成第二步设想,到时,小春就成了瓮中之鳖,我的泥鳅钻豆腐就可以大显神威了。
小头想入非非中,哥哥的一句话把他吓的半死:“刚才里弄小组长来过了,有人检举信写到了派出所,说你精神病是装的,上面在核实,你想好了,心里有个准备。”
“检举信,谁会写检举信?小龙?”小头第一个想到的是小龙,然后摇了摇头,否定了,“精神病院医生?也不可能,隔壁邻居?没有冤家呀?!老家的人?更不可能,他们巴不得我早点离开,哪会是谁?”
入晚,小头一家像热锅上的蚂蚁,分析推断排查,像黄沙过筛,筛选了好几遍,挖不出写检举信的人。
“笃笃笃”,门外有人敲门。
“谁呀——?”小头妈走近门旁轻轻问道。
“苦妹,是我。”
门缝中挤进的是里弄小组长张阿姨,未等张阿姨坐下,小头妈已泪眼哽咽:“张姐,你说,谁这么缺德,我家老二真命苦,谈的女朋友被一个叫什么龙的抢走,在淮北农村被一个叫铜头的打得不敢响,好不容易回到上海,又碰到了前世的促狭鬼,你说……。”
“苦妹啊——,不瞒你说,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我现在能瞒就瞒,尽量不扩散,总而言之,写检举信的人,一般都是身边的人,你好好想一想。”
“想过了,想不出是谁。”小头的父亲不爱说话,为了表示礼节,抢答了一句不起作用的话。
“透露一点线索,我家老头子分析过,写检举信的人肯定与这事有利害关系,你们再想想。”说完,里弄小组长又像进门那样挤了出去,还回身对着小头妈的耳朵悄悄补了一句:“野狗好挡,家贼难防。”
小春的新家搬到了黄浦江的另一边,上海分浦西和浦东,过江要摆渡,所以,浦东人很少去浦西,就是去一趟,也说是去上海,浦西人更不会去浦东,称浦东人是乡下人。
小春出医院到了新家就吵着搬回去,对小头的不请自到很反感,还每天打开信箱看看有没有小龙和小金的信,半个月过去了,小金的信到了,却不见小龙的信,只好把以前的信翻出来一边看一边流泪。
春母把这个镜头告诉了小头,小头连连叫苦,怪春母搬家时没把信烧掉,怪自己头小脑袋小,考虑问题范围狭窄,但是,让小头感动欣慰的是,小龙能信守诺言,小春的去信好似石沉大海。但是,可恶的检举信没有石沉大海,反而一石激起千层浪,询问盘查恐吓接二连三,复验复查复审翻来覆去,结果,小头经不住高压政策以及可能带来的家庭株连和灭顶之灾,向政府坦白了全过程,精神病院的主治医生和院长分别被处以降职和记过,小头的远房叔叔也难辞其咎,被单位以破坏上山下乡运动撤职。
检举信始作俑者不是别人,就是小头家的身边人,小头未来的嫂子,因为,小头家的住房只有两间,小头一来,户口一挂,他哥哥的婚房就成了煮熟的鸭子。
小头的沪籍被吊销遣送回老家,小头又一次被命运作弄,又一次失去了追求小春的机会,所以,再也不用装疯卖傻了,小头在族辈亲邻的遣责谩骂声中无颜再见远房的叔叔,无颜再叙亲情至爱,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小头对着上海方向扑通跪地,双手高举,发出嘶哑的哀嚎和说目裥Γ蝗唬豢谂ㄌ刀伦×诵厍唬允Я诵闹牵〈旱馁挥霸谑酉咧新巳サ市榛谩?br />
小头真的疯了,疯的很惨,死的更惨,被一条疯狗咬伤,没有注射狂犬疫苗,人疯狗疯一起疯,在那到处是河流的美丽水乡,小头拼命往颓败的山上狂奔,跑到了悬崖峭壁,跌进了梦幻天堂。
小头该死,死有余辜,小头没有跌进天堂,跌入了地狱,生死判官一查生死簿,还有三年的阳寿,怎么插队(加塞)插到阴间来了,阎王老爷没有发动上山下乡运动呀!必须查清楚,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来呀——!升堂,把小头带上来。”
小头到了阎王殿还在装疯卖傻,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还把生死判官的胡须拽拽,再摸摸自己的下巴,有了启发:“爷爷你好!爷爷,这是什么地方?”
“地狱!”
“地狱?不是监狱?”小头觉得好玩,自己和铜头都有一个“头”,现在,自己在地狱,铜头在监狱,又有一个相同的字,但不知这地狱是干什么买卖的。
“听好,阴人,你想不想重新投胎?”
“什么是投胎?”
“就是做阳人,回到阳间去。”
“我要做阳人。”
“那你把干过的恶事坦白交待了?”
小头心想,怎么地狱和监狱差不多,也要坦白交待,所以,小头将对不起小春的事一五一十坦白交待出来,判官听完,动了恻隐之心,好吧,既然你和小春成不了夫妻,三年后做母子吧。
小春被奸之前,小头在小春的住屋周围徘徊过,见小琴拿了板凳走后,欲抬脚起步,不料,哑巴出现了,哑巴走后,又见一男人进屋,背影像生产队长,心头暗暗一喜,这下看你福尔摩斯兼保镖怎么向小龙交待,因为,小头知道生产队长此行的目的,所以,当小春和生产队长在跳“慢三步”的时候,小头像幽灵一样悄悄地消失在夜幕中。
出事后,小头也像铜头一样,头往墙上撞过几回,后悔的肠子发青。
(待续)
第38节理想破灭
鲤鱼跳龙门——小龙进了大学,但是,一年之后,小龙还被梦魇缠身,无数次梦中惊醒,又恶梦难醒,梦到自己还在农村,还在炼狱中沉浮,还在。。。。。。。
结束了五年插队生涯,龙的身份和地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
“从现在起,你们的身份变了,成了天之娇子,毕业后,是国家干部,是社会的栋梁,你们基础很低,但是,三年学下来,当一名中学教师还是绰绰有余的。”
系党总支书记作的入学报告,前半句让小龙有点飘飘然,后半句误导了小龙日后奋发学习的动力,心想,只要能当个中学教师就心满意足了,总比插队落户强,总比拿工分好。
出乎小龙的预料,系领导安排小龙担任学生会宣传委员,直到去拜访了宋老师后,小龙才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宋老师外出招生,系里特意安排他一项任务,招一个会画会写的知青,负责系里的大批判专栏。所以,小龙成了特招中的特招,也就是说,当小龙心急火燎等待入学通知时,他的命运已被钦定了。宋老师告诉小龙:“招你时阻力很大,要不是那次在招待所见过面谈过话,给我留下较好的印像,否则,我是不会招你的。”
小龙听完后突然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为此,引证了孙老师的话,也引证了派性斗争在自己身上的作祟,那个阻力的始作俑者肯定是三角眼苗干事。
那年夏天,小龙参加了最后一次美术创作学习班,共有五个知青,其中一个是哈琼文的儿子,只有他是子承父业,其他几个都是无师自通。小龙临摹过哈琼文的水粉画,为此,小龙对哈琼文的儿子产生一种自来熟的感觉,甚至,有一种敬畏的感觉,心想,名师出高徒,能父出精徒,自己一定要借这次机会,好好向他学习学习。
小龙创作的题材是《托儿所是我家》,采用竖幅,七八个儿童把竹椅板凳当马骑,呈S型排列,近景是一位两鬓花白的老奶奶坐在椅子上补衣服,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沿望着身边的儿童,满脸的慈祥和幸福。中景是一排竹篱笆和房子的一角,篱笆上面爬满了牵牛花,远景是一辆手扶拖拉机,一看就知道是农村托儿所。这幅画构图简洁,透视明朗,色彩也鲜艳,属于工笔水粉画。
别人在画,小葛到处发表意见,还引用一些理论术语,夸小龙这次作品比上次画的猪有进步,色彩不是忌讳色了,反映的主题也不错,有时代气息,符合当前的形势云云。
小龙他们下榻在县招待所,所长是个老头,见这帮会画画的知青,觉得很新奇,有空就来看他们绘画。
一天,老所长见小龙用碳条在临摹陈衍宁的人物头像速写,就请小龙也给他画张像。小龙说没有画过真人的写生,可是,这位老所长偏偏认准了小龙,非要请小龙给他画像,小龙想想也好,找了个免费模特儿,就刷刷地画起来。半个小时后,小葛和小李在一旁连声说“像像”,老所长更是精神抖擞,挺了挺胸,对小龙投去赞许的目光。
这幅人物头像写生很成功,关键是抓住了老所长的脸部特征。老所长看着自己的画像,露出满意的神情,一叠声地连连道谢。
那次创作学习班,正巧和当年的招生同步,各大学来的招生老师也下榻在县招待所。而且,那一年的招生和往年不同,音体美艺术门类先招,万一不录取,还可以参加普通招生。所以,整个县城挤满了各路来的知青,真是群英荟萃。孙老师告诉小龙,他已通过关系,为小龙争取到了一个特批名额,参加当年的艺术招生,并叫小龙加紧准备。
喜从天降,真是喜从天降,学习班还没有结束,小龙就拿着报名通知,问财务室借了10元,乘车去了芜湖,来到安徽师范大学艺术系,在规定的时间里,先画了一幅创作,又画了一幅人物写生,自己感觉还不错,第二天返回县里,继续搞创作。但是,小龙感觉有点心神不宁,想请孙老师他的父亲帮忙去疏通疏通,因为,孙老师的父亲在芜湖画界是个头面人物。可是,孙老师满不在乎,安慰小龙:“搞艺术的人不信歪门斜道,只要画得好,不怕不录取。”
几天后,孙老师找个借口出差去芜湖,回来后告诉小龙,他去安师大打听过了,小龙的考分在前几名,叫小龙放心好了。可是,小龙还是不放心,说开后门的很多,以防万一。可能小龙说多了,孙老师有点不耐烦,责怪小龙想得太多。
那些天,小龙、小葛和小李常去招生人员的住处拉关系,让招生老师知道自己是参加地区美术创作的知青,让他们留个印象。
学习班结束,小龙回到知青组,“双抢”已近尾声。下放五年来,小龙第一次“躲”过了“双抢”,也是他结束插队生涯的最后一次“双抢”。
小龙没有参加“双抢”,觉得过意不去,所以,一到队,就抢做重活,早出工,晚收工,可是,人在曹营心在汉,一心牵挂着考试的结果。隔了没几天,公社书记打电话到大队,叫小龙马上去县招生办。小龙急忙赶到县里,先去了文化馆,得到的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叫小龙填表参加大学普招,坏消息,小龙的美术专业考试录取名额被别人开了后门。
对坏消息,孙老师扼腕痛惜,后悔没听小龙的话,还口口声声大骂:“这帮家伙真不要脸,这成什么世道,这不是扼杀人才吗?!”
小龙欲哭无泪,欲道还休,欲罢不忍。小龙想埋怨孙老师又不敢,想再叫孙老师去芜湖跑一趟争取争取,又不好意思开口,求人的事真难啊!当时,小龙就有一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而且,小龙对参加普招心里没底,会不会再发生开后门把他挤掉。
倒是郭医生发威了,河东狮吼,指着孙老师的鼻子:“你看你,你看你,一副脓包相,这件事就坏在你手里,当初,小龙的话你不听,现在倒好,两手一摊,你这不是害人么。”
小龙在边上,一方面听的过瘾。一方面又担心他俩为了自己伤和气,左劝右劝,总算把郭医生心头的火浇灭了。最后,郭医生扔下了一句话:“你这次再不把小龙搞走,我跟你没完。”
孙老师像犯了错误似的,耷拉着脑袋,一根接一根地抽闷烟。
郭医生是个火爆性子,心直口快,她常说的一句话——答应人家的事,就要把它办好,我最见不得这种人,嘴上答应,过后屁不放一个。
郭医生确实把小龙当成了自家人,人说家丑不可外扬,她从不忌讳在小龙面前抖他们夫妻间的糗事,有时,还要叫小龙评理,谁对谁错。孙老师觉得很没面子,要制止她,郭医生更加不卖孙老师的帐。往往这种时候,小龙只能和稀泥,做个和事佬,事后,小龙总是站在孙老师一边。时间一长,孙老师免不了也会嘲小龙:“你就会和稀泥。”
小龙和郭医生妹妹的亲事,是龙母告诉小龙的,那年春上,孙老师去上海出差跟龙母提起过,而郭医生夫妻俩从没在小龙面前提起,所以,小龙也只装不知。心想,自己为了前途已经“皆可抛”,所以,见到她妹妹,还和以前一样,虽然有说有笑,却在感情线上原地踏步。那年,郭医生的妹妹也插队到了小龙所在县城旁边,所以,三天两头回她姐姐家,小龙每次去都能见到。
那一阵,县城里挤满了各路来的知青,手上提着大包小包,托关系的,走后门的,个个神情凝重,步履蹒跚,蓬头垢面。见到熟人,互相说话闪烁其词,不着边际。因为,大家都知道,在这微妙时刻,事关自身利益的敏感话题,都是藏藏掖掖的,生怕小人捣鬼,阴沟翻船。
那几天,小龙的心情又回到了三年前招工失利后的阴霾季节,但是,小龙的心理承受能力比上一次强了,再说,还有一次普招的机会。而且,孙老师给小龙透过底,名额是县里直接给的,不通过公社,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除非,全国停止招生,或者,发生战争,那就只好自认倒霉了。小龙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看天意了。
9月1日过了,录取通知还没收到。那些天,小龙又像八年前等滑翔员通知那样,翘首盼望邮递员的到来。去公社打听,说已经有几个知青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小龙更急了。回知青组时已近中午,小龙觉得阳光比上午暗了,路程比去时远了。耳旁仿佛听见小春在疯言疯语——抛啦——!爱情抛啦——!前途抛啦——!小龙——,你回来吧!回来吧——!
到家,组员正在吃饭,见到小龙都围上来祝贺,叫小龙发喜烟和喜糖,小龙被他们搞懵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发什么喜糖?”
“哎——,”小猴子马上接口叫了起来,“大画家,不要装戆,”边说边拍拍小龙的胸膛,“对伐啦,大家兄弟一场,现在你高升了,随便怎样也要意思意思。”
“不要噱我,我刚从公社回来,没有我的录取通知书。”说完,不睬他们,转身去打饭。
小兔马上跟上来,拍拍小龙的肩膀:“不骗你,通知书在书记家,我们都看到了,小铁匠会帮你带回来。”
“真的?”
“真的,骗你不是人。”
“哪——小铁匠人呢?”
“我们先回来,他说还有点事。”
这顿中饭不是吃进肚里的,是倒进胃里的,吃得什么味,只有心知肚明。小龙马上从小猴子那里借了一包烟,一圈轮发下来,小铁匠还没回来,小龙的心那个急呀,急得要蹦出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等不及了,拔腿就往书记家赶。走到半道,遇到小铁匠,小龙心急火燎地向他要通知书,小铁匠装着不知情的样子,还一本正经道:“我没拿你的通知书。”
“他们几个已告诉我了,在你手上。”小龙急得要哭出来了。
小铁匠这才扑哧一笑,手一摊:“香烟。”
小龙急忙一手递烟,一手拿回通知书,信封上赫然印着一排红色的安徽师范大学,拆开信封一看,里面还印着外语系几个字,小龙缓缓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就像拿到了刑满释放证书,天突然亮了。
小铁匠朝小龙的肩膀狠狠打了一拳:“好了,释放了,不要忘了我们这些难兄难弟。”
离报到还有一个星期,小龙下午就去公社办了粮油转移关系,第二天又去县里办了户口迁移手续,又将通知书像献宝一样递给孙老师:“我已知道了。”孙老师语气出奇的平缓,像大战之后的一场休整。小龙递上一支烟,将火点着,孙老师狠狠地吸了几口,才缓缓地告诉小龙:“你们公社有人向县招生办反映,说你长期脱离劳动,要不是公社书记和县招办几个熟人顶下来,你这次可能走不掉。”
小龙望了望孙老师凝重的脸,想说一番感激的话,突然,觉得语言是那么的苍白,还是大恩不言谢吧,小龙强抑住感恩的泪水,提出去买些烟酒回敬好心的贵人,孙老师把手一挥,“这个事你不用管,我会安排的。”还叫小龙赶紧给家里写封信,报报喜。
“嗷——,对了,这两天忙昏了头,信还没写。”说完,赶紧问孙老师要了一张纸,刷刷几笔,龙飞凤舞,再三步并两步,去邮局买了信封和8分邮票,像扔重磅炸弹一样投进了邮筒。
小龙被录取安徽师范大学外语系,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因为,据他所知,报考外语先要笔试,再要口试和面试,小龙一试也没试。而且,也没见过招生老师的面,怎么就会招到外语系哪?不过,小龙并不感到沮丧,沮丧的是,当画家的理想泡汤了,破灭了。
(待续)
第39节生命扬帆
入学后第三天,新生全部去校农场劳动,卡车上,小龙不由自主地被坐在对面的一位女同学吸引,她那蓝宝色上衣,配上浓浓细细的双眉,使得本来白净的脸颊愈发显得清亮透彻,小龙的目光投向她的一瞬间,她的目光也在向小龙游移。
车到宣城,停车休息一个小时再出发。
一条横跨马路的大幅标语——热烈庆祝地区美术创作作品在我县展出——吸引了小龙的目光,急匆匆找到文化馆,紧靠大门的第一幅作品《托儿所是我家》映入小龙的眼帘,啊——!小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想,一般布展的第一幅画都是好作品,所以,心头足实美滋滋的,像喝了蜜一样。
突然,小龙发现画中的老奶奶双眼被抠了两个洞,真想抬步去办公室问个究竟,身边围满了一圈人,一瞧,是本班的几个女生,小龙自我吹嘘这幅《托儿所是我家》是自己画的。
女生们近到画前一瞧作者姓名,面露惊讶的神情,其中,蓝宝色上衣的女生不无遗憾道:“你不该来外语系的,你应该去艺术系才对。”
“我当时报考的就是艺术专业,被开了后门。”小龙自傲的说话神情引起了女生的一片惋惜,更引起了蓝宝色上衣的同情和专注。
小龙的这幅作品要在芜湖地区八个县巡展,宣城是第一站,就遭此挖眼的恶运,是谁跟自己过不去哪?挂画的位置很高,小孩是挖不到的,一定是大人,小龙在心里把那个挖眼人骂了个祖宗十八代才解气。
农场的劳动主要是挖花生和摘花生,小龙一边摘一边吃。干活时,男生一堆,女生一簇,互相不搭话,所以,半个月的劳动,小龙只能对蓝宝色上衣雾里看花,偶然在食堂打饭擦身而过,双方四目相对,小龙再来个180度转弯,又会与蓝宝色上衣四目闪电。
刚入学就安排劳动,让小龙觉得有点滑稽,有点不伦不类,除了解放军和工人,其他人都来自农村,都是劳动两年以上的,好不容易才将一身泥水褪尽,又要参加农业劳动,这有什么意义呢?有什么作用呢?尽管这样的劳动比起插队时要轻松的多,可是,自己现在是大学生了,是来学BC的,是来坐课堂的。为此,小龙有点想不通,难道,这就是上大学管大学用**思想改造大学?
国庆节前,回到了学校,回到了101寝室,回到了盼望已久的课堂。
教小龙班的两个老师都是上海人,教词汇的男教师姓颜,教语音的女教师姓胡,当她听说小龙是报考美术的,愿意帮小龙联系艺术系的老师再转系,这可是个好消息,又有贵人相助。小龙赶紧回到寝室,翻箱倒柜寻找习作,真他妈见鬼,竟然一张都找不到,小龙明明记得,装箱打包时,历年来的习作整理好放在箱子里的,怎么会一张都没有呢?莫非是天意,老天爷不让自己走这条道,不让自己圆画家的梦?
学习从BC26个字母开始,小龙有基础,学得比较轻松,而且,进度也不快。
不久,随着课程难度的提高,工农兵学员的素养就逐渐暴露出来。课堂上,颜老师请袁世福读新教的单词newwords,袁世福读成牛涡屎,小龙笑得肚筋抽搐,笑得泪水直流,笑得发出咯咯声。因为,“牛涡屎”三个音和小龙插队的当地人说的牛拉屎完全是同一个音。袁世福也是上海人,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给人一种文质彬彬知识分子样子,发音实在够呛,所以,小龙为他汗颜。
接下来闹出笑话的是团支部书记费才旺。绰号叫“try”,每当他不敢读或不会读单词时,颜老师都要鼓励他,叫他try;try;由此,try成了他的绰号。一次,颜老师让他读reding-room;他想了半天,脱口而出——热的馍馍,小龙把费才旺和袁世福两人读的怪音合起来,就是“热的馍馍”不吃要吃“牛涡屎”。
学英语特讲究语音语调,所以,颜老师在教这两个单词时,特别强调它的重要性。但是,这两个单词的音节又特别多。南京来的林玉霞,是个女同学,平时学得还可以,颜老师特别请她读这两个单词,作为示范。林玉霞站起身,一连串脆亮的pron-n-n-n-n-;小龙就坐在她后排,感觉一辆救护车在向自己开来,就跟上海早期的救护车打出来的铃声一模一样,不仅没有起到示范作用,反而引起全班一片哄堂大笑,连颜老师都忍不住笑弯了腰。
小龙的记忆力较强,新学的单词发音都能记住。但是,有时候会凭想当然记发音,单词“颜色”的发音跟当时上海流行的俚语“克勒”很相近,以为是外来语,所以,觉得很好记,一下就记住了。
一次,赵芳故意请教小龙:“小龙,颜色这个单词怎么读?”说话声音嗲嗲
的。
“很好读呀,就是我们上海人说的克勒。”
也真是天下无巧不成书,第二天上课,颜老师偏偏请赵芳读新学得几个单词,当她把颜色读成克勒时,颜老师马上叫她停下,问她谁教你这样读的。
“是小龙教我的。”说罢,还扭头朝小龙看了看,还做了个鬼脸。
小龙知道读错了,但不死心,下课后,跟颜老师讨个说法,还诡辩了一通理由。但是,颜老师否定了小龙的诡辩。
最搞笑的还数刘峰,在学Thereis。。。句型时,颜老师请他造句,刘峰站起身,前摇后摆,摇头晃脑,右手的指关节还要习惯性地敲着课桌,刘峰思索了一会儿,脱口编了一个造句——Thereischirnerthefctory(即:工厂旁边有一把椅子),他的造句刚一落地,立刻引起满堂大笑,刘峰显得很不乐意,连声责怪道:“笑什么?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说完,气呼呼地坐了下去。
颜老师马上解释道:“你这句造句,语法是对的,但逻辑不通,应该把fctory(工厂)改成desk(课桌)就对了。刘峰这才恍然大悟。
上海人擅长学英语,这话一点没错,因为,48个音标的发音,有许多跟上海的方言相同。譬如,颜老师在教形状像梅花的“∓elig;”音标时,就说跟上海青浦人说鸭子的“鸭”是一样的音。再譬如,音标“i”的发音,就跟上海人说的4中的“1”是一样的。所以,同样学音标,外地人明显比上海人吃亏,不占优势。三班的女班长,来自皖南山区农村,她的发音,中国人听不懂,外国人也听不懂。
一个周末的下午,小龙在寝室公用水池间洗衣服,听到她和同班的一个男生在讲话。临走,她用英语大声说了一句“非常感谢”,模仿一下就是这样的,“杀块肉给你妈吃”。“杀块肉”就是thnkyou;“给你妈吃”就是verymuch。小龙听了,忍不住一边笑一边回了她一句,“杀块肉给你爸吃,还给你妈吃”。因为,小龙插队的地方老乡说“买肉”就说“杀块肉”。
上海方言“吴胡贺”三音不分,全读成一个音——吴,属吴语方言。芜湖人读拼音“l;n”不分,所以,读音标时,也带来了麻烦,英语中的“让”,应该读“let”,芜湖人老要读成“net”。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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