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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大人,他说刚见到废后娘娘带着状纸进公堂要伸冤之时,也是相当震惊,他告诉微臣,说废后娘娘依旧是丽质天成,就算是寻常百姓的布衣,依旧难掩她的风华绝代。』也就是因为蔺荧心救了李掌柜一命,所以才更得人心,当初这件事情闹得风风雨雨,就连剑韬都有耳闻,但却不知道带着苦主去见钦差要平反冤屈的人,就是蔺荧心。
说完,上官晓生顿了一顿,看见自己的主子沉默不发一语,紧抿着薄唇,视线望着远方想出了神。
『皇上?』他轻唤了声。
『说下去。』剑韬低沉的嗓音波澜不兴,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内心的波涛汹涌,热烈的情绪难以自制。
多少年了?他究竟有多少年没有如此激动过了?
『是。』上官晓生颔首,继续说下去, 『晁大人原本以为废后娘娘会记恨他是当初弹劾蔺天瑞的官员之一,岂料娘娘说,蔺家一门被抄与李掌柜被冤枉,是两码子事,就是因为知道他处事公正,才敢带着状纸找上他,相信他一定会还生者一个清白,她还说,如果那天来的是个昏庸的贪官,她早就想办法让李掌柜逃出杏家寨,也决计不让他冤死。』『是吗?与其让生者冤死,她不惜以身涉险也要帮忙逃跑,好一个敢爱敢恨的蔺荧心。』剑韬扬起一抹微笑,眸光却变得黯然。
就算今天上官晓生不提起这些事情,他也应该清楚知道她的敢爱敢恨才对,与她夫妻多年,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懂她才对呀!
『请皇上恕罪,微臣今天会引皇上前来杏家寨,只是因为废后娘娘或许罪无可恕,但毕竟是其情可悯,她毕竟曾经是皇上的嫡妻,这些年来,她在这个地方上从未曾让皇上丢过脸,微臣心想皇上或许会想要替她凭吊一番。』『朕没怪你。』『谢皇上开恩。』上官晓生拱手谢罪。
『朕接下来几天都会待在杏家寨,要官员们不许张扬,倘若朕在此地的消息不慎泄漏出去,朕就唯他们几个是问。』『是,奴才知道了。』剑韬翻身上马,勒过缰绳掉头扬长而去,上官晓生与两名护卫也赶紧上马,随后追上主子……一梁一柱,仿佛都刻划着她曾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剑韬抚着谷豕尘的妆台,看着铜镜上映出了自己的身影,想到这面铜镜曾经日日夜夜都映着她美丽的脸容,心里一片浮热。
要是他早些过来,或许就能够见到她了?
听说,她就算穿着布衣粗服,都依然是如敷粉般晶莹美丽,就像是玉雕的人儿般没有一点瑕疵。
他知道的,他比谁都清楚她的晶莹剔透,他们刚成亲时,她才不过十六岁,嫁给他之后,一日日逐渐出落得美丽动人,开始令他感到烦躁,因为他必须用更多的力气才能制止自己不要接近她。他走出屋子,在院子边见到了一条通往后山的小径。
『皇上。』护卫见主子走入小径,随后跟了上去。『不要跟来,朕只是随便走走,一会儿就回来。』说完,剑韬深入小径里,不到盏荼的时间就见了底,才正想回头之际,就发现另一端只不过被一面树墙所隔,他撩开树梢,前面的路途顿时豁然开朗。
然后,他在一畦畦的梯田之间见到了一幢三面合抱的小屋,他心想那应该是寻常农家的屋子,就在这时,一群孩子的笑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看见了在小屋数尺之遥有一株至少百岁以上的杏树,一群孩子与一名女子在树下嬉闹着,一瞬间,他怔住了,因为那女子的模样与蔺荧心如出一辙,那眉、那眼、那纤细的身子骨,根本就是她!
他没有多想,箭步冲上前去,这时,女子看见了他,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转身拔腿就跑。
『站住!』他在她的身后低吼,但只是让她越跑越快。
蔺荧心没料到自己会再见到他,没命似地逃跑,直到跑上了一面悬崖边才停下脚步,回头见他只在数步之远,一个咬牙,直想往下一跳。
然而,就在最危急的那一刻,剑韬伸出长臂将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低沉的嗓音嘶哑着,『该死的妮子,你宁可跳下悬崖,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也不愿意见朕吗?,』『放开我。』她颤抖着,眼眶盈着泪。
『不!』他断然拒绝了她,有力的长臂紧紧拥住了她,闭上双眸,埋进她的发间, 『不放,再也不放开了。』出乎意料地,原本应该往南方而去的御驾宣布提早回宫,剑韬不敢冒险,决心要将蔺荧心早日带回皇宫,至于宁波堤的巡视工作,他就交给了随行的上官晓生,交代他一定要把事情办好。
自始至终,剑韬都不曾开口问她为何要诈死的原因,而她也一直沉默着,就如同当年被贬出宫一样,差别只是当年她是被送出宫门,如今她则是被他强行带回宫里。
御驾回京,在进入皇宫大门之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为什么要带我回来呢?明明就是你所下的旨意,要我永世不得再回京城半步,难道,你现在才想反悔吗?』剑韬抿唇不语,选择不回答她的问题。
蔺荧心知道自己是问不出答案了,她撩起绣帘,看见车驾已经进入了宫门,皇宫中的一宫一殿,一砖一瓦,一方面她觉得很陌生,但却又觉得熟悉得仿佛昨日才见过。
同坐在一辆车辇里,两人却各怀着心思。
朝中大臣在前头迎接,他们都听说了皇上从江南带了女子回来,原本以为他看上了当地的美人,当他们看见剑韬从车辇之中迎出了废后蔺荧心时,一双双眼睛瞪得有如铜铃大,好半晌惊讶得无法言语……一模一样的中宫景色,就跟常在她梦中出现的回忆一样没有改变,但是,蔺荧心心里清楚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这里?这皇宫里是没地方可以待了吗?我就算住马房住茅厕,也好过待在这中宫!』她冷着娇颜,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别跟自己过不去,朕要你待在这里,你就待下吧!』剑韬也同时在看着她,才两年多不见,她又出落得更加动人了。
这才是所谓的--丽质天成吧!就算是生活在恶劣的环境之中,也丝毫不减损她的贵气娇美。
两人相视久久,沉默就像一面高墙般挡在他们之间。
『朕不打扰你歇息了,待会儿朕会令常总管把以前中宫的仆从调回来伺候你,你的侍女雅儿不在,有熟人陪你,你也会觉得安心一点吧!』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我不懂。』她轻幽幽的语气喊住了他的脚步。
剑韬定住身形,没再继续往前走,半晌,他转身回眸看着她,看见她脸上扬着一抹嘲弄的笑,似乎对他觉得好笑又无奈。
『为什么你总是给我不要的东西呢?两年前,我不想离开皇宫,你却硬是把我送走,现在,我不想待在这里,你却硬是要我留下来,我的好皇上,你还真知道怎么折腾我啊!』『朕也不懂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只知道不想让你离开,就算你心里觉得委屈,还是请你留下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去,待在宫里,绝对不会教你吃半点苦头。』说完,他回身又要提起脚步往外走。 『收到我的骨灰坛子了吗?』『是,朕收到了。』他定住了脚步,长身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蔺荧心定定地瞅着他的背影, 『你觉得伤心吗?知道我死的那一刻,你会觉得难过吗?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你觉得难过吗?』『就算朕说了实话,你也不会相信。』『那就骗我说你会伤心,让我觉得好过一些吧!』『朕说了,就算是实话,你也不会相信。』『皇上。』『你还有话想说吗?』『如果,您对荧儿还有一丝怜悯,就请放了我,让我早早回家去吧~』她的语气柔柔软软,幽幽怨怨的,对他,她就只有这个最后的请求了。
但剑韬却是铁了心,选择了对她的请求听而不间。
『经过长途跋涉,你也该累了,好好歇着吧!』说完,他大步离去,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在他坚定的脚步之下,踩着的是落荒而逃的心虚。
第八章
好些日子,他忍住了没去见她。同时,他也忍住了没开口提及她,生怕被人窥见了他内心的思绪,知道了他想要见她的渴望。
但终究他还是无法按捺住心底的渴望,终于还是开口问了她。
『中宫那里……没出事吧?』此话一出,剑韬忍不住苦笑,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抑或者是希望她大闹一场,如此一来希望她闹事,他才能有借口去看她。
常总管微笑,心里早就猜到主子迟早会开口,『回皇上,废后娘娘这些日子安分得很,不过,后宫各殿妃嫔倒是争着想见皇上,奴才以为皇上此刻没这心思,擅自作主将娘娘们给挡见了。』『她们要见朕,是想向朕抱怨吗?』剑韬一边说着,一边往小湖畔走去,他已经有许久不曾来到这里,因为这个地方总会让他想起不愉快的往事,让他后悔,如果当初相信了她的争辩,如果他当初肯多花心思看她一眼,或许就会发现她的不对劲,或许,他们就可以拥有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了。
『关于这件事,奴才不清楚。』常总管低下头,很清楚身为一个奴才该守的分寸。
剑韬轻笑了声,他最赏识常总管的就是这一点,关于主子的事情,他向来只听不说,绝对不会搬弄口舌,惹是生非。
『一会儿派个人过去中宫问问,无论她有任何需要,一律照给。』在他心里就只怕给少了,让她更不乐意待在宫里。
『是。』常总管领首, 『还有件事儿,皇上那天皇上前脚才一走,她就教人把东西全送到一旁的小房间,打算就在那里住下来。』『算了,由她去吧!至少,她没吵着要搬走,那就是娘娘没住中宫正殿,旁的偏殿去,挑了一间女官住,无论是哪个地方,至少她都还在这皇宫里。』她在这皇宫之中,与他顶着同一片天,这种感觉教他觉得莫名的安心。
回来了!他失落已久的踏实感,随着她一起回到他的身边。曾经,他为了达到目的,下手得太狠,最后才发现自己连心也一并狠狠地划伤,那血迹模糊的伤痕,直至今日都尚未痊愈。
只是他自以为没事,自以为就算仍旧有些疼痛,伤口也已经好了,只是没料到,那伤不但没好,甚至于更加恶化。
当他再次见到她那张清丽的容颜时,也同时不慎地将心里的痂痕揭了开来,这才发现那层疤痕之下,伤口早就已经溃疡腐烂,令人触目惊心。
『吩咐下去,派人好好照应着,不许各殿妃嫔前去寻衅。』『是。』『无论她想做什么,都由得她去做,在一旁保护着,不许干涉。』『是,奴才知道。』常总管顿了一顿,才迟疑地开口, 『只是如果娘娘要出宫的话,是否也……』『也由她去,只需照看着就成,但千万切记不许把人给看不见了,否则朕唯你是问。』『是,奴才遵命。』这时,剑韬扬了扬手,挥退所有随从手下,一个人站在湖边,看着秋日的金色艳阳映照着水面,波光邻邻,仿佛点点碎金。
这每一点灿斓的碎片,都像是被他残忍砸毁的过去,让他无论多努力想要挽留,最终,他紧紧捉住的手心里,却仍旧什么也没有。
『娘娘,这个地方行吗?』『不行!不行!』没经意在御花园中听见了蔺荧心娇嫩的嗓音,理政倦累之余,出来散心的。
剑韬蓦然定住了脚步,循着声音前去,看见蔺荧心高高地挽起衣袖,站在结实累累的柿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长竿,指挥着宫女们移动位置。
『往左!不不不,挪回来一点,对了,再往有半步,这就对了!』蔺荧心绽开笑颜,比出拇指称许大伙儿做得好。
好半晌,他不能动弹,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巧笑嫣然的模样,宛如盛开的花儿,在他胸口有个角落,蓦然疼痛了起来。怎么会呢?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美如诗歌的咏叹一般让他的胸口为之震撼,让他的情感为之满溢,几乎快要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这几日,虽然没见到她,却每一天都从常总管的嘴里听取下人们的禀报,说着她每一天所做的事情。
但无论述说得多生动迷人,终究不如亲眼见到她这般心魂悸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像个野孩子般把懦裙在腿边扎了个结,确定不会滑脱之后,开始身手利落地拿起长竿打落树上的红柿子。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能见到她,看她用长竿狠狠地打了柿树枝头几下,然后飞快地跑开,一会儿叫着宫女们要小心接住,另一方面却又大喊小心闪开,不然会被落下的果实打到。
她顽皮地把她们捉弄得左有为难,看见其中一名宫女被落下的熟果给砸得满头柿子泥,她笑得比任何人都开心,但却也挽起袖子替宫女把果泥擦掉。
『对不起,对不起,下次绝对不会再取笑你了。』她强忍着笑,安慰一脸哀怨的宫女。最后,她命人提来两个漆盒,把成熟的柿果一个个放进去,就在这时,宫女们发现他的到来,纷纷退到一旁。
剑韬示意她们噤声,扬了扬长臂,示意她们都退下。
这时的蔺荧心发现有人正在注视着自己,她回过眸,看见了剑韬就站在不远的石阶上,正往她这个方向瞧过来。
『你也想吃柿子吗?』她的神情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现实,就算她不待在宫里,这天下是他的,她能往哪儿逃昵?
『你愿意施舍给朕一些吗?』他扬唇微笑,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他总是忧心着她是否会趁机逃出宫去,知道她还在宫里没有轻举妄动,让他觉得宽心。
『这宫廷是皇上的,柿子当然也属于皇上只要你开口,就算是要了全部,也没人敢吭半声。』『柿子是你摘下的,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只要你愿意施舍一点给朕,就已经足够了。』『那就分给你两颗吧!』她从漆盒里取了两颗递到他手里, 『我没听说你要回来,也没料到你会想吃,所以只能给你两颗,这树上的柿子我都数好了,全部送出去之后,就只能剩下四颗给自己,一半给你,已经算是够义气了。』剑韬苦笑,刚才她明明说他就算想全部都要也行,没想到才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就只能分到两颗,但想到那是她分了自己的一半出来,虽然只是区区两颗柿子,也已经教他心满意足了!
『没人告诉你朕要回宫吗?』『没有。』蔺荧心一手拿住一个自己唯二仅存的柿子,转身往台阶上一屁股坐下,拉起袖子拭净柿子上的果粉灰尘,大口地咬了下去。
剑韬没问过她的意见,跟着在她的身边坐下,跟着一块儿吃起柿子。
『你心里一定觉得不太高兴,怎么你回宫的事情没人通报我一声吧!』蔺荧心吃掉了半颗柿子之后,才笑着开口: 『不是他们没说,是我说不想知道,只要他们开口说了『皇上』两个字,我就说不想听,我告诉他们说,要是他们坚持禀报,我就用长针把自己给刺聋了,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大声通报。』但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大口咬了柿子,完全抛下了身为一国之君的尊贵。
『以前没听说你爱吃柿子。』他开口打破了沉默,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平静,只有从他心里不受自制溢出的情绦在蠢动着。
『出宫之前,我确实不爱吃柿子,总觉得成熟的柿子软烂得教人反胃,不过人总是会改变的,在我家乡不远处,有一面大山坡,每到了秋高气爽的日子,满山满谷都是红透的柿子,红通通的,每到了收成的时候,大人孩子满山谷地穿梭着,那丰收的景色比什么都好看。』叙述的同时,她一双美丽的眸子盛着笑意,遥遥地望着远方。
剑韬默然不语地盯着她的侧颜,心想如果可以徒手挽回人的视线,那他要将她的目光全部都挽到自己身上,让她只能看着他一个人。 『去年柿子丰收,几乎每天都有乡人送柿子上门,为了不辜负他们的好意,我天天都吃,那柿干甜如蜜糖,让我把自己给吃胖了,从小到大,我脸上还没长过那么多肉呢!瞧得他们好开心,说处心积虑总算是把我养好看了。』说着,她开心地笑了,笑容像朵春天的花儿般灿烂。
『待在宫里,朕可以用更好的美味佳肴把你养得白胖粉嫩。』像是为了要争一口气似的,他低沉的嗓调有些赌气。
间言,蔺荧心转眸望向他,唇畔的笑容有些收敛。
『是吗?可是这皇宫是专门让我作恶梦的地方,就算是吃着山珍海味,都教我觉得食不下咽,这才回来多久?我就觉得自己像一颗皮球似的慢慢在消气,难道,皇上都看不出来吗?』她说这话是在提醒他吗?提醒说她根本就不能适应宫廷,要是他聪明识相一点,就应该早点放她回去南方吗?
剑韬脸色一沉,好半晌抿唇不语。
『朕对你还不够礼遇吗?对你还不够好吗?』他轻沉的嗓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蔺荧心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蓦地,她扬起一丝苦涩的笑容,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站起身,拍了拍懦裙,拾步就要离开。他及时擒住她纤细的手腕,扬起一双锐利的眸子啾住她,眸色黑沉沉的,阴郁得透不进一丝光芒, 『你还没有回答朕。』『你要听实话吗?』她垂敛长睫俯瞰着他。
『说实话。』才以决断的口吻说完,他的心陡然一窒,竟然开始害怕了起来,恐惧着她即将说出口的答复。
『实话就是太迟了,皇上。』她缓慢地摇头『我以为自己可以忘记,可是,当我再见到皇上时,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恨你,两年前,就算只有现在的万分之一好,只要你肯施舍给我,就足以教我感激涕零,但现在,就算是你对我再好上一万倍,都仍然教我痛眼恨。』说完,她笑着挣开他的掌握,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将被狠狠打击的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剑韬半晌没有动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风吹起她的衣摆,仿佛要将她纤细的身子给卷走一般。但在她柔弱的身子里,却藏着比铁石还要坚硬的恨意。她恨他!这个他早就应该知道的事实,却在亲耳听见时,宛如一把利刃刺进他的心坎,痛得他久久不能动弹。
他闭上眸子,将脸埋进双手之内,沉痛地喟息……秋半的风,半寒半凉,还带着一点哀凄的萧瑟。城郊十里外,有一处平缓的山坡地,三面环山,另一面则是水色翠绿的湖泊,无论是景色及风水,都是上上之选,所以,在数十年前,蔺家的祖先就将坟地挑在这里,自此之后,蔺家在官场之中平步青云,最后终于出了一个权倾朝野的蔺天瑞,让蔺家显赫一时,却在最后落得被抄家的下场。
当蔺荧心第一眼见到祖坟被毁得七零八落的样子,几乎快要心碎了!
从小,每逢清明祭祖,她的爹亲就会命人准备丰盛的佳肴美味,以及成车的冥纸,带着她及家人前来祭拜祖先。那风光的荣景犹如昨日,鲜明地在她的眼前跳动着,但才不过短短两年多的光景,原本玉石成砌的祖坟,此刻倒落得犹如一地散石,好些砌墙的石块被人给打碎了,旁边杂草丛生,像极了一座废墟。
她心碎了,难过得好半晌无法动弹。
蔺荧心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才不过短短两年多的光景,蔺家的祖坟竟然破败至此!
蔺荧心几乎想也不想就挽起衣袖,不管是否会弄脏身上的衣衫,将散落的白玉石一块块地搬回坟地上,小心翼翼地迭好,虽然无法恢复原貌,但至少不是杂乱无章,像是山岗上乱葬的坟地。
她咬着牙,吃力地抬着石块,却在这时一没留心,绊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子,就在她整个人差点扑倒之时,一只长而有力的男人臂膀捞住了她。
『皇上?』她回眸看清来人,吃惊地低叫了声。
『你没想到会看见朕吗?』剑韬没好气地说,要是他再晚来个一时半刻,只怕见到的就是跌得满脸青肿的她了。
『是我要宫女们不许说的。』 『你言下之意,就是要朕别给她们问罪吗?』闻言,她抬起美眸,看见他挑起眉梢,似乎在等着她给答案。
『无论您给她们任何责罚,蔺荧心会一肩扛起,绝对不会拖累他人。』说完,她挣开他的臂弯,抱起刚才掉下去的大石,继续搬运。
虽然早就料到她不会给他太满意的答复,但听见她说要一肩扛起所有的责罚,剑韬就很庆幸自己没降旨责罚那些知情不报的宫女们。
他叹了口气,忍住了没让自己出手帮她,因为他心里太清楚她的傲气,帮了忙只会让她觉得受辱。
终于,蔺荧心总算把坟地给整理得像个样子了,她从提篮里拿出祭拜的贡品香烛,给祖先们上了香,也烧了金纸。
自始至终,剑韬一直站在她的身后看着,最后,他走到她的身旁,抽出一灶香,把火给捻燃了,在她惊讶的注视之下,给坟上了香。
蔺荧心没料到他一个堂堂九五之尊,竟然肯委屈身分,给她的祖先们上香,内心激动久久难止。
『皇上大可不必这么做。』她与他在坟前并肩而立,如水般的眸光直视着墓碑上的铭文,心思却是在他身上。 『朕给他们上灶香其实并不为过,因为,在这座坟里躺着的都曾经是朕的亲家,还有……朕的岳父。』他的眸色变得黯然,虽然不愿提及,但仍旧还是对她说了, 『你爹才离京不久,就在流放途中得到急病死了。』『我知道,他过世后不久,就有人把消息送到杏家寨给我,今天我爹能够葬在这祖坟里,该谢谢皇上的宽宏大量,肯不计前嫌让人把爹的遗体送回来,而不是随便择块草坟将他给葬了。』『那是他该得的,就算他贪赃枉法,最后罪证确凿,但是,他也曾经有功于朝廷,他的女儿曾经是朕的嫡妻,凭着这几件事,他就值得落土为安。』『或许,对你与天下人而言,我的爹亲是个人神共愤的大贪官,但对我这个女儿而言,他仍旧是个好爹亲,他从小疼我护我,没教我受过半点委屈,无论他这辈子做了多少肮脏的事儿,我仍旧喜爱着他,也深深怀念着他,终我这一生谁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从小,无论是多么昂贵,多么难以取得的宝贝,爹爹都会为她取来,只为了让她开心,总是说才不过她一个女儿,凡事都要给她最好的。所以,他想方设法给了她一个天子丈夫,让她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只是,命运由天不由人,她嫁的是身分最尊贵的夫婿,也拥有了最华贵的头衔,可是,这一切却带给了她最悲惨的下场。 『朕是皇帝,很多事情,朕身不由己。』所以,他一定要拥有钢铁般的意志,绝对不能受任何事情、任何人的左有影响。
『但我是爹的女儿,这是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任谁也改变不了。』她轻轻地笑了,回眸定定地瞅着他。
剑韬的心中一凛,好半晌沉默不语,他听出了她的语气之中带着宣告的意味,挑明了在跟他划清界线。
蓦然,一阵寒冷的风挟带着飞扬的枯叶拂过他们之间,那疾飞的落叶仿佛在他们之问划下了一道裂痕。
身为九五之尊,身为贪官之女,他们从来就是各据一方,只能遥遥地望着对方,无论他们多想要接近彼此,却是谁也不知道该如何跨过那道鸿沟,或许,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们最后的结局,那就是终他们一生,都将到不了有另一个人所在的彼岸……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呢?蔺荧心心慌意乱地找遍了宗庙上上下下,就是找不到自己曾经放在此处的东西,心里急得慌乱。
『你在找什么?』剑韬低沉的嗓音冷不防地在她身后扬起。
『我没有在找东西。』她飞快地回过身,倔强地昂起下颌。
『你在找的,是这顶给小娃娃戴的帽子吗?
是你预备要给咱们孩子所戴的虎儿帽吗?』他从身后拿出颜色鲜艳的虎儿帽,立刻就见到她双眼通红。
蔺荧心想也没有多想,冲上前抢过他手里的帽子,揣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就像是失去了很久的宝贝。
『对不起。』他低沉的嗓音掺着痛苦的沙哑,说出了埋藏在他心中许久的话语,早就该对她说了,却迟迟开不了口。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让你痛苦,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啊!明明是应该死掉的人,还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你一定很难受吧!』『不许你说这种贬低自己的话。』他轻声斥喝,神情是沉肃的。剑韬喝声一落,紧接而来的是笼罩住大殿的死寂无声,他扬起眸光秋着她,看见一抹薄薄的笑意染在她的唇畔。
她笑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讽刺,有些自嘲。
『你以为自己说了抱歉,我就应该要乖乖接受吗?我不要,我不原谅你,绝对不原谅。』『我们何苦这样折磨彼此呢?这是何苦呢?』『是你折磨我,是你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是你!』她尖锐地喊叫,到了快要崩溃的地步,『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让我在你心里安静的死去,已经是我能给你最好的结局,可是,你却偏偏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那是你以为最好的结局,但却不是朕想要的,朕没想过要你死。』他定定地瞅着她,看着她的唇角轻颤着,好像想对他说些什么,却在最后只是叹息了声,什么也没说,抱着怀里的虎儿帽,越过他的身畔,头也不回地走出宗庙门……第九章泪流不止。
蔺荧心躺在暖炕上,望着头上的顶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仍旧无法阻止滚滚的热泪淌落双颊,她用力且无助地扯着衣袖拭着泪水,忍住了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她以为自己的泪早已干涸,心也已经死绝了,但是,她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主泛滥的泪水滚落。
曾经,把她的心撕成碎片的委屈,就在这一刻全数浮上心头,教她痛得喊也喊不出声,只能不停地掉眼泪。
这时,在废房外宫女们一阵骚动,因为今天荧主子回来之后,什么话也没对她们说,只说要早点就寝,便将她们全给请了出来,看她的神情似乎有点古怪,但她们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伙人才正在伤脑筋,没想到皇上竟然会在深夜探访糜房。剑韬没注意到自己的身分尊贵,根本不应该来到下人所住的地方,他的、心里只惦记着蔺荧心,既然她能让自己住在这种地方,那他当然也可以前来,谁也阻止不了他。
主子进门之后,精明能干的常总管立刻张罗吩咐,其一是不准任何人打扰两位主子,其二是不许任何人将今晚的事情张扬出去。
蔺荧心没留意到外头的动静,当剑韬撩起帘帐,出现在她的面前之时,她惊讶得忘了哭泣,豆大的泪珠凝在眼眶上,泣然欲落。
『皇上……?』她哽咽轻唤了声。
剑韬不发一语,和衣躺到她的身畔,不顾她的抗拒,伸出长臂将她搂进怀里,俯首轻吻着她的额心。
『你来做什么?』蔺荧心在他的怀里轻颤着不太习惯被他温柔对待,与他熨贴着的感觉教她觉得心慌意乱。
『朕只是猜想,哪料到你真的在哭。』他低沉的嗓音淡淡然的。
『我没哭,哭什么呢?我的心肝是冷的、是硬的,早就没了眼泪,还哭什么呢?』她冷笑了声,却在否认之时,涌出了更心酸的热泪。
『如果你没哭,那这是什么呢?』他曲指以手背拭过她湿润的脸颊,眸光因为怜惜而变得深沉黝暗。
蔺荧心抿住嫩唇没回话,只是定定地瞅着他,仿佛直至今天晚上,才真正见识这个男人。
『哭吧!如果觉得难过悲伤,就尽兴的哭吧!』『为什么要对我好?或许我应该问,为什么要等到这种时候才肯对我好?等到我的心都死绝了,已经枯槁成灰了,这个时候才对我好,你不觉得自己只是在白费心机吗?』『是迟了一些,但只要你还活着,就不算太晚。』他抱着她,刚毅的下颔抵住她的头顶,轻轻磨踏着,满足的喟息自他的唇间逸出。
蔺荧心埋首在他的颈窝里,嗅闻到属于他男性阳刚的气息,与他夫妻多年,从不与他如此亲近。
『我想他。』她冷不防地说出这句话,语气柔软而且哀伤。
剑韬抿唇不语,他不需要开口问,就已经明白她所想念的人是谁。 『如果当初能把他生下来,或许这两年来我就不会觉得寂寞了!蔺家只剩下我一个人,唯一能够让我觉得高兴的,是在回乡途中替婢女雅儿找到了好婆家,前些日子接到她捎来的信儿,她说夫君待她极好,再过两个月就要临盆,生下他们第一个孩儿……』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更加伤感了。
『你想见她吗?你的婢女雅儿,你想见她吗?』只要是她想见的人,就算是千里迢迢,他也会把人送到她面前。
『你想要派人接她进宫吗?不必了。』她笑叹了声,别开视线,一双美眸透过纱帐,仿佛在看着极遥远的远方, 『我与雅儿情同姊妹,她确实是最能与我说上话的人,没她在身边伺候着确实寂寞了些,可是我不想留她在身边,我是故意让她嫁到他乡,免得我觉得伤心难过了,就拿着她当靶子出气,在宫里的那些年,她已经被我折腾得够难受了,已经够了,如果再让她继续待在我身边,只会教她更痛苦而已。』『如果她真的与你情同姊妹,就不该在你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你。』他的眸色顿时冷然,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有什么资格责备别人呢?她的苦吗?他才是让她痛苦的罪魁祸首啊!
『我说过了,我是故意的,就是因为情同姊妹,所以她见着了我难过痛苦,她也会不好受,对于我心里的痛苦,她半点也帮不上忙,只是要她在一旁看着,岂不是让她更煎熬吗?』『你让朕觉得在今天之前,朕所知道的你并不是你,朕所知道的你长满了会伤人的刺,令人痛恨得咬牙切齿。』『我仍旧是我,仍旧是一身的刺,但你只看见了刺,却没看见在这些利刺之下所想要保护的脆弱,皇上,蔺荧心一点都不强悍,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不堪一击的。』她看着他,在唇畔一朵如花般的笑颜。
『你可以更早向朕承认这一点。』他的语气苦涩极了。
早一些承认,也好早前还可以留着最后下场会连最后那一手造成她的灾、她的难,不就是他?
『早点让你伤得体无完肤吗?』她轻笑了声,笑中充满着自嘲。
『我做不到,如果这辈子还有任何地方值得我骄傲的,那就是三年前带着那点傲气走出皇宫大门,如果早些承认了自己的懦弱,只怕点骄傲都不存在了!』她双手握住他的大掌,将他的掌心摊开来,『我清楚得很,你不会对我手下留情的,你这只握着天下的手,会把我最后一丝骄傲都捏成碎片,一点点后路都不会留给我。』剑韬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无法否认,心脏就像是被人狠狠一击,凄厉地疼痛了起来,为了她,剧烈地疼痛着。
『你任何事情都不需要替我做,真的,我只是想念孩子而已,这几年来,只要夜半时睡不着觉,就会忍不住想起他,我总是在想,祖宗们会疼惜他吗?
会好好照顾孩儿吗?他会孤单吗?会想娘吗?
我一直都希望他想我这个娘,可是又怕他会太想念而觉得难过。』她昂起美眸看着他,眼底的泪泣然欲坠, 『我不想他难过,我舍不得孩儿伤心。』只不过拥有那孩子短暂的几个月,但那却是她在宫里最能够感到快乐的日子,怀着孩子,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怀着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
看着她伤心难过,他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地拥抱她,将她娇弱的泪颜给按进胸怀。
蔺荧心没再抗拒,侧着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你究竟留我在宫里做什么呢?再让我们可以折磨彼此吗?我没有力气了,皇上,我已经没有一丝毫多余的力气再跟你争,再跟你斗了!』她的气息虚弱,就连唇畔的微笑都微弱得像是快要凋谢的花儿一般。
『朕不想跟你争,也没想跟你斗,荧心,朕就只想跟你和平共处,只想跟你平平静静的过日子。』『在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平静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现在我已经太习惯我们之间的不平静,所以,你说的那滋味儿我也不想知道了。』『从一开始,朕就没想让你爹死。』他知道自己身为一国之君,所做的事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解释,但他就是忍不住开口想让她知道,就算是讨好她也罢?卑微的只要能够讨到她一点欢心,对此刻的他而言已然足够。
『我知道,皇上手下留情了。』她一开始就已经知道这一点了,他不管臣民们的非议,还是给她爹亲留了一条生路,已经宽宏大量了。
『但显然还是做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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