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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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兵秦、凤,其图不在平蜀;出讨江、淮,其利不在阅兵金陵。自唐以降,所谓扬一益二,盖淮南赋税之利冠于天下,其次成都。再者,我王师南下,再有秦、凤之役,天下莫不惊惧丧胆,伏首称臣,却不敢互救。

    散关、襄汉、长江一线,即是我王师止戈之所,愿陛下掬一抔长江水,饮马洗兵,挟西征、南征之全锐,北伐燕云。方其时也,既得扬、益财赋养军,又无后顾之忧。陛下可毕全功于一役,攻坚拔锐,收复燕云。

    斯后,陛下再挟代北之铁骑雄风,收取江南一叶,恰如秋风扫落叶,探囊取物耳。

    此谓:先难后易。

    倘若国朝贪图南方州郡,无十五年之功,南方诸藩难以讨平,臣恐王师陷入连年征伐,师老兵疲,丧我锐气。

    高平之战,樊爱能、何徽等望风而逃,及陛下亲冒箭矢,三军方振奋而起,贼军遂大溃,后辽骑退屯代州,诸将望而生畏,岂欺软怕硬乎?诸辈征南,必受陛下奖赏,高官厚禄,心中益骄,必趋于守常,留恋自身荣华,安敢再言与辽人决一雌雄乎?况辽人牧马燕云,占据地利,是和是战,操之在彼,却是心腹大患也。

    臣惶恐奏曰:陛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汉蕃可世代和睦共处乎?

    无论陛下是否用臣之策,臣恭请陛下勿示于他人,此军国机密重事也,不足为外人所晓。

    臣顿首!

    108 诗经-大雅-韩奕

    奕奕梁山,巍巍高耸梁山高,

    维禹甸之,大禹治水到此方,

    有倬其道。一条大路通周邦。

    韩侯受命,韩侯入朝受册命,

    王亲命之:周王亲自对他讲:

    “缵戎祖业,“祖先事业你继承,

    无废朕命。我的命令切莫忘,

    夙夜匪解,早夜工作莫松懈,

    虔共尔位。忠诚职守勿疏荒。

    朕命不易,我的册命不轻发,

    榦不庭方,望你伐叛正纪纲,

    以佐戎辟。”以此辅佐你君王。”

    四牡奕奕,四匹公马多肥壮,

    孔脩且张。又高又大气昂昂。

    韩侯入觐,韩侯入周来朝见,

    以其介圭,手捧大圭上朝堂,

    入觐于王。俯伏丹墀拜君王。

    王锡韩侯,王赐礼物示嘉奖,

    淑旂绥章锦绣龙旗彩羽装,

    簟茀错衡,竹帘金辕车一辆,

    玄衮赤舄,黑色龙袍大红靴,

    钩膺镂鍚,铜制马饰雕文章,

    鞹鞃浅幭,浅色虎皮蒙轼上,

    鞗革金厄。马辔马轭闪金光。

    韩侯出祖,韩侯返乡祭路神,

    出宿于屠。路上住宿在屠城。

    显父饯之,显父设宴为饯行,

    清酒百壶。美酒百壶醇又清。

    其殽维何?席上荤菜是什么?

    炰鳖鲜鱼。清蒸大鳖鲜鱼羹。

    其蔌维何?席上素菜是什么?

    维笋及蒲。嫩蒲烧汤竹笋丁。

    其赠维何?临行赠品是什么?

    乘马路车。高车驷马垂红缨。

    笾豆有且,七盘八碗筵丰盛,

    侯氏燕胥。韩侯心里多欢喜。

    韩侯娶妻,韩侯结婚娶妻房,

    汾王之甥,她的舅父是厉王。

    蹶父之子。司马蹶父小女郎。

    韩侯迎止,韩侯驾车去亲迎,

    于蹶之里。蹶邑大街闹洋洋。

    百两彭彭,百辆新车挤路上,

    八鸾锵锵,车铃串串响丁当,

    不显其光。荣耀显赫真辉煌。

    诸娣从之,陪嫁众妾紧相随,

    祁祁如云。多如彩云巧梳妆。

    韩侯顾之,韩侯举行三顾礼,

    烂其盈门。满门灿烂又堂皇。

    蹶父孔武,蹶父威武又雄壮,

    靡国不到,出使各国游历广,

    为韩姞相攸,他替女儿找婆家,

    莫如韩乐。莫如韩国最理想。

    孔乐韩土,住在韩地欢乐多,

    川泽訏訏,河川水泊宽又广,

    鲂鱮甫甫,鳊鱼鲢鱼多肥大,

    麀鹿噳噳,母鹿公鹿满山冈,

    有熊有罴,深林有熊又有罴,

    有猫有虎。山猫猛虎幽谷藏。

    庆既令居,欢庆得了好地方,

    韩姞燕誉。韩姞安乐心舒畅。

    溥彼韩城,韩国城邑路宽广,

    燕师所完。工程完竣靠燕邦。

    以先祖受命,韩国祖先受王命,

    因时百蛮。节制蛮族控北方。

    王锡韩侯,王赐韩侯复祖业,

    其追其貊,追貊两族由你掌,

    奄受北国,包括北方诸小国,

    因以其伯。你为方伯位居上。

    实墉实壑,城墙城壕替他筑,

    实亩实籍。垦田收税样样帮。

    献其貔皮,狐皮豹皮黄熊皮,

    赤豹黄罴。按时收纳贡王朝。

    (陈奂《传疏》:“韩,韩侯。奕,犹奕奕也。宣王命韩侯为侯伯,奕奕然大,故诗以《韩奕》命篇。”)

    引子

    公元201X年的冬天对于韩奕来说,十分寒冷。

    韩奕匆忙从自己就读的美术学院赶回家,却未能赶上见自己双双不幸遭遇车祸父母最后一面,他得到的是冰冷的两个骨灰盒。

    安葬完父母,韩奕冒着漫天的大雪,回到空荡荡的家,怀着满心悲痛收拾父母的遗物。家中阁楼的一角,放着一只已经落满灰尘的箱子,里面都是字画,这多半是父亲自己年轻时的作品——这凝结着他父亲年轻时青春记忆。

    韩奕的父亲是位小有名气的画家。窗外大雪纷扬,屋内的暖气开的挺足,韩奕席地而坐,一边整理父亲的遗物,一边欣赏着父亲年轻时还不太入流的作品。他感叹自己只有在失去了亲爱父亲的时候,才能静下心来欣赏这些作品,这只能增加他的无限思念与追悔莫及之慨。

    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张仕女图引起了韩奕的注意。因为这幅作品的纸张明显不同,发黄发暗,也没有任何题款印鉴,甚至连一个文字都没有,上面只用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古代少女。

    那大约二八之龄的少女,怀抱琵琶,清眸流盼,淡雅脱俗,裙拖八幅湘江水。似乎有一股清风轻拂,将她的粉红裙带吹起,飘飘若仙,衬托出她杨柳般的女儿腰。

    韩奕觉得这古代少女太美了,他不曾记得父亲曾经画过古代仕女,他更不认为自己父亲年轻时的国画水平能达到这种传神的程度。

    他将那幅仁女图挂在墙上,只觉得画上那少女似乎活了,一双明眸秋波微转,纤手拨动着琴弦,朱唇轻启,正在歌唱。

    耳边似乎传来了悠扬的琴声与曼妙的歌声,韩奕沉醉其中,睡着了……

    第一章 不归㈠

    后晋开运元年(甲辰,公元九四四年),正月。

    黑夜中的贝州城,被一条巨大的火龙包围着,散布在火龙圈内外的点点火把,如同银汉中的繁星。厮杀的呐喊声响彻夜空。

    贝州城被契丹人包围了,契丹人及仆从的幽州军呐喊着扶着云梯蜂拥而来,那云梯上的滑轮刚抵城墙,如雨的箭石的头顶上呼啸而下,当者齑粉。城头守军扔下柴草与热油,沾上火星即升腾起熊熊大火,烧尽了契丹人的攻具,也照亮了城头上紧张的守军脸膛,那些不幸被点着衣物的契丹人悲惨地痛呼着。

    契丹主帅毫不犹豫地再一次下达攻城的命令,他恨透了城中主帅。契丹兵再一次向贝州城池发起猛烈地攻击,十数人推着撞车狠狠撞在城门之上,不顾头顶上泼下的热油。

    城头上的贝州守军主帅吴峦,虽是书生出身,然戎装在身,脸上满是烟火之色,他有条不紊地向部下们发布着各种反击的命令,无人敢反驳。城门两侧的城垛上射向数十支箭矢,正上方又劈头盖脸地泼下热油,契丹人纷纷倒下,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烈地焦肉气味。

    契丹人退了,城头晋军发出欢呼声。吴峦这才松了口气,他不知自己还要守到何时,更不知能不能守住,沉声命道:

    “北虏稍退,诸军切勿松懈。”

    “遵令!”左右皆道。

    “韩奕在城中可有党人阴谋作乱?”吴峦又问道。

    “回知州大人,姓韩的父子二人均被关在大牢中,有人把守着!至于其党,尚未发现。”部下回道。

    “将他押上城头来祭旗!”吴峦命道,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韩主簿!”

    城中大牢中,韩奕被高高地吊起,他的双手被牛皮绳深深地勒进皮肉。他在侧耳倾听,城外传来喊杀声似乎停止了,这让他稍松了一口气,贝州城及城内近万军民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感到极其荒谬,几天之前他当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成了另外一个人,纷至沓来的另一个人的记忆,令他措不及防。

    当他刚承认事实,契丹人就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让他逃避不能。后晋的建立,当然是因为石敬瑭这个儿皇帝的缘故,及其侄石重贵上台为帝,石重贵对契丹人只称孙不称臣,又因奸臣骄将的挑拨,惹怒了契丹主耶律德光。

    贝州乃永清军的治所,为水陆交通要冲,后晋朝廷在此积聚粮粟,以备契丹。此前,节度使王令温因有事入朝,朝廷就派以“善守”闻名的前复州防御史吴峦知州事,负责贝州防御。吴峦本只是一个书生,曾在后唐末年,独自守云州半年之久,契丹人围攻不下,最终解围而去,吴峦因而得到一个“善守”的名声。

    吴峦只带了几个幕僚文士来贝州,他一到贝州,便推诚扶士,团结军民,修缮城隍,这本是很称职的表现,但他并非是一个有私兵的将帅,并无任何爪牙心腹可为其效死,只能依靠本地的驻军及民壮。前永清军校邵珂,凶暴好斗,前主帅王令温曾将他从军中除名,此人便心怀不满,暗地里勾结契丹人,至吴峦入贝州时,邵珂又主动在吴峦面前请命,吴峦并不知其人,以为军心可用,遂重用邵珂。

    但是,上天突然降下了一个变数。韩奕竟然乘邵珂不备,将其射杀。吴峦大怒,欲当场斩杀以正军法,只因契丹接踵而至,攻城甚急,经左右劝解,声称要在胜利之后,杀掉韩奕公祭阵亡军民。韩奕这才暂时保住性命。

    韩奕有苦说不出,吴峦连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都没有,但韩奕并不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他认为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再死一次又何妨呢?可是在这个令他憎恨的世界,他并非孤家寡人一个,不可以不负责地一死了之。

    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父亲,对,他此生的父亲韩熙文也受自己的牵连,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只是念他是一个文弱小吏,没被吊起来。

    “爹!”韩奕轻声唤道。爹,这个亲切的字眼从他口中说出,既让韩奕感到欣喜,又让他感到羞愧,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运气最差的一个人。

    “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个逆子!”韩熙文怒吼道。

    “爹,难道你也以为孩儿错了吗?”韩奕道,“那邵珂在城中的恶名,众所皆之,只有吴知州一个人不知道。吴知州新来乍到,他不知道邵某人的底细,难道爹不知道吗?”

    韩熙文是贝州小吏:“邵珂以往虽有种种不是,不过他在契丹胡虏南下时,能挺身而出助守城池,也是壮义之举!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北虏寇城,正是我贝州军民团结一心之时,偏偏你这个逆子,竟然敢擅杀我晋军军校,为父……为父……”

    韩熙文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孩儿虽总惹爹爹生气,但爹难道也认为孩儿是契丹人内应吗?”韩奕抬高了声音,他因激动而令自己高挂在半空中的身子反复地旋转,他感觉手腕上已经出血了。

    “你这孩子从小读书时就三心二意,总喜欢舞枪弄棒和弓马骑射,错不在你,错在为父未能亲自督促你学业,未能让你早些明白何为忠孝大义!”韩熙文道,“当初我要是不许你随我来贝州,让你在青州老家陪伴你娘,那该有多好。我死不足惜,惟叹这满城军民临难,若是不幸蒙难,那全是你这逆子闯下的大祸,天理难容!”

    韩奕默然,这副身子的真正主人虽然也曾读过不少书,但很显然兴趣在武勇方面,十五岁的年纪,便在青州老家练就一身好武艺,极为自负。因为父亲韩熙文半是为了全家生计,半是为了希望能晋身仕途,来贝州为吏,这位主人便想来贝州碰碰运气,想出人头地。

    “孩儿知错了,但孩儿并不后悔,只可恨牵连了爹爹。爹虽然并无经天纬地之材,但一生勤勉,待人真诚,与人为善,又有位卑不敢忘忧国之忠义。”韩奕道,“孩儿倘若能大难不死,咱们父子不如回青州老家,问亩于朐山,但教丰衣足食。”

    “位卑不敢忘忧国?”韩熙文对儿子说出的话颇感惊讶,又觉可笑,“奕儿要真是知道位卑不敢忘忧国的真义,岂能坐视北虏南寇,杀我百姓,祸我中原?”

    牢房门被从外面“轰”地一声打开,打破了里面的宁静,昏暗的灯光因冷风地吹入,变得飘摇不定。

    十来位甲士从门外涌入,韩奕父子心往下一沉。

    第二章 不归㈡

    正月寒夜的冷风,吹散了韩奕的黑发,冷风从脖颈往里钻,令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父子二人被甲士押着往前走,一路上的地上躺着密密麻麻的死尸,还有成百上千的伤号在呻吟着。沿途的军民恶狠狠地盯着韩氏父子看,韩熙文缩着脑袋,感到无比地羞愧,韩奕则挺直了腰杆,毫不顾忌旁人投来的仇恨目光。

    城头箭楼上,满身披挂的吴峦注视着城外契丹兵的大营,皱着眉头,那铠甲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有些不合身。

    尽管他已经打退了十余次契丹人的进攻,让契丹人损兵折将,但他更担心朝廷主力大军未能及时将契丹人击退,那么契丹人就会调集各路大军合攻贝州。契丹人损失越大,贝州一旦被攻破,等待满城军民的将会是屠城的结局。

    “禀知州大人,韩氏父子带到!”军士禀报。

    “押上来!”吴峦恨道。

    韩氏父子被军士押上了箭楼,韩熙文扑通跪倒在地:“知州大人,韩某父子罪孽深重,愿受死,以壮军威!”

    韩熙文主动求死,这让吴峦愣住了,他好半天才道:“早闻韩主簿乃贝州清吏,克己奉公,忠于职事,待人赤诚。今日你既能知罪领死,本知州亦不能不顾及你以往功劳,待击退胡虏,本知州会将你押解至京师,由朝廷来问罪。”

    他见韩奕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闻听自己父亲死罪已免,似乎大松了一口气,心中气愤,大喝一声:“大胆!韩小贼,你犯下如此大罪,见了本知州焉能不跪?”

    “知州大人,若无此罪,小子并无出身,愿向你跪拜,但小子并未做错事,故不可因此罪而跪!”韩奕道。

    “笑话,你趁夜潜伏至暗处,狙杀邵军校,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吴峦质问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杀你不足以正军纪,不杀你不足以壮士气!”

    “知州若真要杀我,小子只想请知州大人给予小子自辩的机会。大人今夜可杀我,亦可明日杀我,后日杀我亦可。快刀砍头,利箭穿心,鸠酒入腹或是三尺白绫,均是一死,大人何必如此急切?倘若小子授首,能壮贝州军威,死亦甘心!”

    韩奕努力做出一番正气懔然的模样来,倒让吴峦疑惑,吴峦心想这少年说的也对,什么时辰将他正法并无区别,身为主帅,操之在他,遂道:“准你自辩!”

    “邵军校早为前节度使王令温公废黜罢归,大人可知?”韩奕问道。

    “本知州已经知道了。”

    “那么,知州大人可知邵珂为何被王节帅废黜?”

    “听说他凶残成性,骄奢淫逸,私掠百姓,强抢民女,民愤极大!”

    “大人所言,可谓明也。对于这样的一个武夫,大人难道相信其果真有洗心革面之举?况且小子听说此人偏偏是契丹人围城之前那一天回贝州的,这岂不是有些巧合?小子某日亲眼看见其遣人出城,正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韩奕道。他撒了个小谎,因为他并未亲眼见过邵珂派人出城过,但眼下邵珂已死,死无对证,全凭他一张口。

    “狡辩!”

    “就算小子是狡辩。大人不如姑且相信小子妄言!”

    “你这是何意?”吴峦疑惑道。

    “大人不如遣一机灵敏锐之人潜至虏营,诈称乃邵珂心腹,又云贝州军心未衰,还需契丹人给他十份空白告身拉拢守军,并许他自封为永清节度使。倘若契丹人并不疑它,那么邵珂即是反贼!”韩奕侃侃而谈。

    他这是被逼出的法子,他更恨自己不久前射杀邵珂时,露了马脚,没想到邵珂此人因怕死竟安排了心腹暗中尾随保护。

    韩奕见吴峦思索,心知他被自己说动了,连忙又道:“邵珂偿若是反贼,那么平日左右往来皆是其党,大人不如将他们暂时收押,一来可以拷问这些人,或许此举便可证明我父子清白,二来亦可防止消息外泄,邵珂刚死不过两个时辰,即便是其余党亦未有机会向城外传递消息,大人以为如何?”

    几位幕僚围在吴峦左右小声地嘀咕着,吴峦的脸色变了几变,道:“姑且信你一次,倘若非你所言,尔父亦杀!你可敢应承?”

    韩奕向自己父亲投去羞愧的目光,挺起胸膛道:“敢!”

    吴峦命左右道:“尔等速传诸门监军、都将、军校、都头、什长来我官衙议事,就说要重新布置防守,或有突围之举,不得有误!”

    吴峦此举意在稳住邵珂余党,余党听说有重要军情变化,一定会亲自参加会议,好拿消息卖于契丹人,待价而沽。

    起初,邵珂守南门,但吴峦并未将南门的军官们拿下,也并未露出一丝怀疑,而是一直与众人商议战事至天明。

    大牢中,韩奕父子仍被关押其中。

    韩奕这次没有被吊起,这让他的双手得到解放,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甩了甩臂膀,让自己缓缓气力。

    “爹,孩儿这次让您做了赌注,请爹爹恕罪!”韩奕跪在父亲面前。

    韩熙文站在狭小的天窗下,身材修长,他长年累月地埋头于案牍之中,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像是五十来岁,唯有一身儒袍才让他看上去才是个文人。透过狭小的天窗,银汉星辰亿万,浩瀚无垠,韩熙文叹道:

    “天下沦丧数十年,未见几度平安,百姓生不如死,死亦何妨。奕儿可曾想过你娘?”

    韩奕心中的羞愧更深了一分,良久才道:“孩儿被错认作是叛贼,此乃天大冤枉,孩儿若不杀邵珂,此时胡虏怕是早从南门攻入。孩儿并无立功求荣之心,只不想让此枭奸计得逞罢了,能拖敌一天便是一天,为了我们一家三口早日团聚,孩儿也只能行此下策。请爹爹原谅。”

    韩熙文甩了一下衣袖,略带怒气道:“起来吧!自从你上次纵马摔伤,这性情也大变,虽然仍是一如既往地莽撞,还算是多了些智谋与恭敬之心。”

    这副身子的前主人,固然是一个莽撞少年,韩奕却有苦说不出,只得道:“倘若能脱此大难,孩儿愿整日里在爹娘膝下尽孝!”

    “你这又错了!”韩熙文道,“生为男子,逢此乱世,要么以文称颂天下,要么以武平定乱臣贼子,岂能如此消沉?”

    又道:“我儿武艺不错,惟在文学方面还要深造。你族叔韩熙载,在你这年纪时就名动青州一方,成年后即举进士,博学多艺,文章风流倜傥,一时称颂京洛,如今……”

    “如今族叔亦不过是流落异国,听说现在还是一个六品小官。”韩奕接口道。

    “重武轻文,一丘之貉!”韩熙文又动怒道,“叛国者,武夫也!乱政者,优伶也!贪鄙者,阉人也!”

    “爹爹教训的是!”韩奕唯唯诺诺地回道,心里很不以为然,文官叛国或者乱政、贪鄙,好像也不少。

    夜更深了,监牢外传来时断时续的哭泣声,然后又归于沉静。

    韩奕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日的旭日:上天又给了我父母双全,难道又要让我失去吗?

    第三章 不归㈢

    清晨,韩奕从沉睡中醒来。

    旭日的一缕光线透过天窗,射在他的脸上,让他感受到一丝暖意。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袍子,那是夜里父亲韩熙文将自己身上的袍子脱下来给他盖上的。

    韩奕心里觉得很暖,见父亲闭着双眼,两鬓花白,瘦削的脸上显出一双突出的颧骨,父亲更憔悴了。韩奕蹑手蹑脚地将袍子盖回父亲身上,这却惊醒了父亲。

    韩熙文看了看盖回来的袍子,若无其事地说道:“你昨夜说了许多梦话。就跟你那日摔伤后一般模样,尽说些云里雾绕的胡话。”

    “嗯!”韩奕点头道。他又梦到那幅古画了。

    “今早你须给我温书。”韩熙文道。

    “爹,今日就算了吧!”韩奕指了指这四周的环境,他对自己能再看到阳光感到欣喜。

    “给我背出师表!”韩熙文坚持道。

    “是前出师表,还是后出师表?”韩奕顺口问道。

    “都须背给为父听!”

    韩奕觉得自己很多嘴,这副身子的主人在韩熙文的严格要求下,不求甚解,只求囫囵吞枣地死背应付,两世的记忆虽让韩奕背得很流利,但还是有遗漏之处。

    “书还须多读!”韩熙文板着脸。

    “是!”韩奕道,他看向牢门,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此时此刻他十分佩服起父亲的不动如山,都快要砍头了,竟然在牢房中还记着要督促自己的学业。

    韩奕的三心二意,让韩熙载很不满意。韩熙文考较道:“你虽已背下诸葛武侯的名篇,可懂其意?”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丞相为后辈士人所景仰,即是因此名句。”韩奕道,他见父亲很有得意之色,心知父亲为何要自己背这两篇古文,“想来诸葛亮是个十成十的文人,治国安邦,经时济世,又身负蜀主遗命,而能做到忠心为后主,并未有任何非份之想,清廉持正,难也!与今世相比,武夫横暴,文臣攻讦相轻,权臣专柄,诸葛氏不愧为文士之楷模也!”

    韩熙文道:“可惜诸葛不过一人!恨为父潦倒一生,非无处效力,只恨无张良、陈平之才。”

    “父亲这话,孩儿有不同见解。那诸葛虽有奇才,可最终未能完成宏愿,出师未捷身先死,非在于其智不及魏曹,盖因其一己之故。蜀之亡也,诸葛氏应担其一半之罪。”

    “胡说!”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亮本人是做到了这一点,一个文士若能如他一样深受主上厚待与重用,死亦无憾,所谓士愿为知己者死也。故而历代寒士推崇诸葛氏,希望自家帝王也能够数顾茅庐,亲邀自己出仕,那该多有名誉?依孩儿看,诸葛氏不过是穷兵黩武,六出祁山,终一无所成,反而抗拒一统,多死了人。难道姓刘的就是正溯?当今时事不也是如此,中原变乱,南方割据分裂,倘若中原稳固,南方诸国不过小癣之疾,到那时我等小民才会有太平日子过活。”

    韩熙文面色铁青,却道:“倒也自圆其说,我儿何时读史了?”

    “回爹爹,孩儿在老家,娘亲常教导,没事多翻翻书,长长见识。”

    “今日我儿一席话,虽强词夺理,但也符合当今时事。为父老怀大悦,今后当多多读书,长长见识,哎……”韩熙文道。他这时才想起,现在再说这些话怕是太晚了,脑袋就要保不住了,还读什么书呢?

    “这是爹爹头一次夸孩儿!”韩奕笑道。

    “你我父子就要被杀头了,以后为父就是要夸你,也是妄想!”韩熙文忧愁满面,“潦倒而死,我只恨命运多桀;老病而死,我只恨人生有常;抗虏而死,则轰轰烈烈!若是被当作奸细处死,我心何甘?”

    闻听父亲的叹息,韩奕心烦意乱,他站起身来,冲着牢房外大喊:“牢头、牢头!”

    牢房门被打开,吱吱的叫着,牢头手中却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身后的狱卒还捧着一壶酒,面无表情地放下。那牢头口中嘟哝道:

    “世道真是变了,死囚比当差的还要风光,好酒好肉地供着!”

    韩氏父子愣愣地看着几碟肉脯果蔬和那一壶酒道,心想这不会是父子二人上刑场的最后一餐吧?

    韩奕先为自己斟上一杯酒,仰起脖子喝了一口,勉强笑道:“知州大人不想污了刀子,派人送来毒酒。孩儿先尝一口。”

    “胡说,不想被毒死,那就该饿死。为父可没那么怯懦!”韩熙文道,他抓起酒壶,仰起脖子便往自己口中灌了一大口。

    父子二人早就饿了,他们将酒肉吃了个精光,发现自己还是好好的,面面相觑。

    “看来还是用大刀砍头,这是让我们做个饱死鬼。”韩奕口中说道,心里却是思动。他在牢房中,来来回回地走动,大难临头,真到了要被砍头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冷静。

    不过,他焦虑也是没用的。到了晚上,牢头又送来一顿颇丰盛的酒食,就是没提砍头的事情,父子二人的心思又宽泛了些。

    到了子夜时分,父子二人忽听到城外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一直响了两个时辰之久。

    两人捱到了第二天天明时分,牢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父子二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只听门外有人高呼:

    “知州大人亲至,速将牢门打开!”

    时间不大,吴峦笑容满面地进来,亲自为父子二人打开脚镣,说道:“吴某对不住二位,特来赔礼!”

    韩熙文讶道:“不敢、不敢!”

    “大人,我们父子无罪了?”韩奕喜道。

    “昨日本知州已将一干军兵拿下,共拘捕七十五人,亲自审问,邵珂此獠阴结胡虏,几欲害我大事,幸赖贤侄见微知著,为民除害,为国除贼。幸甚、幸甚!”

    “大人前夜要是砍了我们父子的头颇,再来赔礼,恐怕就太晚了。”韩奕抱怨道。

    “恕罪、恕罪!”吴峦满脸尴尬之色。

    韩熙文瞪了儿子一眼,连忙道:“大人过谦了,能除此大害,也是贝州军民之幸。个人荣辱又算得了什么?位卑不敢忘忧国也!”

    “好一个‘位卑不敢忘忧国’!青州韩氏父子真乃忠臣义士!”吴峦肃然起敬。

    跟着吴峦走出了监牢,韩奕见城内的军民个个喜不自胜,还有不少垂头丧气的契丹人被五花大绑,刀斧手们手起刀落,一颗颗头颇滚落下来。另有一干身着晋军军士戎装的人,即守军内部奸细,被捆绑在城中树上,任凭百姓的殴打报复,那真叫生不如死。韩奕见有契丹俘虏,觉得十分诧异:

    “大人昨夜主动出击了吗?”

    吴峦道:“那日韩侄说要本知州遣人去城外契丹大营,本知州略施小计,在得知邵珂当真是奸细之后,使间客向虏帅云,城内正在商议投降之举,劝胡虏稍安勿躁,以免激起城内抵抗之心。敌酋以为我贝州不日将下,却不料本知州命精锐力量于昨日子夜之时,开门出城偷袭,攻敌酋一个措手不及。此役,斩俘不下五千胡虏,获马匹三百余,我军追敌五十里方回军,眼下胡虏主力已经远遁。”

    “大人真是良将!”韩熙文称颂道。韩奕也觉得吴峦相当有谋略,他本是为给自己脱罪,吴峦却想得更远,将计就计。

    “哪里、哪里,这是全体军民之劳!”吴峦摆了摆手,洋洋得意。

    上了箭楼,韩奕登高眺望,见城外契丹大营一片狼藉,昨天纵火与厮杀后的痕迹比比皆是,只有少数契丹人还在远处游弋监视。

    韩奕心想,契丹人恐怕不会咽下这口气,要是城中只有少数人口,那么可以趁此机会举城南迁,可眼下城中人口光平民百姓就近万,一旦出城,恐怕就会遭到契丹人半途截杀。

    吴峦从军士手中取来一张弓,递给韩奕道:“听说韩侄的箭法出众,能否一试?”

    “遵命!”韩奕将弓握在手,拉了拉弓弦道,“小侄在青州老家时,平日里喜欢追逐野兽,常用六十斤的软弓,利于追逐快射!”

    吴峦称他为侄,韩奕当然不会拒绝。

    吴峦知他嫌手中弓太软,道:“以贤侄的年纪,能引六十斤的弓,膂力相当不错了。换八十斤的如何?”

    “正合我愿。”韩奕道,“大人若是想让小侄使百斤的最强弓,那还得等几年。”

    “住口,跟吴大人说话,怎能如此轻佻?”韩熙文在一旁斥责道。

    “哈哈,韩主簿不必斥责,少年人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我观韩侄行事果断,又颇有机智,将来定会有大出息。”吴峦笑道。

    说话间,只听“嗖”的一声,韩奕已经引弓如满月,黑色的箭矢从箭楼飞射而出,正中城头上一处望楼上的战鼓正中央。军士们还未来得及喝彩,韩奕又接连射出两箭,两箭均正中目标,那战鼓鼓面经不起三支箭矢的攻击,已经破出了一个大口子。

    韩奕好似气定神闲站在原处,但胸脯也是在喘息着,双臂发软,但这等准头,这等射速,这等膂力,着实让人惊讶。人群中发出阵阵叫好声。

    “哎呀,好好的一面战鼓,让韩家侄儿给弄坏了。”吴峦半开玩笑道。

    “战鼓是死的,能射中敌人才是硬道理。”韩奕道,“倘若在战场之上,小侄若能有如此机会射中不会还手的目标,那才是件庆幸的事情。”

    “说的好啊,不知贤侄可有表字?”吴峦欣喜地问道。他见韩奕年不过十五,却生得鼻直口方,目光炯炯,站在自己面前,如铁枪一般英气逼人,箭法又相当不错。

    “回大人,犬子本月方满十五,还未取表字。”韩熙文说道。

    “令郎排行第几?”

    “韩某本有子二人。此子在家排行第二,上面本有一长兄,只是早年不幸夭折。”

    “嗯,古人二十而冠,如今冠礼大致泯灭,令人惋惜。若是韩主簿不介意的话,吴某愿提前为令郎取一表字。”吴峦道。

    “此乃犬子荣幸之至,有劳大人!”韩熙文道。

    “既然是二郎,又有好武艺,将来应做统兵武将,那么就叫‘子仲’吧?诗云:从孙子仲,平陈与宋!”

    “多谢大人厚爱!”韩奕韩子仲拜谢道。他心中却在想那句诗的下句: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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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宋神宗曾颁河北诸军教阅法:“凡弓分三等,九斗为第一,八斗为第二,七斗为第三”。一宋石相当于九十二宋斤半(一宋斤相当于一点二市斤),十斗为一石。也就是说九斗力的弓,大概有八十宋斤,这就算膂力第一等的。

    据说岳飞与韩世忠能挽三百斤弓,不知真假。不过,据南宋人华岳说,步射弓“合用九斗、八斗、七斗”,马射弓“合用八斗、七斗、六斗”(《翠微北征录》卷7《弓制》)。这里考虑的是实战性。

    这就好比让举重运动员去跑马拉松,力气大并不表明耐力足够。战场之上,弓矢的射速、准头与密集度更为重要。对于一个士兵来说,使用软弓快射,远比使用强弓慢射更有威胁,力气大的人也很难做到连续使用强弓发射箭矢。

    骑在马上又比步射难得多,能在马背上左右开弓更是了不起。

    第四章 不归㈣

    又是一个黑夜,贝州城门紧闭,时不是有绑着火球的弩箭被从城楼上射出,以探明城外的动静。

    契丹人吃了大亏,大部退去,但仍有少量游骑散布在方圆百里窥探,他们正在积蓄力量,准备集结更多兵力,再一次围攻贝州城。

    蓦的,吊桥吱吱地被放下。刚一落地,城门洞开,一队马军举着火把呼啸而出,奔向南方,身后的吊桥迅速地被绞起,城门也迅速地合上,轰然作响。

    这很快便引起了契丹斥候的注意,不久双方就在十里外交上了手。然而在这队明火执仗的晋军马军刚出城之时,另有单骑悄悄地奔向相反的方向,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单骑便是韩奕,他担负着向朝廷报告贝州军情的重任。而吴峦则在韩奕出城后,对城内军民佯称朝廷援军,不日即到,以达到鼓舞士气的目的。

    贝州城的重要性在于它被晋廷当作一个军事战略基地,城中存储着大量兵甲与粮草,可供本州及附近各州数万大军数年之需,物资也是契丹人需要的。一方面城内守军可以依仗这些物资,一方面又让城外契丹人念念不忘,听俘虏说契丹主将亲自率大军袭来。

    守帅吴峦忠于职事,虽为一城之帅,却能与普通军士?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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