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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帅吴峦忠于职事,虽为一城之帅,却能与普通军士推心置腹,赢得军心,又刚刚大败契丹,但他还是希望朝廷大军能早些出动,故而派一信使催促朝廷大举北伐。
韩奕摸了摸缝在自己衣领上的蜡丸,回头看了看夜色中的贝州城,他很想带着自己的父亲一起走,但父亲一口拒绝。或许在城内更安全一些,韩奕这样安慰自己。
黑夜深沉,韩奕的坐骑四蹄被缠上了布条,以减小蹄声,他尽量不走大路,专挑小路。小路并不好走,他一边要辨明方向,一边还要小心马蹄下的深浅,只能小跑。
契丹人的侦骑层出不穷,韩奕处处留意,步步小心,唯恐自投罗网。蓦的,一阵弓弦紧绷的声响从左侧漆黑一团中传出来,尽管那声音极小,但韩奕还是听见了,他心中大惊,一个蹬里藏身,翻身到了马腹的右侧。
“嗖、嗖!”几支箭矢划破了黑暗。
战马中箭受伤,猛得奋蹄狂奔,韩奕紧紧地抓住鞍桥,高速奔驰的战马带着他狂奔而去,路边的树木与刺针将他半边衣裳割成破烂。
韩奕好不容易控制住马匹,身后数骑追了上来,追者口中操着胡语,大喊大叫,应是契丹兵。韩奕转身便射,也顾不上准头,但身上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契丹人中箭倒地,余者立刻引弓还击。
几支箭矢擦着韩奕肩背而过,让他如惊弓之鸟。他很幸运,暂未中箭,但是他胯下的战马却没那么幸运,接连中了几箭,终于长嘶一声,翻倒在地。
说那时迟,那时快,韩奕见胯下一软,连忙甩蹬跃下战马。双脚刚一落地,借着夜色,猫着腰身,往一抹黑影中钻。等他稍冷静下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树林之中。
四位契丹人追了上来,他们见这一片树林占地不小,漆黑一团,并不敢深入,各占一方围着树林,逡巡不进。
韩奕匍匐在地,身下是软绵绵的衰草,他甚至能闻到早春青草的气息。身上单薄的衣物无法遮挡中春夜的寒冷,而身上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却仍在火辣辣地疼。虽然一时死不了,他感到孤单无助,或许此时此刻,他也体会到一个丧家之犬的滋味。
契丹人在树林外,叽叽喳喳地叫嚷着,既像是劝降,又像是辱骂。韩奕暗笑,自己听不懂胡语,这不是对牛弹琴吗?可是他又寻思,万一到了天亮,契丹人找来帮手,自己就是插翅难飞了。
黑暗中,一阵阵窸窣的声响在身侧响起,韩奕屏气凝神,见一个黑影缓缓地向自己爬来。韩奕如一只豹子从藏身处鱼跃而起,猛得扑在那黑影身上,双手已经飞快地掐在那人的脖子上。
身下是一具软绵绵的娇小身子,这让韩奕大感意外。月亮从乌云中露出半边脸来,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惊恐地注视着韩奕,这分明是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小孩。
“你是谁?”韩奕双手稍放松了一下。
“我……我叫李小婉!”小孩一开口,韩奕便意识到这是位小姑娘。
“你趴在这里别动。”韩奕叮嘱道。
契丹人忽然没了动静,韩奕心中狐疑,他小心翼翼地爬到了树林的外沿,见树林外旷野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他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头,扔到了数十步远处,惊起了栖息其中的几只鸟儿。
果然,一位契丹人从一颗石头后面跳了出来,往那里胡乱地放箭,一边招呼附近的伙伴。韩奕抓住这个有利时机,引弓便射,那契丹人待发觉上当,却为时已晚,当场殒命。韩奕立刻将那死者拖了过来,将那契丹人的皮甲皮帽剥了下来,给自己换上,然后大模大样地在树林外走着。
“还有三个,不解决掉这三个,就别想离开这里。”韩奕暗道。另三位契丹人远远地骑马奔来,对着站在路中央的韩奕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韩奕借着惨淡的月色,只管冲他们招手。
那三人靠近了,迎面而来的是另一支箭矢,奔在最前面的一位仰面摔下马背。身后两位急勒住战马往后急退,再瞧来袭之处,那位狡猾的晋人已经消失了。方才那位摔下马背的并未立刻死去,正捂着脖子,在地上呻呤着。
韩奕其实就在不远处,正冷冷地盯着这里。剩下的两位契丹兵已经感到害怕了,他们正在经受着激烈地思想斗争,是救还是不救同伴,他们已经感受到那躲在黑暗中的神箭手锐利的目光。
猎人,韩奕此生是个出色的猎人,最喜欢在山野里射杀就要产仔的母兽。看到契丹人迟疑,韩奕心中感到一股快意,他感觉自己的这一个身份,似乎天生就有冷酷无情的另一面,这种感觉让他既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韩奕想道。
他决定帮助契丹人痛快地做出决定,迅速脱下自己刚穿在身上的契丹皮甲,用地上一截树枝将皮甲套在一株树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蹲在那里,自己则举箭给那濒死者补了一箭,然后飞快地迂回到另一边。
那位契丹兵在死亡之前,经历过一段痛苦,末了还免不了被对手补上的这一箭,被敌人完弄于手掌之中。剩下的两位契丹兵被激怒了,他们壮着胆子,猫着腰往前移动,待看清了前方似首蹲着一个黑影,不管三七二十一,往那黑影处放箭。
“嗖!”身后响起了令他们心胆俱裂的破空之时。
“啊!”其中的一位,似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地,带着满腔悔恨,呜呼哀哉!
韩奕未来得及射杀最后一位契丹兵,那契丹兵已经撒腿飞奔,连身后的战马都不要了,生怕自己也会中招。
韩奕将契丹人留下的战马牵来拴好,又拿起契丹人的马槊,走入密林中。
“喂,小妹妹,你在哪里?”韩奕呼唤道。
“我在这里!”一个清脆的声音就在身边响起。这近在咫尺的声音,让韩奕毫无防备,他问道:“你刚才就一直在这里?”
“嗯,我怕哥哥丢下我走了。”小姑娘说道。
东方已经发白,夜色已经渐渐退去。小姑娘一身男孩的打扮,脸上脏乱,泪痕未干,却掩饰不住眉目间的清秀。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韩奕问道。
“我叫李小婉,我和我爹娘逃难,不想却遇到可恶的契丹人,我爹娘……”李小婉呜咽着。
她带着韩奕来到树林的最深处,韩奕见草丛中并排躺着一男一女,那妇人下半身狼藉,看来死前遭受过非人的凌辱,那中年男子的脖子却是被活生地拧断。
韩奕寻思,这里远离大路,看来应是这柔弱的小姑娘凭自己一人之力,将惨死的父母遗体拖到这里,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心碎的事情。
韩奕用佩刀在树林中挖了一个坑,将李小婉父母草草地掩埋。李小婉跪在新坟前,恭敬地磕头。
“小婉,你们一家本来是准备逃往何处去的?”韩奕轻声问道。
“我伯父在开封为官,我爹娘带我去投靠我伯父。”李小婉道。
“那你跟我一起去吧!”韩奕牵着她走出了树林,见色更明,他指着这四周的原野道,“你要记住这四周的山林,将来定要将你双亲迁回故土。”
李小婉回头盯着安葬她双亲的树林,点头答应之间,泪珠不住地往下掉。
第五章 不归㈤
马家口,黄河从此地折向偏北奔腾。
已是开春的季节,但从博州方向至渡口的路上,大批的百姓扶老携幼,面容凄怆,他们无心欣赏路边刚刚绽放的野花,也无暇停下来喘口气。这当中也夹杂着形形色色的溃兵、逃兵、官吏,个个如丧家之犬般争相往渡口奔去。
韩奕抬头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空,内心更是笼罩着散不开的阴霾与不安。他腰中悬着弓矢,一手持着一把大槊,满面尘色,眼前的景象仍然令他觉得太不真实。
这是一个乱世,不要说武夫列攻,就是老天也不顺人意。去年春夏旱、秋冬水,又有大蝗,而各地官府搜括民谷,不留其食,匿谷者死。地方县令完不成朝廷的征粮差事,交印自劾而去。百姓死者数十万口,流亡不可胜数。
祸不单行的是,契丹人自去冬又南寇,眼下正在猛攻贝州,河北流民纷纷往河南逃亡。当他的记忆与另一个韩奕重合后,他仍然觉得这个世界只应存在于史籍之中。
“不好了,博州刺史周儒降了契丹人,正引契丹胡虏往此地追来!”身后有骑马者从博州方向奔来,高呼道。
人群更加慌乱起来,男女老少哭喊着往渡口奔去,丢弃的家当财产无可计数,更有走散的孩童跌坐在路边哭泣。
“降了?怎么就降了呢?”有流民满面沉痛之色。
“不降才令人感到意外!”有人一边赶路,一边回道。
韩奕也夹杂在人群之中,他本不应该从从地渡河,但是契丹大军南下,听说契丹主屯元城,其马前卒赵延寿屯南乐,又有余部寇黎阳,阻断了他南下京师的道路。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皇帝石重贵已经御驾北征,韩奕甚至以为自己充当使者,也是多此一举,关键就看朝廷大军能否击败契丹人。
历史发生了变化,因为韩奕这个变数,贝州仍屹立不倒,这让契丹人随时担心后路被断。但正是因为如此,契丹或许会孤注一掷,一边与朝廷大军对峙,一边猛攻贝州,将这个钉子拔下,还能得到充足的兵甲与粮食。
所以,韩奕只好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将贝州军民的决心送至朝廷。因为这一路上,他不止一次听百姓谣传贝州早就被攻下了,甚至还有传言称贝州降虏了。
奔到黄河岸边,渡船也不过十余艘,逃亡的军士之间以及军士与流民之间,为了争夺逃命的机会而混战在一起,为了逃命,人人都争先恐后,大打出手。
一时间,黄河岸边的渡口上一片混乱,谁也上不了船。
“尔等军士不去杀敌,却与百姓争船逃命,要尔等何用?”有人大声疾呼道。那人是位黑脸军校,体态魁伟,握着一把铁枪,威风懔懔地站在渡口,身边也有不少军士听他号召,跟他站在一起,他的脚下已经有十几位争船的逃亡军士倒在血泊之中。
“非我等不为国力战,而是契丹势大,各州城竞相投降,引虏南寇,我们挡无可挡!”有军士抱怨道。他们刚吃了亏,不敢与那位黑脸军校拼命。
“凡是军士,一律不准上船,与我留下拒敌,让百姓登船!”黑脸军校道,顿了顿,“朝廷已遣大军前来支援,一个时辰后便到,尔等莫要惊慌!”
百姓听说让他们先登,一哄而上,很快就将空余的船只挤满。因船只太少,未登上船的人却是极多。
黑脸军校一声令下,渡船纷纷驶离了渡口,船弦激撞着黄河浪花,抗着怒涛驶向对岸。那些没有挤上渡船的百姓,群情鼎沸,却无可奈何,只盼契丹人来得晚一些,以便让他们能赶上渡船空船回来的那一趟。
“这位军校大哥,等渡船回来时,可否让在下先登船?”韩奕站在那黑脸军校面前道,那人斜睨了一眼正欲拒绝,韩奕连忙掏出令牌道,“在下乃贝州使者,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向朝廷奏闻!”
军校打量了一下年轻的韩奕,又瞧了瞧身边的李小婉,狐疑道:“贝州陈知州不是降了胡虏吗?”
“此乃谣言,两日前我贝军大败契丹贼寇,斩俘五千余口。”韩奕顿了顿道,“纠正一下,贝州主帅乃吴峦吴帅!”
“呵呵!”这位黑脸军校笑道,“我不过是考较一番,以免让奸细有隙可乘。我叫徐世禄,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小弟姓韩,名奕。敢问大哥,朝廷是否真有大军来此救援?”
徐世禄的目光变得迷离起来:“或许有吧。”
韩奕这才知道徐世禄刚才不过撒了个的谎,稳定人心,韩奕对他没有任何不满,却是肃然起敬。忽然间,远方响起隆隆的马蹄声,天边一条黑线向渡口压了过来,烟尘升腾。
契丹人袭来了!
人群尖叫着往河岸边涌去,许多人不顾奔腾的黄河水,涉水而下,更有人被践踏其中。人们相互推搡着、叫骂着,惊恐万状。
契丹马军不过是前锋之兵,不超过百来号人马。徐世禄双手一摊,歉意道:“对不住了,先击退这股胡虏再说,韩兄弟身负传递军情重任,不如站在身后观战。”
不待韩奕答话,徐世禄沉着应战,命令听他号令的军士们组成一条偃月形的防守阵型,将渡口护在身后。
契丹人逡巡在阵型之外,来回纵马扬威,威吓着逃亡的晋人。只有杀退这股契丹前锋,才能为自己的父亲还有百姓争取渡河的时间。
他们能完成吗?韩奕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但他至少也知道身旁临时纠集起来的晋军军士们,即便是勇气可嘉,只要契丹人再多一些,军士会很快就会崩溃。
晋军找来他们可以找到的兵器、甲仗,勉强与契丹人对峙。契丹人开始试探,纵马来回在晋军面前三百步远一晃而过,越来越靠近渡口,越来越欺近晋军,口中呼喊着、嘲笑着。
“不准放箭!”韩奕刚想对准奔在最后一位契丹人,徐世禄却大喝道。
“徐军校,若不让契丹人尝点厉害,会让契丹人以为我们胆怯!”韩奕回道,常年在青州山野中狩猎的他,射击的都是跳跃灵动的目标,他有把握在八十步之内,射敌于箭下。
“我意在争取时间!”徐世禄说道,“敌不攻我,正合我意!”
徐世禄想得虽然好,然而契丹人却没有让他争取到太多时间。契丹人马兵已经开始放箭,甚至还有使强弓者,肆无忌惮地下马靠前放箭。数十支箭矢渐次划过半空,从晋军头顶上落下,虽然稀稀疏疏,但也当场将几位晋军射中。
晋军也不过三百来位,使弓者却不过三十位,并且箭矢不足,又无坚甲和盾牌抵挡——逃亡时他们将能抛掉的累赘都抛掉了。契丹人见晋军太过虚弱,唿哨一声,整队冲了过来,箭矢越来越密集。
不停地有晋军惨叫着倒下,防线自动地往后收缩。韩奕引弓如满月,箭矢“嗖”的一声,正中最大胆的契丹兵,那契丹兵惨叫着倒下,他并不满足,又飞快地拔箭、张弓、怒射,又一个契丹兵接踵倒下。
契丹人为之攻势一顿。
“好!”晋军情不自禁地喝彩道。
韩奕却无任何沾沾自喜之情,他回头望去,黄河波涛之上的再也看不到渡船驶回。
黄河西岸的天边,一大片黑色的乌云铺天盖地地涌来,那是大队的契丹人马。契丹人这一次没有观望与犹豫,甚至没有任何试探,他们早就将拥挤在渡口的晋国军民当成了猎物。
晋国百姓绝望了。绝望了的人们,蜂拥跳下浑浊的怒涛之中。
正月的黄河中,还残存着不少从上游飘下的浮冰。浮冰既有可能是不会水者的噩梦,也可能是他们唯一可以得到的帮助。
第六章 不归㈥
殊死搏斗之中,根本就容不得人们思索。
契丹人已经撞在了晋军阵中,晋人可怜的箭矢已经失去了作用。数千契丹兵一次冲击,就将晋军连同千百名平民百姓撞下河滩。三百晋军在徐世禄的率领下,顽强地抵抗着契丹人的攻击。契丹人疯狂地砍杀与刺击,不停地有晋军躺下,鲜血与肢体在空中飞舞着,伴随着双方的呐喊与惨叫。泥泞的河滩被染成了赤色。
“韩兄弟,你有马,又身负使命,尽管逃命去吧!”徐世禄隔着十数人,冲着韩奕呐喊。
韩奕哪里顾得上答话,他纵马疾驰,平端着大槊,疯狂地击刺着扑来的契丹人,利用马匹的冲击力,将契丹人挑落下马。李小婉和他共乘同一匹马,在身后紧抱着他的腰,身子因恐惧而颤抖着。
韩奕满脑子都是汹涌而来的契丹人,手中的大槊横击侧挑,却不幸被契丹兵夺了去,一把狼牙棒扫在了韩奕的肩上,虽然被他躲过了,但仍被狼牙棒上的尖刺扫中,从此在韩奕的肩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身后的李小婉发出惊呼声。韩奕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纵身一跃,硬是在契丹人形成包围之前杀出一条血路来。回首望去,河滩上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契丹人肆无忌惮地站在堤岸上放着箭矢,那位勇敢的徐军校已经纵身跳入浑浊的大河之中。
黄河,这条生命的河流,却让逃亡的人们无路可逃。
韩奕仓惶而逃,天空中阴云愈加厚重,将傍晚变成了黑夜。突然一道苍白的闪电过后,苍穹上一个炸雷响起,春雷阵阵之后,天空中倾倒下暴雨。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虽无追兵,韩奕仍感侥幸,他回头看了看仍紧抱着自己的李小婉,在冷雨中已经缩成了一团。一道闪电爆起,她脸上苍白如雪,嘴唇发青。
韩奕也感到无比的寒冷,他寻思天黑也找不到渡船,便找了个破庙休息。黄河岸边的河神庙里,供奉着一尊泥塑的河神像,已经破败不堪,在雷鸣闪电之中,那神像面目显得狰狞可憎。
韩奕骑马直入庙中,惊起一阵惊骇之声,原来这破庙里早就有数十位拖儿带女的逃亡百姓暂时栖身在此。他们见韩奕身着晋军戎服,又带着一个年纪更小的,便放松了警惕。
“小哥儿,来这里喝点热汤!”有老者热情地招呼道。
“多谢老丈!”韩奕将马安置好,找了点草料,牵着李小婉坐到了火堆前烤火。韩奕将戎装脱下,摸了摸缝在衣领中的蜡丸,见仍完好无缺,心中稍安。
“奕哥哥,你受伤了!”李小婉轻声说道。大雨已经洗去了她脸上的脏东西,露出她一张精致可爱的脸蛋,唯有一双眼睛仍处于哀伤之中,更显得楚楚可怜。
“真是造孽啊,这么大的孩子也要当兵。”四周的老妇人们念叨道,“这小姑娘是小哥儿妹妹?”
韩奕三言两语交待自己二人来历,只是隐去自己是信使一节,这勾起妇人们不愉快的经历,河神庙中立刻充斥着一阵长吁短叹之声,还夹杂着漫骂声。
喝了几口热汤,就着火堆,韩奕这才恢复点活力,他赤裸着臂膀,将自己的衬衣撕成布条,正要给自己肩上伤口缠住,李小婉却接过了布条,亲手替他缠上。
“小婉,你还未告诉我你伯父尊姓大名呢?”韩奕问道。
“我伯父叫李榖。”李小婉道。
“噢!”韩奕若有所思,笑道,“这真是太巧了,你伯父与我族叔年轻时曾是私交极好的朋友呢。”
“婉儿能遇上奕哥哥,幸而能逃至此处。”李小婉乖巧地拜道,“若到了汴都,婉儿定会求我伯父,厚赏奕哥哥。”
“我助你逃至此处,并非为了厚赏。就冲你叫我哥哥,我也会帮你,这个世道兵荒马乱的,能活着比什么都强,哪能光想着好事。”韩奕道。
李小婉盯着火堆,她在思念她的双亲,而韩奕却在牵挂他的父亲,二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贝州万一要是守不住了,那该如何是好?”韩奕喃喃自语。
有百姓跪在那破败的河神像前,口中念念有词,乞求得到河神的庇佑。韩奕怒道:“求神拜佛有何用?只有手中的刀箭才是硬道理!”
一声春雷在庙顶上炸响,河神像刹那间坍塌下来,摔成无数块碎片。庙中的人们,个个面面相觑。
深夜里,风呼呼地刮着,韩奕从河神庙外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因为担心契丹人游骑会过来,逃亡的人们自动安排了人手警戒。
韩奕见李小婉在说着梦话,一惊一乍的,本以为这属突遭大难的正常反应,偶然凑着火光,瞥见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面色红扑扑的。他伸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手背上传来滚烫的触感。
“小婉、小婉!”韩奕将李小婉弄醒。李小婉想努力睁开双眼,终究还是无法睁开,口中说着胡话,额头火热,手脚却是冰凉。她连日来担惊受怕,痛失双亲,再加上冷雨的浇灌,便发起了高烧。
在这破山神庙里,四周的百姓也只能投以同情的目光。韩奕束手无策,只得将火生得更旺些,握着她细嫩冰凉的小手,守在身边。
当李小婉醒来时,她感觉自己躺在一个人的臂弯之中,身下像是摇晃,又听到哗哗的水声。她抬起头来,见韩奕正将她抱在膝上,他眉头紧锁,坚毅的目光正注视着远方。从贝州一路行来,沿途尽是烽烟与数百里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痛不欲生,韩奕不知自己终将魂归何处。
李小婉脸上飞上两朵红霞,她出身诗书之家,虽年纪尚幼,但亦对男女大防懵懂,但是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在这位勇敢机智又好心的大哥哥怀中,特别温暖,也让她感到安心。
“小婉,你醒了?”韩奕发觉怀中的小姑娘动了一下,见她面色通红,伸手抚摸了一下她额头,道,“好像退烧了?”
李小婉勉强起身,这才意识到她与韩奕正在黄河渡船上。
“奕哥哥,我没事了。”李小婉低着头道。
“没事就好,我还真担心你一病不起,这兵荒马乱的也无处求医问药。”韩奕道。
“多谢奕哥哥费心。”李小婉拜谢道。
“不必多礼!”韩奕摆了摆手道。
太阳升了起来时,一改昨日阴云密布与狂风暴雨的恶劣天气,春阳高照,将昨日的一切阴霾一笔勾消。上天总是如此。
渡船如一片树叶,在黄河中晃荡着。激流撞击在船舷上,激起无数浪花,其中还夹杂着冰凌,让人担心渡船会在河中散架。船老大小心地应付着,不敢丝毫懈怠。渡船好不容易靠上了岸,韩奕才知这里是郓州北津杨刘镇。
因为船小,他丢弃了马匹,不得不去找杨刘镇的驻军,亮出身份,要求提供马匹,却没想到那驻军首领根本就没搭理他,他们声称贝州已经投敌。
韩奕无奈之下,只好与李小婉步行溯河而上。青州杨光远试图攻齐州,以接应契丹兵,以致于从下游齐州方向逃来的百姓与上游郓州方向的百姓碰到了一起,百姓们只好不约而同地改向兖州逃奔。正是:
忧心殷殷,念我士宇。
我生不辰,逢天僤怒。
自西徂东,靡所定处。
多我觏痻,孔棘我圉①。
虽近二月,但毕竟还是在正月里,衰草这中虽有青草崭露头角,但触目所及处,是无垠的暗黄。苍凉的大地,仍然处于残冬时的萧条统治之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互慰藉着前行。
有百姓劝韩奕不要再往前,因为契丹人今晨已经从马家口渡河,擒左武卫将军蔡行遇,正在东岸驻垒。契丹人的目的是在东岸站稳脚跟,并且也是为了接应青州杨光远。那杨光远想效仿石敬瑭故事,阴结契丹人南下,对中原人民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当夜晚再一次降临的时候,韩奕已经接近了契丹人在马家口东岸的营地,契丹人四处劫掠,拉壮丁修筑营垒。
韩奕只得离契丹人远远的,绕到了郓州。天平节度副使、知郓州颜衎闻听贝州来人,亲自召见韩奕,将他带来的消息与吴峦的亲笔军报,除派观察判官窦仪赴京师传报外,又送给他一匹健马和一些干粮。
韩奕只能祈祷朝廷能够迅速集合大军,并且快一些击败契丹军,接应贝州守军。他隔着黄河,遥望河北烽火大地,担忧父亲在贝州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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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出自《诗经·大雅》之《桑柔》,大意是:忧愁阵阵心内烦,怀念故土与家园。我生不逢好光景,偏遇老天怒火烧。从西到东多混乱,无处立脚把身安。遭受灾难已够多,盗寇又逼我边关(王锡荣译)。
第七章 不归㈦
韩奕终于抵达了汴都大梁,一路上遇到各路兵马急赴战场,更多的却是拖儿带女的百姓。汴都城,也一时间涌入了大量河北流民。
这是韩奕第一次来汴都,汴都的规模虽然远超过他所到过的齐鲁各地州城,但并非有多么的宏伟巍然,相反这座几十年来经历过多次战火摧残的城池,让韩奕有些失望。距离清明上河图上的繁华胜景,还十分地遥远。
或许只有当所有的战乱结束之后,藏在韩奕记忆深处的无限繁华,才会有降临开封的可能。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也能绘出一幅清明上河图,那该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啊!”韩奕忽然产生这个奇怪的念头。
李小婉的伯父李榖是皇帝身边的近臣。皇帝石重贵为广晋尹时,李榖便是他的属下推官,及石重贵前年登基,李榖的官职便是一迁再迁。眼下,李榖充枢密直学士伴驾亲征,正在开赴澶州前线的路上。
李小婉数年前曾经来过汴都伯父的府第,等她再一次来到汴都,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童年时的记忆太过模糊。好在李小婉知道自己伯父的尊姓大名,要不然韩奕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找到他伯父的府第。
韩奕牵着马,问明了方向。李小婉坐在马鞍上,不好意思地说道:“奕哥哥,婉儿知错了。”
“这又有何妨?”韩奕回头笑道,“你伯父眼下不在城里,他家里人要是认不出你怎么办?”
他又打趣道:“你这副模样,就是一个小乞丐。”
“你才是小乞丐呢,不,你是大乞丐!”李小婉嫣然一笑。韩奕身上破烂,满身尘色,可不正是一副乞丐的形象吗?
“好,我们大小乞丐去李学士的府上,看看李府的人让不让我们这一身进去。”韩奕道。
李家的宅第虽算不是豪奢,但与附近的宅院相比,也并不寒酸。朱门外,站着几个无所事事家丁模样的人,他们见穿着破破烂烂的韩奕靠近,便嚷嚷道:
“要饭的,走开!”
“有见过骑马要饭的吗?”韩奕早有心理准备。
家丁们心想这也有道理,又见韩奕理直气壮,腰悬弓矢,破烂的衣裳并不能掩盖他的勃然英气。
“您……有何贵干?”为首的家丁试探道。
韩奕指着马背上的李小婉道:“这是你们主人的侄女李小婉,从冀州来寻亲,劳妨大叔禀报。”
家丁们面面相觑,那最年长的打量了李小婉一眼,连忙一头钻进门内。时间不大,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妇人被一帮人搀扶着走了出来,李小婉一头扎进那老妇人的怀中,哭泣道:
“祖母,我是婉儿啊!”
“婉儿啊,我的乖孙女,你爹娘呢?”老妇人问道。
“我跟爹娘从冀州往这里来,在半路上遇到了契丹人,结果我爹娘……”李小婉又想起了可怕的一幕,又大哭起来。她这一哭,众人都知道了最后的结局。
“我的儿呀!”
老妇人闻言大恸,一口气没喘过来,竟晕了过去。年轻妇人、家丁及女仆们吓坏了,连忙七手八脚地将老妇人抬回宅内,还有腿脚快的家丁跑去找郎中。
待众人将老妇人救醒了过来,老妇人不顾李小婉身上的脏乱,将她搂在怀里,一把鼻泣一把泪地问道:“婉儿啊,你一个小孩儿是怎么找来的?”
李小婉这才一五一十将如何遇到韩奕的经过,说了一遍。李家上下老少,这才想起他们把大恩人韩奕晾在了门外半天,家丁出门去寻找时,韩奕早就不见了踪影。
李小婉这一次哭得更加惊天动地,这一次她是在为韩奕哭泣,替韩奕感到委屈。
汴都北的官道上,韩奕策马狂奔。
刚刚在李府门前发生的一场悲喜剧,并没有令韩奕感到一丝的委屈之感。相反的,他感到无比的欣慰,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比看到家人团聚更能让感到高兴的吗?
他一直站在李府外面,直到郎中从宅内出来并且告诉他老妇人并无大碍时,这才放心地离开。他要重新踏上寻找父亲之路,内心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哪怕是枪林箭雨,也要勇往直前;哪怕是深渊火海,也难阻挡我寻父的脚步。”
就在他打算从滑州渡河,追赶朝廷大军的时候,晋军与契丹军分别在戚城与马家口展开大战。
大将高行周、符彦卿与先锋指挥使石公霸被契丹兵围于戚城,此前朝中权臣景延广本下令,饬诸将分地拒守,不得相救,以免为契丹个个击破,他闻听戚城急报,欲观望数日再作计较。
皇帝石重贵后来听说了,大惊失色:“此乃正军,焉能不救?”
虽然诸军皆派往别处,石重贵只好率领自己的亲军前往救援,戚城被围的几位大将看到皇帝亲援,三军用命,奋起反击,杀得契丹人大败遁去。
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守贞、神武统军皇甫遇、陈州防御使梁汉璋、怀州刺史薛怀让将兵万人,缘河水陆俱进。至马家口时,契丹人正在河东筑垒,骑兵散于其外,另有数万人马聚于河西,之间仅有数十艘船渡兵。李守贞等率兵攻击,河东契丹骑兵退走,晋军趁热打铁,拔掉契丹未完工的营垒,契丹人乘马赴河溺死者数千,晋军俘斩亦有数千人。
耶律德光痛定思痛,佯称北返,暗设埋兵以待晋军追兵,然而晋军并未追击。晋军主力在澶州停了下来,关于贝州的消息早已经传至皇帝的面前,但他认为贝州粮多,又多储军械,既然刚击败过契丹人,军心可用,至少可撑半年。晋军中又有不少人认为,契丹人南寇,只是为了掠夺财物,必不能持久,定会知难而退——这种见解当然也符合以往无数次惯例,只是苦了河北诸州百姓。
但是,耶律德光趁晋国朝廷犹豫,一面用部分兵力监视晋军主力,一边集中数万兵力,亲自率领着对贝州发动了猛烈攻击。
贝州城上,主帅吴峦看着蜂拥而来的契丹大军,眉头紧锁。
他已经接到了朝廷的命令,皇帝亲拟圣旨,大意是褒奖他的功绩,让他继续坚守贝州,横亘契丹敌后,与朝廷大军呈前后夹击之势,到时契丹必会无功而返。
朝廷的命令其实也不无道理,但契丹人分别在戚城与马家口,损失重大,耶律德光忍不下这口气,他放弃与晋军主力在澶州作战,而是将贝州晋军当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如此一来,贝州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吴峦不敢松懈,贝州一万军民即便都将殉难,但城中的兵甲与粮草落入敌手,那无异于壮大敌寇的力量。他已经做好焚之一炬的准备。
他站在望楼上,注视着城外云集的耀武扬威的契丹军。万军之中,有一骑驰到了城下,身后一面旗帜,上书斗大的一个“赵”字。
“吴使君,念你一片忠诚,我主向来喜欢忠臣,本王会保举你为王。今我大军云集于此,贵上又未派军救援,贝州不过孤城,使君不如开城请降,两家并为一家,从此向北称臣,共享荣华富贵!”来人冲着城楼上高呼。
“报上名来!”吴峦喝问道。
“契丹魏博军节度使、燕王赵延寿是也!”来人高傲地回道。
回答他的是几只弩箭,他站着远,弩箭并未足够对他产生威胁,但赵延寿慌忙躲闪,弄得灰头灰脸,差点摔下马来。他远远地骂道:“吴峦,你要真不知好歹,他日城破,我主屠此全城,罪责全在于你一人!”
这赵延寿投靠契丹多年,对契丹人忠心耿耿,耶律德光许诺要立他为中原皇帝,此人更是卖力效忠契丹。死在赵氏手下的中原百姓,不可计数。
赵延寿威胁之语,令城头守军既愤慨万分,又有些惊惧。吴峦不想给对手动摇己军军心的机会,高声说道:
“位卑不敢忘忧国,今吴某为一州主帅,身受浩荡皇恩,更何况,岂能生见我河北百万死难百姓之仇不得以雪?赵贼陷没虏廷,本属不幸,竟率犬羊遗裔,加害父母宗邦,尔乃天下第一厚颜无耻之徒也!赵贼,你若是就此请降,本帅赏你个全尸!”
“骂得好!”身边的韩熙文大呼道。
赵延寿羞惭难当,掉转马头,驰回本阵。
一场恶战,就此展开。
第八章 不归㈧
击鼓其镗,炮石如雷,箭矢似雨,势同山崩!
契丹与仆从的渤海、吐谷浑、幽云汉兵,如潮水一般,轮番向贝州发起攻击。投石机一次又一次齐射,越过攻城士兵的头顶,扑向城头的晋军,楼橹灰飞烟灭。晋军呐喊着反击,各种炮车齐动,弩箭齐射,木石俱下,契丹兵一浪高过一浪,前浪刚死在滩头上,后浪又汹涌而来。
城下城上,一片火海,死尸交织在一起,城下箭镞积有尺厚,云梯、撞车,损毁无数。从午时至子夜,从次日晨又至当日黄昏,双方忘我地拼杀,一方攻如火荼,一方守如磐石,各自胆寒,空气中飘荡着血腥与焦肉的气味。
贝州城虽小,但仍然屹立不倒,它在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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