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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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方守如磐石,各自胆寒,空气中飘荡着血腥与焦肉的气味。

    贝州城虽小,但仍然屹立不倒,它在血雨腥风之中坚强如铁,仍显出它的寂寞无助。契丹人似乎也累了,几声角号之后,停止了攻击,舔舔自己的伤口。

    吴峦满身披挂,带着烟火之色,在城内巡视着,迈过一具又一具战死者的躯体,他看到更多的重伤者,还有他们的亲属们在暗自垂泪。

    一片哀号声中,韩熙文正在帮助医官救死扶伤,这是他能为这座孤城所能做的唯一事情。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并非是近万军民对晋国朝廷如何忠诚,而是人人皆知的事实,一旦城破,等待他们将是被屠杀的结局。所以,只能团结起来,与贝州共存亡。

    “大人,胡虏被击退了吗?”韩熙文偶然抬头,见吴峦正带着侍从走过来。

    “退是退了,不过胡虏此次决心尤其强烈。”吴峦道。

    “韩某斗胆一问,不知朝廷大军何时来援?”韩熙文问道。

    吴峦瞧了瞧左右,低声说道:“吴某数日前已得主上旨意,主上命我坚守贝州,但云胡虏不日自退北返。”

    韩熙文诧异道:“韩某并不知兵,然依在下拙见,胡虏似无北返之意。这城外的兵力越来越多了,看来胡虏陷我贝州之心不死!”

    “哼!”吴峦不屑道,“为今之计,只能与城共存亡,以报主上厚望。”

    他见韩熙文神色一黯,说道:“韩兄莫要灰心,至少今郎得以周全,只要我等再坚守几日,胡虏或许真会知难而退。”

    韩熙文遥望夜空,心道自己死不足惜,若是能再见自己儿子一眼,那该多好。

    “令郎单骑能突破胡虏封锁,传递我贝州消息,朝廷诸公听闻我贝州仍在,心中大喜。吴某料,将来朝廷诸功行赏,绝少不了令郎的!”吴峦笑着道。

    韩熙文年轻时举明经不中,后来一直在青州为吏,聊以度日。他这经历跟吴峦颇为相似,这吴峦年轻时也是应举不中,后来一直给别人做文职属官,只是当年云州一战,一举成名。所以吴峦不自觉地对韩熙文另眼相看,这当中还有因为韩奕狙杀奸细邵珂的缘故,否则贝州城早就陷入敌手。

    “我儿好武,只盼他将来能堂堂正正地做人,韩某纵是身死异乡,亦无憾事了。”韩熙文点头道。

    “大人,城外敌营有动静!”有军士飞骑来报。

    吴峦撂下韩熙文,奔至城楼上,见契丹营地里人马喧哗,灯火辉煌,似又有大批军队来援,他心中暗暗叫苦。

    “嗷……嗷……”契丹人欢呼着,群情鼎沸。无数的骑者举着火把,远远望去如瀚海星辰。

    吴峦心往下一沉,心道这定是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亲自来攻贝州。

    第二天,东方既白,契丹大营锣鼓喧天,又一次攻来。站在城头上看去,只见城外兵营鳞次栉比,刀枪如林,纛旗猎猎,当中一面白旄大纛正在二月天里晃荡,仿佛不可一世。吴峦用眼估量,契丹兵力已经不下五万。

    契丹人的前阵中向两边裂开,大批的衣色不整的人被塞上武器,在更多弓箭手驱赶下向贝州城墙边迈进。

    “大人,不好!”城头守军惊呼道,“敌酋驱使我中原百姓为其作战,这如何是好?”

    吴峦心中暗骂,契丹人不仅大批增加兵力,还使出这个毒辣的计策。

    城外的百姓被驱赶着往前逼近,越来越近了,城头上的守军甚至能看清他们的五官。

    “大人,我们怎么办?怎么办?”军校们急呼道。人们都看着吴峦,他手扶城垛,眉头紧锁,双目喷着怒火,咬牙切齿地命道:

    “格杀勿论!”

    “嗖!”城头上第一支粗如孩童胳膊的弩箭射出。弩箭射在那些神情麻木的的百姓当中,将当面的一位老者胸腹射穿,余力未消,又串上紧接其后另两人,并且撞倒了其余几人。那几位晋人还未立时死去,在地上蠕动着,哀号着,痛苦而死。

    契丹人用弓箭与大矛肆意地攻击,晋国百姓被迫向城墙冲去。城头上的守军不得不硬下心肠,发射密集的箭石,青天白日之下,城墙之下又成了一个鬼哭狼嚎的地狱。被挟从的百姓的出现,让进攻者有了人体盾牌,并且让守军有些慌乱,南门甚至数度差点失守。

    守军的意志出现了一丝动摇。

    戚城以南二十里,韩奕被军士领着,站在路边。

    后方不远就是晋国主力的驻扎的大营所在,皇帝、大臣与军将们都在,此处却是归德节度使(治宋州)、兼侍中,充北面行营都部署大将高行周的前锋军营。

    高行周年近六十,相貌敦厚,目光威严锐利,满身披挂坐在一匹白马之上,正在观看一队部下军士操练。

    韩奕心中愤怒,十余万大军驻在戚城一带,不思进取,只坐等契丹人肆虐河北千里州县。他们这样跟契丹人耗着,当然最终会等来契丹人北返,但只苦了河北百姓,还有贝州。

    “你是何人?”高行周问道。

    “小人乃贝州主簿韩熙文之子,贝州吴帅命我传讯朝廷,正欲北归贝州。”韩奕拜道,并递上自己的令牌。

    “哦!”高行周随意看了一眼,并不放在心上,“你要是北返,怕是行不通,契丹人已经将北去之路封锁住,连营十余里,游骑如云,就是插翅也难飞。”

    “家父也在贝州城中,小人不敢忘。待小人携父南归,愿陪高公行猎取乐!”韩奕道。

    “大胆!”他话音刚落,高行周旁边一白袍白马使银枪的小将怒吼道。那小将年不过弱冠,但一身披挂,威风凛凛,骑在马背上斜着眼瞪着韩奕。

    高行周面色变了变,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年是在讥笑他驻军不前。白袍小将跳下马背,便要去抓韩奕的衣襟,高行周喝道:

    “住手!”

    “爹,此刁卒竟敢耻笑我等,儿不过是想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我们高氏的厉害。”小将竟是高行周之子。

    “为父自有计较,退下!”高行周语气和缓,却不可违抗,其子不得不悻悻退下。

    “高某虽为大将,然亦听军令行事,军令皆出自景御营使,恕高某无可奈何。”高行周道。韩奕不知这御营使所司何职,但既然姓景,那便是皇帝的亲信景延广了。

    “高公,贝州自吴帅以下,近万军民,浴血奋战,日夜翘首,以为王师可待。今大军屯集于此,不知所为何事?小子听说契丹人连番大败,王师会何不乘胜追击呢?”

    “哼,你不过是小卒,也敢妄谈军国大事。契丹人曾在元城布下伏军,以为我军穷追,却不知我军早就有所防备,只待来日,契丹必退。”小将讥道,“若是契丹人故技重施,我军岂能自投罗网?”

    “少将军此言虽有理,但若是契丹人将计就计,以部分兵力监视牵制我晋军主力,而以其主力再一次围攻贝城又该当如何?”韩奕挺起胸膛,“契丹人若得贝州,既得粮食,又得储存箭镞,无异于如虎添翼也!一旦陷了贝州,挟此大胜,又补足粮秣,必会一鼓作气,再与我军戚城主力一战,少将军以为如何?小人若是契丹主帅,岂能让贝州插在自己身后不倒,坐等己军箭尽粮绝,腹背受袭?”

    “强词夺理!可笑至极!”小将脸色通红。此人是高行周之子高怀德,今年方十八,即随父出征,将门虎子,出身贵胄,武艺高强。不久前高行周等人被契丹围困戚城,危难之时,高怀德携父,左突右击,浴血奋战,被赶来的皇帝看到,眼下正是他意气风发之时,哪里会在年纪更小的韩奕面前示弱。

    高行周面色却凝重起来,韩奕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正在此时,有军士飞奔而来:“报将军,陛下召你前去大营议事。”

    高行周略想了一下,对高怀德道:“我儿暂且领着这位贝州信使安歇,好生款待,待为父议事回营,再做计较。”

    “高公!”韩奕急道。

    “你方才所言,我已知矣,稍安勿躁!”高行周捋了捋胡须道,带着从人急驰而去。

    高怀德见父亲走了,抬头见一群大雁北飞,飞得甚低,他张弓便射,那领头的大雁扑腾着摔了下来。他得意地指着韩奕腰侧的角弓,问道:“你的箭法如何?可敢一比?”

    韩奕估量了一下高度,心道这高怀德箭法只在自己之上,因为高怀德本就比自己年长,他不想再惹怒了高怀德,遂道:“不及少将军!”

    高怀德见韩奕示弱,有些洋洋得意,却不知韩奕暗笑他少年气盛。

    第九章 不归㈨

    广袤的河北大地,一支大军急匆匆地往北进发。

    当中十余面书着“高”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军士弓刀在腰,面色严肃。这正是大将高行周率领的晋军先锋。因为皇帝和主帅们刚刚从斥候得知,契丹主力正在全力围攻贝州,而只有留少量军队牵制了晋军主力。

    高行周的先锋军主动出击,杀向契丹人在戚城附近的军营,这才发现契丹人遍布十余里的帐篷大多是空的,这更加证实十余万晋军原来真是被契丹人摆了一道。于是,高行周受命向贝州方向急进,高行周一面派出数百斥候撒出去五十里,一面率一万步骑急进。

    “小兄弟姓甚名谁?”高行周问跟随大军北行的韩奕。

    “回高公,小子姓韩,名奕。”韩奕回道,他早就自报过家门。

    高行周瞧了瞧他身上的戎装:“我瞧你年不过十五,不知从军多少时日了?”

    “回高公,小子年方十五,并未从军,只是受吴帅所托,出城传送军报,穿着戎装方便行事。”韩奕道,“家父希望小子来年应科举。”

    “这么说,你还是文武全材了。”高行周笑道。

    “不敢!小子文不成,武不就,平日只知在老家山野里追逐野兽,又常顶撞家父,可谓是顽劣异常。”韩奕道。

    高行周心中狐疑,他听韩奕这答话,似乎有拒己千里之外的意思,他只当是韩奕还是计较大军在戚城停驻太久的缘故。他对韩奕和颜悦色,不过是因为见他年少稚嫩,却孤身一人从贝州辗转而来,即便是没有功劳,又有苦劳的缘故。

    “少年心性!”高行周这样想,以他的身份,犯不着跟一个少年人计较。

    ……

    贝州城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这座小城如同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被大风大浪高高地抛起,又狠狠地被摔下,只要风浪不止,小舟早晚不是被倾覆,就是被击得粉碎。守军遥望王师师不至。

    城头城下一片狼藉,守军死伤大半,城中民壮早就登上城头,与残留的守军一起拒守契丹人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攻击。

    “咚咚、咚咚!”战鼓再一次急促地敲响,疲惫不堪的守军闻鼓而动,再一次站在城头,准备接受新的考验。贝州四边到处都是契丹兵,站在城头上望去,不见边际。

    “呜、呜呜……”契丹人的号角响了起来,其主耶律德光再一次集合力量,向着贝州城发起进攻。督战队手持大刀利刃,催促着俘获的晋国百姓与大军前进,四面城墙下,他们抬着无数云梯,呐喊向前。

    城头上守军不甘示弱,纷纷还击。一时间,箭石又一次如雨降临,城下火海一片,火焰深处,契丹兵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城头上也如修罗地狱,守军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几个连着几个地与爬上来的敌军同归于尽。

    南城又一次出现了险情,吴峦恨不得亲自上阵,只可恨他不懂武艺。他喝令道:“再派后队登城拒敌!”

    又一队晋军登上了南城城头,不到一刻,这百名晋军全部殉职,而契丹人似乎盯上了南城,他们做出四面攻击的姿态,让守军兵力捉襟见肘,东墙补西墙,疲于奔命。吴峦脸色发青,再一次喝道:

    “再派!”

    “大人,没有后队了!”左右军校哭丧着脸道。

    吴峦面目狰狞,目光所及处,数百城中百姓,已经自动填补了空缺,当中既有须发皆白的老者,亦有妇人。再看南城下的契丹人,越聚越多,纷纷拼命往上攀爬。吴峦顾不上了许多,他率领着担任护卫的亲军,加入到南城守军之中。

    主帅亲至,守军士气大振,奈何契丹人攻势如虹,陆续往南城投入的兵力似乎源源不绝。万军齐攻之中,守军势单力孤。

    “不好了,东城落入敌人!”有军士急奔而来

    “天呐!”吴峦大惊失色,他见南门敌众,险象环生,并未料到契丹人最终却是从东门攻入。

    东城内外,契丹兵撞开城门,欢呼着蜂拥而入。守军的意志立刻崩溃,突入城中的契丹兵将守军分隔开来,城内的百姓惊恐万状,一时间却找不到躲藏之处。

    韩熙文被从东城退来的百姓与军士,裹夹着往南城退去。蓦的,从侧面街巷里杀来一队契丹骑兵,数十支箭矢飞向人群之中,不幸中箭的百姓悲哀地倒下。

    手无寸铁的韩熙文,被一支箭矢射中后背,他瘦削的身子一个踉跄,仓惶地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在倒下的一刹那,他的脑海里闪过自己儿子韩奕的形象来。

    越来越多的契丹人蜂拥而来,杀向贝州城更深处,追杀他们看到的一切活物。主帅吴峦见事已不济,驰入公馆,义无反顾地投井而死。

    两个时辰之后,高行周的军队终于赶到了,但已无济于事。

    夕阳西下,血红色的天空下,贝州城的浓烟仍在升腾,远远望去如同无数条狰狞的黑龙。

    契丹人也未料到晋军来援,他们与贝州守军连番恶斗,已经精疲力竭,遂将将贝州内的粮秣、兵甲全都搬空,北返而去。契丹分兵两路北归,一出沧、德,一出深、冀,所过焚掠,方广千里,民物殆尽。

    韩奕疯狂地城中寻找着父亲,只见城内尽是残亘断壁,到处都是晋人的死尸,只有野狗在城中乱窜。呛人的烟雾,将韩奕的双眼熏得通红,但流下的却是悲伤的眼泪。

    他漫无目的地城中寻找着,终于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父亲的遗体。父亲韩熙文被契丹人的箭矢射中后胸,双目圆睁,身体还保持着向前的姿势,韩奕顺着父亲右指的方向,见墙壁上留下一行字:

    位卑不敢忘忧国!

    这本是韩奕曾无意中说出的话,却被父亲当作了自己的座右铭,韩熙文用自己体内的血仓促挥就而成。这个乱世,可以忧民疾苦,但哪个国家哪位帝王才真正值得位卑者担忧?

    一个位卑者的力量太过渺小。

    韩奕搂着父亲僵硬的遗体,泪如雨下。

    子欲养而亲不在。韩奕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之中,世事残酷,让他再一次体验到丧父之痛。

    不如归去,韩奕擦干眼泪,扶着父亲的灵柩,踏上返乡之路,再一次从杨刘镇渡河东去。

    面对滔滔黄河水,韩奕愤怒地朝凄美的夕阳射出一箭。箭矢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终于不支地落入长河之中,没有溅起几朵浪花,便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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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欧阳修著《新五代史》,虽标榜春秋笔法,但因吴峦未能明察邵珂其人,契丹攻贝州后,又非力战被杀而死,而是投井而死,故未将吴峦列入“死事”之臣,至于“死节”者,全书仅列其他三人。笔者以为,欧阳氏有些不近人情,尤其在五代那个混乱时期。

    第十章 香阵㈠

    开运元年(公元九四四年),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青州城,已经被朝廷大军围困近半年之久。两万大军及大批民壮在青州城外筑起长连城,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冲啊!”

    城外的官军发出一声集体的呐喊,如潮水一般地往青州城冲刺着。潮水撞在了坚固的城墙根下,只溅起一点涟漪。

    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后,他们冒着城头上射下的箭矢,将云梯抵在城墙之上,拼命地往上攀爬。城头上的守军并不害怕,因为这样的战斗不过是例行公事。

    守军举起早就准备好的擂木与滚油,从城头上扔下,进攻者的攻势立刻为之稍减,城下响起了一阵惨叫声,空气中飘散着血腥与皮肉焦糊的气味。

    城下朝廷军的将校并不为所动,发动更加猛烈的攻击命令。投石机每一次发射,撞击在城头上,都会引起一阵惊呼与混乱,楼橹早已经灰飞烟灭多日了。弩机连射时,绞弦紧绷的声音则叫人头皮发麻。城头上守军回应的箭石过于稀疏,他们已经将靠近城墙的民居拆了,多半是靠捡城外大军发射过来的箭石当作自己的兵器。只有当进攻者试图攀上城头上,他们才真正狠狠地还击。

    正午的阳光,忽然变得有些暗淡。

    韩奕站在距城门不过千百步远的地方,抬头望天,秋天的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片云朵,但逐渐暗淡下来的光线让他觉得很是诧异。

    城头上与城头下忘我交战的双方,也感到诧异。他们各自停止了攻击,纷纷抬头望天,太阳已经被吃了大半边,因为这一天发生了日食。

    黑色的太阳悬在高空,附近显现出几颗星辰。朗朗乾坤成了暗夜,秋天的悲风在青州城内外长久地徘徊。

    或许是不吉利的天象,朝廷大军鸣金收兵。城头上的守军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更加沉甸甸的,一股不祥的失败与恐惧的情绪浇灌在他们的心田之中。

    韩奕低下头,快步往前走,却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他的视线久视太阳而显得模糊不清。

    “奕哥儿!你又犯迷糊了?”一个粗鄙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汉子坦着胸脯,露出胸脯上的黑毛,脸上横肉拧在了一起,看上去就像是官府问斩重犯时的刽子手。不过这个人却是韩奕在这时代绕了七八层亲戚关系的便宜舅舅。

    舅舅姓张,年轻时也曾当过兵,曾在作战时不幸瘸了一条腿,所以只得回到家乡青州,开了一家肉铺,当起了卖肉的屠夫。所以,人称“屠夫张”,远近闻名。做个卖肉的屠夫,这个职业还算是不错,不过即便是皇帝,也怕世道不太平。

    平卢节度使(治青州)、寿王杨光远意图不轨,阴结契丹南下,想效仿石敬瑭故事。他密告契丹主耶律德光,说中原大饥,国用空虚,人马饿死大半,可以一举而下。然而,朝廷早有防备,契丹主耶律德光率兵南下,见到晋军军容严整,人马众多,又斗志旺盛,并没有杨光远所说的那样不堪,结果是大败而还。

    等后晋朝廷击退了契丹,朝廷即派侍卫亲军(禁军)都指挥使李守贞与符彦卿率大军来攻青州,杨光远并无太多实力,只得固城自守,天天祈祷契丹人来救他,但却等不到契丹人来。

    这场战争本来跟韩奕并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他三月时回到家乡,母亲张氏闻听噩耗,便一病不起。不久,朝廷遍赏参战诸军,得知韩奕诛奸有功,欲赐韩奕官禄,但韩奕以自己母亲病重为由,拒绝朝廷诏命,朝廷就赏了他一些财物。

    朝廷又敕令天下州县民壮,编练乡兵,每七户出兵械资一人。韩奕因名声在外,就成为临朐县望山乡百来名乡兵的首领,带着乡兵到了青州城外充当劳役。韩奕对青州杨光远恨之入骨,若非他勾结契丹人,他的父亲或许就不会遇难。

    屠夫张也算是运气,他听说韩家遭难,去韩家探望,要不然此时的他也被困在城中,即便不是战死,也是饿死。听说城中早就断粮了,城中百姓已经开始易子而食,将青州城弄成一座人间地狱。

    “舅舅,你找我?”韩奕问道。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又犯迷糊了?”屠夫张呲牙裂嘴地问道。

    “没事,我想爹了!”韩奕搪塞道。

    屠夫张沉吟了半晌,道:“嗯,你爹真是不幸。”

    “天有不测风云,只可恨世道无情。”韩奕面有戚色。

    “听说你明天回家探望你娘?”屠夫张问道。

    “是的,徐军校与我相识,他替我求了上官。我明日回家一次,但是得在后天日落之前回营。”韩奕回道。

    那徐军校就是徐世禄,本是博州刺史周儒的部下,周儒向契丹人投降,契丹将徐世禄等军士捆绑着押赴北去,行到半路上,徐世禄趁夜自解桎梏,为诸兵释缚,取契丹人的兵器,尽杀援者二百人,南奔逃亡。逃至马家口,才与韩奕结识,徐世禄很幸运,没有被黄河淹死,辗转成了大将李守贞的部下。两人也算是生死之交,在这青州城下又遇上了,一见如故。

    屠夫张将手伸入怀中,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钱袋,从里面摸索了一阵,拣出一块碎银:“你拿去给你娘买些药。”

    “舅舅的大恩,外甥没齿难忘。”韩奕连忙道,“我不缺钱!”

    屠夫张有些吝啬,但他能主动掏钱,也是因为韩奕是他外甥的缘故。韩奕现在并不缺钱,可是有钱也买不回母亲的健康。

    “你要是真谢我,不如改姓张?”屠夫张笑道。

    屠夫张当兵时大概是杀人太多,当屠夫时,杀生更上不少,接连寻了几个老婆,包括十五岁的黄花闺女,四十岁的寡妇,却总是没给他生下一男半女就病逝了。这让屠夫张无奈,他家有小财,难得的小康之家,却再无哪家女子敢嫁给他。

    于是,屠夫张就想到与他拐了七八道亲戚关系的韩奕。韩奕本在家排行老二,韩奕的爹娘见屠夫张无后其实也很可怜,曾被屠夫张说动,想将次子韩奕送给他做继子,再说当时韩家日子做得太苦,送给屠夫张做养子,也算是不错。但不幸的是,在韩奕七岁时,大哥不幸夭折,韩奕就成了家中的独子,屠夫张的愿望也就落空了。

    “姓氏乃父母所赐,外甥哪里敢随意改换门庭?”韩奕道。

    “呵呵!你这孩子还不错,对你爹娘也孝顺。不过,你爹那人太酸,又迂,性子还执拗,一辈子也就是穷书生的命,你可千万别学你爹。”屠夫张道。

    “家父虽然穷困,但人穷志不短。”韩奕辩护道。

    “话虽如此,可是这个世道读书何用?得学好刀枪箭棒的本事!你瞧那些军将、刺史、节度使,有多少人识书?你爹要是也学点武艺,即便是死也能杀一个胡虏赚本!”大字不识一个的屠夫张并不生气。这个壮汉表面上看上去让人生畏,他对旁人也总是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据他说,这样才不受人欺负,但对韩奕是一个例外。

    屠夫张的话,让韩奕无从反驳,因为他也是这样认为的。他淡淡地说道:“识点字,总该不会是坏事。”

    这个夜晚,役夫们都睡不着,都坐在帐中闲聊。

    “你们说,杨光远贵为将相、寿王,儿子也是附马,为何还要引契丹人来祸害我们中原百姓。现在咱们青州人是生不如死。”有人说道。

    “他是想当天子呗!”另一人低声地回道。

    “世上岂有秃头折臂天子?”有人讥笑道。平卢节度使、寿王杨光远,早年在打仗时一支胳膊残废了,他的头上毛发也掉得厉害,时人常在背后骂他有这样形象,一定不是好人。

    “有人不是说过吗?当今时代,只要兵强马壮,就好做天子了。可是咱青州又并非兵强马壮,现在倒好,让朝廷大军给围住了,不知城里的百姓还有没有活路,我女儿女婿还在青州城里呢……”

    “城里的人,能少饿死一点,就算不错了。咱们平民百姓的话,是不算数的。”屠夫张骂道。

    黑暗中传来几声叹息声,然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十一章 香阵㈡

    临朐县望山乡平安里韩家庄,不过是一个小村。

    虽以韩为姓,然而全村中姓韩的不过只有韩奕一家。据说祖上,此村韩氏人口鼎盛,但后来大多迁到邻县及齐、淄、密、莱等外州。也有人说,青州韩氏与唐时的韩愈属同宗,这或许是借古人给今人脸上贴金。

    但今世,姓韩的人当中,最有名的却是早负文名的韩熙载。韩熙载应当算是韩奕的族叔,只不过人家是官宦之家,两家从祖上好几代就素不相识罢了,并且韩熙载是北海县人,而韩奕父子却是临朐县人。十八年前的青州之乱,韩熙载之父因受牵连被后唐朝廷杀了头,韩熙载只好远走高飞,逃往淮南。但是韩奕的父亲韩熙文,却总是将早就远走高飞的韩熙载的名字挂在自己口中,恨不得在自己脸上写着:

    此乃青州韩熙载族兄是也!

    张氏正望眼欲穿地盯着窗外的山野出神,秋高雁飞的原野上,一大片野菊迎风而立,仿佛给大地穿上了黄金甲。一个人已经爬上了远方的丘陵,踏着路边的万千金菊,正健步如飞地往韩家庄行来。张氏揉了揉自己年老昏花的眼睛,站到了门框下,直到韩奕走到了跟前,才相信自己的儿子还活着。

    “娘!孩儿不孝,未能跟前服侍!”韩奕扑通跪倒在地。

    张氏在韩奕的身上摸索着,待发现韩奕身上并未缺少什么,才释然地躺下养病。

    “奕儿这些日子,可受苦了?”张氏问道。

    韩奕见母亲病体虚弱,鼻子发酸,关切地问道,“娘,您的病怎么样了?”

    “唉,大去之期不远了。”张氏叹道,“娘还如早点死掉,我儿也好出去闯荡一番,岂能在家中蹉跎?”

    “娘说的是哪里话,孩儿惟愿在娘膝下尽孝,别无他念。”韩奕道。

    “你爹生前对你抱有大期望……”

    “娘,咱别说这个。要是娘了无生念,孩儿也不活了。”韩奕打断母亲的话,他希望以此来使母亲振作起来。

    “傻孩子,娘不会轻生的。”张氏啜泣道,“只可恨你爹大仇未报。”

    “娘,你的病要静养。”韩奕安慰道。

    韩奕见家中粮食已经见底,连忙向母亲知会了一声,出门去县城买粮,顺便又抓了些本地山上采不到几味药回来。秋风萧瑟,百草已经逐渐枯黄,时不是有肥壮小兽在路边的草丛中窜出。

    韩奕肩上扛着粮食,行走在山岭间,远远地一个健壮的身影飞奔而来。

    “奕哥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原来是邻居蔡小五。那蔡小五比韩奕小两月,但生得虎头虎脑,平日里也是在山野间追逐野兽,疾走如风,素来性野难驯,唯有对韩奕心服口服。

    “今日回来的,你这是打猎回来?”韩奕冲着他扛在身上的猎物和腰中的弓矢瞥了一眼,说道。

    “嗯,奕哥儿好久没上山,这山上的百兽好像都无法无天了,胆子变大了,我不过一个时辰就收获不少。”蔡小五笑道,他炫耀似地展示自己的收获,“我送你一只雉鸡,给你娘补补身子。”

    “多谢了。”韩奕笑道。

    两人结伴回村,蔡小五忽然说道:“奕哥儿,我想去从军。”

    韩奕停下了脚步,问道:“你比我还小,怎想着要从军?你几位哥哥都战死异乡。”

    蔡小五叹道:“要是太平年景,在这山野里自由自在的,衣食无缺,谁会想着去当兵?可眼下到处都在打仗,官府又是括粮,又是加赋,天灾人祸的,你我两家本是殷实之家,可眼下你家家破人亡,你娘重病,你还得去应差大半年,难得能回家探望你娘,我家如今只剩下我一人。我算是明白了,只有出人头地,才能不被人欺凌,才能成为人上人!”

    韩奕道:“这话虽是有理,可兵荒马乱的,你万一要是没有出人头地,就战死了呢?”

    “哎呀,我要是万一战死了,家中连个替我收尸回来的都没有,那样我就只能被葬在异乡了。”蔡小五抚着红润健康的脸膛道。

    “有人安葬,不管是多少抔黄土,不管是风水宝地还是穷山恶水,那还算不错!”蔡小五的话勾起韩奕的回忆,“要是葬身黄河,连个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蔡小五道:“奕哥儿,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你要做什么行当?”

    “我?”韩奕愣住了,良久才道,“我只愿我娘康复,别的什么,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高官厚禄,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说话间,二人回到了村子,蔡小五在身后呼道:“奕哥儿,我还是觉得要不被人欺,只能骑在别人头上。”

    韩奕进了自家的三间茅屋,将粮食与药放下,又捡起斧子,在院子中劈柴。

    被高高举起的斧子,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劈在木头的正中央,粗大的木头被劈开了两半、四半、八半。木屑横飞之中,韩奕额头冒着汗,脸上浮现着健康红润的色彩。

    灶火被升了起来,很快就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既照亮了陋室,也温暖了他的心。他熬好了药,亲自端到母亲面前,吹凉了给母亲喂服。

    张氏用手绢给儿子擦了擦脸上的细汗,眼角满含着喜爱之意:“奕儿生得健壮英俊,聪明能干,又孝顺知礼,将来不知哪家的女儿有福气!”

    “这主要是娘生的好!”韩奕回道。

    “呵呵!”张氏闻言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嘴真甜!”

    “娘,明天我再砍一些柴禾,明晚上我还得赶回军营中去。”韩奕道,“娘要保重身体,每日不要忘了服药,天冷时要在院子中晒晒太阳,但要记着别着凉。”

    张氏握着韩奕的手道:“可苦了我儿!”

    韩奕勉强笑道:“爹生前可说过,孩儿将来会举进士的,光耀门楣!”

    “嗯,我儿会有大出息的。你爹年轻时曾考过多次,惟因性子执拗,得不到权贵高官的‘文解’,因而未能出人头地。现今你爹去了,要知你爹是死在北虏之手,此仇焉能不报?”

    “娘的意思是?”

    “娘万一要是不行了,我儿就应携长剑出门远行,为你爹报仇。你爹曾希望你能如你族叔韩熙载那样以文出名,但这兵荒马乱的,就是你族叔之文才,又能如何?还不是抛弃家乡,栖身江南!”

    “杀父之仇,孩儿不敢忘。只是娘千万不要失了信心,娘要好好活,看你儿子领精兵百万,驱除鞑虏,直取敌酋,为父报仇。”韩奕担心地回道。

    “好!我儿纵是做不了上将军,也不要学那些骄奢淫逸的武夫,天底下有多少个像我们家这样家破人亡的?奕儿就是一小卒,若能多杀一个胡虏,中原就少了一份祸害。但胡虏敢杀我中原百姓,根子却出在这些本国武夫身上。这是你爹生前说过的话,奕儿要记住。”

    韩奕跪拜道:“孩儿铭记在心!”

    第十二章 香阵㈢

    青州城门大开,锣鼓喧天。

    胜利者耀武扬威地横冲直入,失败者备好金银财宝,向胜利者摇尾乞怜。劫后余生的百姓,面无表情地看着双方的表演,就如同杨光远当年轰轰烈烈来青州赴任一样,只不过是换了一个主子。

    朝廷大军簇拥着两位统帅入城,主帅正是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义成节度使、充青州行营都部署李守贞,副帅则是赫赫有名的骁将——河阳节度使符彦卿。

    秃子杨光远没能坚持下去,已经是冬十一月,城内饿死了一半百姓,守军更是毫无斗志,他的三个儿子杨承勋、杨承信与杨承祚相谋,将杨光远的心腹谋官军校杀掉,又将自己父亲劫至私第软禁起来,奉表向朝廷乞降。

    谋反本属平常,囚父又能如何?

    闹腾了一年之久的青州之乱,就这样戏剧性地结束了。除了一个想当皇帝的人的梦想破灭之外,并且上演了一场子犯父的丑剧,还有无数的青州百姓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李守贞率领着部下,径直入杨光远的私宅,将杨氏的金银财宝与美姬收入自己的帐中。这是近世官军攻克城隍的惯例,天经地义。杨光远当年来青州赴任,带着上千侍从、姬妾,一下车,就开始盘剥百姓,如今巨万家财都成了过眼云烟,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杨光远曾经奉石敬瑭之命,讨平范延光的叛乱,见这位投降者家财甚巨,请求诛杀他。石敬瑭以曾颁给范氏免死铁券,持疑不决,杨光远贪图范延光的财富,将他推入洛水溺死,尽夺其财货、妓妾。

    不过这范延光为天雄军节度使时,恨一个名秘琼的人傲慢,又贪其财货,闻秘琼过其境往齐州任职,便密派精骑杀秘琼,一行珍宝、侍伎皆归其所有。

    但秘琼也非好人,他原本是前镇州节度使董温琪的部将。董氏在任时贪暴无比,积攒巨万,秘琼艳羡已久,趁董氏被辽兵俘走,杀其全家,尽夺其财。

    风水轮流传,正所谓人财死,鸟为食亡,今日杨光远又落到了李守贞的手里,当然也包括那些换了无数主人的宝货。就是不知道李守贞将来会如何?

    官军们也是兴高采烈,不过他们很快就很不高兴。因为李守贞似乎太过小气,只赏给部下不值钱的财物,军士们用布将分得的赏赐品包成头颅状,将这圆布包当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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