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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们也是兴高采烈,不过他们很快就很不高兴。因为李守贞似乎太过小气,只赏给部下不值钱的财物,军士们用布将分得的赏赐品包成头颅状,将这圆布包当作李守贞的项上真家伙乱踢一通泄愤。
杨氏三兄弟被押去了汴都,青州土皇帝杨光远还被看押在私第之中,朝廷百官与青州百姓皆曰可杀,唯有皇帝还想着宽大为怀。
王师驾到,却无人展示一下朝廷对城中百姓的怜悯,官军成群结队地在城中搜索着财物,任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百姓出城找食。城中处处都有倒毙却未能得到及时下葬的百姓,更有累累白骨铺陈在光天化日之下,活着的人也大多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韩奕与城外的民壮,在杨氏宣布投降之后,都跟随官军入了青州城。他们收拾着残局,将城内的死尸搬出去掩埋。悲风怒吼,满城尽是哀伤与萧瑟之意。
“娘的!”屠夫张骂道。他在城中的房产被守军拆去了一半,木石与瓦片被用来修缮城墙和充作武器,当杨氏投降后,官军又将他家房子剩下的一半拆了,还是用来修城隍。
“舅舅不用抱怨,能活下来也算不错了。”韩奕正面无表情地将一具尸体扔到了车上,那人好像刚死不久,正散发着一股腐臭。韩奕已经习以为常了,或者说是感官与心智都麻木了,他现在最渴望的就是能洗个热水澡,将所有令人憎恶的气息一洗去之。
“我在后院空地里埋了钱,那里埋着我全部家当。”屠夫张低声说道。
“哦!”韩奕恍然,“等差役应付完了,舅舅得早点回去,要是地皮被官府收去了,那就完了。”
韩奕急着想回家,屠夫张却将韩奕拉到了自家。屠夫张盯着只剩下残亘断壁的宅子,心里不是滋味,韩奕只好帮着他收拾庭院,好在城中残毁的房子不少,并不缺少石料与木料,韩奕借职务之便,领着本乡乡兵,替自家舅舅盖好一幢像样点的房舍,尤其是临街的几间店铺,屠夫张还要继续他的屠夫职业。
某天夜里,屠夫张扔给韩奕一个铁镢头。
他小心地看了看新修好的院墙以外的动静,指着脚下的几块青石板道:“挖!”
“这地底下藏了多少宝贝?”韩奕诧异道。
“废话,不藏在地下,还得着别人来抢?”屠夫张笑骂道,“我老张攒点钱容易吗?”
舅甥二人立刻开工,挖地五尺便露出一只米缸来。
“舅舅,你真是财不外露,这么个大米缸得装多少缗钱?”韩奕惊讶道。
不过,韩奕很快就更加惊讶了。他和屠夫张费了大劲,将米缸上的泥土铲掉,米缸正中央是一个小米缸,取了小米缸,里面是一个黑色的铁匣子。
撬开铁匣子,里面又用羊皮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等屠夫张打开了一看,里面不过是十来缗铜钱,最值钱的也不过是几块碎银子,最多的是薄如纸张的劣钱。
韩奕将铁镢头扔得老远,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笑不得:“舅舅,您老有必要这样折腾?”
屠夫张正在专心致志地数钱,对韩奕的嘲笑充耳不闻,斟酌再三,才给了韩奕一块碎银,大概也能值上两贯钱。
“古人云,一饭千金。今日得了舅舅给的银钱,将来外甥要是发达了,还你一座金山。”韩奕恭维道。
“别跟我说古人云。我也不想要金山,舅舅我要是哪天没饭吃,你可得记着我的好!”屠夫张笑道。
“那当然!”韩奕拍着胸脯保证道。
“明日一早,你就回家吧,这兵荒马乱的,也不知你娘如何了?”屠夫张道。
他的话,令韩奕归心似箭,勾起他满腔的惦念。
第二天清晨,韩奕就起身出城。他矫健的身影在野地里忽隐忽现,恨不得插上一对翅膀,飞回到五十里外的韩家庄。
韩奕散乱的一绺黑发,在寒风中飘扬,刺骨寒风却阻挡不住他内心的火热。阴沉沉的天空下,是暗黄的阡陌与原野,枯草丛中也不少见人畜的白骨。
下雪了,牛毛细的小雪花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大雪,让江山立刻变了颜色。
千树万树梨花开,天地间白茫茫地一片。远远地一队马军沿着官道奔驰而来,马背上的军士各自弓刀在腰,人畜呼着白气,当中的那一位四十七八的人正是符彦卿。
那符彦卿似乎是行猎回来,一只体型剽悍的鹰鹘站在他护臂上,这并不影响他用另一只手控马前行,身后的军士们马背上载着大小狼、獐、兔、雉鸡等猎物,可谓是满载而归。
官道太窄,这队行猎还城的马军奔速却不减,并不因为有行人走在路中央有所注意。韩奕连忙躲闪,脚下却湿滑无比,不慎摔到了官道边的沟中。
“哈哈!”军士们指着狼狈的韩奕,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韩奕从沟中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冲着符彦卿一行人的背影唾了一口唾沫。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又踏上了回家的路。
雪下得更大了,风也刮得更厉害,雪花纷乱而下,韩奕很快就成了一个会走路的雪人。
第十三章 香阵㈣
终于看见了家中的那几间茅屋。
风雪地里,韩奕的内心升起了一片温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当他刚推开门板,就听到屋内母亲张氏的虚弱的声音:“是不是奕儿回来了?”
“娘,孩儿回来了!”韩奕扑到母亲跟前。
张氏勉强坐起了身子,用她粗糙的手摸索着,抚摸着韩奕的脸庞,欣喜的说道:“真是奕儿回来了。”
“是的!”韩奕道。
“我儿不走了吧?”张氏又侧耳问道。
“娘,孩儿已经做完了官府的差役,不离开娘了。”韩奕道。
“那就好、那就好!”张氏连连点头道。
韩奕的心却往下沉,他伸出手在母亲眼前挥舞着,母亲的双眼浑浊,眼神直愣愣的,空洞无神,并无反应。韩奕扑过去扶着母亲双臂,颤抖地问道:“娘,你的眼怎么了?”
“娘瞎了,看不清我儿的面目了,不知我儿是不是又长高长壮了。”张氏双眼泪痕未干。
韩奕将母亲的双手放在自己脸上摩挲着,母亲冰凉的双手让他的心如坠冰窖。泪珠无声地落下,沾湿了母亲的双手。
非是男儿有泪不轻掸,只是未到伤心时。
张氏抚净韩奕脸上的泪水,道:“娘恐怕真要去了,只可恨看不到我儿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屋子里冷得紧,韩奕暂时放下忧伤的心情,生起了火。茅屋里的热气在上升,让他身心恢复点生气。
张氏摸索着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物件,那是一支用枣木雕刻而成的木质箭镞,棱角被磨光,末梢钻了一个小孔,用红线串了起来。
张氏将箭镞挂在韩奕的脖子上:“这是娘亲手制成的,天可怜见,让娘成了瞎子之前完成。我儿要时刻带在身上,不忘父仇!二郎将来出去闯荡,功业未成,不得返乡!”
“孩儿铭记在心!”
屋外的大风雪刮得更猛烈了,几欲将茅草屋顶掀翻。坐在书案前的韩奕忽然想起了杜工部的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奕儿,你在做甚?”张氏在里屋问道。
“回娘,孩儿在作画!”韩奕道。
张氏在里屋轻叹了一声,又恢复平静。韩奕前世并非一个酷爱文艺之人,然而来到今世,或许是负罪感,他时常作起书画来。
破旧的书案上,放着一只砚,那是父亲生平最爱的青州红丝砚,也是家中最值钱的物件。睹物思人,韩奕在摊开的纸上泼墨:
巍峨白色山岭下,大雪压在几间破落的茅草屋上,一个峨冠博带的老者踏雪寻梅,几株腊梅曲曲折折,伸向屋檐下,点点嫩蕊冰清玉洁,浮动着暗香。
韩奕全神贯注,一挥而就,并无一丝拖沓,他这是用心绘就而成。一幅水墨画倾注了他最真挚的情感。
屋外的风雪刮得更紧了……
大雪时断时续下了好几日,天才放晴。
莽野里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空旷的雪原里,几乎是一个静止的世界。
这个寒冷的冬天里,青州又冻死了不少人,更何况这两年中原连续旱灾、蝗灾,又连番大战,雪上加灾。就连野兽为了生计,也不得不走出藏匿之地,出来觅食,在雪地里留下一连串的足迹。猎人为了生计,宁可离开温暖的家,冒着严寒追踪野兽。
当然也有一些肥马轻裘前呼后拥的达官贵人出来行猎,他们不是为了生计,不是为了获取食物与皮毛,仅仅是将行猎这当成一大乐趣。大雪地里,两队人马交错前行,追逐着一只仓惶奔逃的獐子。
那獐子左突右奔,奈何甩不开身后的追捕者,地上又是深及三尺的雪原。领头两位同时各自射出一支箭,一左一右正中那逃无可逃獐子的左右两肋,獐子悲呜地当场栽倒在地。他们正是暂时驻在青州城的大将李守贞与符彦卿,一个时辰时间之内,他们二人已经收获不少。
“李兄的箭法,还是如此精准!英雄不减当年!”符彦卿轻抚胡须,恭维道。
李守贞撇了撇嘴,笑道:“符兄的箭法也不赖!就是契丹人听到符兄的大名,也只有望风而逃!”
李守贞早年即事高祖石敬瑭,曾立下汗马功劳,今年又先败契丹,后又讨平青州杨光远,可谓是春风得意。不过,符彦卿的家世及战功也不容小觑,更何况皇帝石重贵幼时喜欢跟符彦卿狎玩,是皇帝眼中的心腹之一。这二人相互之间友善,这次青州杨光远之乱,他们二人又是并肩作战,情谊更是深厚了一层。
“那逆贼杨光远,李兄将如何处置?”符彦卿突然问道。
“杨逆蒙先帝及今上看重,授其王爵,何等的荣耀富贵?不料其包藏祸心,阴结契丹,侵我大晋,罪不容赦!”李守贞咬牙道。
“可陛下好像对杨逆有宽大之意?其长子承勋被授汝州防御史,次子承信、三子承祚分别被授左右羽林将军。”符彦卿道。
“哼!”李守贞将弓放在腰畔,冷哼道,“朝中群臣皆言杨逆可杀,陛下虽有宽大之意,然李某昨日已得陛下旨意,令李某便宜行事。”
符彦卿听他意思,那杨光远这次只有被处死的下场,他心知李守贞跟杨光远早有私仇,这次是公报私仇,况且李守贞早就将杨氏的巨万家财与近百姬妾收入囊中,绝不容杨光远活着向自己报仇。
李守贞伸手从军士手中接过酒袋,递到符彦卿面前道:“符兄请饮此酒!”
符彦卿摇头笑道:“符某性不饮酒,李兄又不是不知道。”
“哈哈!”李守贞豪气地牛饮了一口酒,用手背擦了擦嘴,“符兄将家子出身,沙场豪杰,又贵为大将,将来要封王的,却不喜饮酒。这真令人费解。”
“李兄说笑了,符某不善饮酒,稍饮几口便要醉了,会误了大事。”符彦卿道。
李守贞并不介意,略停了一下,又道:“听闻符兄长女正是及笄之年,生的端庄贤淑。我儿崇训虚长两岁,尚未与别人女儿有媒妁之约,不如贵我两家结成亲家?符兄莫要怪我高攀了啊!”
李守贞骑在马背上,前倾着上半身,似乎很是期待符彦卿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符彦卿心想李守贞位高权重,掌管禁军,又深受陛下看重,与他结成姻亲,既是门当户对,又能巩固私谊,将来万一有需要,也好互为支援。符彦卿遂满口答应道:
“李兄此议,正合我意。小女与令郎结为夫妇,也是天作之合!待寻个好日子,就把这对后辈儿女的婚事办了。”
“好,符兄够爽快!”李守贞大喜。李、符二人的私交,立刻又深厚了一层。
突然有军士指着前方惊呼道:“军上,快看!”
只见前面的山岭上突然奔下大群的野兽,有熊、狼、獐、狐、兔等大小野兽,齐齐从山岭的另一边狂奔而下,如同溃败的千军万马,另有数只雉鸡仓惶地低飞而过,丢下无数羽毛,似乎身后有最凶猛的怪兽在追赶。
这奇异的景象令李守贞与符彦卿二人十分惊讶,待他们要领人前去围猎,又见一声唿哨,七八位少年人出现在山岭上,各自腰挎着一张角弓,然而他们在飞。
少年们刚上了山岭,又急追而下,远远望去,如同在雪上飞行一般,那厚厚的雪原似乎毫无阻碍。野兽们正要攀上另一道山岭,那山岭上又凭空出现了另位数位少年人,他们口中呼喊着大噪,一边摇着各色小旗,一边放着箭,却无意伤着野兽。
前有阻兵,后有追兵。野兽们只好顺着狭长的山谷向前奔逃,少年人们或在两边高处呼斥,或追在身后鼓噪,或挥舞着各色旗帜,驱赶着野兽继续向前。
冬日之下,雪原反射着刺目的光线,符彦卿手搭凉篷,见少年们的靴底似乎都绑着木板,双手又都各拄着一根木棍,一边拄地,一边屈腿蹬地借力,借着雪原之上的平滑,奔速竟不比逃命的野兽慢。
雪原上的少年们,个个生龙活虎,争先恐后,口中呼着长长的白气,浑然不顾一大群人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甚至还有人嫌身上的衣物太累赘,仅穿着单衣,奋力向前追逐。
李守贞、符彦卿及他们的部下侍从们,都感到十分好奇,纷纷策马追向前去。行不多远,只听一声巨大的崩塌之声响起,紧接着是野兽的悲鸣,还有少年人们的欢呼。李、符二人奔到了跟前,见山谷的尽头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野兽们都掉了进去,逃脱不得。
少年人们围着陷阱,相互庆贺。当中年长的几个,将手中的角弓拉起,引而不发,只等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在坑底稍一愣神,便射野兽的头部——这当然是为了得到一副好皮毛。
当中箭法最高明的,也是当中最年长的,早就引起了李、符二人的注意,那少年人正是韩奕,几乎箭箭不落空,困兽在他的箭下悲哀地倒下。韩奕身边的从十岁到十四五岁的少年人,都是跟他一同出猎的乡邻。
“大伙都下去,先将兔、狐这些小兽扔上来。然后用绳索将那大个的熊套上,留几个人在上面,将大个的熊抬上来。”韩奕站在陷阱沿上指挥着。
“奕哥儿吩咐了,大伙卖力点!”蔡小五嚷道。
少年们都听韩奕指挥,纷纷跳下去,七手八脚地收获着成果,个个笑逐颜开。
符彦卿心道,这少年人箭法高明倒不出奇,这雪地急行之法也不太令人惊讶,难得的是这少年人行猎之法,居然如同兵法,先将野兽从藏身之处惊起,围而不击,虚张声势,将野兽追至预先所设伏兵处,然后前后呼喝邀击,制造恐慌,逼野兽走上绝路,最终一网打尽!
“小哥儿叫什么名字?”符彦卿上前问道。
韩奕早就看到这一队不速之客,他不动声色,装作并不认识:“回将军,小人姓韩,单名一个‘奕’字。乡人不管老少都称我奕哥儿。”
“奕哥儿,这等行猎之法,让我等大开眼界。这是谁教你的?似乎暗合兵法!”符彦卿并未自报家门。
“回将军,小人乡野草民,哪里懂什么兵法,这不过是我们乡人谋生的手段罢了。”韩奕道。
“像你这么个行猎法,这野兽都要死绝了。”李守贞笑道。
韩奕道:“我们乡野小民,为的是生计,捉了猎物,肉脯可充饥,皮毛既是身上衣,又可换钱换粮食。将军出来行猎,不过是为了取乐,捕了多少并不重要,何必怪小人将野兽捕绝种了?怪只怪野兽不够狡猾!”
“这么说,是我们这样的闲人错了?”韩奕的话,让李守贞觉得好笑,细想之下,也颇觉有道理。
符彦卿见韩奕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见到自己一行威风凛凛的军将,言谈举止并无怯意,又见他生得体长健美,鼻直口方,两道剑眉神采飞扬,站在面前如同身旁的柏树一般将腰背挺直,好一个英武少年。符彦卿又问了韩奕家中人口及日常营生,韩奕也恭敬地一一回复。
“奕哥儿不如当兵去,在我麾下听令,随我征战四方,大好男儿应凭军功赢取功名厚禄,也胜过整日里在山岭追捕野兽,虚度年月。”符彦卿道。
韩奕可不想跟他走的太近,见符彦卿的意思,好像想收自己为部下,韩奕拜谢道:“谢将军美意,小人上有娘亲,年老体弱,小人只愿跟前尽孝,不敢背井离乡,令母亲伤心垂泪。请将军体谅。”
符彦卿略感失望。李守贞怒道:“你这个无知小儿,竟敢轻视符将军的美意?”
“李兄不必动怒,这少年人也是一番孝心。”符彦卿道。李守贞怒心这才稍减。韩奕见李守贞骄横,本有些慌乱,又听符彦卿为自己解围,心中对他的好感增了不少。
符彦卿对韩奕说道:“若是他日你想要立功名,可以来找我。听好了,我叫符彦卿!”
说完,符彦卿与李守贞二人带着侍从扬长而去。既便是刚刚替自己解围的符彦卿,也是骄傲的,韩奕仍然记得那天从青州回来的路上,他被符彦卿的马队赶下沟中的情景。
这倒不是韩奕记仇,这个世道,武夫们个个骄横无比,兵骄则逐帅,帅骄则背主。李、符二人贵为节度使,位兼将相也是早晚的事,他们也没必有对自己这个乡下“无知”少年和颜悦色,那符彦卿肯对自己表示青睐之意,就是大恩典了。
第十四章 香阵㈤
后晋开运二年(公元945)的正月里,河南冬雪初融,草木吐新,河北却是烽火不断。
青州的土皇帝杨光远早在去年底,就被李守贞使人拉杀其于青州私宅,李守贞却向汴都奏称杨光远病逝。
李守贞班师,加同平章事,位及将相。皇帝石重贵以杨光远汴都私宅赐予李守贞,李守贞在原赐宅的基础上,大兴土木,一年有余方成,其府第为汴都之甲。符彦卿,则移镇许州,封祁国公。卖了自己老子的杨氏三兄弟,却个个有官做。
就在这个正月里,契丹人又南下,寇邢、洺、磁三州,杀掠殆尽,入邺都境。晋廷举大军北御,义成节度使皇甫遇、濮州刺史慕容彦超等数千兵马被数万契丹包围于榆林店,一天之内力战百余合,双方死伤众多,箭镞积地数尺。护国节度使安审琦力排众议,率军救援,扬鞭急进,契丹由是北退。
因有人建议趁契丹部众散归部落时,举大军北伐,攻幽州,晋主以为可,遂征兵诸道,御驾北征。河东节度使、北平王刘知远虽有异议,却不上谏。三月,晋军取得阳城大捷,契丹主耶律德光骑着骆驼狼狈北逃,契丹人损失巨大。李守贞、符彦卿二人表现极为出色,又都加官进爵。大胜并不足喜,因战场在本国境内,河北又遭蹂躏。
北方的战事,与青州临朐县的乡兵们并无关系。还在正月末,临朐县的乡兵在各自首领的带领下,自备兵械与干粮,到县城里去应差。上千号乡兵们,老少不等,既有年老体衰的老人,也有幼稚少年,真正的精壮不及三分之一,这当中还有不少地痞无赖。
县令、县尉与主簿们,按照名册清点人数、兵械,又命人领着乡兵操练了几日,就算是演武了。剩下的日子里,乡兵们却不得还家,被官吏支使着去修葺城隍、官舍,甚至被驱使着去为自家修宅第。
黄河沿岸的乡兵只是在本地服役,各随其乡,自备兵械,团结为社,护卫乡里。韩奕武艺出众,在家乡名声不错,又因曾经历过贝州之战,因而成为其中的一个首领。
编练乡兵,这本是一件好事,杨光远叛,契丹人就曾试图南下支援杨光远,只是在齐州被击退,最后被晋军击败,虏性难改,难保契丹人不会再一次南下报仇。再说,组织乡兵训练,也可团结乡里,防止盗贼骚扰。
然而在乡村精壮年复稀少的情况下,再抽去男丁去操练军事,农田就不得不荒废,所以编立乡兵之策,就成了一件扰民的苛政,况且乡民们并不习惯军伍生活。
乡兵们叫苦连天,他们不习惯于军旅生活,当中的大多数宁愿在家,孝敬父母,种田打猎,养家糊口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他们不能在这春黄不接时,干等着家中老小饿死的消息传来。当中的无赖子弟,却四处惹是生非,甚至抢劫,如同强盗。县吏们似乎也无能为力,但因害怕上司追查,也不敢将乡兵放还回乡。
这下,临朐县城及附近的村庄,尤其是富户,就倒了大霉,他们是无赖子弟洗劫的最佳对象。等过完了正月,到了要播种的时候,百姓怨声载道,县太爷终于点头同意暂时将乡兵解散放还,待秋收后再一次征集。后来,乡兵被散罢,改成了让百姓交役钱,成了一种军赋,真可谓是赋上加赋。
虽然如此,那些无赖们却不肯复事农业,拉帮结派,遁入山林,成了货真价实的强盗,肆虐四方百姓。抢劫总比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容易。
匪患何其多也?在韩奕的记忆中,青州已经剿过无数次匪了,本地的匪徒就像是割后的韭菜,一茬又一茬,更不必说外县外州流窜来的强盗。就连韩奕,也曾经参加过好几次围剿强盗的行动,赚点辛苦钱。
这次有几伙强人,勾结在一起,占据了朐山,人数不下千人,曾洗劫临朐县城,就连县令的一位爱妾也被强人掳走。县令痛惜自己失去一位小妾,去青州请来了一队官军,并且召集本地的乡兵,发誓要血债血偿,还强行命令本地的富户们出资悬赏。
“奕哥儿,这才官府开出的赏钱不少!”蔡小五兴高采烈地招呼道。韩奕领着平安里百来位乡兵刚刚赶到,蔡小五是被韩奕派来打听消息的。
“多少?”韩奕问道。
“每杀一位强盗,赏钱一贯,匪首百贯,大小头目十贯、二十贯不等。”蔡小王喜道。
“县令这次倒是阔绰!小五哥不必如此高兴,朐山上的这伙强人,人数不少,又纠集了外县的悍匪。我等虽然是为官军助战,也要小心为妙!”韩奕道。
“奕哥儿说的是!”蔡小五收起了喜色。
韩奕又问道:“官军来了多少?”
“差不多五百人吧?”蔡小五道。
韩奕寻思着这五百官军也不多,再加上良莠不齐的乡兵,人数看上去不少,但强人们纵横山野,哪里肯坐等着被剿灭?但强盗们要是不被剿灭,百姓这日子就没法过了,也包括韩家庄的人。
县城的街道上,迎面走来三三两两的官军,个个歪歪扭扭地闲逛,百姓见到了,也只有绕着走的份。
三百官军全都是马军,另两百人是步军。为首的指挥使姓史,史指挥使在大街上将韩奕拦下了:
“你就是望山乡平安里的乡兵首领韩奕?”
“小的就是韩奕,不知您是……”韩奕疑惑道。
“我姓史,奉差来此剿匪。听县尉说,你们乡的乡兵可堪一用。”史指挥史骑在马背上,斜睨了韩奕及他身后乡兵一眼,见他们各带兵械,看上去还算整齐,就是大多数人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回史军校,我们乡里来的人,大多是猎户子弟,因为生计所需,都练就还算不错的箭法。”韩奕躬身回道。
“还不错?”史军校扬着下巴,表示怀疑。
他话音未落,蔡小五已经握弓在手,引箭怒射,黑色的箭矢从史指挥使的头顶上飞过,吓得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那箭矢正中身后临时军营前矗立的旗杆上,发出“噗”的声响。
乡兵们得意地看着新来乍到的史军校。
“嗯,确实还不错。”史指挥使尴尬地说道。
第十五章 香阵㈥
朐山中,官军与乡兵们已经累得不行了。
强盗们早就得了消息,躲得远远的,强盗们也犯不着跟官军与乡兵们决一死战。官军虽然骑马,但连日奔波,个个垂头丧气。乡兵们更是不堪,他们一半是为了赏钱,一半是因为县太爷的命令而不得不来,可忙了三日,连一个强盗的影子都看不到,纷纷报怨,想回家种地。
在强盗的巢穴寨子中,史军校大声骂娘。他新官上任,本兴冲冲地来剿匪,想给同僚上司们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干,却不料强盗们不给面子,让他的铁拳打在空气中。
乡兵们三三两两地或站或蹲或坐在一边,甚至有人敞开了怀躺在地上,这些农夫们哪里有当兵的自觉?他们只盼着史军校下达撤兵的命令,然后就地解散,回家该干嘛就干嘛。
“韩老弟,你给哥哥想个招。”史军校汗颜道。
韩奕也没招,他正要劝慰几句,一个看上去像是县衙差役的人物,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那小吏一边奔跑,一边惊呼道:
“史军校、史军校,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惊慌?”史军校见那人仓皇,心知不妙,倏地站了起来。
“强盗入了县城,正在攻打县衙,县令大人请你速回军支援!”小吏满头大汗,满脸惊骇之色。
史军校与韩奕二人面面相觑,气愤难当,心想这伙强盗真够狡猾的,来了个将计就计,调虎离城,趁官军与乡兵们在山上转悠,直捣临朐县城。
“所有人立刻整队,与本校回援临朐县城!将这强盗巢穴毁了!”史军校大声命令道。
韩奕心中一动,将史军校拉到了一边,耳语了一番,史军校愣了一下,点头称是。
于是,官军与乡兵们在史军校的带领下,马不停蹄地下山,十万火急地往县城奔去。走在半路上,忽然窜出数十位强盗伏击,史军校也是久经沙场,并不惊慌,他大喝一声:
“挡者死!”
挺着大刀纵马杀入群盗,如一只猛虎下山,向着小群强盗发泄着连日来的不满。身后的部下们见主官如此,也纷纷围攻。大群乡兵们只是看着唬人,他们在官军身后鼓噪助威。这数十位强盗本无心力战,唿哨一声,一哄而散。
史军校并不追击,带着大队人马往县城里赶,正在围攻县衙的强盗们已经将县城洗劫了一遍,早有喽啰向匪首报告有官军回援,强盗们在史军校赶到之前,又一次逃之夭夭。
县令被家丁扶着从衙内出来,恍如重生般地拉着史军校道:“幸亏史军校及时赶到,要不然……”
史军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虽救了这位县令一命,可被强盗们玩在手掌之中。史军校保证道:“县令莫要惊慌,这股强盗极为狡猾,且让贼寇猖狂,史某定会为临朐除此大害!但我军前几日徒劳无功,已成疲军,需在城中休养三日。”
“史军校尽管休整,只是莫要放过这群悍匪。”县令不放心地叮嘱道。
大掠而归的强盗们,个个穿着抢来的花花绿绿的衣裳,拖牛牵羊,嘻嘻哈哈地往朐山里进发,他们讥笑官军的愚蠢与无能。
山岭中的密林中,韩奕和蔡小五及隶属于他们的靠山乡百来个乡兵,则潜伏其中。蔡小五盯着那大胡子匪首,正要引弓,却被韩奕按住了:
“沉住气,莫要打草惊蛇!”
强盗们押着金银财帛,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巢穴。此前,韩奕制止了史军校要放火烧毁匪巢的打算,既然强盗们对官府来了个将计就计,韩奕这是照猫画虎,也来了将计就计。强盗在城中定有眼线,否则不可能如此逍遥法外,韩奕就故意让史军校领着官军与大部乡兵在县城中放出要休整三日的风声。
强盗首领并未放松警惕,他们在通往的巢穴的几条必经之路安排了暗哨。但是这对韩奕、蔡小五这些对这方圆百里熟得不能再熟的猎人来说,这片大山就如同自家院子。韩奕命令乡兵们远远地潜伏待命,自己与蔡小五在密林中,如同两条狐狸,在草丛与岩石间穿行,贴近巢穴观察敌情。
暮色渐浓,强盗们正忙着杀牛宰羊,今晚应该会有一个盛大的宴会。
“小五,你亲自去县城,告诉史军校,让他今夜子时赶到,千万不要出来太早,以免惊扰了强盗在城中耳目。”韩奕吩咐道。
蔡小五借着暮色,悄悄地退去。暮色很快被黑夜所替代,山崖上传来贼寇饮酒作乐的欢笑声。山里夜里冷得紧,韩奕瞧了瞧身边正啃着干粮的乡兵们,心想强盗过的日子比咱平民百姓也要好。
“大伙沉住气,这次要是将贼寇一网打尽,大伙都会赚不少赏钱。”韩奕鼓舞着士气。他口中如此说,其实他更看重的是贼巢中抢来的金银财宝。
“奕哥儿,我们不是官军,要是贼寇跟我们拼命,那可怎么办?”有人低声说道。
乡兵们感到害怕,这也是人之常情,况且老老少少,精壮不过三分之一,大多是刚放下农具的农人,唯有同乡的猎户少年们天不怕地不怕。
韩奕道:“大家听我命令,不要乱跑,那就没甚么危险。待子夜之时,强盗们熟睡,我们跟着官军冲上贼巢,定会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强盗一网打尽!这就跟打猎一般,围猎总比跟野兽赛跑要轻松容易的多。”
“奕哥儿,你说如何办,那就如何办。”有人回道。
“大伙尽管放心,我不会让大家拼命硬干的,官军们巴不得我们不跟他们抢战功!”韩奕笑道。
好不容易安抚了乡兵,等到了子夜时分,蔡小五引着史军校等官军来到,而大部乡兵则正在往这里赶的的路上。
史军校兴奋地问道:“韩兄弟,贼人们可都在寨子里?”
“正是!”韩奕回道,“不过,贼人不下千余人,又居高临下,怕是很难对付。”
史军校想了想道:“听蔡小五说,后山有小路?”
“史军校可是想派一队精干人马从后山上去?”韩奕问道。
“哈哈,我意如此。”史军校笑道。
“韩某以为,眼下正是春干物燥,这队小股军士上山时,不如多带火种。”韩奕望了望风向,“从后山纵火,正好可以将贼寨包裹其中。”
史军校点头称是,又道:“待乡兵都来齐了,我准备亲自领人从后山上去。韩兄弟可为我统军,在山下将贼寇围住。”
韩奕心想官军怕是不服自己,再加上各路乡兵,并非容易指挥,他拒绝道:“夜里山道难行,韩某更熟悉山道,不如让我和蔡小五领人从后山上去,待我纵火之后,史军校可领人或仰攻,或围剿逃窜之敌?”
黑暗中,史军校笑道:“如此也好,韩兄弟千万要小心,要是不能得手,尽管下来。反正我们将贼寇围住,量他们插翅难飞。”
商量了细节之后,史军校从官军中挑出二十位精悍之人,韩奕和蔡小五带着众人提前出发。夜色深沉,只有山风在呼啸,那后山峭石林立,即便是白天也是难行。二十二人如猿猴一般,背着火种,咬着钢刀,悄悄地爬上后山。
韩奕趴在一颗大石头后面,下面是一个平地,那里是贼寨的所在,此时静悄悄的,寨子后面就是韩奕藏身之地,是数丈高的悬崖绝壁。蔡小五拍了拍韩奕的肩膀,示意他往山脚下望去,见一支火把正在晃动着,明灭可见,那是山下史军校等人给他的信号,表示所有官军与乡兵都准备妥当了。
贼寇也在后山上安排了二位喽啰,夜里山风刮得紧,那二人正躲在窝棚里呼呼大睡。几位官军窜进窝棚里,将睡梦中的喽啰脑袋摘掉。
正在这时,突然一声惊呼:“什么人?”
原来还有一个暗哨,躲在黑漆漆的树林里。韩奕抬手就是一箭,黑暗中传来一声惨叫,被大风掩盖,几位官军奔过去检查,很快就拎出一个奄奄一息的贼寇。
“生火、取弓!”韩奕回头命令道。
一位官军将火种点燃,人人手持劲弓,居高临下将火箭射出。二十支火箭凌空飞下,钉在草垛、柴禾、寨栅与屋舍上,很快就燃烧起来。
“起火了!”有放哨的贼寇惊呼起来,待看清了从头顶上飞来的箭矢,才明白官军杀了过来,“官军来了、官军来了!”
贼寨立刻哄然骚动了。而主攻的史军校早已经命令乡兵们,每人各点燃火把,甚至将火把塞在石缝之中,从山顶上看去,蔚为大观,犹如有上万官军来攻。那些打仗并不管用的乡兵们,远远地呐喊助威,极为卖力。
贼寇们大惊失色,以为遭了灭顶之灾,纷纷抢出寨门,往山下逃窜。风助火势,火将附近的树林与野草也都点燃,迅速成了几条火龙。浓烟滚滚,熏得贼寇们睁不开眼,史军校领着大队人马,以逸待劳,射杀着从火中穿梭而过的贼寇。
而跟着韩奕从后山进攻的官军们,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纷纷用带来的绳索,缘绳而下,杀入了贼营之中。
史军校见时机成熟,立刻命令所有人跟在他身后,往山上冲去。贼寇们早就吓破了胆,不是摔下了悬崖,就是跪地求饶,剩下负隅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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