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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军校见时机成熟,立刻命令所有人跟在他身后,往山上冲去。贼寇们早就吓破了胆,不是摔下了悬崖,就是跪地求饶,剩下负隅顽抗的,却经不住立功心切的官军与乡兵们的合力进攻。此时此刻,就是懦夫也都成了勇士,各自收取着战果。
直到天亮时分,韩奕与蔡小五这才从悬崖上下到了寨子里。史军校将韩奕拉入了贼首的居室里,指着一堆金银绸缎道:
“我欲拿出一部分分给参战官军与乡兵,剩下的你我一半,如何?”
“我还能有何话说?”韩奕撇撇嘴,“县宰好像曾许诺过不少赏钱?”
史军校捏着满是短粗胡子茬的下巴道:“咱们带兵去县衙问问他,他说话算不算数!”
二人相视,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第十六章 香阵㈦
(向老读者致敬!向新读者致敬!)
韩奕和蔡小五等人,带着大笔财物兴高采烈地回到平安里韩家庄。
韩奕还得到一匹马,那是军校从县令手中勒索来的,虽然算不上宝马,但胜在脚力不错。史军校对韩奕极为尊重,胜情难却,韩奕也不跟他客气。蔡小五有句话,让韩奕觉得很有道理,要想不被人欺,那就应该骑在别人头上。
母亲张氏的病体越来越弱,满载而归的韩奕并没有任何喜色,只可恨他请遍了本州的郎中,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复:令母神气郁结,沉疴非药石所能及。
张氏听到韩奕回来了,说道,“昨日,你舅舅托人稍话来,说你这几个月怎不去看他。”
“娘,我明日便去青州城,正好家中还有几张鞘好的皮子要拿去换钱。”韩奕道。他脱下外衣,操起斧头,在院中劈柴,没多大功夫,院子当中便有一堆劈好的柴禾。
第二天一大早,韩奕练完了枪棒拳脚武艺,安顿好母亲之后,便骑马去青州城。
正值暮春季节,草长莺飞,田野里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韩奕纵马狂奔,抒写着年轻豪情,但内心之中却仍然茫然,他不知道将来的自己会是如何。
韩奕在青州城里,将几张兽皮卖了,换了点油盐米面,顺便去看望屠夫张。远远地就看到屠夫张光着膀子,拿着一把剔骨刀指着西边方向骂。
“舅舅,这在骂谁呢?”韩奕将马拴好,听了半天也不知道他真正想骂谁,一会契丹,一会杨光远,一会贼老天。
“我骂符彦卿!”屠夫张没好气地回道。
“符帅如何得罪了你?”韩奕奇道。
“他的牙兵从我这牵走了三只羊,至今还没给一文钱!”屠夫张道。
韩奕笑了:“那符彦卿早就回汴都了,您还是消消气吧。他在青州驻扎时,你怎不去讨要呢?”
屠夫张泄气道:“废话!那时候,我怎敢去人家统军大将面前伸手要钱,人家只要鼻子一哼,我脑袋就得搬家,还没处评理去。”
“那你就自认倒霉吧!”
“我就是骂骂解气!”
“可是人家听不到!”
“就是因为人家听不到,所以我才敢骂!”
屠夫张骂累了,这才问道:“奕儿今天来,是不是还钱来的?”
“我何时欠你钱了?”韩奕不认帐。
屠夫张装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韩奕这才掏出不少银钱给了他。屠夫张掂了掂银钱的份量,舔了舔嘴:“你哪来的钱?”
韩奕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参加剿匪的事情说了一遍,屠夫张得意地说道:“还是舅舅我说的对,学好武艺总比笔杆头实在!奕儿将来要做统兵大将,就像符彦卿那样的,他的牙兵牵了我三只羊,我一百个不愿意,就是不敢伸手要钱,还得陪着笑脸。”
屠夫张念念不忘他的羊。韩奕笑道:“舅舅说的是,外甥要是做上了大将,就替舅舅向姓符的讨回公道。”
“哈哈!”屠夫张拍着大腿大笑,“奕儿真要是当上了节度使,一定要风光地回青州,将你的全部仪仗带上,多带点牙兵,骑大马,举大旗,锣鼓开道,让咱老张也风光风光,那该多荣耀啊。哈哈……”
屠夫张做着黄粱美梦,笑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真是可笑。
“你娘的病好点了吗?”屠夫张问道。
韩奕神情一黯:“我娘的病情越来越重了,不知能不能捱到这个秋天。”
“唉,你娘要真是去了,我老张就再也找不到一个亲戚了。”一向乐观的屠夫张,让韩奕觉得他其实也很可怜。
“舅舅,你还有我这个亲戚呢!”韩奕反驳道。
“对,还有你!”屠夫张感叹道,“奕哥儿将来要是从军去,再见到你就不知是何时。这兵荒马乱的,刀箭无眼……要不,咱不当兵,咱去赴科举耍笔头?”
韩奕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箭镞,道:“娘亲所命,外甥不敢忘。杀父之仇,外甥更不敢忘。”
屠夫张被韩奕坚毅的神情吓住了,他唯有叹息道:“奕哥儿定要小心些才是,我还等着看你风风光光地来青州探望我呢!”
时光荏苒,江山换了一遍又一遍衣装,已经是开运三年(丙午,公元九四六年)的秋九月。
这一年除了黄河先后两次决口外,还有种种民不聊生家破人亡与将相贪暴的消息。宋州归德军节度使赵在礼,欺压宋州百姓,聚敛财货,百姓苦不堪言,听说赵在礼要移镇,百姓拍手叫好,都说这颗“钉子”终于要走了。赵在礼听说了,便贿赂执政,得以继续镇守宋州一年,于是他立下一个“拔钉钱”的名目,光明正大地要百姓付钱。
永远不变的则是契丹南寇的消息。
国戚杜威奉旨巡边,以备契丹,等到了瀛州,见城门洞启,寂若无人,威等不敢进,引兵而南。时束城等数县请降,杜威却焚其庐舍,掠其妇女而还。
韩奕的母亲张氏,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入秋以来常常数日昏迷不醒。韩奕端水送药,尽心服侍,不敢懈怠。
四方乡邻提到韩奕,无不钦佩韩奕的孝心。
“奕儿、奕儿!”张氏在里屋唤道。
韩奕正在研药末,听到母亲呼唤,连忙进了屋,他见母亲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一改往日精神萎靡不振,似乎恢复了些活力。
“娘,你还是躺下吧。”韩奕扶着母亲道。
“奕儿,院子里的菊花是不是开了。”张氏问道,“我闻到了菊花香。”
院子里是父亲生前种植的一丛菊花,九月正是菊花开放的季节。
“是的,娘。”韩奕道,“我去摘几朵来,让你闻闻。”
“我儿莫要摘,你爹从来就不摘花骨朵儿,这是你爹生前最爱的花卉。”张氏那早就哭瞎的双眼,似乎恢复了光彩,她拉着韩奕的手道,“奕儿扶我去院子里看看。”
“娘,你先等一等。”韩奕不忍拒绝。他麻利地搬了一把铺着厚褥的软榻放到后院,这才将母亲抱到了后院。
正是秋高云淡的季节,蔚蓝的天空上大雁南飞,发出阵阵欢快的鸣叫声。在韩奕的心里,那阵阵雁叫声却有几分悲秋的味道。
院中的一丛金黄的菊花,悄悄绽放,那凌霜盛开的花朵在秋风中摇摆,如一张张笑脸。她是花中君子,没有牡丹的华贵,也没有芍药的妖娆,在一场秋雨一场寒中,百花就要凋谢之时,她静悄悄盛开,不为外人所知,更不与人争艳。
张氏躺在秋日底下,她已经无法欣赏秋菊的风采。她紧握着韩奕的双手,侧耳倾听,苍白的脸上浮现着一片安祥,似乎在感受秋风掠过院子时菊花摇曳的风姿。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尽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韩奕不自觉地想起了这首带着杀气的咏菊诗,而他此生的父亲却是因为陶渊明而栽种这一丛秋菊。
秋风似乎大了些,它掠过花丛,片片金黄色的花瓣随风而动,最后落在母子二人的身上。
“菊花落尽了,冬天就要到了。”张氏说道。
“娘,冬天到了,春天也就不远了。”韩奕接口道。
张氏勉强笑了笑,她用颤抖的双手捧着韩奕的脸,抚摸着他的脸庞、脖颈、后背与健壮坚实的胸膛:“我儿已经长大了!”
“是的,孩儿已经十七岁了!”
“娘要去了,我儿就一个人过了……”
母亲的双手突然无力地垂下,双目紧闭,脸上仍呈现出安宁慈祥的神情。韩奕已经潸然泪下,发出悲怆的吼声:
“娘……”
第十七章 不辰㈠
歌云:
四方貔貅争豪奢,八面豺狼竞跋扈。
胡骑忽然急奔来,英雄原来是懦夫。
幽并游侠已沦亡,燕赵豪杰本媚骨?
可怜吾辈黎民苦,问罢苍天寻角弓。
黄河南岸,杨刘镇外。
夕阳西沉,将它最后的辉煌洒向黄河两岸。高高的土梁下面,长河东去,不曾有过一丝留恋,只在河道拐弯处狠狠地撞击一下堤岸,溅起几朵浪花。而在浅弯处,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苍鹰在九天之上盘旋,偶尔猛地俯冲而下,向野草丛中的猎物扑去。苍凉的大地上,一片枯黄,间或有一两棵松树点缀其间,让这个肃杀的季节显得稍微不那么单调。
正值十一月末的光景,北风已经呜咽多日,一天紧似一天,吹得衰草倒伏在地。远方不见人烟的孤村在夕阳下瑟瑟发抖,让人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冬天将会很难捱。
一个满面虬髯的魁伟大汉,提着一把长柄大刀,正对着面前二十来位临时拼湊而来的士卒训话,浑然不知他的部下又冷又饿:
“诸位,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灶里吃饭的,我姓呼延,是你们的队正!咱是太行山下的好汉,杀鞑子如同家常便饭。”
“你们听好了,若是不听我的军令,敢临阵脱逃,我手上的这把刀就不客气!”
“想当年,咱一个人遇上一队打草谷的鞑子,三招两式,没让一个鞑子逃走!”
“当兵好啊,当兵能吃饱肚子,还能杀鞑子,肯卖力的,说不定还能光耀门楣!”
“等我当上了节度使,你们就是都指挥使、都虞侯,当牙将、刺史,穿绯紫!那该有多荣耀?”
……
那姓呼延的大汉是一名队正,近处可以瞧见他面上刺着“刺义武军”字样。手中的大刀比寻常的大刀要长要大,他一边口若悬河,唾沫飞扬,滔滔不绝,一边无意识地挥舞手中的雪亮大刀,仿佛面前的部下就是可恶的鞑子。站在最前面的几个身材瘦削的新卒不得不专心盯着他手中的大刀,以免遭了无妄之灾。
“躲,你躲什么躲?”这位姓呼延的队正,一把揪起一个部下的衣领,“蠢货,鞑子来了,你也这么躲吗?”
“队……队正大哥,鞑子会来咱这么?咱不过是庄稼汉,不顶事,鞑子来了应该有官军挡!”那人顶着队正大人杀人的眼神,鼓足勇气说道。
“官军?官军比鞑子好不到哪里去!”人群中有人嘀咕道,浑然没有刚光荣成为一名大晋新兵的自觉。
“听说,河北朝廷大军都降了鞑子,不知是真是假!”还有人说道。
“谁?是谁在说话!”呼延队正大怒,一张黑脸变成红脸,“我们就是官军!鞑子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谁敢再乱我军心,我先砍了他!”
或许慑于他的威力,部下们都不说话了。被这一打岔,这位一心想做节度使的呼延队正忘了刚才自己说到哪了。半晌,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队正大哥,啥时开饭呐?”
“是啊,小的已经饿了两天。要杀鞑子,总该让小的吃饱吧?”有人附和道。
这一说不要紧,部下纷纷嚷着要喂饱肚皮,有人肚子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甚至有人不停地往肚子里咽唾液。他们当中多数人是从流民中半征半抓来的,只是为了能填饭肚子才来当兵。
呼延队正闻言,顿时泄气,无奈地摆了摆手道:“吃吧,做个饱死鬼也好,这个鬼世道!”
饥饿的部下们一哄而散,数位伙头军刚将吃食抬来,立刻就被士卒围得水泄不通,那伙头军好不容易从人缝中挤了出来。
没过多久,什长朱贵捧着几个新熟的蒸饼来到呼延面前:“大哥,白面的,这是仨月头一回啊,趁热吃。那帮饿死鬼,都赶着投胎呢!”
“唉!”呼延叹了一口气。
“大哥叹什么气,跟个娘们似的!”朱贵笑道,“大不了,要死,也是这些家伙死得快!”
“我等从定州到恒州,又从恒州到了博州,然后又到了这里,何时才是个头啊!”呼延骂道,“这鞑子咋就杀不完呢?”
朱贵个子不高,身材极匀称,是个身经沙场的老兵,模样还算周正,唯一的缺憾是他左耳少了半块。
他用一副不屑的眼神,瞪着呼延道:“这都不知道?因为要将军们杀敌,都胆小如鼠,搜刮百姓倒是前赴后继。要不是为了杀鞑子,大爷我才不会在这里听命。大不了也去落草为寇,活个自在。混得好,被朝廷招安了,摇身一边,咱老朱家也出了个节度使。”
朱贵当然姓朱,在家排行第三,所以小字就叫阿三。那杀了大唐帝国两位皇帝,建立后梁的,正好也叫朱阿三。
呼延队正没有答话,因为不是契丹鞑子太厉害,是朝廷无能,是官吏贪奢,是将帅懦弱失措。呼延队正冲着不远处扬了扬下巴,问道:“那个小子是何方人物?”
朱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一棵柳树下席地坐着一个年轻人,脸上稚气未脱,但上半身端坐着,却浑丝不动,口中吃着蒸饼,细嚼慢咽,神情与身边的士卒们迥然不同,他身边却横放着一把木枪和一张弓。那人见朱贵与呼延注视他,远远地向他们点点头。
“这是我那一什的,当然,也是您呼延队正部下的部下!”朱贵笑道,“今天来的,我见他兵器齐备,看上去还算顺眼,不像是生手,就收了他。”
“哼!”呼延见那人虽年轻,却是一副老成的样子,以为那人倨傲,鼻孔里出哼哧,“这帮家伙大多是为了混口饭吃,才来这里当兵的。像你我这样杀过鞑子的人太少,我真担心鞑子真来的话,一触即散。像他这样,填饱肚子也这么斯文,像个娘们,怎么打仗?”
“大哥怎么越活越回去了。”朱贵不满道,“你都是要当节度使的人,怎能未战就下了战败的断言。”
朱贵脸上戏谑的表情,让呼延很不满意,他大大咧咧地说道:“等我呼延当上了节度使,我领精骑十万,直捣临潢府,将契丹皇帝老娘抓来替大爷我斟酒。”
“行,到时候,我朱贵就沾沾呼延节帅的光,娶上三百房娇妻美妾。”朱贵捏着长着硬硬胡渣的下巴,眼神似乎十分神往。
呼延瞟了他一眼,颇暧昧地笑道:“你小子受得了吗?”
朱贵很认真地回道:“我就是光看不用,放在家里当摆设。你管得着吗?”
呼延不禁大笑。正说话间,一个精瘦的汉子跑了过来,大冷的天却敞着怀。他名叫吴大用,是个善使狼牙棒的家伙,也是跟呼延、朱贵从北方来的,三人是生死之交。
“娘的,现在虽不是腊月,冻坏了,咱就少了一位得力大将!”呼延笑骂道,“没有你,我何时才能当上节度使?”
“大哥,我看你想当节度使,都快想疯了。”吴大用一边说着,一边将扎在腰上的褐色军衣穿上。
“大用,你这么跑来,难道是碰着了鞑子?”朱贵问道。
“在这个小地方,鞑子是没碰上,不过也很快了。”吴大用一屁股坐到了两人中间,搂着二人的肩膀道,“我听一个在镇将大人身边当差的兄弟说,鞑子已经南下了。”
“真的?”呼延疑惑道,他的表情既兴奋,又有些失望。
契丹人既然将要兵临黄河,那至少说明朝廷大军在河北没能打胜仗。夕阳此时已经降到了地平线上,赤红如血。
三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第十八章 不辰㈡
“咚、咚、咚!”鼓声响起。
杨刘镇的士卒们匆匆从营房中跑出,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各自的位置。三千临时拼凑起来的士卒,列于黄河岸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暗的天色令众人的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块大石头。镇将大人发表了一通演说,大意是说有消息传来,契丹鞑子的前锋从齐州方向绕了过来,马上就要过来,尔等要杀敌报国,有功者将升官发财,敢不听号令甚或临阵脱逃者定斩不饶,云云。
没有多少人指望着能够升官发财,他们当中除了少数人当过兵上过阵,一部分是习惯性的逃兵,大多数人却是为了能喂饱肚子。当这些人喂饱了肚子之后,对契丹鞑子的恐惧已经上升为第一重要的水平。
韩奕握着木枪,站在第一排。他紧锁着眉头,目光紧盯着黄河远去的方向。
在这个乱世之中,当兵尽管死得快,但至少还能吃饱肚子。韩奕却从未想过当兵,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吏与兵将们,官如匪,兵如盗,同契丹人一样可憎。听说江南安定,韩奕早就想去投奔自己的族叔,尽管那位族叔恐怕连自己的父亲都未曾见过。
韩奕来此当兵,不是为了吃上兵饭,更不是那位镇将口中的想升官发财,他只想血债血偿。但他身边的蔡小五,则有些犹豫:
“奕哥儿,我有些后悔了。”
“你不是想出人头地吗?”韩奕低声反问道。
“你说我们刚来,就上阵,是不是太快了?最起码得给我们刺面呐!”蔡小五嘟哝道。
“都是快要死的人,还刺什么面呢?”韩奕道。
蔡小五挺了挺胸膛道:“我一定是最后死的那一个。”
杨刘镇是黄河边的一个重要渡口,契丹人若是想南下攻汴,极有可能要夺取这个渡口。与其说它是一个镇,还不如说它仅仅是在路边树起几幢土坯营房的所在罢了,远没有它最盛时的规模。渡口上的浮桥早就拆毁,铁索也被毁去。
大战来临之前,气氛压抑,韩奕可以听到右边蔡小五剧烈的心跳声,也可以感觉到左边那位营养不良的家伙在哆嗦。韩奕不禁担忧起来,凭这样的一支七拼八凑的军队,如何能打胜仗?连一次集体操练都没有过,刚当兵第一天就要上阵。
站在寒风中干等着契丹人袭来,让他也感受到一丝紧张。韩奕将木枪夹在胳膊中,将手心的汗往身上擦了擦。
他感觉到一个重物压在自己的右肩上,他没有回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见一把大刀正架在自己的肩上,传递着寒意。
“小子!”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见到鞑子,尽管往鞑子身上招呼。越怕,死的越快!”
那个自称是自己队正的大汉,看来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韩奕点了点头,那人表示很满意,将大刀收回。
“报,二十里外,鞑子来了!”一个斥候骑着马飞驰而来,报告了准确的消息。
士卒中出现了一丝骚动。他们摆出一个圆阵,镇将和他的心腹们居中,一百名弩兵在稍外一层,三百名弓箭手更外一层,有同样数量手持大盾的士卒保护,而最外面的就是韩奕这样的步卒。这些步卒手中的武器更异,好一些的用木枪,或横刀,差一些的用削尖的木棒。韩奕瞧了瞧手中的一只圆盾,它只能挡住上半身的一小部分,还是用松脆的柳树板拼接制成的,外面仅蒙着一层薄薄的铁皮。
看来将军们也不指望能够反击,才摆出这样的一个阵形。听说北方吃紧,朝廷的大军大多都派到了北方,就连守皇宫的军士也被派到北方去了,以致朝廷在黄河防线无兵可用——可契丹游骑为何能如入无境地从北方来到黄河边呢?
东北方向很快响起了马蹄声,远方出现了一道黑影,在幕色的掩护下却如同鬼蜮。晋军中有人失声惊呼了起来。
契丹人似乎也吃了一惊,他们似乎未意识到这里居然还有三千晋军等候多时了。这队契丹骑兵不过三百人,他们不知虚实,逡巡再三,终于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攻击。
战马从起动到加速,不过很短的时间,然而在晋军士卒的心中如同一个时辰那样长。百名契丹人冲到阵前,忽然向两旁散开,向着晋军看起来严整的大阵举起了手中弓箭。
“弩箭,放!”晋军中发出呼喝声。
契丹人当面的晋军弩箭手,立刻发射手中的弩箭,在契丹人张弓以前,近百只弩箭飞奔而出,十余位契丹人惨叫着跌落下马。
契丹人这才意识到这支晋军中装备了蹶张弓,他们掉转马头,借着夜色的掩护急退。
契丹人来得快,退得更快,似乎因为人少,被这些并无战力可言的晋军吓退了。或者说,契丹人想吸引晋军主帅做出追击的决定,然而杨刘镇的这位镇将没有这份胆量。当斥候报告说契丹人撤退了的消息传来后,杨刘镇的晋军松了一口气。
“我们是不是打了个大胜仗?”蔡小五兴高采烈地说道,“契丹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啪!”呼延队正用自己粗大的手掌猛拍了他肩头,将他直接拍坐到了地上,“小子,你很有前途,看来在我当上节度使之前,你就混上了国公!”
“队正大哥,现在我们做什么?”有人问道。
“睡觉。”呼延队正,俄尔又道,“今夜大家小心一些,鞑子吃了小亏,说不定今夜会来偷营。”
“镇将大人有令,各队轮番放哨,我队运气好,今夜不当值。”什长朱贵也道,“大家小心点,可别在夜里好梦中,被人割了脑袋。”
吴大用嘀咕道:“都是新来的家伙,可别将他们吓坏了。依我看,今夜鞑子一定会来。”
“怕什么,老子就等着他们来!”呼延骂道。各伙士卒都散去,呼延见韩奕站在身边。
“你有何事?”呼延问道。
“队正大哥,在下姓韩,名……”韩奕正要自我介绍,他认为有必要郑重地介绍一下自己,连同一个灶上吃饭的袍泽名字都不知,这如何能打仗?
“别跟我废话!”呼延打断了他的话,“等杀完了契丹狗,你再跟我说说你的尊姓大名!”
韩奕还要解释,呼延提着大刀走开,一边嘴中嘟哝着:“都是吃货,早死早投胎,也好转世成个盛世小民。这个臭世道!”
朱贵拍了拍韩奕的肩膀,这才发现韩奕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韩兄弟,你别在意,他就是这副臭脾气,其实是个好汉。如今这样的好汉不多了,所以他当了五年兵,虽然杀得鞑子够多,武艺也高强,还是一个小小的队正。”
蔡小五在韩奕耳边嘀咕道:“看来当兵也没有前途。”
第十九章 不辰㈢
韩奕合衣躺在地上,裹着一条臭烘烘的薄被。
夜里寒冷,营房的墙壁四处漏风,吹得人瑟缩成一团。屋中的柴火已经燃尽,在黑暗中发出惨淡的红光,在冷夜中暗淡下去。空气弥漫着脚臭、狐臭与尿液的气味,即便是这样,还有人扯着震天的呼噜,让他难以入眠。
“杀、杀,杀光鞑子!”有人在说梦话。韩奕听出这是蔡小五在说梦话,在这深夜中令人悚然。
韩奕的脑子在胡思乱想,这个黑暗、混乱世界让他愁绪满怀。他一直认为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值得他致以敬意的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难以形容这个吃人的世界。而此生双亲以前的点滴生活,一次又一次在他脑海中闪现,这似乎让他自己第一次找到了人生目标。
韩奕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子沉沉睡去。
“不好,鞑子袭营了!”夜色将去未去的时刻,突然一声暴喝响起。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惊醒了黑夜,杨刘兵营如同一只瓷器重重地摔到青石板上,在爆裂声中四分五裂。
士卒们慌张着从地铺上爬起,在黑暗中寻找自己的衣服与兵器,在混乱中推搡着、叫骂着,更多的却是惶恐。
“慌什么?”呼延队正怒骂道,他光着膀子,抓起从不离身的大刀首先冲了出去。韩奕也在第一时间跟在他的身后。
契丹兵已经冲进了军营,他们放火烧着了堆集在营地仓房中的柴火,火焰冲天而上。火焰照耀之下,晋军士卒毫无头绪地乱跑,他们不知道往何处反击,第一时间更是无人指挥他们。契丹兵忽东忽西,放着冷箭,不停地有人惨叫着倒下。
呼延瞧着一小队契丹兵策马冲了过来,正要上前拦截,只听“嗖”的一声凌厉的呼啸声从自己耳边飞过,一支黑色的箭矢正中迎面奔来的契丹兵,那人捂着喉咙摔下马来。这是韩奕射出的箭矢。
瞬间,又有一支箭矢飞到,另一名契丹人躲闪不及,也被射落下马。这是蔡小五射出的一箭,他兴奋地呐喊起来。
“韩兄弟,好箭法!”呼延听到吴大用的呼声,他来不及细想,剩下的契丹人冲势未减,已经杀到了近前,他半跪在地,举起那长柄大刀,暴喝一声,竟将那战马前蹄轻松地砍断,马背上的骑兵如风筝一般狠狠地摔了下来,被朱贵赶上前去,一斧了结了性命。
晋军的哨兵形同虚设,他们既不能提前发现契丹人,也没有做到及时报警,被契丹人杀了个措手不及。营地里一片火海,契丹人仗着马力,横冲直撞,将晋军好不容易抱成团的士卒,杀得四散。
惨叫声、呼喊声、叫骂声与马蹄声、兵器相交的声响混成了一锅粥。局面成了一边倒的大屠杀。
呼延手中的大刀,上砍骑者,下砍马腿,忽上忽下,如同索命的无常。
朱贵手中大斧,专往契丹人战马招呼,骑者一旦摔下马来,总会有几位搏命经验丰富的老兵冲上前去收获战果。
吴大用使的是一把狼牙槊,棒端有倒钩,他灵巧地躲避着呼啸的战马,顺便用倒钩将骑者拖下马来,搂头就是一棒,让那倒霉者脑汁四溅。
队里的新卒子们吓坏了,他们愣在当场,却遭到了从斜刺里射来的箭矢袭击,当场数人中箭倒下。
“还愣着干什么?快随我冲上去!”呼延回头冲着自己的部下喊着。回过神来的部下们,奋力呐喊一声,跟在队正及几位伙长的身后,往契丹人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韩奕也持着木枪跟在身后,他发现除了刚来射出的那支箭,自己的武艺在这突然的争斗中一时派不上用场,契丹人并不停留一处,让他的弓失去作用。契丹人突然而来,杀够了本,又呼啸而去,晋军士卒们拼着两条腿,追在马屁股后面。
韩奕停了下来,他发现自己早就离开军营很远距离,置身于一片枣树林中,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远方传来间断的厮杀声。
“嗒、嗒!”韩奕听到马蹄声,那马蹄声并不远,并且他还听到战马打着响鼻。
韩奕猛回头,东方出现了一丝光亮,他见不远处一个契丹骑兵正好转头注意到自己,如同猎人看着自己的猎物。
韩奕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腰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弓早就不翼而飞,不禁暗叫惭愧。那契丹兵举起了弓箭,韩奕飞快地躲到了一棵枣树后面,箭矢呼啸而至,正中树干。箭羽深入树干,余力未消,箭杆发出颤抖声。
韩奕心中大感侥幸,幸亏自己发现危险较早,不然早就中了箭,那位契丹人的箭法相当精湛,又接连射出两箭,支支往自己露出的身体招呼,幸亏有棵粗大的枣树遮挡,被韩奕勉强躲过,也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看那契丹人马前上的身形,相当魁伟,唯一令韩奕放心一点的是,那人是独自一人。韩奕寻思,这枣树林中的枣树长得稀疏,并不能阻碍战马的冲刺,不能让对手招来一帮人,张口用学来的简单一句契丹话喊道:
“恶狗,快来受死!”
那契丹人受了激将法,哇哇叫着拍马冲了过来,到了跟前突然将手中的马槊刺了过来,马势不减,尖刃却抓住一刹那间的空隙,冲着韩奕肋部刺了过来。
树林中黑暗,韩奕只能下意识地躲闪。那契丹人扑了个空,战马已经载着他冲出了数十步远,契丹人又掉转马头,再一次杀了过来。
这一次,韩奕不再这么被动挨打,他突然从藏身处跳了出来,在对手出手的一刹那间,蹲下身子,猛得将手中的枪刺了出去,那枪是冲着马腹狠狠地刺了过去。战马受了这一击发出长嘶一声,猛得一扬前蹄,那契丹人受到这一变故,身手极敏捷地甩蹬,竟从马背上稳稳地跳了下来。那负伤的战马抛弃了主人,扬长而去。
近处,韩奕才发现对方是一员有身份的人,因为对方身上穿着铠甲,而不是寻常契丹骑兵所穿的皮甲。
那契丹人落了地,嘴中叫骂着。韩奕听不懂对方说什么,也不想知道,那一定不是好话。两人对峙了好一会,对方似乎也感觉到面前的这个晋军小卒似乎也不容易对付。
终于,契丹人举起了手中的马槊,直直地刺了过来,带着寒意。韩奕跳了开来,正要举槊还击,见对方马槊横着拍了过来,变刺为拍,那马槊尖刃下至少有一尺是布满铁钉的纂部,被砸住了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韩奕连忙竖起兵器抵挡这一击,“砰”,巨大的力量传来,对方的力量只在自己之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呯、呯!”对方得势不饶人,连续快速地或拍或刺或挑或划,令韩奕手忙脚乱,心头更是大骇。
韩奕也曾下过苦功夫练习武艺,拜过许多人为师,对自己的武艺一向极为自负。正所谓一山更有一山高,这一次真正遇到了扎手的对手,尤其对方力量在自己之上,这以性命相搏的厮杀经验更是自己难以企及的。对方仗着身高马大,力量更胜一筹,而且兵器稍长,发动一连串的攻击,根本就不让韩奕有反击的机会。
韩奕一边拼力抵挡,一边飞快地想办法,突然觉得手背刺痛,手中的兵器几欲脱手。
“啊!”韩奕发出惊呼声。
电光火石间,那契丹人狞笑着,赶上前一步,锋利的刃尖往韩奕腹部猛得一扎。瞬间,韩奕感觉到对方兵器接触自己腹部所传递的力量与寒意。
第二十章 不辰㈣
韩奕从未感觉死神离自己如此地接近。
电光火石间,他将自己的身子强扭过来,堪堪躲过这致命的一击,对方的兵器却擦着自己柔软的腹部而过,既割破了单薄的戎衣,也在自己腹部留下注定难以磨去的印记。
腹部火辣辣地刺痛,韩奕在扭转身子的一刹那,挥起手中的枪朝对方脸上一击。这一招他曾经跟别人对练时用过许多次,曾经屡试不爽,只不过那时是自己故意卖个破绽,而这次是自己被迫施出这一险招。然而这一次,韩奕手中的枪却递不过去,因为竟被对方抓在了手中。
韩奕拼命地想抢回,对方的力量远强过自己。挨着近,韩奕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脸上的狞笑与得意,这狞笑与得意深深地刺激了韩奕,他想起了父亲与那些同样死于契丹铁骑之下的百姓,悲愤与不屈控制他的心神。
说那时迟,那时快,韩奕在拉扯中放弃了手中的长兵器,却飞快地急进了几步,猱身向前,手中却多出了一支令对方意想不到的兵器——一支箭矢。
那箭矢被韩奕狠狠地插在对方高傲的脖子上,这是这位满身披挂的契丹人身上最易受伤害的部位,那契丹人正一手握着自己的兵器,另一手却紧抓着对手的兵器,中门大开。
“啊……”那契丹人捂着喉咙,口中发出含糊的声音,满脸不可思议,魁伟的身躯重重地倒下,痛苦地翻滚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
即便是最弱小的猎物,在面临死亡威胁时,也要拼命搏上一搏。
天已经大亮,队正呼延提着大刀,带着十几位部下奔了过来,他仍光着上半身,额头上却冒着汗,强壮的身子尽是鲜血,看上去像是契丹人的血。
“乖乖!”朱贵围着韩奕面前的死尸,从死尸身上找到一块令牌之类的东西,口中发出赞叹声道,“韩兄弟好像干掉了一个番目,真不容易!”
“你小子,有出息!”呼延拍了拍韩奕的肩膀,“我看上你了,将来我当上了节度使,你就是我的侍卫亲军。”
“韩兄弟,你受伤了!”吴大用叫道。
韩奕这才从劫后余生中醒悟过来,腹部的伤口有三寸多长,虽不甚深,但已经染红了裤裆,右手手背上也有一道伤痕。他忍着痛,连忙从死尸上扯出一块布条替自己包裹上。
呼延见这位稚气未脱的部下,如此地稳重,不由得暗自点头。韩奕捡了契丹人遗留的角弓,作为对自己的补偿。众人抬着这具有重要展示意义的死尸回到营地,眼前的景象令众人将刚才的喜悦一扫而空。
军营中死伤惨重,大多数死者身上衣冠不整,看来是黑夜中的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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