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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中死伤惨重,大多数死者身上衣冠不整,看来是黑夜中的突袭之初死亡,还未来得及看清对手,地上的血液已经冻成了一层血冰,令人触目惊心。更有受伤者,仍在干嚎着,再检视一下本队,队中原本二十人,如今只剩下十来个人。
韩奕在人群中搜索着,见蔡小五还好好的,只是有些惊魂未定,这才放心。
镇将带着一帮亲军走了过来,呼喝着剩下的人打扫战场,然后将剩下的军士集合起来。韩奕这才发现,这一战,自己这一方伤亡大半,而契丹人仅仅留下不到百具尸体,只能以惨败来形容晋军战果。
“所有人脱下军衣,一件不留!”一名牙校挥着马鞭,呼喝道。
军士们犹豫了一下,纷纷脱下军衣,赤裸着身子,抱着膀子在寒风中打着冷战。镇将大人挥了挥手,立刻拥上来一批亲军,他们仔细搜索着扔在地上的军衣。
韩奕这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一出,原来有人私藏从契丹人身上得到的战利品,契丹人从北方南下,四处攻掠,得到的金银自然不少。契丹骑兵最喜欢的正是金银,因为金银容易随身携带,战死之后,自然这些金银就落入敌手。
韩奕正这么想,又听到几场惨叫声传来,只见十余位晋军军士被镇将的亲军就地砍翻,他们没能死在契丹人手中,却是死在自己人手中。或许没有人将他们当成自己人。
“我猜,那些金银恐怕会进了镇将大人自己的腰包!”吴大用低声说道,“听说咱这位将军的外号叫做雁拔毛,意思是说就是天上的大雁从他头顶上飞过,也要被他拔下几根毛。”
有人冲着韩奕指指点点,那叫雁拔毛的镇将走到韩奕面前,道:“听说你杀了个番目,嗯,本将军御下宽严相济,有过即罚,有功即赏。今日,你可去刘参军那里领十陌钱!”
“多谢将军!”韩奕连忙称谢。
镇将对韩奕的恭顺感到满意,在亲军的簇拥下,摇摇摆摆地走了。
“十陌?真不要脸!”朱贵冲着镇将的背影低声骂道。
唐末以来缺钱,晋廷规定,凡八十文为一陌,抵一百文。但现钱极缺,常常不到八十文为一陌,现在恐怕七十几文才一陌。
朱贵身为伙长,他主动带着韩奕去长刘参军那里去领赏钱。只见一间破房子里,一个人坐在胡凳上,正佝偻着背伏案挥笔。
“刘参军,我们队里的这位兄弟今天立了大功,杀了个番目,镇将大人说这里有赏。”朱贵开门见山说道。
那位刘参军这才转身,怕是有五十多岁了,脸上皱纹满布,面无表情,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看都没看朱、韩两人一眼,从墙脚处的木箱里数了十陌钱。
“为何不是‘开元通宝’?这种没人要的钱,才七十文一陌?”朱贵怒道。
“镇将大人本来说,正值国家多灾之时,我等子民应为朝廷分忧,这市面上也就是七十文一陌,在这里就成了六十文一陌。我给你们七十文一陌,难道这好人当错了?”刘参军瞥了二人一眼,又坐到了胡凳上。
那眼神充满着怜悯与无奈。那刘参军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吃过老朱家的兵粮,扛过老李家的枪,也曾讨过刘氏,没死在鞑子刀下,又跟姓石的称鞑子为爹。几年不到功夫,爹成了爷,如今爷打孙子,这是什么事儿?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
老朱指的是亲手埋葬了大唐帝国的朱温朱阿三,老李家指的是与朱阿三不共戴天的河东李克用,也是他的儿子李从勖建立了后唐。朱温建立的后梁,并不能完全控制整个中原,各地藩镇也只是名义上听从他,其中幽州卢龙节度使刘氏集团也想当皇帝,河东李氏曾经讨伐并灭亡刘氏集团。
然而李氏建立的后唐当然并非永固,老李家的女婿石敬瑭起兵反唐,用幽云十六州作为代价,自称契丹主耶律德光的儿皇帝,借了契丹人的力量,最终灭亡了后唐,建立了今日这个大晋朝。石敬瑭以儿事契丹,不仅要面对契丹人的贪得无厌,还让自己的部下不满,弄得里外不是人,比如部下节度使安重荣常常暗地里截杀契丹使者,当然这位安部下也没安好心,因为他宣称:“当今天子者,惟兵强马壮者为之耳”。
石敬瑭年轻时也曾是一员猛将,然后同李家的皇帝一样,一旦称帝就变得懦弱不堪。可是没想到,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贵做上皇帝后,不甘心向耶律德光称臣,渐渐断绝了与契丹人的联系,并且与契丹人沙场相斗。这就成了爷爷耶律氏要讨孙子石氏的由来。无论是军阀们相互争斗,还是与外虏刀兵相接,最苦的只有百姓。
朱贵与韩奕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外表很不起眼的参军,竟然是个经历丰富的老兵,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眼,灰溜溜地抱着份量不轻的十陌铜钱离开。
回到营房中,韩奕将铜钱扔到了地上,冲着队正呼延道:“呼延大哥,这钱大伙分了吧,我留着也是累赘。”
“韩兄弟,你有前途,够豪气!”吴大用挑着大拇指。
队正呼延正在为自己一天一夜之内损失了一半的部下发愁,闻言勉强笑道:“好小子,我看你像是识文断字之人,等我成了节度使,你就是我的掌书记,所有大小事全委托于你。”
“谢大哥栽培!”韩奕面含笑意,拱手道。一个时辰之内,被未来的节度使从侍卫亲卫提拔成了掌书记。
正在这时,营地里爆发出一阵嘈杂的惊呼声:
“不好了,咱们镇将带着细软和牙军跑了!”
“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杜威、李守贞等率领大军在滹沱被契丹人包围,完了!”
“北虏将要大举南下了,咱们在这不顶事,快逃命去吧!”
在这一片惊慌、悲愤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之中,杨刘镇的散兵游勇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呼延、朱贵、吴大用与韩奕、蔡小五等人也不得不随着人流出了兵营,扑面而来的是大批来自北方的逃兵、溃兵与拖家带口的河北与山东流民。
众人面容凄怆,一时不知往何处去。
第二十一章 黍离㈠
“咱们去哪里?”朱贵用呆呆地目光看着呼延队正。
呼延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只有朱贵、吴大用及另外十二个人还没有离开他,这当中也包括当兵不超过十个时辰的韩奕与蔡小五。
“除了韩兄弟与蔡兄弟,大伙都是跟我从北边来此地的,兄弟我承大家看得起,谢了!”呼延抱拳道,俄而又道,“我还真不知道该去哪!”
其实他想去河北抗击契丹人,不过种种谣言太多,万一河北大军要是已经战败了,他这点人也成不了事。
朱贵道:“我们不如往汴都去吧,那里应该缺当兵的。”
“好,就这么办!”呼延点头道,“要是大伙没意见,那就听朱兄弟的。”
韩奕寻思,如果要顾及个人安危,汴都不是个好去处。
众人齐声赞成,就一同沿着黄河南岸往西进发。这一路上,到处都可以见到三三两两的溃兵、逃兵,更有无数拖儿带女的百姓,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惊慌与焦虑。枯瘦如柴的小孩,跪在寒风中乞讨,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吹来,就将小孩吹进黄河里。
还有目光呆滞的妇人,被过路军士拉进路边过膝的荒草中,做着肉体交易,仅仅为了能活下去。少数富人带着家眷逃亡,也带着大批护卫,犹自胆战心惊,如丧家之犬。
韩奕无能为力,尽管他在怀中藏了两块胡饼,另外还有一些铜钱。可那些铜钱有何用处?今年河北正逢旱灾与蝗灾之年,黄河接连决口两次,朝廷连年括粟,粮食比金子还要贵,更有敌寇来袭,真可谓是祸不单行。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呼延队正很快就从溃败的打击中恢复起精神来,或许他早就适应了这种习惯性的溃败,他对十四个垂头丧气的部下的军容不满,一边走在前头,一边大声疾呼道:
“大伙抬起头来,都是要立大功受大奖之人,怎能这般失魂落魄?兄弟们跟着我干,一定有好前程,等我当上了节度使,你们作为老部下,个个都将光宗耀祖。我呼延平生最敬重杀契丹狗的勇士,你们既然跟着我,我一定会记着大家的功劳,即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看,他想当节度使,快想疯了!”吴大用走在后面,在韩奕耳边悄悄地说道,“这话都快说一万遍了,搞得我一听到他这么说,就想吐!”
韩奕却是极佩服呼延这种乐观精神,问道:“咱们队正姓呼延,韩某还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哩,吴大哥可否相告。”
“你想问小字吗?”吴大用用一种挺玩味的口吻回道,见韩奕不解,遂道,“他只有小字,名叫胡饼……”
不知不觉中,那位名叫胡饼的队正已经立在两人身前,扯着嗓子怒吼道:“吴大嘴巴,你瞎说些什么?”
吴大用缩了缩脑袋,闭上嘴巴,等呼延队正又走到了队伍的前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是在下的小字,请多多指教!”
小字就是小名,穷苦人家的孩子没有正式的名号也寻常。韩奕瞧了瞧吴大用的嘴巴形状,果然异于常人。
“吴大哥这小字,令人印象深刻。”韩奕实事求是地说道。
吴大用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小字,反而觉得这很亲近:“也就是韩兄弟你,旁人敢这么叫我,我不捏碎了他脑袋。我瞧你虽然年纪小,不过面对契丹狗时,真是一条好汉,令人钦佩,要不然我可不理你这样的毛头小子,想当年我……”
吴大嘴突然闭上了嘴巴,脸上的笑意停止了,面部似乎因痛苦与悲伤而扭曲起来。韩奕察颜观色,心想这里每个人大多有类似的过去,就故意岔开话题,又问道:“哦,这个胡饼的小字是怎么得来的?难得他只有小字吗?”
“嘿!”吴大嘴立刻又恢复了笑意,“呼延是恒州人,太行山下的好汉。不过家里太穷,他娘生他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爹正为下一顿发愁呢,就对着灶台想,要是有一个张胡饼那就好了。”
“哈哈!”吴大嘴和韩奕同时笑了起来。
“当今这个世道,大伙都一样。”韩奕道。
韩奕这话让吴大嘴深有同感,他骂道:“这个臭世道,哪有不贪的文官,又哪有不好财色不怕死的武将。要不是我等的亲人都被鞑子杀害了,我们才不会为朝廷卖命。”
“嗯,家父也是死在鞑子之手,所以韩某才来此当兵,只为多杀几个鞑子。”韩奕边走边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吴大嘴嘿嘿笑道:“听你这话,韩兄弟像是读书人,说起来文绉绉的。”
“书倒是读了一些,可读书又有何用?”韩奕低头道,“不过是为天子写降书罢了。”
吴大嘴听韩奕承认识字,立刻肃然起敬,道:“读书当然有用,比如给咱们未来的节度使大人起个中听点的名字。”
“这一个人的名号应是父母师长所起,在下岂敢代劳?”韩奕道。
“他爹娘早就死在鞑子的刀下,哪里还来得及起,就是活着,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也不知如何取名。幸亏他是复姓,不知道的以为那是他大号呢。”吴大嘴道,“你是读书人,是我这一辈子,跟我说过话超过三句的唯一的读书人。都是一个灶上的兄弟,你给取一个!”
韩奕正要斟酌一下,决定表示同意与否,吴大嘴嘴里仍没有停:“我是定州人,小时候我们村里只有一个读书人,是村里的大财主,整天抬着头,两个鼻孔朝着天,别人向他问安,他鼻孔里出气,爱理不理。有一次……”
韩奕终于知道吴大用这个外号是如何来的,自从离开杨刘镇,他那张嘴就是喋喋不休,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好吧,要是呼延大哥不怪罪的话,在下就给他起个名号。”韩奕打断他的话。
“那太好了!”吴大用冲着前面的呼延喊道,“大哥、大哥、呼延大哥!”
呼延装作没听到,继续往前走,直到吴大用喊:“节度使大哥,请留步!”
“什么事?”呼延停了下来,等吴大用和韩奕赶上来,仿佛他真成了节度使,朱贵闻言在一边坏笑。
“这位韩兄弟,是位秀才!”吴大用指着韩奕道,“很有学问。”
韩奕又一次佩服吴大用,自己可不是什么秀才,更没有大学问。他父亲韩熙文倒是想让自己学文应科举,以补偿自己的遗憾,只不过正牌韩奕只酷爱武技,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
“那又怎样?”呼延回头道,“字识的多,就能杀死鞑子?那还不如对着鞑子,狂念诗文!”
“字识的多,虽然阵仗上派不上用场,可人家能给你起个好名字。”吴大用道。
呼延闻言,瞪了吴大用一眼,转身又走了。
吴大用冲着他背影喊道:“听说给人起名字,里头有大学问。要我说,你至今当不上节度命使,就是你爹忘了给你起个好名字。”
“对、对!”朱贵在一旁插话道,“我姓朱,在家排行第三,小字阿三,朱阿三呐!说不定我也能当上皇帝,后宫一定要有三百娇娃,我想想,那一定是赏心悦目……”
朱贵一边说,一边意马心猿,正徜徉在三百佳丽的包围之中。
数百来步开外,大道上正站着一队服色各异之人,大约三十人左右,正冲着自己这伙人神色不善。韩奕远远瞧着呼延队正正在跟对方交涉什么,忽然听到呼延大怒道:
“兔崽子,找死啊!”
呼延手中的大刀已经挥舞了起来,他这突然发难令正在跟他交涉那一伙人的首领的脑袋,当场飞上了天。一道血箭飞溅开来,对方人群炸开了去,纷纷举起兵器,杀向呼延。
“兄弟们,有拦道的,随我杀过去!”朱贵与吴大用同时暴喝,杨刘镇的部下们想也不想,也各举兵器,杀了过去,尽管对方人多一倍。
韩奕本来想这其中恐怕有误会,但一想这伙人不是拦路勒索,就是想拉人入伙到处烧杀抢掠的。想到此处,韩奕也举起自己的木枪,冲了过去。
然而有两个对手向他冲了过来,或许是见韩奕脸上稚嫩,以为可欺。他们狞笑的表情,让韩奕想起了今日凌晨时那位契丹番目的表情,在交手的一刹地,韩奕甚至想起道边乞讨的无名小孩,还有神情麻木如同僵尸的妇人。
愤怒充斥着韩奕的内心,手中的步槊直直地刺出,朝最前头的一个瘦高个面部刺去,那人颇灵巧地避开。然而,韩奕将手中木枪又改刺为拍,这是他从今天对那位让他差点丧命的契丹人那里学来的,尽管手中兵器并不适合这招。
“啊!”那人避过了那一刺,却无法避过那一拍,当场被拍倒在地,丢了兵器,抱着脑袋呼痛,被韩奕直接扎在地上。
韩奕的心变得铁石心肠起来,环境可以迅速地改变一个人,同样是为了生存,并且韩奕可不想在自己大仇未报的情况下,死于一帮只知道残害同胞百姓的匪徒手上——或许在对方看来,自己这一方才是真正的匪徒。
剩下的一位手持一把狼牙棒,这种兵器应对韩奕手中的枪落了下乘,他趁着韩奕对付自己的同伴,举棒往韩奕拍来。
“找死!”韩奕大怒,急进两步,让对方扑了个空,一侧身,用枪柄往那人档部狠狠地一击。这一击结结实实地击在对方命根子上,那人面部因极度痛苦而弯腰跪倒在地,刚抬起头来,见韩奕手中兵器的刃尖如闪电一般奔来,恐惧让那人一时忘记痛楚,闪电一闪而过,毫无阻挡地刺入那人的心窝上。
“奕哥儿,小心!”蔡小五在身后惊呼道。
韩奕听道耳边传来凌厉的风声,心头大惊,来不及思索,将手中的木枪往身后一击。然而,一声“咔”的响声,手中的木枪竟然被对方砍断。
对方手持一把寒风扑面的横刀,反手往韩奕脖子抹来,来势惊人!
第二十二章 黍离㈡
横刀冲着自己的脖子劈来,韩奕想都没想,矮了半个身子,堪堪躲过。
袭击者扑了空,居然控制不住刀势,往前踉跄着奔了两步,身子正好奔到韩奕的面前,将后背让给韩奕。韩奕飞出一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击对方膝盖窝,这一击使出了韩奕吃奶的力气,那人直接被踢倒在地,手中的横刀也在地上磕飞了。
趁你病,要你命。这是韩奕这一天之内学到的,他扑了过去,骑在对手的身上,那人慌忙中只来得及转过身子,韩奕的拳头从天而降。
韩奕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对手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十三四岁的模样。韩奕甚至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对手面前,如同一个豪强恶霸面对一个弱小的任人欺凌的百姓,但这个半大小子却差点要了自己性命。
那一边,火拼来的快,也去的快。那呼延、朱贵与吴大用三人都是百战之人,在他们面前,这批乌合之众早就被他们吓得手软,就连韩奕这个外表稚嫩的家伙瞬间就结果了两个,只有蔡小五还在想昨夜不是对抗契丹人吗?今天怎么就自相残杀了。
“别,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身下的少年瘦削的脸庞苍白,口中的哀求声也变得口吃起来,韩奕方才那嗜血的表情让此人魂不附体。
呼延等人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甚至饶有兴趣,他们在看韩奕到底会不会杀了这个少年。吴大嘴与朱阿三两人甚至打赌来,浑然不顾身旁躺着二十来位,剩下的对手全都跑得无影无踪。己方除了几位同伴受了轻伤,并无损失,甚至有人还未得及动上手,战斗就已经结束了,呼延那把大号的大刀挥舞起来实在吓人。
“杀了他吧,省得祸害别人!”呼延悠悠地说道。他的话音近在耳畔,又像是远在天边,冷血得吓人。
“别杀我、别杀我,我从没害过人,我发誓!”少年仍在哀求,他似乎意识到韩奕有些意动,“我可以做你的下人,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求你别杀我,哇、哇……”
少年竟然当场吓哭了起来。
韩奕终于收起了拳头,放开那少年,却捡起属于这少年的横刀。他将这横刀当作自己的兵器,自己的那把木枪是自己动手作的,实践证明那不太管用,他真后悔没有捡那位契丹人的马槊,当时只觉得那契丹人的大槊太过笨重,只适合在马背上使用。
“你叫什么名字,打哪儿来,为何跟这些人在一起?”韩奕问道。
“我叫郑宝!从沧州来,我爹饿死了,我娘也饿死了,只有我活着……”郑宝脸上泪如断线的珍珠一般,“他们让我入伙,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可我要是不干,他们说要杀了我,做成人肉干粮。”
“哦!”韩奕点点头,却又回头看向呼延等人。
朱贵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救一个人,就胜造七级浮屠?这个世人该死的人都活着,活着还挺滋润。这不该死的,何以千万计,你能救多少个?”
“能救一个,那便救一个!”韩奕道,他捡起一把刀鞘,猛地将横刀插入刀鞘,发出悦耳的声响,又道,“我没你们那么大豪情壮志,也不想封侯拜将,我只是想杀虏报仇。等我大仇得报了的时候,谁当皇帝,谁有后宫三千,又谁是一方使相,那又与我何干?”
“我也就是说说而已,哪里真想娶上三百娇娃呢?”朱贵讪讪地说道。
“他怎么办?”呼延指着郑宝道,“要是再遇上不长眼的,动起手来,丢了性命,我可不管。”
韩奕看了看郑宝一眼,问道:“你……你是愿意跟着我,还是自己有去处?我身上还有一点钱,要不……”
“不,哥哥,我跟着您,您去哪我就去哪!”郑宝唯恐韩奕丢下他,“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亲人,您就捎上我,我吃的不多!”
郑宝的话,让韩奕心酸。一个找不到回家之路的可怜虫。
“那你就跟着我吧。”韩奕双手一摊,“反正我们也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这样也好!”吴大嘴在一旁道,“假如我们找不到吃的话,这小子身上的肉也够我们美餐一顿的。想当年,我们被契丹狗围在城中,不吃人肉,吃什么?”
吴大嘴故意装出一付骇人的表情,将郑宝吓得躲在韩奕身后,郑宝认定韩奕是天底下唯一的“好人”。
“好了,上路!”呼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带着部下们继续赶路。
众人走了二十里地,回头看了看,发现身后跟着近百号形形色色的人,有的是军士,有的是流民。
“跟着我们干什么?”呼延提着大刀,横在路当中,威风凛凛,“要是哪个不怕死的,快来受死,本大爷一定让他来一个痛快的!”
“军爷,我们入个伙吧!”身后众人被吓得退后好几步,有人怯生生地请求道。
原来方才那一战,呼延这十五个人,干净利索解决了两倍以上的做没本生意的家伙,被身后这些人看在眼里,他们害怕再遇上更多的匪军,所以想和呼延等人结伴。
呼延一听这话,心中大喜,这位一心想做节度使的人,就是贪部下人多,可从未超过五十个。
“那好,本军爷一向以慈悲为怀,你们就跟着我们吧。”呼延扬了扬手中血迹未干的大刀,相当慈悲地威胁道,“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当中要是有不听本大爷军令的,我手中的这大刀可没长眼睛。”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人群中欢呼起来。
呼延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意,大手一挥,带着自己的“千军万马”大踏步向前奔去,将杨刘镇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韩奕看了看身后近百号尾巴,赶上前去,对着呼延说道:“呼延大哥,咱们带上这么多人,虽然看上去挺威风。不过,在下以为,这人多了反而也有不妥之处。”
“你这是什么意思?”呼延是个直肠子,心中不悦,立刻表现在脸上。
";所谓树大招风。”韩奕道,“要是契丹人追上来,我们就成了目标,大哥以为我们这些人能挡住骑兵?”韩奕见呼延有要翻脸的趋势,连忙又道:“小弟知道大哥武艺高强,不过契丹人是骑着马,他们是来去自如,想怎么收拾我们,就怎么收拾我们,要知我们只有两条腿。”
“嗯,这也有道理。”呼延道,“可是要放了这些人,我可做不到。”
“不如安排斥候,前后左右十里各安排几人,万一要是有契丹人,或者流寇什么的,也好提前应对。”韩奕道,顿了顿道,“这些人来源驳杂,不如从中选一人,或者就从我们杨刘镇的兄弟们当中选几个人,当什长什么的。要不然进退无序,一遇上点事,就群龙无首。”
“还是韩秀才想的周到,一定读过兵法!”呼延又习惯性拍人肩膀,韩奕巧妙地躲过那巨灵掌。
呼延屁颠屁颠地按排几个人去当斥候,不是他想不到,而是他身为一个队正,从未从超过一队这样的全局考虑过一个问题,更习惯于听取上司的指派。
等他安排好人手之后,队伍前进的速度更快了,又沿黄河南岸走了二十里,这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迅速膨胀到了五百人的规模。连韩奕也被指派成了一名都头,管着两队共一百人。至于呼延,他自封为指挥使。
“瞧这模样,明天这个时候,我呼延就有了千军万马。”呼延在前面骄傲地说道,旋即又有些无奈,“哎,当溃兵当成了这样,也真够绝的!”
刚“荣升”为副指挥使的朱贵道,“这有什么,定州西北有个叫狼山的地方,当地人入山筑堡,意在避寇。那堡中有佛舍,听说有个尼姑名叫孙深的意任住持,据说颇有神气。中山人孙方简,及其弟孙什么的,反正都是姓孙的,就与那位孙姓尼姑联宗,自居侄辈,深得这位主持看重。不想,某日孙尼姑病死,你们猜怎么着?”
这事呼延与吴大用都知道,朱贵故意留半句,引得新来者好奇心,众人纷纷问道:“朱大哥,后来咋样?”
等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朱贵才开口道:“这孙氏兄弟诡称尼姑是坐化的,背地里用漆涂抹那尼姑尸首,放在神龛里,穿上行头、佛珠什么的,用香花供奉着。有不明真相百姓,见那坐化模样,真以为是神迹,依附那狼堡者数以万计……”
“后来呢?”朱贵又一次吊起别人的好奇心,有人连忙问道。
“后来,这孙氏兄弟就托言神迹,拉起一帮人马,占山为王了。自言有天神相助,可庇护一方百姓,这个世道里,百姓当然想找个靠山。结果都入了伙,起初是抢契丹人的牛羊,后来又抢关内的百姓,咱们朝廷就封他官做,你们说这个世道是不是太怪了?当贼有官做。”
“这孙氏兄弟现在呢?”韩奕见他说的有趣,便开口问道。
“我知道!”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韩奕见是郑宝。
“听说前两年我们晋国与契丹绝交,那孙氏降了契丹人,转而祸害咱们晋国百姓。”郑宝道。
众人一时间又都沉默了起来,韩奕也不例外,各自闷着头赶路。
当太阳又一次从地平线降了下去的时候,四野里黑了下去。韩奕听到郑宝肚子咕咕叫,自己这才觉得饿,他从怀中掏出捂了一天的胡饼,悄悄地塞给郑宝道:“拿着,不要让人看到。”
郑宝愣了一下,只是撕了很小的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将大半还了回来。韩奕也没客气,继续将那块胡饼塞进怀中,这倒提醒他这五百号人今夜拿什么填饱肚子?自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个正做着升官美梦的呼延怕是也没想到。
“胡虏来了!”不久当队伍来到铜城镇外一个名叫陈村的地方,队伍最后面有人突然报讯。
韩奕暗叫晦气,这契丹人为何阴魂不散。五百人刚看来有些像样的队伍,在闻听契丹人杀来的时候,立刻又不可避免地混乱了起来,尤其是当中夹杂着老人、妇人与小孩。
又将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第二十三章 黍离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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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人的骑兵划破了黑暗,急奔而来。
马蹄声在夜风中隐约可闻,随后越来越大,渐渐脚下的地面也跟着颤抖起来,如同山洪爆发一般,骄横的死神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神俱裂。
这伙契丹人还是从棣州、齐州一带黄河下游过来的,本是前锋斥候一类的军队。听北方来的逃兵说,晋国朝廷军队的主力在北方驻足不前,以致被契丹人包围在滹沱河中渡桥,而契丹人的游骑及小股军队可以肆无忌惮地南下侵袭。
仅仅这三百敌骑就成了眼下五百晋人的噩梦。呼延大声疾呼,呼斥着部下,前队的人心中胆怯,求生的本能令他们往后队冲,在契丹人在奔到跟前时,己方早就乱成一团。
韩奕急呼本都一百人抄兵器,围成圆阵。圆阵刚勉强结成,契丹骑兵的箭矢就飞了过来,黑暗中韩奕等人根本就还不清箭矢袭来的轨迹,手上又无盾牌,只得凭着本能挥舞手中的兵器。
一只箭矢飞驰而来,刺入身边人的心窝,那人仰面倒下前,本能地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韩奕的衣角,将韩奕扯倒在地。
瞬间十余人被射中倒下,第一队契丹骑兵一晃而过,第二队契丹兵又杀了过来,韩奕这时已经握弓在手,他已经顾不着挥刀护卫着自己身前,往来袭的黑影凭感觉怒射。
呐喊声、马蹄声、兵器相交声与惨叫声混成了一锅粥,韩奕只能凭借最大的能力,拔箭、张弓、怒射。箭箭奔如流星,韩奕却不知自己有没有射中对方,
勉强结成的圆阵出现了松动,第三队契丹兵也冲了过来,这一次直接冲入了人群之中,横劈斜刺,惨叫声接连不断。那方才第一队的契丹兵也折返了过来,试图将这五百人一网打尽。随队的妇人与小孩被契丹人的战马踩倒在地,老人被追上来的契丹人砍翻在地,最善战的勇士面对身边同胞的死亡,只得含恨举起刀枪拼命地抵抗,这种局面也只有尽力而为的份。
“诸位,事已不可为,各自逃命去吧!”人群中传来呼延的喊声。不用他提醒,晋国人立即放弃了抵抗,各自往四面八方逃命去了,这倒是分散了契丹人的注意,他们一时不知往哪追好。
一只马槊刺了过来,韩奕促不及防,尖刃擦肩而过。肩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而那位契丹人骑着高头大马又兜了回来,迎面撞来,竟欲将韩奕当场撞死,黑暗中韩奕只觉得一座大山迎面撞来,让他急切之下只得选择避让,手中的横刀顺手狠狠地一挡。
横刀砍在马后蹄之上,战马长嘶着摔倒在地。韩奕赶上前去,往那刚半跪在地上的黑影头部劈去,一道血腥的热流溅在他的身上,让他心头恨意稍减。韩奕趁机大声呼喊着蔡小五与郑宝的名字,在这混乱之中哪里能得到回应。他咬了咬牙,撒腿便往暗夜深处奔去。
刚奔出三百步远,身后响起了马蹄声,一位契丹兵发现了韩奕,朝着他身后追了过来,追到近处往韩奕的脑袋上拍来。
韩奕听到脑后疾风响起,立即在原地急蹲而下,将脑袋避过。契丹人扑了个空,又从前面兜了过来,韩奕暗暗叫苦,索性往另一方向奔去。契丹人紧追不舍,韩奕狂奔往前,奔跑中将刀还回刀鞘,不停地变向奔跑,另一边取了弓箭回头便射。箭矢划破黑暗,带着啸声,那契丹人听得真切,慌忙避让,待发现那箭矢射偏了,再寻那刁钻的晋人,茫茫黑夜中,已经无影无踪。
暗夜中,韩奕的身影在沟渠与野草、矮树林间急速地奔跑,如同一只精力充沛的豹子,刺树上的针刺在他的身上划出无数道口子。
他不知道呼延、朱贵与吴大用等人是否还活着,不知道蔡小五是不是还在做着出人头地的美梦,更不知道郑宝这位跟自己不到一个时辰的少年人是否能侥幸逃脱。
这样的结局令他感到十分羞愧,尽管这并非是他的错,堂堂中原,怎成了任人宰割的羊羔呢?
跑出了老远,韩奕这才停下来休息,身边旁无一人。寒风呼呼地刮着,身上单薄的军衣无法遮挡中彻骨的严寒,而身上的伤口却仍在火辣辣地疼,即便是腹中的旧伤此时也迸裂了。
是的,腹中伤口,左肩上也添了一伤口,右肩上数年前的老伤疤,也都是拜契丹人所赐。
黑夜中死寂一片,寒风在永不知疲倦地刮着。他突然看到一个小身影在前面奔跑,那身影仓惶,扑通一下被脚下的石头绊倒在地。
韩奕奔了过去,凑近一看,原来是郑宝。
“是哥哥!”郑宝喜极而泣。
“就你一个人?”韩奕问道。
“方才我是跟在你身后,后来我跑着跑着,就看不到人。”郑宝惊魂未定。
“咱们还是休息一夜,明天一大早再往郓州去。”韩奕道。
第二天天还未亮,韩奕就已经醒来,他见郑宝蜷缩在草丛中,如一只羔羊。将郑宝弄醒,韩奕掏出胡饼递给他,郑宝迟疑的接了过去,韩奕看他模样怕是比自己还要饿。
“快吃,我刚吃过,这是留给你的。”韩奕骗他道。
郑宝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胡饼,尽管他还感到饿,但也知不能太挑剔。
“我吃饱了!”郑宝道。
“吃饱个头啊!”韩奕笑骂道,“这大半块胡饼,顶个什么事?我怀中还有块胡饼,留给我们在路上再吃。”
韩奕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看日头的方向,招手道:“快走吧。”
苍凉的大地上,一片荒芜。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避开大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偏僻小路,一路西行,相互慰藉。
……
“再走十里地,我们就把胡饼分了!”
“我这胡饼里夹着肉,十分可口,想想都让人流口水。再过了前面那道山岗,就吃了它!”
“我没骗你,真的还有一块胡饼,再走十里地,不,再走五里地,我们就吃了它!”
第二十四章 黍离㈣
韩奕感觉自己饿坏了,手脚乏力。
郑宝早就戳破他一路上骗人的把戏,因为他身上根本就没一丁点的食物。他与郑宝二人一路上尽挑人迹罕至的乡野走,冤枉路也走了不少。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饭,曾经路过一个村庄,他很想乞讨,但是不知从何处驰来一队契丹骑兵,他只好带着郑宝逃走。
日上竿头,他与正在一片树林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必须花上一段时间,寻找到食物,对他来说,打猎是最好的方式。
“小宝,你说这野兔、野鸡什么的,咋都不见了呢?”韩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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