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9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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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竿头,他与正在一片树林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必须花上一段时间,寻找到食物,对他来说,打猎是最好的方式。

    “小宝,你说这野兔、野鸡什么的,咋都不见了呢?”韩奕低头说道,“怕是都被你吓跑的吧?”

    “依我看,是被哥哥吓跑的。”郑宝趴在他身旁,埋怨道,口中的称呼倒是极亲热。

    “为什么?”韩奕道。

    “因为你身上太臭!”郑宝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浅笑道。他与韩奕这一路行来,渐渐恢复了天性,或许韩奕让他感觉到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人。

    “你身上也臭!”韩奕瞪了他一眼道。

    郑宝瞧了瞧自己身上,当然是赃兮兮的。这也触动了他刚恢复起来的精神,半晌才道:“我以前在齐州的时候,从来没像这样赃过。”

    韩奕相信,因为郑宝身上的衣服虽然赃,但衣料质地却是上乘,看来他本是官宦人家的儿子。从二人结伴而行以来,韩奕从没有打听详情,因为他怕触动他的伤心处。

    韩奕却突然起身,引弓怒射,箭矢离弦而出,射入前面的可藏下一头牛的枯草丛中。他急奔过去,手中又飞快地抄起一支箭矢,搭在弦上。郑宝紧张地看着,不久就见到韩奕从枯草丛中钻了出来,手中多了一条野兔。

    “哥哥真了不起。”郑宝拍着手,欢呼雀跃。

    “嘘!”韩奕却道,“小心将坏人引来。”郑宝立刻安静了下来,脸上现出恐怖的表情。

    韩奕心道把他吓着了,道:“咱们运气不错,待会把这只兔子吃了,好赶路。”

    郑宝却道:“哥哥带火种了吗?不会要生吃吧?”

    韩奕不禁有些气恼,他把这事给忘了,他既没有木燧也没有阳燧。真要生吃,他为了肚子不挨饿,也可以勉强办到。不过手上这只份量还不错的野兔,要是真生吃了,他当然感到十分遗憾。

    山脚下有一片水潭,不过那水潭早已经被封冻,冰面上正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韩奕灵机一动,大叫道:“有办法了。”

    他飞快地奔到水潭边,捡起一块大石头,往冰面上砸去,一边回头吩咐道:“小宝,先拾些干草,然后再多找些干柴,越干越好。”

    郑宝听话地跑到一边拾柴禾,已接近腊月,这片小山上到处都是干枯的柴禾与荒草。韩奕先将猎物收拾一下,从潭边捞一些泥巴,将猎物封好,然后埋在坑中。又捡起一块厚冰,抽出横刀,将冰块割成圆形,他是想用刀与手上的体温刻出一块凸透镜来,冰块上传来刺骨的寒冷,而他心头却是火热。

    生存让他忘记寒冷,也忘记仇恨。韩奕不止一次地想过掉头回青州,青州自杨光远之乱后,已被降为防御州,防御使刘审交为官还不错,至少不盘剥百姓。可是母亲的遗命,韩奕不敢忘怀。

    “少小携一角弓离家从军,功业不成,誓不回头!”韩奕咬紧了牙关。

    郑宝见韩奕举着一只成型的圆冰,对着太阳比划,眉头紧皱,十分好奇。只见冬日照耀下,一个光斑便出现在他拾来的枯草中,枯草下面便是埋着野兔的坑。很快的,枯草冒出了一缕青烟,然后竟然着了,火苗迅速变大,成了一堆熊熊大火,既照耀了韩奕微冒汗的额头,也烘热了郑宝悲哀的心房。

    韩奕待引火的茅草着了起来,又飞快地填了不少干柴,然后拉着郑宝跑到了山顶上躲了起来。他很细心,他让郑宝拾那些最干枯的柴草,就是为了少生一些烟,因为他担心烟火会把不受欢迎的人引来,所以他和郑宝躲得远远的。

    “哥哥真聪明!”郑宝发自真心地称赞道。

    “嘿嘿!”韩奕不禁吹嘘了起来,“这算什么,哥哥我玉树临风聪明绝顶。”

    口中这么说,他心里却是不以为然,要是天下太平,他本来倒是有办法养家糊口,即便不能豪富一方,也能成小康之家。只是这个世道,哪里还有让小民安心的时候,他亲眼见过自己的乡邻富户一个个在小吏的勒索下家破人亡,蔡小五就是这样成为孤儿的。

    或许只有拥有绝对的权力才能保障一切?韩奕的心头闪过这一点。

    山下的火堆渐渐熄灭了,韩奕坚毅的目光仍在周围搜巡着,还好,没有将契丹人或者流寇招引来。

    “小宝,你在这里躲着,我去去就回。”韩奕吩咐道。

    他飞快地跑下山,将那余烬踢开,拔刀将埋在下面的野兔取出,浑然不顾焦干的封泥烫手,又飞快地跑到小山顶上。

    韩奕用刀鞘将封泥拍开,立刻一股肉香飘了起来,令他和郑宝二人口中生津。郑宝坐在一旁,耐心地看着韩奕将野兔割成两半。

    “咱们吃一半,另一半留着路上吃。”韩奕一边说道,一边将另一半用随身带的布包包好,背在身后。

    剩下的一半,韩奕分了一大半递给郑宝。郑宝却拒绝道:“哥哥应该多吃一些。”

    韩奕愣了愣,道:“那好吧。等到了汴都,咱们找一家最好的食肆,去大吃一顿,什么胡饼、煎饼、毕罗、汤面全尝一遍,还有那水晶饭、青精饭、雕胡饭,吃一碗扔一碗,炙鹅鸭、熊白啖、浑羊殃忽、鲈鱼脍、镂金龙风蟹什么的,炙、蒸、煮、烙、烧、煎、烤一个不少!”

    郑宝啃了一口兔肉,认真地说道:“还是哥哥弄的这烤兔好吃。”

    韩奕笑道:“这本来是一道菜,名叫‘叫化鸡’,不过咱用的是兔,那就叫‘叫化兔’,专门是咱们俩这种叫化子吃的,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开一家饭馆,专做好吃的。”

    “我才不是叫化子呢!”郑宝被逗乐了。

    两人三下五除二,将半只野兔吃进肚里,连骨头都嚼碎吃掉,一点都没浪费。韩奕心想,这一顿恐怕是他们将来最记忆犹新的一顿。填饱了肚子,或者说勉强填饱了肚子,二人恢复了力气,又一次踏入了东去的路。

    路在脚下延伸,目的地仍遥遥无期,正所谓:

    天涯孤旅,愁肠寸断。

    第二十五章 黍离㈤

    两天后,韩、郑二人靠近了郓州。

    正是因为靠近了郓州,一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多了起来,再想找偏僻的路却很难。韩奕不得不小心提防,但是距离上一次饱食,又过了两天,韩奕见郑宝已经累得走不动了,自己也是疲惫不堪。

    二人靠在一处沟壑的一侧,韩奕将剩下的半只野兔拿了出来,道:“咱们吃了它,到了郓州城,我身上还有一些铜钱,可以买到一些吃的。”

    郑宝嘴中吃着肉,眼中的热泪又流了下来,在脏黑的脸上划出两道痕迹,连日来那脸庞上被寒风吹出几道口子。韩奕叹了一口气,专心对付起并不多的兔肉,将肉连着骨头放在嘴中细细地咀嚼,饥饿让他他真切的了解什么叫唇齿留香。

    突然,一声鞭响在身后响起,紧接着夹杂着一阵怒骂声。韩奕连忙将郑宝拉倒,将未吃完的兔肉放好,他听出那骂声是契丹话。

    韩奕趴在沟壑上的草丛中,盯着对面看。只见两位契丹骑兵正押着一老一少走在大道上,那两人分明是饿得不行了。令韩奕意外的是,那老者正是他在杨刘镇时的刘参军,后面的那位年轻人却面生的很。

    刘参军突然摔倒在地,和他拴在一起的年轻人也顺势倒在地上。身后耀武扬威的两位契丹骑兵,挥舞起手中鞭子,一阵猛揍,那两位俘虏趴在地上,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

    鞭打声在韩奕的心中响起,那分明是抽在韩奕的身上。他在思索,该不该救那位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刘参军,还有那位不知名姓的年轻人。

    这时,那两位契丹骑兵停了下来,大概是打累了,二人竟坐在韩奕对面吃干粮,他们与韩奕隔着一道天然的沟壑。

    时不我待也!

    韩奕狂喜,他示意郑宝躲起来。郑宝见他要出手,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十分担心他的安危。

    “放心,不过是两个契丹狗!”韩奕低声说道。

    杀人对于韩奕来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箭袋中只有两支箭,但足够了,他沉稳地从箭袋中取了一支箭,搭在弓上,弓弦紧绷发出的轻颤声令他心头有充实的愉悦感觉。

    “嗖!”箭知离弦而出,飞跃五十步远的沟壑,直奔对岸,如韩奕意料的那样,正中他瞄准的一位契丹兵的后脖颈。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惨叫声却是两声。原来契丹人所处的大道的另一侧,同时射来两只箭矢,让那两位契丹人躲无可躲。

    韩奕不明白怎么回事,连忙趴在地上。那两位契丹人仰面倒下,惨叫着从沟边滚下,另一边冲出了五十多位汉子,各提兵器,越过大道,一屁股顺着沟岸往下滑,找到了那两位契丹人,十来把各色兵器,将本就丧命了的契丹人剁成肉饼。

    一个大汉提着大刀,一边唾了一口吐沫,一边痛骂道:“不长眼的,偏让本大爷遇上,剁碎活该!”

    那人招牌式的大刀,还有那粗犷的嗓门,正是小字叫胡饼的呼延。身旁的朱贵往韩奕藏身处打量了一眼,大声问道:“方才是哪位好汉相助,不如现身一见。”

    韩奕刚站起了身子,呼延指着韩奕又惊又喜地笑骂道:“娘的,都死绝了,你小子还活着!”

    “在下命硬的很,阎罗王不收。”韩奕笑道。

    呼延对着身边换了一遍的部下道:“这是我兄弟,可是个读书人,文武双全。你们要对我一样服从他,要是惹怒了他,你们小命就玩完了。”

    呼延已经将韩奕当作自己人,并且是生死之交的那种。

    “是、是!”旁边人纷纷点头附和道。

    韩奕下到沟底,打量了一下呼延等人,除了少数人他认识外,大部分人都不认识。

    “吴大用和小五呢?”韩奕问道。

    朱贵低头道:“不知道呢,几天前那一战,大家都走散了,许是凶多吉少吧。”

    “生死有命。”呼延道,“韩兄弟也不要自责。”

    韩奕怏怏不乐。

    刘参军与年轻同伴被人救起,喂了点水后苏醒过来。韩奕从契丹马背上找一些干粮,喂给二人吃下,二人渐渐恢复了神志和气力。

    “现在怎么办?”朱贵问道。

    “还怎么办?扶上马,走路!”呼延道。那成了两堆肉泥的契丹人,各有两匹马,朱贵命人将两位伤者绑在马背之上。韩奕让郑宝也骑在马上,剩下的一匹马就成了呼延的坐骑。

    “别绑,我能骑!”刘参军忽然开口道。

    “刘老子,别逞能了。”朱贵笑道,回头对韩奕道,“韩兄弟,你说是不是啊?”

    韩奕也道:“刘参军,这离郓州城还远着呢,你有伤在身,不如就听朱大哥的。”

    “不绑,我能行!”刘参军倔强在马背上,策马小跑了一段。

    “刘参军真是老当益壮,这样都行?”呼延道,“不知刘参军为何落入鞑子之手?你不是跟镇将大人逃跑了吗?”

    刘参军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愧之色,说道:“我们刚离开杨刘,就遇上大队契丹骑兵,我们刚接战,就全无斗志,一战即溃。老夫见事不可为,就往郓州跑,不料郓州已经空无一人。”

    “娘的,你怎不早说。”呼延骂道。

    “这也怪不着刘参军。”有人答道,“他是听契丹人说的。”

    回话的正是另一位得救的年轻人。

    “在下冯奂章,字文举,承蒙诸位相救,冯某定会报答诸位救命之恩。”这位名叫冯奂章的抱拳道。

    “什么谢不谢的?”呼延道,“都是杀鞑子,何分彼此?”

    “方才听冯大哥说,刘参军是听契丹人说的,可否相告实情?”韩奕问道。

    刘参军道:“我并未到郓州,不料饿得走不动路,被方才那两位契丹人抓住了,刘某曾在庄宗皇帝手下做过牙兵,当年在定州一带驻戍,也学得几句契丹话。这便佯称自己是大官,留下我性命,必会得厚赏,那两契丹死鬼相信了我。听契丹人说郓州如此。”

    “原来如此。”众人道。

    “契丹人都深入这么远了。”韩奕眉头紧皱。

    “不仅如此。”冯奂章抱拳道,“在下是从北边逃回的,天雄节度使杜威身为皇亲国戚,拥兵不前,致使被围中渡桥。契丹人在营外耀武扬威,游骑驱赶着我朝百姓北返,杜威等人却是不管不问,只知日夜在营中饮酒作乐。我的上官,奉国军王清都指挥使不愿与杜某人为伍,自请率军二千逾河进战,孤军杀入契丹军中,然杜某人却爽约,不予发兵援助,致使我们二千兄弟死于虏手,冯某侥幸逃得一命,便想南下入都告发。不料传来消息,杜威等人竟然降了北虏。北虏便长驱直入,在下只得辗转来到此处。”

    “听说朝廷大军俱在杜威、李守贞等人手中,想来汴都不保,无兵可用。”韩奕道,“我等要是赶到了汴都,怕是契丹主已经坐在皇宫里了。”

    冯奂章往韩奕注视了一眼,道:“正是。”

    众人的都望向呼延。呼延将手中大刀重重地插在地上,泪流满面,犹自不甘心地怒道:“娘的,都是胆小鬼。”

    “韩兄弟,你给想想,我们去哪?”朱贵无奈地问韩奕道。

    韩奕想了想道:“既然汴都去不得,我们不如转向南边,那里契丹人应该不能深入。”

    “就这样任凭契丹狗占了我们的汴都?”呼延怒道。

    “呼延大哥不用着急,我料契丹人在中原住不了太久,便会北返。”韩奕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到时候我们再杀契丹人也不迟啊。”

    “何以见得?”问话的是刘参军。

    “第一,中原气候与燕北不同,一旦到了暑热的时候,契丹人将不得不返;第二,契丹人当然不会治理中原,他们只会按照他们的方式,打草谷,贪得无厌,只会四处搜刮,必会遭群起而攻之;第三,以中原之大,局势不稳,各地藩镇即便是口头投降,暗地里都防着呢,只不过为北虏兵势所逼,前梁、前唐,莫不是如此。到时候,契丹人定会觉得中原是个大泥沼,四处受敌,与其如此,还不如带着金银财宝,早日脱身为妙。”韩奕侃侃而谈,他见众人颇为惊讶,又道,“只怕到时候,这中原又要改姓了,我等在谁的名号下杀胡虏?现如今汴都皇宫的皇帝怕已经在撰写降表了,难道我们还要替他打仗?”

    “韩兄弟,不,韩秀才,你不当节度副使真是屈材了。”呼延道,“我要是当上节度使,你一定就是我的左右手。”

    韩奕的“官位”又被提拔了一大截。

    第二十六章 何求㈠

    众人决定南奔,绕过郓州,去南边的兖州碰碰运气。

    越往南走,遇到更多的流民,流民传来消息,契丹兵已经入了汴都地界,契丹主耶律德光在晋将杜威、李守贞的引导下正在南下,此时是晋开运三年(公元946年)的十二月。

    呼延又一次找到了当首领的乐趣,一路上不停“招兵买马”,走出五十里地,手下已经有了两百来号人。依韩奕的建议,呼延又一次自封为指挥使,韩奕拒绝呼延封给自己的“大官”,他牵着坐着郑宝的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逗郑宝开心。

    韩奕看起来开心不已,内心却是愁眉不展,他不知道前路将会有什么。如同身边这两百号形形色色的人群一样,无人知道自己的最终结局。

    “韩兄弟是青州人?”刘参军开口问道。

    “长者为尊,在下不敢劳您老如此称呼。”韩奕道。

    刘参军不置可否,淡淡地说道:“老夫陕州人,名德,表字立之。”

    “原来是刘叔!”韩奕拱了拱手,行着晚辈之礼。

    “呵呵,难得你这么称呼我这个老家伙。”刘德大笑道,因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痛得他眦牙裂嘴,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依老卖老地问道,“贤侄可有表字?”

    “韩某十五岁时那年在贝州,蒙故知州吴使君厚爱,赠表字曰‘子仲’。”韩奕道,“我上面本有一长兄,只是不幸早亡”

    “韩子仲?”刘德眼前一亮,“你名字起得好,这个表字也好,看来令尊与吴使君对你期望颇大。”

    “姓名与表字,不过是符号罢了。”韩奕不太好意思地笑道。

    提到这个世界的父亲,韩奕不禁伤感:“子欲养而亲不在。”

    刘德骑在马上,见韩奕目光远眺,眸子深遂,神情坚毅,那不太合身的褐色军衣也掩饰不住他的逼人英气。

    “青州韩熙载,不知与贤侄有何关系?”良久,刘德问道。

    “那是我族叔,只不过在前朝因受青州之乱牵连,他逃到了淮南。”韩奕道,“我还未见过族叔当面。在下寻思,即便族叔返回中原,怕也是乡音未改鬓毛衰了吧?”

    “令叔刘某曾有所耳闻,前朝同光年间进士,以文才著称于世。”刘德道,“只不过这个世道,生不逢时也。你为何不去投奔那族叔,好歹也是一条生路,总比刘某这一辈子蹉跎要好。”

    韩奕道:“在下早有此意,只是家父当年在贝州死于鞑子之手,不报了血仇,岂能苟且偷安,枉为人子?”

    “就怕这仇报不完哩。”冯奂章在一旁叹息道。

    “那就报到身死异乡。”韩奕斩钉截铁地回道。他的话让冯奂章肃然起敬,冯奂章道:“如今忠臣勇士不多见了。”

    “忠臣?”朱贵在一旁道,“冯兄弟想做谁的忠臣?”

    “不知冯兄是何方人氏?”韩奕见冯奂章神色颇不自然,开口问道。那冯奂章身材修长,皮肤白晳,看上去倒更像是个书生,文质彬彬的。

    “在下祖籍瀛州景城(今河北交河东北),家叔祖便是当朝宰相冯公。”冯奂章道,他话音未落,就引起朱贵的冷哼声,“原来是冯道冯宰相之侄孙,眼下那冯宰相怕是在汴州城中,与契丹主对饮呢。”

    那冯道在唐末时投军阀刘守光帐下当参军,刘败后投河东监军张承业当巡官。张承业重视他的“文章履行”,推荐给晋王李克用,任河东节度掌书记。后唐庄宗时任户部尚书、翰林学士,明宗时出任宰相,闵帝、清泰帝时也是宰相。晋灭后唐,冯道还是宰相,可谓是不倒翁。

    朱贵讥笑冯道,倒并不是专门不耻冯道的习惯性投降,而是憎恨朝廷的高官们。冯奂章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抬不起头来。

    又到了傍晚,众人不得停了下来,挤在一起相互取暖,却不敢生火。

    因为前次在陈村时的经历,呼延这次安排了几位会骑马的,骑上仅有的四匹马远远地在营地周围散开。天亮时,在外巡视的朱贵急急忙忙,说是四位骑马放哨的,其中一个脚底下抹油,骑着马跑了。

    “娘的,我真瞎了眼了。”呼延闻听这个消息。

    人群中产生骚动,各自在心中嘀咕,有了马匹自然跑起来快,求生的欲望是遮掩不了的。

    韩奕将呼延拉到身边,悄声说道:“依我看,不如将另三匹马宰了。”

    “这是为何?”呼延不解。

    “一来大家可以喝马血充饥,二来没有了马,身上还有马肉做的干粮,人心才能安定。要知一个人上路,太过危险,没有独自逃走的机会,大家就只能抱成团。”韩奕道。

    呼延点点头,虽然杀掉马匹让他颇心疼,但是他也知这是一个挺不错的办法。朱贵带着人将马牵来,冯奂章贡献出自己的头盔,呼延一刀插入马脖子,那马血立刻哗哗地流入头盔之中。

    那战马虽然奋力阻止这一切,奈何七八位汉子死死地将它抱住,让它无法摆脱。它的生命在飞速地流逝,而人类将因为它的死亡而存活下去。

    呼延将手中装满马血的头盔还给朱贵,又将准备好的皮囊装满好几个,临完了还凑在马脖子上的伤口,饮干最后一滴马血。汉子们一放手,那战马轰然倒下。

    朱贵仰起脖子,举起头盔,往肚子里倒,然后又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呼道:“痛快!”

    众人一个接一个地将另外两匹战马杀掉,将所有的皮囊装满,呼延又张罗着人手动手割马肉,他不敢生火,只能胡乱地每人分一块生肉。

    韩奕盯着手中盛着的马血,咬咬牙,也往肚子里倒,血腥之气令他腹中翻江倒海一般。那战马是胡马,喝胡马血,如同喝胡虏血,想到此处,韩奕抵抗住了想呕吐的欲望。

    “喝了它!”韩奕将剩下的马血递给郑宝,命令道。

    郑宝盯着面前赤血,极力地摇头,眼神中透着恐惧。

    “你要是不喝,我就不带你上路,将你丢下。”韩奕威胁道。他话未说完,郑宝就夺过了头盔,仰起细长的脖子,咕嘟咕嘟地饮下马血。

    待他喝完,韩奕掏出那天剩下的半只兔腿递给她道:“我知道马血的滋味不好,你嚼嚼这个,去了口中的腥味。”

    郑宝握着那半只兔腿,眼泪夺眶而出,连同眼泪一同吃下。

    韩奕强忍着腹中呕吐之意,笑谈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刘德与冯奂章眼前一亮,纷纷道:“好词!”

    呼延与朱贵相视一笑:“好不好,我们不知道,不过听起来挺威风的!”

    前方传来马蹄声,众人在高处猫着身子,见一队契丹骑兵正在追着跑在最前的一个晋军军校模样的人。那被追者头发散乱,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张弓怒射,正中身后最近一位契丹人。又接连回头怒射,箭箭命中,韩奕等不禁暗赞那人好箭法。

    跑到了近处,那晋军军士还想回射,箭壶中已经是空空如也。正在这时,契丹人追在后面,向他射了一箭,箭矢射中那晋军军士后背,那人痛呼一声,差点摔下马去,只得狠狠地鞭了一下坐骑,拼命地逃跑。

    韩奕心想,怎么都是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呢?

    “我们快去救人哩!”呼延等不及了,操起大刀便要冲上前去。

    韩奕急忙拦住道:“不可鲁莽!”

    “为何?”呼延气呼呼地瞪着韩奕道。

    “跑远了!”韩奕指着契丹人的背影道,“契丹人骑着马,来去自如,他们想打就打,想停就停,想跑就跑,我们怎能追上?再说他们有一百骑兵,你以为我们能阻挡住他们?为了一个人,我们搭上两百条性命,值吗?”

    “难道只能看着一个好汉被契丹狗抓住?”呼延怒道,虽明知韩奕说的有道理。

    正说话间,那被追击的晋军骑兵又骑着战马远远地回来了,想来是摆脱不得,带着契丹人绕圈子。众人都看向韩奕,等着韩奕想办法。

    “韩秀才,快想个办法。”呼延额头上冒着汗,他捏着韩奕的肩膀,几乎要将韩奕的肩头捏碎。

    韩奕的脑子飞速运转,心脏急促地跳动着,急切之下,他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众人听了他三言两语的吩咐,觉得可以立刻试一试。

    远远的,那追捕者的越来越近了,突然有起此彼伏的大声呼喝:

    “杀啊、杀死契丹鞑子!”

    间或有一两声用契丹话的。

    契丹人急忙勒马观望,只见面前有一片树林,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只见呼的一群飞鸟扑腾扑腾地飞起,树林后面烟尘飞扬,那是韩奕等人用树枝拖地。又有兵器碰撞的声响,契丹人疑有大批晋军杀奔而来。

    契丹人不知虚实,立刻掉转马头,急退。那得救的晋军骑兵这才虚脱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韩奕大呼道:“快,背上他,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众人听他吩咐,有力气大的扛上这位勇士拼命地奔跑,那匹战马已经躺在地上吐着白沫。呼延在身后笑骂道:

    “到底谁才是首领?敢夺我大权!”

    郑宝道:“你这个大笨蛋,我哥哥才是!”

    “是,我承认韩秀才比我聪明,可总该给个面子吧?”呼延不禁自嘲道,见众人跑远了,连忙提着大刀追上前去……

    第二十七章 何求㈡

    被韩奕等人搭救的名叫陈顺。

    他咬着衣角坐在地上,朱贵将他背上插着的箭矢拔出,带出一道血迹。背上的疼痛让陈顺皱紧了眉头,他却一声不吭硬撑着,脱下自己的内衣,撕成布条,让朱贵给自己裹上伤口。

    “在下陈顺,多谢诸位壮士相助,他日必有回报。敢问诸位壮士尊姓大名?”陈顺抱拳道。

    呼延见他勇敢沉毅,心中欢喜,摆摆手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在下复姓呼延。”

    呼延又给引见朱贵、刘德与冯奂章,也包括韩奕。

    “这次多亏了韩兄弟,要不然我们这些两条腿的,可无法对付百来个契丹狗。”呼延道,“我们这些人饮过契丹血的不多,契丹狗又骑着马,要是不能将他们吓走,我们还会将自己搭进去。韩兄弟年少有勇有谋,是个人物,就是他设下疑阵,命老人妇人们摇旗呐喊,余人在树林后面以树枝扫地,故才将契丹狗吓走。”

    “多谢韩兄弟!”陈顺惊讶道。他不仅对韩奕的智谋感到惊讶,也对韩奕的年轻感到惊讶。

    “陈兄不必多言。”韩奕道,“不知陈兄是否从汴州而来,可有北边的消息?”

    陈顺道:“辽人已经入京了。”

    在一片惊呼声中,呼延讶道:“这么说,朝廷的十余万大军真没能挡住辽狗?”

    “杜威身为皇亲国戚,又是高官显爵,却举兵降了契丹人,以致朝廷无兵可用,各地的方镇又按兵不动,契丹人自北南下,又有杜威等人甘为前驱,几无阻挡。皇帝奉表称孙请降。”

    刘德疑惑问道:“禁军统已外出北防,京中无兵守卫,可河东方面为何没有援军入卫?”

    陈顺惨然道:“那是朝廷和大官们的事情,陈某不过是陈桥的都头而已,听闻皇帝上了降表,军中又传言契丹主又欲尽杀晋兵,大家都认为汴州已非久留之地,能跑的都一哄而散了。”

    “久闻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兵强马壮,他按兵观望是何居心?”冯奂章道。

    朱贵嚷道:“管那么多干嘛,诸位合计合计,我们该往哪里去?反正这汴州是去不成了。”

    呼延队正颇受打击,自从离开杨刘镇,他就一心想着要去汴都为朝廷效命,却没想到皇帝都降了,也没提前通知他一声。他要是再坚持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可笑。呼延双手一摊,无奈地说道:

    “为今之计,我们还是找个能落脚的地方,不管是被哪一路的官军收编,还是占山为贼,或者流窜为寇,你们看着办吧。”

    韩奕道:“我们不如继续向南行,如今大晋朝已经算是亡了,我料契丹人又无法掌控中原全境,只要我等能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定能找个地方容下我等。”

    朱贵叹道:“也只能如此!”他看向众人道:“你们如何打算?”

    刘德与冯奂章二人也都点头,陈顺道:“陈某无处可去,我就跟你们一道走,遇到了强人,在下也可助一臂之力。”

    众人都见识过陈顺的箭法,见他也愿入伙,众人都很高兴,在这流寇多如牛毛的世界,多一个武艺高强的站在自己身边,比什么都强。

    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他们继续南行,一路上又加了不少逃兵、壮丁和大批逃荒的,进入兖州境内,队伍变成了千人的规模。其中精壮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四百人,剩下的则如行尸走肉一般跟着队伍往前走,漫漫长路上见到能吃的全都吃了,不管是田鼠还是长眠洞中的毒蛇。不停地有人饿死在路上,摇遥晃晃地扑倒在地,一了百了,然后又有新来的加入进来。

    冬天的季节,到处是荒芜一片,道边则是白骨累累,天地间一片萧瑟悲凉。流民与贼寇则多如牛毛,韩奕不止一次看到流民们易子而食。

    呼延、朱贵、韩奕等人的队伍,远看上去颇为庞大,小的贼寇团伙见到他们远远的避开,大的帮伙也不敢随便招惹。呼延带着这群饥肠辘辘的军不像军民不像民的队伍,过了汶水就抵达到了兖州地界。

    众人寻寻觅觅,为了填饱肚子发愁。蓦然,前方杀声震天,有兵器相交之声传来,呼延领着众人往前奔去。

    见嵫阳山下,大约三百来人,正在围攻当中不足两百人,地上还躺着两百来具尸体。那围攻者服色各异的人马,还有的穿绸缎的,有穿女人花棉袄,甚至还有穿长衫的。而被围者虽然人少,却仍能撑住不败,服色倒甚是整齐,身穿褐色军衣,看上去是某一路的官军。

    这人少的自然是官军,围攻的肯定是一伙强盗。刘德见道边停着三十来辆大车,悄声说道:“那车里面,不知载的是不是粮食?”

    韩奕道:“但愿如此!”

    “娘的,不管是什么,那是我们的!”呼延大大咧咧地嚷道。

    “对,我们现在是贼。”冯奂章很自觉。

    那激烈争斗的双方,见突然出现了人多势众的另一路人马,纷纷停了下来观望。官军中领头的喊道:“我乃泰宁军节度使麾下牙校,尔等若是助我一臂之力,杀了这伙强盗,每人赏钱十贯。”

    呼延回道:“钱管屁用,我们要的是粮食。”

    强盗团伙中有人也喊道:“对面的朋友,别信他们的。这车里装的就是粮食,只要咱们合力将官军杀了,这粮食咱们一分为二。”

    呼延听说车里载的就是粮食,心头狂喜。他问左右道:“咱们怎么办?”

    “呼延大哥稍安勿躁,让他们斗去,我们坐收渔利。”韩奕道。不知不觉中,韩奕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对,还是韩兄弟想的周到!”呼延笑道。

    对面平地里,双方人马迟疑不决。官军首先做出反应,他们丢下大车不管了,在那位牙校的率领下跑了,反正对他们来说,前有狼,后有虎,要想保住粮食,就得丢掉性命,早晚要挨一刀,不如早走为妙。

    “娘的,官军跑的就是比寻常人快。”朱贵骂道。

    呼延举着大刀,回头呼道:“诸位,粮食在此,想不被饿死的,就随本军爷杀啊!”

    “杀!”饥饿的人群,或提兵器,或赤手空拳,往平地里冲了过去。那伙强盗本就与官军斗了半天,虽极疲倦,但到手的粮食岂容被人占了,也举起刀枪抵抗。

    双方的争斗并无太多章法,完全凭着对饥饿的恐惧厮杀在一起,血肉横飞,杀声震天。

    韩奕与陈顺二人箭法高明,他们并没有随着人群冲下去,而是站在高处举着弓,往贼群头目模样的人身上招呼。贼寇发现了他们二人实在是个大威胁,分出一伙人冲了过来。陈顺不顾背伤,大喝一声,举起铁枪迎了过去,一杆铁枪在他手中左右翻飞,如入无人之境。

    韩奕也举起横刀,与他并肩作战。他手中的横刀格住伸过来一杆大枪,顺着枪杆一抹,将那贼寇的手割伤,再疾步向前一步,一刀将那人拦腰砍成两截。血喷涌而出,将韩奕浇成血人,韩奕早已经心如铁石,鲜血的滋味令他更加疯狂起来,挑、抹、砍、劈、刺,如大江大河之波涛,连绵不绝,身边的贼寇纷纷惨叫着倒下。

    生存,全是为了生存而战。即便是死在他刀下的贼寇,也是为了生存。此时此刻,谁是贼?谁是好人?只有比别人更狠,才能活的更久一些。

    又一颗大好头颅飞上了天,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在地上滚了几滚,死者死不瞑目。一个贼寇抛下兵器,脆在地上,恐惧地看着如杀神一般的韩奕。

    韩奕将刀尖指向了对方的脖子,他这才发现战斗已经结束,平地上只站着三百自己人,而那些追随他们的老弱流民们则站的远远的。

    “告诉我,你们从哪来的?”韩奕喝问道。

    “小的,小的……从郓州梁山而来。”那唯一的活口胆战心惊地回道。

    韩奕将刀尖抵在了他的喉咙,追问道:“山上有多少人?”

    “山上还有五百来位,大首领、二首领都在家守着。我们由三首领领着下山,来到兖州地界,见一队官军押着大车,以为是金银财宝,等交上手才知是粮食。”活口说道,他咽了口唾沫,巴结地说道,“军爷要是想攻打梁山山寨,眼下正是好时候,山下水泊都结了冰……”

    韩奕将刀尖轻轻一划,那人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从此一了百了。刀尖上的血珠仍在流着,韩奕这才平复一下心绪,冷漠地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近七百具尸首,将刀还回刀鞘。

    陈顺怔怔道:“人不可貌相,这位韩兄弟天生就是一位杀神。”

    流民们见战斗结束,蜂拥而来,伸出干枯的双手,抢夺着粮食。

    呼延气急,挥舞着大刀,当场斩杀数人,这才止住疯抢的局势。流民们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刘德道:“虽然有了粮食,我们还有八百来号人,要是敞开了吃,两天就吃完。”

    “能打仗就有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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