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10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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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德道:“虽然有了粮食,我们还有八百来号人,要是敞开了吃,两天就吃完。”

    “能打仗就有吃的,不能打仗的,我管不着。我这不养闲人。”呼延道。

    “可百姓实在可怜……”冯奂章道。

    朱贵打断他的话:“冯小子,你别在这充好人,要管你管。”冯奂章讷讷不敢再言语,粮食不多,可口太多,能管得了一时,却管不了三时,非是朱贵无情。

    流民们一听领头人不管他们了,纷纷跪拜在地,黑压压一片,哀声遍野,乞求呼延带上他们,赏给他们一口饭吃。

    呼延并非冷酷无情之人,他出身贫苦,对百姓的艰难也是熟知,只是他可没本事变出更多粮食来,养着这八百号人。他并非一个会拿主意的人,问韩奕道:“韩兄弟,你给我想个法子。”

    韩奕抬头看了看远山,广袤的地平线上,那一抹山影显的寂寥,数十只秃鹫在他头顶上空反复盘旋着,正准备将地上的死尸当作一次盛宴。

    “咱们先去兖州碰碰运气吧。”韩奕答非所问。

    第二十八章 何求㈢

    雪,一场大雪不期而降。

    北风呼呼地刮着,夹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将山川、河流与广袤的原野凝固成一个银色的冰原。大雪覆盖着地上的一切,也掩盖了一切人们不愿看到的东西,营造出一个看上去纯洁无瑕的世界。

    冰雪覆盖的原野上,有无数的黑点在艰难地向前移动着,他们瘦骨嶙峋,衣不蔽体,有人身子一歪就永远地倒在雪地里,再也不能站起身来,而飘落的大雪很快将死者覆盖在冰雪之下,消灭了一切形迹。路过的人却不看死者一眼,继续往前艰难地行进着。

    兖州城已经被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流民与贼寇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形形色色,少则上百人,多则数千人,各有旗帜与名号,纷纷要入城求食。兖州城外早已经坚壁清野,守军将城外的百姓迁往城内,没有给蜂拥而来的流民与匪军留下一粒粮食。本应驻在兖州的泰宁节度使安审琦,因较早时被晋主派往北方抗辽,结果是跟着杜威降了契丹,眼下大概还在伺候契丹主耶律德光。

    城内守军与百姓人心惶惶,视城外的饥民如洪水猛兽。城外的流民饥寒交迫,恨不得将兖州城夷为平地。

    这当中也包括韩奕,此时他所在的队伍也赶到了兖州城外。他们给自己起了个名号为义勇军,他们后来才知道南朝也有一个义勇军,名声不太好,不过谁会在意呢?

    众人推举呼延为大将军,朱贵为二将军,听上去挺唬人,其实他们本人也没当回事。陈顺被任命为军法官,维护军纪,刘德因长期在军中当军需官,被任命为行军司马,负责管理粮草与饮食起居,冯奂章则当起了斥候队正。其下各有什长、队正、都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韩奕则被众人一致推举为军师。

    义勇军抵达兖州城时,他们的粮食已经食尽,就连运粮车的骡马也全都宰杀裹腹。兖州城外的各支队伍,都是各有旗号,不下万人。他们不约而同地汇聚在此,相互之间并不买帐,只是饥饿让他们暂时相安无事。这当中,最大的一股势力大约有三千人,为首的名叫齐三,乃是长期混迹于郓、兖、宋、密之间的大盗,自号齐天大将军。韩奕以前在青州家乡时,都听说过此人的劣迹。

    这位齐天大将军,领着部下猛攻了兖州城一天一夜,奈何这些人要是杀人越货还行,要是攻打城高墙厚的兖州城却是不行,损兵折将却未能撼动兖州城半分。他只好纠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各支队伍,团结力量,准备来一次合攻。他召开了一次群英会。

    义勇军的诸位首领们也受邀而来。

    齐三高坐在城外的一个破庙的大雄宝殿正当中,设下酒宴款待各路首领,他左右各揽着一位抢来的美娇娘,身后的一座泥塑佛像的脑袋早已经不翼而飞,假如将齐天大将军的脑袋安在上面,也勉强合适。

    真难为了这位齐天大将军,不知他从哪弄来这么多酒食,让赴宴的首领们各个敞开了怀吃喝。

    “我瞧这位齐天大将军也不过如此,他在这里好酒好肉,外面自己的嫡系部下们却饥寒交迫,看来成不了大事。”刘德低声说道。他旁若无人地将一大块熟牛肉和几个胡饼塞入自己的怀中,韩奕等人看见了,也纷纷不动声色地照办。

    呼延指着已经变的空荡荡的席面,大叫道:“齐大将军,我等受邀来此助战,岂能让我等空腹?”

    齐三望了一眼,心道全是一群饿鬼投胎的,他故作豪爽地说道:“来人,给这几位义勇军好汉奉上酒肉。”

    “谢了!”呼延抱拳道。大堂中的各路豪杰纷纷奉承着齐天大将军的豪爽,齐三被捧的如同上了九天云霄。

    “刘叔,你方才说成大事?什么大事?”冯奂章悄声问道。

    “自古改朝换代,要么是官逼民反,要么是天灾人祸。自唐室衰亡以来,成大事者少吗?而今,既有天灾,又有人祸,还有外患,四方军镇又各拥其兵,况且皇帝就要沦为阶下囚,朝廷名存实亡,要是有人能够团结一方,成大事并不难。”刘德不动声色地说道。

    刘德大口地吃肉喝酒,一双眼却盯着齐三身边的美娇娘猛看,色迷迷的。刘德所言,并不令众人吃惊,只是眼下他们唯一想做的就是填饱肚子,如果跟着这位齐天大将军能喂饱肚子,他们就听他的号令行事。

    “若是真能打进兖州城,我等唯一的目标便是城中的官仓,即便是一座金山摆在面前,也要做到面不改色。让别人去争金银吧,那是祸事,这齐天大将军人多势众,现在是有求于我们,要是打下了兖州城,那就是过河拆桥的时候。”韩奕低声提醒众人道。

    “对,金银虽好,饿时却不能喂饱肚皮。”朱贵恍然道。

    “要是这位大将军命我们首攻,该当如何?”呼延问道,“我们可不能被人当刀使,用坏了就被扔了。”

    “待众首领们商议后,再做决定。”韩奕道。

    “啊……”一声尖利的惨叫声,令韩奕等人从私下交谈中猛地抬起头来。齐三面前的席案上,正躺着一个人,正是齐三身边两位美姬中的一位,齐三将这位女人拦腰砍成了两段,那人还未死透,正在地上爬着。

    齐三满不在乎地将刀扔到了一边,将手伸中那女人的腹腔中,从中一扯,竟将那可怜女人的肝掏了出来,血乎乎放在嘴里撕咬着。剩下的一个美姬已经吓晕了过去。

    厅堂中死一般地寂静,人们恐怖地看着如同恶魔化身的齐三美美地享用着美人肝,有人当场就吓得尿了裤子,有人转身逃了出去,更有人吓得跪倒在地。

    韩奕死死地盯着齐三看,他不知这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仇恨,不幸的是这一幕偏偏让他也看到,令他大脑中一片空白。他不是没杀过人,却没见过如此杀人。

    冯奂章的脸色发白,他几欲要跳了起来,不是和齐三拼命,就是转身逃走这个恐怖地方。刘德虽然也是极震惊,但他一左一右悄悄地扯住冯奂章的胳膊和韩奕的衣角,害怕他们两位年轻人会引来祸事。

    呼延也盯着齐三看,抓起酒杯放自己的口中送,喉咙中发出咕嘟咕嘟地声响。朱贵则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时,齐三站起身来,他巨塔似的身材令人仰视,单从体型看,他不愧为一位混迹多年的枭雄。他很满意刚才的效果,群雄的心神已经被他控制,听他召唤,供他驱使。

    只听他朗声说道:“诸位好汉,而今辽人南下,恐怕要在汴州城内当咱中原的皇帝呢,各地诸侯也纷纷观望,对我们这里还管不着。这兖州城内只有三千守军,只要我等将这兖州城拿下,里面的金银绸缎或者美女娇娘,人人有份。”

    “有齐大将军领头,我等莫不听从您的调遣。”有人拍马道。

    “好!齐大将军应该当皇帝。”有人更上一层楼。

    齐三脸上浮着酒意,嘴角还沾着美人血,却连连摆手道:“齐某何德何能,敢当皇帝?皇帝如今不值钱,要是尔等能听齐某调遣,荣华富贵,尔等人人可以享有,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好,我们干这一票,杀进兖州去!”大堂中的各路首领们欢呼道。

    齐三故作为难道:“可这兖州城不比城外村庄,城高墙厚,守军又有经验,我等并无太多办法,就连兵器也奇缺。”

    “派人伐木造云梯,只要能进城,就是吐唾沫,也能将这兖州城淹了。”有人出主意。

    “挖地道,将城墙穿透了。”

    “用火攻!”

    “劝降!”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献言献策。

    齐三道:“诸位的想法极好。不过,我们各路英豪,不下二三十支,这攻城总该有出大力的,也有坐享其成的,万一要是入了城,这个掳获应当如何分配?”

    大堂中议论纷纷,各路人马口中说的豪气,心中都各有自己的盘算。齐三道:“本大将军有建议,哪一路人马若是先入城,那便得到第一份功劳,如此可好?”

    “好!”众人纷纷回道。呼延等人也跟着欢呼,好像兖州城已经成了囊中之物。

    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停止了。韩奕等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破庙外的清冷的空气,努力将刚才那一幕可怕的情景从自己脑海中扔掉。

    呼延道:“我杀过很多人,即便是不该死于我刀下之人,至少也有受我一刀的理由。今日却是受教了!”

    冯奂章恨恨地说道:“这齐三要是落到我手里,定让他也是如此个死法。”

    朱贵却冷笑:“那样死实在太痛快了,生不如死才是最痛苦的死法。”

    刘德走在最前头,他回头对众人讥笑道:“诸位,我们如今是齐天大将军的麾下听令的。那齐三也不过是故意示威罢了。”

    刘德见多识广,他一句话就让众人十分泄气,他们起初决定听齐三的命令,本就是为了生存,为了生存哪还顾得上什么仁义道德。

    韩奕走在最后面,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上,令他身体也随之摇摆。寒夜里,他只觉得全身没有一丝热气,几欲冻僵。他在想:要是攻入了兖州城,将会怎样?

    义勇军的驻地远离兖州,是一处废弃的村庄。留守的陈顺正张罗着晚餐,流民们排着十几支队伍。

    “今晚齐大将军开恩,给我们分了一些肉糜。”陈顺脸上挂着极不自然的笑意。

    冯奂章凑近饭锅,狐疑道:“这肉……”

    韩奕神色大变,他疯狂地在人群中搜索着郑宝的身影,待找到了郑宝,一把将他从人群中拉了出来。郑宝正捧着一碗肉糜,韩奕将那碗狠狠地一脚踢飞,郑宝被吓呆住了。

    韩奕将他从宴会上偷带来的牛肉与胡饼捧到了郑宝面前,面带歉疚地说道:“吃这个吧!”

    郑宝不知面前的这位哥哥方才为何如此,他只相信韩奕这是为了自己好。

    分到肉糜的流民们,纷纷或蹲或站,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或许他们早就知道所谓肉糜,不过某位素不相识的同类身上的肉。

    刘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韩奕的身边,叹息道:“你不吃人,就等着被别人吃吧!”

    第二十九章 何求㈣

    你不吃人,就等着被别人吃。

    韩奕整夜都在回想着刘德的话,脑子里纷乱,这让他合不上眼,他又一次萌生返回家乡的打算。他自信能做到杀人如麻,却无法做到吃人,这难道是他太矫情的错吗?并且,他忽然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杀人与吃人有太大的区别吗?

    外面的旷夜,突然传来震天的杀声,韩奕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将兵器抓在了手里。连日来的逃亡与生存之战,让他保持着高度地紧张。

    呼延等众位首领,都飞快地聚到了一起,今夜值夜的朱贵从警戒的十里外跑了回来。

    “兖州城内的官军出动了,想来是趁着雪停,又是夜里,趁我们不备,杀了过来。我们应速做决定。相当多的马军!”朱贵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众人大惊失色。

    众人蜂拥而出,奔出了栖身的村庄,奔到了大路上,见兖州城的方向杀声震天,有大批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正四处奔逃。官军已经被围在城里不下半个月,此时突然出城,杀得城外人马一个措手不及。

    群雄无首,又各自为战,让兖州城内的官军有机可趁,想来官军也认为坐等城外各路人马团结起来攻打自己,也不是个办法。韩奕等人的驻地离城最远,暂时还未受到官军的攻击,呼延已经将所有的人集合起来。

    “快走!离这里越远越好!”刘德大呼道。

    众人立刻拔营,回首望去见夜色中火光冲天,火光照耀之下,人群如无头苍蝇乱跑。韩奕心道:做一个强盗,也没有光明的前途。

    “小宝、小宝!”韩奕冲着身后的人群中呼喊着。

    “哥哥,我在这里!”郑宝清脆的声音响起。韩奕连忙叮嘱道:“你一定要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跑。”

    “是!”郑宝的双眼在雪夜中充满凄惶之色,他紧紧地捏住韩奕的衣角。

    迎面奔来一支近三百人的马军,这只能是城里来的官军,义勇军心头惊惶,韩奕奔在最前面,急中生智,远远地呼道:“自己人,休要冲撞!”

    官军看不清对面人,以为真是自己人,从旁奔了过去,正撞上另一支匪军,双方立刻展开了生死对决。官军有备而来,又是骑军,横冲直撞,将那支匪军冲得七零八落,死伤甚多。

    呼延犹豫不决,他不知自己这一路人是去帮忙,还是走为上计。

    “大哥,还是早走为妙。”朱贵呼道。

    众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待停了下来,众人都不知自己已经跑到哪个方向,很是惊惶。韩奕当机立断:“今官军已经大部出城,城内防守空虚,我等要是此时杀入城内,城内并不知我等虚实,定能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军师所言,极有道理!”呼延大声说道,“反正我等不是被杀死,就是饿死荒野,此时不入城,何时入城?讨个饱死!”

    “入城去、入城去!”众人齐声应道。韩奕命陈顺领着跟随自己的流民跟在身后呐喊,挑选三百精壮之士,排在最前头。呼延正对自己方才的逃跑感到极不高兴,见城门大开,门前正有一队官军把守,他提着大刀,如一只猛虎冲了过去。

    “杀啊!”朱贵跟在身后高呼道。

    这突然杀了个回马枪的对手,令守军万万没有想到。陈顺按照韩奕的交待,领着流民远远地呐喊:“官军败了、官军败了!”

    守军大部已经出城,此时留在城门口上的守军还不知城外的激战结果,听着城外的呐喊,惊慌失措。而不远处正四处流窜的其他匪军,也寻着呼声奔了过来,加入了义勇军的队伍,竟轻而易举地杀进兖州城。

    城门口一片混乱,城内的守军要往外冲,城门下的守军要往里进,再加上蜂拥而来的匪军,城门附近的守军大多是被践踏而死。

    呼延抹了抹脸上的血迹,他发现自己只图杀的痛快,忘了自己的部下。远远的,他见韩奕扬着横刀喊道:“义勇军向我靠拢!”

    身边的义勇军成员,也纷纷喊道:“义勇军,向我靠拢!”

    不管是义勇军,还是混作一团的其他队伍的人马,听到有人号召,纷纷集合在韩奕的身旁。韩奕站在一个石阶之上,燃起的火光正照在他大汗淋漓的面庞之上,如同万军之中的唯一的统帅。

    斜刺里,一支箭矢从黑暗中射了过来,正中韩奕的胸膛。韩奕的身形晃了晃,他将那支箭羽拔起,生生地带出自己的血肉。

    他将那支血箭搭在自己的角弓上,冲着躲藏在屋顶之上的守军怒射,那名弓箭手正准备补射,躲无可躲,惨叫着摔了下来,被蜂拥而上的愤怒人群砍成肉泥。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城内各处的守军从数条街道奔来,韩奕强忍着胸口的巨痛,大声疾呼:“狭路相逢,勇者胜。诸位,事已至此,绝无可退之路,勇往直前,不生则死,不死则生,置之死地而后生!杀啊!”

    “不生则死!不死则生!”人群激昂。

    汹涌人群的战意,如同干柴遇到了烈火,被大无畏的韩奕点燃了起来,在韩奕的指挥下,分出数路往城内急进。

    城外战成乱麻的官军、匪军见到兖州城燃起了大火,前者大惊失色,急忙返城,后者则立刻改变了颓丧之势,追在官军身后狂殴。雪夜里,不同的队伍混战着、践踏着,自相残杀者不在少数,雪地里又多了无数的冤魂。

    城内的激战也到了白热化的时候。韩奕从来没有想到,群情鼎沸的力量可以撼山动地,或许是因为饥饿让一群散兵游勇爆发起冲天的斗志。饥饿的人群如蚁群一样四处攻击,吞噬着挡在面前的一切,负隅顽抗的官军被他们冲散、击溃,挡在面前的房屋被拆毁、烧毁,躲在屋中的守军带着火苗惨叫着地冲了出来。

    与其说是韩奕带领着流民杀入兖州城内,还不如说是流民将韩奕裹入城内。

    在他煽动起人心之时,他也没有想到,当一群被饥饿团结起来的人入了城来,会发生什么事。

    韩奕从南门杀到了北门,当他用颤抖的双手扶着街道尽头的墙壁时,这才感觉自己的力量已经用尽了,胸部的伤口几乎流尽了他体内的血液,意志瞬间衰亡。

    他回首望去,是一地的死尸,未断气的人正在血泊中挣扎着、哭喊着。韩奕虚脱地倒下,呼延等人惊呼着抢上前去,将他扶在臂弯之中。

    兖州城的府衙里,韩奕正躺在府衙后面的居室内,发着高烧。

    他又一次在睡梦中见到了那幅画,还有那位古代少女。这难道是宿命?韩奕不止一次这么想,那幅不知来路的古画,让他来到这个世界,让他十七年间见惯了生生死死,也让他拿起刀箭开始杀人。

    “你到底是谁?为何缠着我不放?”韩奕在梦中问那位少女。那少女微微一笑,如吹皱了一池春水,只给了他一个美丽的背影。美妙的画面立刻为之一变,变成了群魔乱舞的景象,流民千里,许多人在厮杀、呐喊,无数人倒在血泊之中,尸横遍野,韩奕正在被一群张牙舞爪的人追杀。

    突然之间,眼前的景象又为之一变。广袤的天地里,韩奕感觉自己正在漫无目的地奔跑,追杀者都消失不见了。他仍然在不知疲倦地奔跑,地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大裂缝,韩奕掉了进去,他低头看去,地底的烈焰正扑面而来。

    “不!”韩奕大喊。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让他抓住了救命稻草。韩奕醒了过来,见郑宝正趴在床沿边,正紧张地注视着自己。

    “醒了、醒了!”刘德惊喜道,“醒过来就好。”

    韩奕见刘德、冯奂章、朱贵与陈顺等人都围在自己的身旁,他勉强坐了起来,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哥哥,你已经躺了两天两夜。”郑宝说道。

    “是啊,呼延大哥将全城的郎中都绑了过来,还好你总算醒了过来,要不然这城里的郎中就要死绝了。”朱贵捏着手指头,“那一箭就差半寸,否则就是大仙也救不活你一命。”

    “现在城里的情形怎样?”韩奕问道。

    “那天夜里,我们义勇军的兄弟们已经将官军清除干净,城外的官军都一哄而散了。大家都说这全都拜韩兄弟所赐,让大家得到粮食。”陈顺道,“只是那位齐大将军也入了城,眼下正踞东城,对我们虎视眈眈。”

    “过河拆桥,这又被韩兄弟说中了。呼延大哥正领着兄弟们小心戒备,你不知道,这两天投入我们义勇军的好汉不少,都是慕名而来,谅那个什么齐天大将军也不敢小视我等。”朱贵道。

    “那城中的百姓?”韩奕又问道。

    众人齐齐沉默下来,韩奕已经从这沉默中猜出城中百姓的结局。刘德这时道:“韩兄弟需要静养,都各自忙去吧,此时此刻,要当心敌手。”

    待众人走了,刘德却留了下来,他看着正瞪着帐幄出神的韩奕道:“子仲也不必如此挂怀,心中但留一份清明便是。这城中本不过五千百姓,虽然在兵乱中死伤甚多,可你要知道,我们倘若不入城来就食,城外饿死的人就不止五千人了。”

    “这么说,我好像干了一件大好事?”韩奕叹道,他感觉这很滑稽。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就是这个结局。你是想死,还是想生呢?”刘德找了张胡凳坐了下来。

    刘德自问自答:“当然是想生,想生那就得让别人死去吧!这就是世道!”

    他冷酷无情的话,令韩奕沉默了半晌,韩奕好半天才问道:“诸位兄弟有何打算?”

    “现下我们义勇军人手多,其中精壮已经不下千人,我们占据了官仓,可供投靠我们的人饱食一个半月。至于那劫掠百姓的事,都让齐三那伙人折腾去。我们大伙都等着你醒过来,主持大局。”刘德道。

    “我?”韩奕奇道。

    “是的,你现在不想干也不行了,只有你才能让所有人都听令,让大家觉得有主心骨。如今这个局面,正需要你这样有勇有谋的豪杰之士来统领。”刘德目中闪着精光,“你想如何干?”

    “刘叔有何高见?”韩奕既未拒绝,也未接受。

    “如今首要便是团结部曲,万万不要像齐三那样只顾自己享乐,不顾部下饥渴,否则大敌当前必成一盘散沙。第二,咱们义勇军须整顿,挑选精锐,制定军功赏罚,别人将我们看作是匪军,我们可不能也这么看。”刘德想了想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依我看,子仲恐怕也不想当一辈子匪吧?”

    “官与匪也没甚区别,都是为了活下去罢了。”韩奕淡淡地说道。

    “你如此想便对了。”刘德抚赏喜道。他起身拱手道:“你先好好养伤,等你养好了伤,我们再计较。”

    等刘德走了,韩奕仍在沉思之中,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群饿的饥不择食者共推为首领。他并不知道将来会是如何,只庆幸自己还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韩奕心中这样想。

    郑宝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

    “哥哥,你喝点水吧?”他将水杯端到了他面前,见韩奕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小宝,看来这汴州城咱们暂时是去不成了,也吃不了大席面了。”韩奕笑道。

    “哥哥,你去哪,我就去哪。”郑宝笑道,露出嘴角的一颗虎牙。

    “嗯,这些日子你害怕吗?”韩奕问道。

    郑宝低头说道:“自从我爹娘惨死那天,我就不害怕了。”

    他口中虽如此说,但韩奕还是从他的眉头看出了掩饰不住的恐惧与凄怆之色。韩奕忽然想起了李小婉。

    第三十章 何求㈤

    三天后,韩奕勉强下地。

    兖州城内仍充满着紧张的气氛。居民们叫苦不迭,齐三和他的部下们在东城逐加逐户地搜索着金银与女子,以致于居民都逃到了西城避难。齐三对义勇军虎视眈眈,不仅因为义勇军吸纳了原本归顺他的部分人马,也因为韩奕等人威胁到了他在部下与群寇心目中的地位,还因为他当初被官军追杀,等他隔天入城后发现官库已经成了义勇军的囊中之物。

    呼延做主分出了一半的库藏给了齐三,但齐三仍不满足,他洗劫了东城的所有居民,强拉女子供他及部下们发泄兽欲。义勇军中的组成虽然也是极复杂,但大家早就听说过齐三的恶名,心还比较齐,一直防备着齐三发难。

    双方各据一半城池,也屡有冲突,早晚会爆发出一场恶斗。韩奕走出了居室,陈顺带着一队人马跟在他的身边,放眼望处,横七竖八躺着从四面八方逃来的流民,这当中还夹杂着在六日前的那场夜战中家屋被毁的本城居民,他们的目光或呆滞,或乞怜,或夹杂着仇恨。

    呼延踞坐在摆在街当中的胡床上,大刀横在自己膝上,斜瞅着齐三,双方身后壮汉都握着刀箭,他们在谈判。

    “我等奋勇拼杀,才入了这兖州城,凭何让我们义勇军退出?”呼延怒目而视。

    齐三略带尴尬:“本将军在城外吸引了大部分官军的注意力,这才让你们义勇军的豪杰们占了先。况且,当初你们不是也号称要听我号令行事吗?呼延兄弟,你们走投无路之时,是谁收留了你们?”

    呼延气得脸红脖子粗,连连申辩道:“没错,我们当初是蒙将军收留。可是你也说过,谁先入城,谁就得头功,今我们义勇军先入了城,不仅将城池一半归你,还将府库的钱帛粮粟都分了一半归你,难不成还要我们退出兖州?”

    “呼延兄弟,你别着急。这兖州城当然不能全听我的,万一要是汴都或者别的人什么地方,来了大批军队,或者契丹人来了,你说到时候听主持?”

    呼延有些明白了,齐三是想将他们义勇军收编了。呼延本就不耻与齐三为伍,眼下义勇军中有不下千五百号精壮,他更不在乎咄咄逼人的齐三。

    天空中似乎下雨了,还有些湿热。齐三感觉不对,待扭过头来,顿时大怒,郑宝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屋顶,冲着下面撒尿,那道抛物线正好不偏不倚地往齐三脖子里浇。

    “兔崽子!”齐三哪里受过这种侮辱,跳将开来。郑宝见阵势不对,如老鼠般灵巧地越过了屋脊,在屋宇间跳来跳去,转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踩坏了无数块瓦片。

    一时间,双方人马剑对剑,枪对枪,眼瞪眼,气氛立刻绷紧。

    “将那少年人交出来,否则没完!”齐三喝问道。

    “冤枉呢,那少年我不认识,我本以为他是你家亲戚呢!”呼延冷哼道,“听说这童子尿本是一剂药引,便宜了你。”身后义勇军人闻言,纷纷大笑了起来。

    “你……”齐三气涨红了脸。

    呼延却有恃无恐,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回头望去,见重伤稍愈的韩奕走了过来,连忙招呼道:“韩兄弟有伤在身,不好好养伤,怎来这里?”

    “多走走,对养伤也是好的。”韩奕笑道。那齐三死死地盯着韩奕看,韩奕瞄了他一眼,即察觉齐三眼神中的凶狠与仇视一闪而过。

    “韩奕见过齐天大将军。”韩奕冲着齐三抱拳道。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此人生吃美人肝的情景,只觉得一阵翻江蹈海般的恶心。

    “哼,来了个真正主事的。”齐三冷哼了一下,并不起身还礼。

    呼延三言两语地将双方谈判交待了一番。韩奕思忖了一番,义勇军之所以要留在兖州城里,只是为了得到一个暂时栖身之所,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将来会向何方;而齐三却不仅要收编义勇军,更要将义勇军得到的粮食与钱财一股脑地据为己有。

    “齐大将军的命令,我等敢不听从吗?”韩奕面露一丝难色,“不过今天好像是除夕,不如等过了今夜与元旦、上元节,我们义勇军再离开可好?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

    齐三并未露出太多喜色,故作大方道:“还是韩首领爽快,既然你们想另树旗帜,那么大路朝东,各走各的!”

    齐三站起身来,带着手下回到东城去了。呼延待齐三走了才问道:“我们好不容易得了兖州城,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这兖州城不是那么好待的,我们暂时不要与他真正撒破脸皮。”韩奕道,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如何才好,只能暂时将齐三稳住。

    刘德深思一会,说道:“我们要将兖州城让给齐三,刘某察颜观色,那齐三好像并不太高兴。”

    韩奕连忙问道:“刘叔的意思是说,齐三不仅要得到兖州,还要将我们人马与钱财都占了?”

    “对付齐大魔头这样的歹人,不可不防!”朱贵插言道。

    韩奕点点头,吩咐众人回到府衙议事。

    这一天是除夕,是后晋开运三年的最后一天。中原没有欢乐的日子,此前甘当契丹人马前卒的张彦泽,入了汴都,纵兵大掠,宝货山积,此人厚颜无耻,出入旗帜上书“赤心为主”四个大字,见到的人无不暗暗耻笑他。凡是获罪之人被押到他面前,张彦泽不问罪清几何,只是竖起中指,犯人立刻被拉出去腰斩,他还趁机杀掉以前跟他有过节的人。他还逼迫皇帝石重贵迁入开封府,自己从宫中捡了些奇货,大部封存留待他的契丹主子来。

    除夕这一夜,文武百官们住在汴都外的封禅寺内,因为他们听说耶律德光明日要光临汴都,个个恨不得第一个在契丹人面前摇尾乞怜。这一日,兖州城内的齐天大将军正搂着抢来的女子,花天酒地,韩奕等人则在半醉之时磨刀霍霍。

    第二天元旦,晋主石重贵和他的李太后、安太妃、冯皇后及侍从们,在封禅寺内接受百官的拜见,这恐怕是最后一次拜见。文武百官们改服素衣纱帽,出迎耶律德光,似乎忘了谁才是他们的皇帝。只见辽兵整队奔来,耀武扬威,当中拥着一位貂裘狐帽,裹着铁甲的胡人,那便是晋臣们正要叩头称臣的辽国皇帝耶律德光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晋臣们扯着嗓子,高呼着万岁,恨不得掏出心肝来表明自己对契丹的忠诚。

    耶律德光威风凛凛地骑着高头大马,看着晋臣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极是得意。晋主石重贵使人通报说,要拜见耶律德光。耶律德光却拒绝召见他,反而命石重贵及太后、皇后们在大年初七迁居封禅寺内,自己则率大军入城,城内百姓惊呼骇走。

    耶律德光为了做中原的皇帝,将责任全推向了汉臣,说他本无意南下,是汉臣引他南下的。为了讨好汴都臣民,耶律德光杀了在城中大掠的张彦泽与契丹监军傅住儿,百姓蜂拥而上,将张彦泽的脑袋砸碎,脔分其肉,这就是当走狗的下场。

    正值连天雨雪,天寒地冻,被迁入封禅寺居住的石重贵及其宫眷,在寺中甚至还吃不上饭。李太后以前曾给该寺施了大笔钱财,此时此刻寺庙的僧人们却惧怕契丹人怪罪,不敢提供方便,可见僧人也靠不住。身为堂堂皇帝,石重贵只得乞求卫兵找一些粗饭,勉强充饥。这一切在石敬瑭向契丹称儿,割让燕云十六州时,就已经注定。

    石重贵为了活命,对着契丹人卑躬屈膝,只会得到一个凄惨的下场。韩奕等人在用另一种方式求生存,正如刘德所说,要想活就让别人去死。

    兖州城内,韩奕正在陪着齐天大将军和他的心腹们饮酒。他身上的伤虽无大碍,但还不敢太用力。

    此前,他已经将义勇军所得到的钱帛大半给了齐三,对齐三很恭顺,这让齐三眉开眼笑。

    “大将军,在下等几个这几天商议了一番,关于贵我两家合成一家之事,大家还小有异议……”韩奕道。

    齐三打断道:“韩首领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两家合一家,咱们本就是一家嘛。”

    韩奕勉强笑道:“大将军所言虽然是对我等的厚爱,不过这个世道之下,我等只是为了讨口饭吃,假如大将军能够不亏待我等,那么我就死心塌地地跟大将军讨生活去。”

    齐三饮了大口酒,又在身旁的美人身上摸了一把,嘿嘿笑道:“那我封你做个将军如何?”

    韩奕心说,你这个流寇头子封的将军管个屁用?他装作很不好意思地举杯邀道:“承大将军美意,我等敢不从命吗?只是大伙都来自五湖四海,又非大将军亲近之人,害怕将来会受人排挤。”

    “哈哈!”齐三开怀大笑,他将身边的美人一把推到韩奕的身边道,“这个娘们就归你了,这够不够?我瞧你大概还是一个童男呐!”

    左右均指着韩奕哈哈大笑。韩奕故意装作十分尴尬,并且手足无措的样子,急切地推辞道:“大将军,这是您的美妾,韩某何德何能敢染指,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韩奕越是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越是让齐三觉得他很恭顺。齐三佯怒道:“这个女人就归你了,你要是不想要,我只能拿她下酒。”

    那女人跪在韩奕的面前,惊恐地看着韩奕,唯恐韩奕说一个“不”字。韩奕想起那个被齐三生吃了肝的女子,内心之中的怒意一闪而过。

    韩奕连忙拜谢道:“多谢大将军厚爱,从今夜起,我们义勇军愿为大将军驱使!”

    “好!饮了这一大杯!”齐三使人奉上一大杯酒,命令道。

    韩奕道:“在下有伤在身,不敢饮酒。况且……”他的手半搂着刚得到了美人,脸上挂着一副极不可耐的急色表情,又引起齐三哈哈大笑,一时间种种浑话充斥着厅堂之内。

    韩奕浅尝辄止,跟着齐三的心腹们贼首们,一起吹捧起齐三,纷纷向齐三敬酒。齐三是来者不?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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