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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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奕浅尝辄止,跟着齐三的心腹们贼首们,一起吹捧起齐三,纷纷向齐三敬酒。齐三是来者不拒,渐渐地喝高了,最后醉倒当场。

    走出了齐三的居处,寒冷的夜风迎面吹来,让韩奕清醒了不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内衣已经汗透了。这种讨好人的事情,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尤其当他面对的是一个杀人恶魔时。

    但韩奕有足够的坚忍之心,就如同在家乡山野中狩猎一样,先将自己隐藏得很好,然后给予最致命的一击。生活已经教给了他足够的知识与技能,变成了本能。

    “你……”韩奕回头见方才那个被齐三“赏”给自己的女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那女人衣着单薄,在寒夜中冻得瑟瑟发抖,她以为韩奕不要她,吓得扑通跪在雪地里,哀求道:“大首领,求你带妾走吧,您只要带妾离开这里,妾愿给您做牛做马!”

    她拼命地磕着头,昏暗的光线中,她脸上充满着恐惧。韩奕这才第一次认真地注意到,这个女人虽然称不上绝美,但姿色中上等,二十不到年纪,有着少妇的风韵。

    “起来吧,跟我走!”韩奕点头道。

    女人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忙不迭地从地上起身,跟在韩奕的身后。到了驻地,呼延、朱贵、刘德、冯奂章与陈顺几人都一言不发地等着韩奕,他们的目光在扫视了一眼韩奕身后的女人,又重新注视着韩奕。

    “都准备好吗?”韩奕问道。

    “就等四更时分!”呼延握着拳头回道。

    “那好,我们今夜就替天行道!”韩奕信心百倍。

    第三十一章 行路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四更时分,冷月躲在黑云之中,四下里寒风呼呼地刮着。西城黑影绰绰,韩奕的面前站着五百个精挑细选来的汉子,他们每人都在脖子上围着一块白布,韩奕猛地挥了挥手,呼延等人头也不回地带着各自的人马奔往东城。

    韩奕带着由冯奂章率领的预备队,跟在他们的身后。从除夕以来的十日,他和众人精心设计,想将齐三一伙人的核心骨干一网打尽。韩奕等人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不过那样却会招来齐三的穷追不舍,反而被动。所以韩奕就利用齐三想吞并自己的企图,将打下兖州城得到的钱帛大多送给了齐三,并且装出要服从他命令的意思,麻痹齐三的防备之心。

    这些日子,韩奕派人搞清楚齐三一伙人的驻所、哨位及作息习惯,制订了一个几乎令齐三等人无法逃走的缜密计划。

    陈顺领着一什精干之士,扮作齐三的部下,将哨位上的贼寇解决,呼延等人则分为数路杀向各大小头目的住处,擒贼先擒王。很快,东城就响起了喊杀声,伴随着的是熊熊的火光。韩奕身上有伤并不参战,他站在街上注视着火光升起的地方。

    齐三的部下们,这些日整天花天酒地,玩弄着抢来的女人,哪里注意到义勇军会突然发难。许多人都在睡梦中,被义勇军割掉了脑袋,其他人反应过来时,却找不到自己的首领,在黑暗中只觉得义勇军的壮士比平日多了十倍。义勇军虽然并不比这些人更训练有素,但他们胜在以有备击无备,恐惧让乌合之众们四散逃散,哪管什么齐天大将军。

    数十支火箭腾空而起,如流星坠地,点燃了齐三部众居住的民居。火光很快就烧透了半边天空,义勇军军士手持大刀守在门口,慌张跑出来的敌人,一个不拉地被切成两半。

    另有数组弓箭手,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射杀如无头苍蝇的敌人,将对手打得发蒙,他们至少也不知道敌人到底有多少,仿佛从天而降。

    齐三从沉睡中惊醒,大醉一场的他此时意识还很模糊,一个小头目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大将军,义勇军反了!”头目慌张地报告说。

    “什么?”齐三晃了晃脑袋,终于搞明白了事实。他赤膊着起身,前院里响起了一阵喊杀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呼延提着大刀将想挡在自己面前的贼寇砍成两半,如杀神一般地挥舞着他那大号的大刀,身后的数十条汉子也跟着杀了过来。

    齐三震怒:“小贼,早就知道你们这些人养不熟。”他挥舞着大刀迎向奔来的呼延。

    “来的好!”呼延早就看他不顺眼,忍耐十来天,今夜找的就是这大魔头,他哪里肯示弱。

    两刀交碰,溅出无数火星。齐三本来身如巨塔,力气只在呼延之上,但无奈他宿酒之后,下盘不稳,交手几个回合之后,只觉得双腿发软,眼冒金星。

    呼延暴喝一声,大刀扫向了齐三的双退,劲风扫来,齐三心头大骇,连忙避让,怎奈这动作比平时迟钝了不少,躲过一次,却躲不过第二次,被刀锋扫了个正着。齐三惨叫着一声,他的身形一矮,跌倒在地。

    那一边,义勇军的壮士们已经解决了齐三的部下,一哄而上,将齐三绑了个严严实实。

    “先让你喘两个时辰!”呼延一脚跺在齐三的肚子上,将齐三的肚肠几乎踏破了。

    韩奕正在密切关注着不同地方的战局,有部下站在高楼上观察火光熊起处,向他报告战况。韩奕时不时地根据战况调遣着人手。他一接到呼延的来报,心中大定,命令呼延押着齐三宣示部众。

    “只问元凶,其余不问!”韩奕命部下们高呼。那些负隅顽抗的齐三同伙,见首领被逮住了,纷纷放下了兵器,不服从的被义勇军纵火烧死在民居之中。

    那大火变得更加炽烈,风助火势,竟让韩奕等人不得不往后退。待天亮时,韩奕发现他烧了大半座兖州城。有谁会追究纵火的责任?不是皇帝,更不是兖州城中哭号的百姓。

    韩奕扪心自问,是因为他,齐三一伙人才有机会入了兖州城,然后在这城中烧杀奸淫无恶不作。

    韩奕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到处是黑色的残墙断壁。齐三被押到了他面前,呼延命人将他捆在街口,齐三恶狠狠地盯着韩奕看,破口大骂:

    “你这个王八,小人!阴险、狡诈、卑鄙、无耻……”

    阴险狡诈的人活得更久一些,卑鄙无耻的人通常过得挺滋润。韩奕将一个即将成为历史的枭雄的谩骂,视作对自己的褒奖。

    齐三骂不下去了,因为他的嘴被堵上了。他愤怒地盯着韩奕,脸上傲慢不驯的表情却消失不见了。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对于已经是巨寇的齐三来说,只有死这一条路。

    “凡参战之人,人人赏钱十缗!受重伤者,加倍!”韩奕首先摆明要赏赐部下们。部下们个个笑逐颜开,假如韩奕不这么办,恐怕他就无法约束约束部众,甚至反而会遭部下反叛。在这纲常失序的年头,就连皇帝也要贿赂军士,还讲什么忠诚、信义?

    “冤有头,债有主。”韩奕对着百姓道,“这位齐三,是肆虐齐鲁十余年的大魔头,今日他的生死就交给诸位。”

    百姓们围观在一旁,却无人敢先动手。突然,一个女人如一阵风般从人群中奔出,用一把剪刀疯狂地在齐三的身上乱戳,齐三身上的肉与血四溅,疼得齐三双目欲裂,身体扭曲。

    这个女人,姓张,正是齐三昨天“赏”给韩奕的那美貌女子,此刻的她脸上只有扭曲与狰狞,还有大仇得报的眼泪。她这一疯狂举动,立刻召唤起百姓的集体仇恨,齐三那很有份量的身躯立刻被割成了无数片,如果能够开口说话,齐三一定乞求韩奕给他一个痛快。

    稍事休息,韩奕亲自慰问受伤军士,命刘德将战死之人运到城外掩埋,也算是人至意尽了。齐三的部下当中,凡是头目一律就地处决,被挂在残破的城墙上,如韩奕记忆中他舅舅屠夫张店铺里琳琅满目的肉串。

    剩下的精壮被编入自己的军中,让自己可战之士达到了三千人,老弱病残全都淘汰掉。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韩奕庆幸自己是胜利的那一方。

    庆功宴上,呼延饮了一大口酒,兴高采烈地说道:“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跟着韩首领,总打胜仗!”

    朱贵笑道:“你不是想当节度使吗?并且要重用韩首领吗?”他跟呼延现在已经真正承认韩奕的最高首领地位。

    “朱阿三,我说过这样的话吗?”呼延瞪了他一眼,矢口否认。

    “说过的大话,别不承认。要是见着了吴大用,我看你怎抵赖?”朱贵道。

    他的话立刻让自己与呼延沉默了下来,呼延道:“不知大用现在是不是还活着,阿三,你说要是大用跟我们在一起,那该多好?”

    “谁说不是呢?”朱贵叹息道。

    韩奕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二人对话,他的脑海中也浮现出吴大用吴大嘴巴那喋喋不休的形象来,他更起想了蔡小五,那个一心想着出人头地的少年。然而死一个人,和死一万人,都是很简单的事,自己昨夜至今晨的行动,就杀了不止两千人,自己好像也没有沾到一滴血。

    “我们下一步去哪里?”冯奂章问道。

    “大伙说说看。”韩奕道。

    “咱们现在是贼吧?”陈顺冷不丁地问道。

    “当然是!”呼延回答道,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咱们杀了齐三,为百姓除了一大害,替天行道,是义贼!”

    “贼就是贼,还义贼?”冯奂章讥笑道,“不杀不抢,还能称之为‘贼’?”

    “小白脸,你要不是贼,你跟我们混在一起算甚?”呼延怒道。

    冯奂章出身官宦家庭,对自己曾经的身份很看重,但他不敢得罪呼延,尴尬地说道:“我们总不能做一辈子贼吧?对,是义贼!”

    刘德坐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着几人讨论,老神在在,好像是局外人。呼延又拾掇道:“老刘,你别光坐着,你是老江湖,你说说看。”

    刘德道:“我今日在城中遇到一位术士,闲谈了几句,此人颇擅相面之术,不如请他来给诸位看看面相?是贼是侯,听听便是。”

    “术士之言,也能相信?”呼延道,“是好是坏,全凭他一张嘴。”

    “不妨让他进来,试试何妨?”刘德道,“听他一席话,也不会让你身上少一斤肉。”

    众人闲着也是闲着,点头答应,时间不大,刘德便领着一人回来。那人手持幡杆,摇个虎铃,面色蜡黄,贼眉鼠眼,额头上还贴着一块膏药。

    呼延将自己的大手一伸,斥道:“看相的,给大爷我看看。”

    “在下看的是面相,不是掌纹。”术士道,“看的不准,不要钱。”

    众人窃笑,呼延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掌,怒道:“那你看看我这张脸,是贵不可言,还是衰不可言!”

    术士目光在呼延脸上转来转去,说来也奇怪,他刚进时贼眉鼠眼,惹人不爽,这看起面相来,就变的认真起来。他忽的一声轻叹:“军爷面色黑红,印堂明亮,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似有青虎伏于眉稍,跃跃欲试,此本是吉兆,只可惜军爷际遇太差,若不遇明主,则潦倒一生,可惜了……”

    “我若遇上明主呢?”呼延不竟被吸引住。呼延原本以为这术士为了讨赏钱,会说一大通好话,却不料他说出这一番话来,又想到自己自少小从军以来,无官无妻无业,混到如今成了“贼”中一员,确实是潦倒不堪。

    “即便不能封王,也能位及将相。”术师笃定地说道。

    “这么说,我真能当上节度使!”呼延喜不自胜。

    朱贵见着有趣,在旁问道:“相师给朱某看看。”

    术师打量了几眼,说道:“阁下心机稍险,但操守尚正。观双目放光,正是一对桃花眼,阁下在‘色’字上还要多加小心,否则英雄难过美人关也!”

    “哈哈!”呼延大笑,“相师此话对了八成,朱兄弟一向想娶娇妻美妾,他说了七八年,如今也不过是孤家寡人,连个正眼瞅他的也没有。”

    “我观二位都不是凡人,将来若遇明主,包不成要当大官,到时候娶个几位美人为妻妾,也非难事。”术士捻着短须说道。

    “这倒也是!”呼延点头称是。

    术师指着冯奂章道:“这位军爷,白面英俊,倒是个惹美人喜欢的主。不过,观阁下眼神流动,意志稍有不坚,今后还需多加历练才行。”

    “胡说!”冯奂章颇觉不好意思。这术师正说到他心底处,他刚成年时,生得英俊潇洒,既学得好武艺,又识书知礼,再说家中还有一个老宰相,因而成为家未嫁女儿者所倾慕的对象,但他不想为家室所累,只想着要凭自己的功劳出人头地,机缘凑巧,终究沦落到此处。

    术师的目光又投向陈顺,陈顺连忙摆手道:“别看我,别看我!”

    “这位军爷天庭发暗,想来以前必不得志,但观军爷面色稍青,必是位勤勉谨慎之人。小心驶得万年船,军爷若是能一如既往这般,必会大富大贵。”术师道。

    “陈某素无大志,只管能讨一口饭吃,相师所言前半句也八九不离十。”陈顺道,“幸遇韩军上,否则陈某早就死于荒野,幸甚。相师不如替我恩公看看面相?”

    众人都提高了兴趣,个个等着这位术师能说出什么话来。韩奕的目光扫了刘德一眼,见刘德正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这位术师上下打量了一下韩奕,又围着韩奕转了七八圈,口中啧啧有声。众人都觉得很诧异,呼延最耐不住性子,问道:

    “你这杀才,快说!”

    术士却扛起自己的幡杆,摇着自己的铃铛,往门外迈步走去,面色恭敬:“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也!”

    朱贵嚷道:“相师,你不要赏钱了?”

    “不敢要!”术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第三十二章 行路㈡

    术士扬长而去,众人面面相觑,内心之中都有了些想法。

    “随他去吧,这等江湖骗子,诸位不必当真。”韩奕说道。

    “我呼延一定会成为节度使的,一定!”呼延认真地说道。

    “呼延若是当上了节度使,一定不要忘了我等。”刘德笑道。

    “那是自然!”呼延拍着胸脯道,仿佛自己真当上了节度使,又懊丧地说道,“可惜我没遇见明主,奈何!”

    “这又何妨?”刘德道,“我观诸位在乱世中结识,意气相投,现在又共同杀贼保身,不如结为义社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挣个万户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错,大家从黄河岸边沦落至此,一起杀敌,一起团结讨生活,相处得如同兄弟,若是能结拜为异姓兄弟,一起在这乱世中混出个模样来,更为众人所向往。

    当下,众人取来香炉,面朝北方昊天,由刘德主持,几人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呼延为长,陈顺为次,朱贵为老三,冯奂章为老四,韩奕最小。

    “韩子仲虽为老幺,但具统帅之才,尔等私下里可称兄道弟,但在军中,只能以裨下相称,切莫乱了本份。”刘德告诫道。

    “刘叔此言甚是!”众人点头称是。

    韩奕拱了拱手,道:“承蒙诸位兄弟看得起,我等兄弟,乱世为人,今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违此誓,天雷轰顶!”

    “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众人齐声说道。

    饮过了血酒,拜了异姓兄弟,韩奕这才想起方才的话题:“我等往何处去?”

    刘德饮了一杯酒道:“呼延说的对,我们是义贼!我们要是跟齐三一个货色,我看诸位都做不来。冯小子说的也对,我们不能做贼做一辈子,我老人家也曾有过凌云之志,什么报效朝廷呀,什么出将入相光宗耀祖啊,但现在半截身子入土了,一事无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你们不同,你们都还很年轻,年轻人当然要力争出人头地,最好能封侯拜相,这才不会在这世上走这一遭!”

    呼延伸了伸自己的大舌头:“封侯拜相,我可不敢想。不过今日听了相师之言,又与诸位兄弟拜了把子,我便相信了。”

    呼延抬头看着屋顶,心思已经在神游。众人窃笑不已。

    “当今世道,做上节度使又算得了什么,那朱阿三不也曾是一个大盗吗?可人家做了皇帝!”刘德瞥了朱贵一眼,“我不是说你!”

    朱贵朱阿三捏了捏鼻子,笑道:“您老别提醒我,我很有自知之明。”

    “如今契丹人入了汴都,在汴都穿上了中原天子的龙袍。”刘德道,“不过上次听了子仲的一席话,我相信辽人在中原是呆不住的。辽人一走,中原何人为主?”

    陈顺道:“我在汴都当兵时,就听说过河东刘知远兵强马壮,刘知远曾是先帝心腹大将,为先帝称帝立下汗马功劳,只是后来跟皇帝渐渐疏远,因而被外放到了河东,他难免不怀恨在心。他若有反意,怕也只有他有些资格。”

    “刘叔的意思是说,我们要投靠刘知远?”韩奕点头说道,“这倒是个好出路,不过眼下并非好时机。一来北虏还未走,最起码要到等到冰雪消融之时,听说北虏入了汴都,并未有心治理,而是纵兵打草谷,这无疑是自找灭亡之道;二来刘知远目前表面上还向契丹称臣,现在冒然向他纳款还为时尚早;三来我们还要考虑生存问题,如今群盗蜂起,一定要小心行事,才可活得更久些。”

    “子仲说的对。”刘德眼前一亮,“子仲年少老成,有勇有谋,你要是有个好机会,一定会大富大贵。”

    韩奕微微一笑:“出人头地本非我意,宁做太平犬勿做乱世人,杨刘一战及后来的境遇,让韩某明白了一个问题,倘若手无寸铁,既便是身负血仇与满腔热情,也无以为恃。譬如呼延大哥一直以杀辽为己任,乃燕赵豪杰之士,可当了多年兵,每战必奋力当先,也不过是个队正,军将们总是懦弱避战贪生怕死,英雄奈何?倘若呼延大哥真能当上节度使,麾下兵强马壮,焉能不多杀胡虏?至少也不会沦落到先前我等这般仓惶。”

    “娘的,我就是这样想的!”呼延猛拍大腿,一惊一乍地呼道。韩奕一席话,说到了他心底里,不是兄弟不聚头。

    “我看你也只有当队正的命!”朱贵总忘不了挤兑他一句。

    “你准备如何办?”刘德脑袋前倾,问韩奕道。

    “我们现有三千精壮,其中大多都曾有军伍经验,还有两百匹战马,这很珍贵。我们先在兖州多停留一些时日,整顿队伍,严肃军纪,训练行伍。春二月时,我准备率领大家离开兖州,咱们既然还是义贼,就专门找那些流寇下手,这样既能豢养军士,还能让这世道少些祸害。同时,要注意打探汴都及四方消息,若是遇上个好机遇,我们摇身一变就成了官军,诸位也有个好前程可盼,观近世封疆大吏帝王将相,莫不是如此!诸位以为如何?”韩奕道。

    韩奕说的众人心头火热,众人齐齐回道:“好!”

    韩奕自称兖州留后,呼延等人各有任命,众人商议了一会计划,立即着手执行。韩奕忙到了很晚才回到了居所,见那位被齐三“赏”给自己的年轻女子正在和郑宝说话,

    这位女子是郓州人,姓张,原本已出嫁,后群盗蜂起,家人俱亡,她与自己的小姑子因姿色甚佳被齐三掳走,受尽凌辱。小姑子即是那天被齐三拦腰斩断的可怜女子。

    “哥哥!”郑宝惊喜地起身,亲昵地抱着韩奕的胳膊。

    “小宝用过晚饭了吗?”韩奕问道。

    “我吃过了,张姐姐做的饭很可口。”郑宝笑道。

    “拜见大首领!”张氏盈盈一拜,身材纤巧,秀色可餐。此时的她仍有些惶恐,她不知道韩奕如何处置自己。

    “夜色很晚了,都回去歇息吧!”韩奕道。

    张氏更慌张了,如一只受惊的小兔,不知自己是该退出卧房,还是该留下来。她偷偷打量了一眼韩奕,见韩奕虽然看上去年轻,但英俊强壮,又通过徐宝打听过韩奕的为人,心道要是真能得到韩奕怜爱,那自然是万幸,但又想到自己的经历,那恐怕是非份之想。

    只听韩奕说道:“我听说你已无家可归,小宝是年纪还小,你就替我照顾他可好?就是将来行军打仗,居无定所,要辛苦你了。”

    “是、是!”张氏连忙答应。

    等张氏走了,韩奕这才独自安静下来,思考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他感觉很奇妙,自己从无名小卒,堂而皇之地成了数千人的首领,不知这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或许这本就是乱世中顺理成章之事。

    他起初只要考虑自己的未来,为了生存,他要壮大自己。可一旦有了部下,他还得考虑部下们的未来,这更让壮大自己成了理由。

    但无论如何,韩奕已经走上了通往权力的道路。

    第三十三章 行路㈢

    冰雪未融,寒风仍劲,近千壮汉在雪地里绕着兖州城狂奔。

    他们赤着上半身,身上却冒着热腾腾的热气,口里喊着“一、二、一”的口号。奔在最前头的却是大首领韩奕,他没将自己及部下们当作贼看,而是一支军队,只是暂时服从于他一人的军队。只要是军队,就得需要军纪与充分的训练,身为首领,更要以身作则,恩威并重,这样才能掌控住军队。

    韩奕赤裸的上身,也在冒着热气,他肩、腹部各一道旧伤痕,而胸口的那个箭伤,正是那夜攻进兖州城留下的。部下们不仅对那夜的韩奕大无畏的印象深刻,又亲眼见他发动突袭,令横行齐鲁、河南多年巨寇齐三毫无还手之力地伏诛,更让部下们由衷地尊敬。

    既便如此,韩奕已经命亲军队长兼军法官陈顺连续斩杀了十余位不听号令的军士,并且赏赐了更多表现出色的部下,做到赏罚分明。再加上他以身作则,又常深入军士当中嘘寒问暖的作风,军士们越来越对这位年轻的首领表示出尊敬。

    只是部下们对年轻的首领一些命令与举动很是奇怪,比如这每天不管下雪还是晴天,都要带着不守值的军士绕城狂跑,跑的大家上气不接下气,连饭都不想吃。但韩奕亲自参加,也就无人敢有异议。再比如,韩首领每天还要命令军士举着兵器,排成一行或一列反反复复地齐步走,如同一根木头。要说这是新阵法,那倒可以理解。

    但坚持了半月,三千人马给人的感觉就明显不同,虽然还远未达到虎贲之师的程度,但至少让呼延等人看到了效果,一支正规军队的雏形已经形成,至少身上的“贼”气消失了大半。

    另一边,陈顺正带着一队骑兵训练骑射,能拥有一支进退如风的马军是韩奕等人的集体希望。会骑马的人不少,但要能做到人马合一,马背上控弦冲杀,进退如疾风,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能左右飞射更难。

    陈顺本是同州人,入伍多年,一直在京师禁军马军中当差,骑**熟。让他当马军统军,也是名副其实。陈顺此人与韩奕等人趣味相投,又因为韩奕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他勤勉练兵。难得的是,陈顺虽当兵多年,并未在军中养成不良习气,十分本份。

    回到城内,韩奕还来不及擦汗,参军刘德又在他耳边嘀咕:“军上,咱粮食又快没了!”

    “还能支撑多久?你都说无数遍了,说得我都快起耳茧了。”韩奕问道。

    “半个月!”刘德愁眉不展,“我们只能出城想办法,要不然这人食马嚼的,很快就见光。”

    韩奕双手一摊:“看来只能出去狩猎了。”

    “就等你这一句话了。”刘德转悲为喜,“听说近来有几股较大人马,在郓、单、宋、徐等地流窜,收获颇丰,我们不如……”

    韩奕打断道:“让冯奂章仔细打探消息,多派探马,一有准确的消息,立刻回报。我估摸着也只能如此。”

    说曹操,曹操到。冯奂章满头大汗,未经通报便闯了进来:“军上,发现了一队契丹人!”

    “契丹人?”韩奕感到惊讶。

    “只有一队骑军,大约百人,我见其中有胡人打扮的,也有汉军打扮的,正往我们兖州赶来。”冯奂章道。

    “离兖州城有多远?”韩奕问道。

    “大约五十里!”冯奂章回道。

    “只有百人,看来并非是来攻打兖州的,军上是准备先迎入城里,还是……”刘德伸手往脖子上一抹,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韩奕深思了一下:“我们对汴都方面的消息,所知不多,又多谣言与不实之辞。先命义勇军戒备,刘参军懂胡语,你去迎辽人入城,一定要让对方打消敌意,想来辽人人少,也不敢率先发难。待打听辽人的来意,再作决定。”

    “是!”冯、刘二人一齐离去。

    一个时辰之后,辽使在刘德的陪同下入了兖州城。不知刘德如何花言巧语,竟将辽使哄得开心不已。

    这位辽使是汉人,名唤赵让,乃辽国头号走狗赵延寿的部下。韩奕率部下,立在兖州城外,夹道欢迎辽使一行的到来。

    “如今我大辽皇帝陛下,已据中原,天下各道无不臣服。今本使传我皇帝钦命,征集四方贡献。”赵让骑在马上,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韩奕等人气愤无比,呼延更是拒绝出迎。这是技术活,韩奕怕他坏事,命他先躲在一旁磨刀。

    “使者远来,鞍马辛劳,不如先入城,韩某已备下酒席款待使者一行。”韩奕恭顺地回道。

    赵让见韩奕恭顺,心中欢喜:“听刘参军说,你率部剿灭了巨寇齐三,安抚了兖州百姓,对我大辽陛下恭敬有加,待本使回到汴州,一定会替你讨个好差事。”

    韩奕瞥了刘德一眼,心说刘德真会胡说八道,说不定他方才给辽使许诺了什么好处,哄得辽使欢心。

    “多谢使者大人!”韩奕笑道。他一挥手,一个亲军上来给赵让牵马,自己则步行跟在后面,他盯着赵让高傲的后背及脖子,心中合计着砍哪里更好。

    韩奕命人张罗了一桌好席面,在觥筹交错之间,向赵让打听汴都等处的消息。一个无心,一个有意,这恐怕是赵让能愉快地在兖州城内享用一桌好席面唯一的原因了。

    耶律德光已经在汴都做了中原的皇帝,他拒绝了汉臣要给辽兵输饷的建议,因为他坚称契丹人只有“打草谷”的习俗。所谓打草谷,那便是劫掠了,辽兵主要在汴、洛及郑、滑、曹、濮数百里间劫掠,这些地方的村落为之一空,奸淫掳掠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辽主耶律德光又命部下向汴都富民索要钱财,这自然又给汴都百姓带来痛苦。这还不算,耶律德光还派使者,派遣至各州,到处搜刮钱财。各镇各州权贵们虽然不乐意,但惧怕辽主派兵来讨伐,也都使出浑身解术,从百姓身上搜刮钱财,讨好辽主,只可怜百姓早就食不果腹了。

    耶律德光得了多如山积的钱财,却又不给辽兵犒赏,惹得部下辽兵也颇有怨言,这却是韩奕后来才知道的。辽人只能控制河北及汴、洛附近州县,还无法控制整个中原,各镇表面臣服,但都心怀异心,这才是韩奕等人敢对耶律德光的使者打坏主意的原因所在。

    河东节度使、中书令、北平王刘知远,也上表称臣,自称河东番夏杂居,须要防止有人作乱,所以不便离镇入朝。又因辽将刘九一驻守南川,有碍贡道,请将刘军调开,俾便入贡。耶律德光览表甚喜,命左右拟诏嘉奖,特提起笔来,将“刘知远”三个字上,加一个“儿”字。耶律德光这是自作多情,除了石敬瑭、赵延寿之流,中原并非是人人都愿意当他儿子。

    赵让来到了兖州,听他意思大有要在兖州停留一段时日,等搜刮够了钱财,才会心满意足地回汴都交差。韩奕命人取来一些金银器皿,奉到了赵让面前,只说是给赵让本人的见面礼,待赵让离兖时,还会有重礼相赠,这赵让立刻眉开眼笑。至于辽兵们,则在偏厅里也是好酒好肉供着,浑不知自己的末日到了。

    冯奂章站在门口,冲着韩奕使了个眼色。韩奕会意,起身对赵让道:“使者请慢用,在下与刘参军还有一些急事要处理,去去就来。听说有小民,胆敢拒绝出犒赏钱帛,韩某要去教训小民一番,以免惹使者大人饮酒不能尽兴。”

    “留后大人请自便!”赵让满意地说道。

    韩奕与刘德出了厅堂,见呼延扛着大刀,正急不可耐地在前面走来走去。他见韩奕出来了,连忙问道:“杀辽狗还要分个时辰,选个良辰吉日?”

    “时辰已到!你自便吧!”韩奕点头道。他话音还未落,呼延已经带着军士闯进了宴堂,立刻一阵惊恐与惨叫声传来。朱贵等则率兵闯入辽兵入住的地方,又掀起一阵惨叫声,他们至死也不明白,这好客的主人翻脸如此地快。义勇军又添了两百匹上好的战马。

    赵让的脑袋,被呼延从屋内扔了出来,滚到了韩奕的面前,双目圆睁,临死前是一副惊恐万状的模样。韩奕嫌恶心,一脚将那圆脑袋,踢到了一边。

    韩奕又命人将唯一的一个活口,砍掉一只胳膊,给了他一匹马和一些干粮,让他驰往汴都报信。

    “好久没杀过辽狗了!”呼延直呼痛快。

    “你杀的不过是走狗!要是能杀掉辽主,那才是真本事。”韩奕道。

    呼延满不在乎地说道:“等我做上了节度使,我……”他忽然止住了话头,颇觉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带着部下将死尸抬出去扔了喂狗。

    “我想过不了多久,不仅是辽主,就是中原各镇都会知道军上和义勇军的名号。”刘德成竹在胸。

    韩奕笑道:“辽主纵兵在汴都四处打草谷,徒增中原百姓反抗之心,又遣人四处索要犒赏,料想必会引起四方怨恨。耶律德光很快就会自食其果,他若真想做咱中原的皇帝,那就得改变辽人的习性,想来胡虏本性难移。”

    “汉夷大防,不可相忘。”刘德道。

    “可李氏、石氏、刘氏,皆是沙陀人!”韩奕却道。

    这一日,韩奕和他的义勇军是各地方镇或守军中,第一个杀了契丹使者的。

    第三十四章 行路㈣

    冰雪渐消,已进入了二月,但这一年春天的气息来得比往年有些晚,那些密林深涧还可以看到残雪点点。

    密州城外,不同的武装云集。

    此前,密州刺史皇甫晖为避契丹已经率众奔淮南,投靠了南唐。密州偏居东海,并未有辽兵深入这么远。但后晋朝廷大军曾经两次杀得契丹人大败而还,这皇甫晖是个骁将,曾经在与契丹人血战中出过力,让契丹人至今想起仍恨得牙根痒痒。所以,皇甫晖认为谁都可以降契丹,唯独自己难逃耶律德光的追究,他听说棣州刺史王建逃到了淮南,索性也率众逃去。

    密州一下子就成了无人驻守之城,各种武装闻讯云集于密州境内,他们三五成群,如蝗虫一般席卷密州,将密州城内外的财产、牲畜、粮食,甚至女子瓜分得一干二净。按照史家说法,密州是继兖州之后第二个陷入“贼”手的州。

    为了争夺利益,不同的武装互相之间又常常混战成一团,时而又纠集在一起。他们穿着抢来的花花绿绿的衣裳,宰杀着抢来的牛羊,营地里燃起了十多道炊烟,准备美餐一顿。营地里堆着的是抢来的财物与粮食。

    二十里外,韩奕勒马站在高坡上,看着远方露出一层浅浅绿意的旷野。他的身后是三百骑部下,这是他所能拥有的全部马军,勉强一人一骑。一骑急奔而来,等到了跟前,未等战马停下来,飞快地跳下来,单膝跪拜在地道:

    “报,军上!左军呼延、右军朱贵部已抵达预定位置,特来回报!”

    韩奕点点头:“归队!”

    “是!”斥候道。

    斥候回头对自己的部下们说道:“此战,不求全歼,不要与敌缠斗,只求击溃!务必使贼寇惊慌失措,待敌乱了阵脚,我军尾衔狠击,迫敌进入我左右步军设在敌正北方的伏击圈内。如此方稳操胜券,立于不败之地!”

    “是!”陈顺、冯奂章等齐声应道。

    他已经拥有了三百马军,只不过是一人一骑,马匹脚力也是参差不齐。马军缓缓前进,不久开始慢跑,最后高速奔跑起来,三百马军跟在韩奕身后呼啸而去。

    “敌军来了!”贼寇的营地里很快就反应过来,当他们看到的是呼啸而至的马军,心中不禁惊慌,整个营地里如炸开了的锅。更多的是附庸的妇孺老弱,他们更像是没头苍蝇般乱跑,身上花花绿绿的,让人眼花缭乱。

    韩奕奔在最前头,他双脚狠踩马蹬,直立起来,双臂引弓如满月,一支箭矢“嗖”地呼啸而去,将敌营最外面的一位贼寇射翻在地。会骑射并不算好本事,能马背上左右开弓那才是好本事。

    义勇军马军忽然一分为三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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