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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勇军马军忽然一分为三,韩奕、陈顺与冯奂章各领八十骑,从贼寇营地中穿插而过。战马踢翻了锅碗,也撞翻了不知奔往何处的贼寇。
贼帅努力纠集部属反抗,怎奈马军奔速极快,眨眼间已经奔到了跟前,十几支箭矢迎面奔来,那贼帅左右的侍从纷纷倒毙在地。三路马军穿营而过,在另一头又兜了回来,韩奕飞快地回视了一下左右,见冯奂章和他部分手下被贼寇拖住,陷入了包围之中。
冯奂章贪恋杀敌,却不料从斜刺里劈过了一只大刀,将他战马马腿砍断,失去了战马,冯奂章不得不下马步战。
韩奕立刻返身奔了过去支援冯奂章,贼寇的箭矢虽然稀疏,却也让他不得伏下了身姿。他手中一杆铁枪左右翻飞,挑翻了三两个贼寇,部下们见主帅如此,也纷纷呐喊地助战。敌寇见韩奕来势汹汹,不可阻挡,纷纷退让。
“军上,我……”冯奂章抹了抹脸上的血珠。
“废话少说,快与我杀敌!”韩奕暴喝一声。
韩奕见迎面奔来的那人身着铁甲,旁边簇拥着部下,身份不一般,遂策马狂奔而去,猛得一提缰绳,胯下的战马急停,一双铁蹄如泰山压顶朝那人身上踏去。那人也甚灵活,闪到了一边,不料半路又杀过来一位义勇军,铁锤正砸在那人的面部,那人的脸被砸得血肉模糊。
韩奕看了那个壮实的汉子一眼,手中的铁枪一挑,将那贼帅挑了起来。此人还未死,在枪尖上手舞足蹈,口中惨叫着。
韩奕的心头有股快意,杀人让他觉得心头很是充实,这令他有些恐惧。
“大首领死了!”贼寇们惊呼道。
趁你病,要你命。义勇军马军又在另一头集结,再一次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部分人马在外围巡游,却让出一条逃生之路,慌不择路的贼寇从让开的通路逃奔而去。
马军并不急于追上,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放着箭,跑在最后的三三两两之人被放倒在地。恐惧让大部分人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逃出可怕敌手的魔掌。
就在群龙无首的贼寇以为就要逃出生天的时候,道边左右的突然出现了更多的敌人,那时埋伏多时的义勇军步军,分别由呼延与朱贵率领着。
“杀啊!”呼延提着大刀跳出藏身之地,满面虬髯,如猛虎下山,率部众冲入贼群之中,将逃窜的贼群一分为二。
朱贵也领着自己的部下,加入战团。马军又在身后追迫,将漏网之鱼杀得干干净净。
贼寇们吓得屁滚尿流,纷纷扔掉兵器,乞求活命。一场一边倒的战斗,很快结束。义勇军押着俘虏和这股贼寇的财物回到五十里外自己的营地,刘德带着留守义勇军军士和家属们欢呼雀跃地迎接将士们的归来。
郑宝飞快地扑过来,围着韩奕转了几圈,待发现他身上没有少部件,这才放心。张氏奉上一盆热水,让韩奕洗去征尘。
“你叫李威是吧?”主帐之中,韩奕问一位军士道。此人正是将贼帅砸翻在地的汉子。
“回军上,小人正是麾下马军什长。”李威回道。
他对韩奕能记住他的名号而感到自豪,却不知韩奕为了记住自己每一位什长及以上部下的名号下过大功夫,这是一支小规模军队主官的必要技能,这能让地位卑位者倍感振奋,以为自己在主官心目中有一席之地。
这李威本是邢州人氏,两年前因家贫困顿,不得已偷了人家的牛换些柴米为生。牛是第一等的牲畜,牛皮又是重要军用物资,按法令百姓就连家中多留几寸牛皮,都要杀头,李威害怕官府治罪,只好离家出走,四海为家,走到哪便是哪,辗转两年后碰巧遇上了韩奕等人。
“刘参军,这位勇士擒了贼军主帅,按军规应如何赏赐?”韩奕问道。
“应比寻常有功之人加赏三倍,加官两级。”刘德回道。
“好,你下去领赏吧!现在我义勇军军中职位少,你现在就暂时充任我的牙军(亲军)都头吧?”韩奕点点头。李威闻言大喜,连忙拜谢。
冯奂章立在帐中,手无足措,因为他在杀敌时,因恋战而被贼寇拖住。踌躇了一下,他上前请罪道:“军上,属下……”
“你部既有功,也有错,有功应赏,有错应罚。二相权衡,赏赐减半!”韩奕道,他又问左右道,“诸位有何异议?”
呼延等人笑道:“军上赏罚分明,我等哪里有异议?”
刘德拍着冯奂章肩膀道:“冯小子,你也不要泄气,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冯奂章羞赧道:“刘叔,冯某定会知耻而后勇。”
韩奕带着几位左右手,出了大帐,去营中巡视,安抚受伤之人。
如今他握有三千兵力,实际上归顺他指挥的远不止这个数,这当中有不少是军士的家属,还有一些是从杨刘镇溃败以来,就随韩奕、呼延等一直跟到兖州的百姓。
家属们充当杂役、挑夫与伙夫,韩奕将他们编组,各有名目,一同带到了密州,从这一点看,跟其它流寇没什么区别。这虽然会很辛苦,但这些百姓也顾不上什么了,能有一口饭吃比什么都强,韩奕在他们心目中如同一个活菩萨。
在经过兖州那大半个月相对安定的生活,韩奕不得不又踏上了飘泊不定的生活,他也只有尽其所能,多养活一些人口。就如同今天这一战,也意味着另外一批人因为他们而丧命,弱肉强食罢了。
军士们在一场大胜之后,除了当值的人,大多都在休息,凡是参战之人,也都得到赏赐,个个笑容满面。但那些不幸战死之人,他们的家属只能是以泪洗面。
“现在虽然四处转战,但军事操练一日也不可马虎,若是我等懈怠,他日我等便要成了别人的刀下之鬼。”韩奕对左右说道,“尔等愿成为别人的刀下之鬼吗?”
“自然不愿!”军士们齐声呼道。
“好,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尔等谨记!”韩奕高声呼道。
“遵令!”军士们回应道。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呼延很快就牵了一个被捆成粽子般的人走过来。
“军上,此人自称是江南唐国使臣,要见军上。”呼延回道。
那人衣着颇为光鲜,虽然神色慌张,但拒不下跪。
“大胆!”呼延暴喝一声,一脚将那人踢趴下,摔掉了两颗门牙。左右刀斧手威风凛凛地站在一旁,那人心虚,此时已经后悔无比,生怕招来杀身之祸。
韩奕等人觉得很惊讶,不知南朝唐国使者怎会跟一股贼寇混在一起。韩奕道:“既然是唐国使者,松绑!”
使者神色稍定。他虽自称是使者,其实是间客,既是为了刺探中原虚实,也顺便招揽淮北一些武装力量。
韩奕又问道:“你自称是唐国使者,可有凭证?”
使者看了看两旁虎视眈眈的军士,胆战心惊地回道:“回将军,没有凭证。”
大帐内众人笑了,朱贵吓唬道:“既无凭证,那就是诓骗我等,该杀!”
使者又吓倒在地,求饶道:“敝上听说中原变乱,又有北军兵陆续南奔我朝,敝上派小使等渡淮,以打探虚实,并非故意诓骗将军!”
韩奕心中一动,心想要是到了辽人北返之时,南唐若是趁此机会北上以图中原,倒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不过,他很怀疑偏安淮南及江南的南唐皇帝李璟有这个魄力。
“我们将军姓韩,乃青州人氏。将军有一族叔名讳韩熙载者,听说在南朝为官,不知官居几品?”刘德故意说道。
使者听刘德这随口一问,心中大定,连忙讨好地说道:“原来将军乃我朝虞部员外郎韩大人之侄,失敬、失敬!韩大人乃我朝才子,博学善文,制诰典雅,堪称一绝,国内无不闻其大名,就是我朝陛下也常常召韩大人入宫问对,颇为倚重。”
韩奕微微一笑,撇了撇嘴道:“这员外郎官不过六品之官,太小!”
“怎么说也得混个节度使之职!”呼延道。他这一开口,众人都哈哈大笑。
使者连忙道:“官职是小了些,不过这员外郎也属尚书省郎官,属于清望之选,非一般人能任,且升迁较好。况我陛下,赐令叔韩大人服绯,这也是难得的恩宠。”
“使者勿惊,待你回到南朝,请代本帅向家叔问安。”韩奕道。
使者听韩奕这么一说,知小命已保,连忙问道:“敢问将军名讳?”
“青州临朐韩奕,字子仲,家父韩熙文!”韩奕说道。
“将军年轻英雄,真是名门俊杰呐!若是军上愿意南奔我朝,我朝必以上将军之职虚位以待。”使者巴结道,“如今不仅有皇甫晖、王建这样一州刺史投奔我朝,就是淮北一带的义军也多请求内附我朝……”
韩奕摆摆手道:“使者不必说了,韩某并无投奔南朝之心。贵朝是否有欲北窥中原之心?依韩某拙见,贵朝向来好夸文字,缺乏勇武进取之心,韩某既便去了南朝,料想也无用武之处。”
韩奕故意贬低南唐,使者立刻反驳道:“军上有所不知,自我朝先帝立国以来,对外休兵,整顿内政,与民休息,如今我国富甲一方,百姓安乐其间,朝中文武大臣相偕,又有明君执政,号称‘小开元’。有朝一日,我朝大军北复中原,恢复开元盛世,也非在下妄言。”
“既然如此,贵朝为何还不派兵来中原攻城掠地?想是惧怕辽人吧?”刘德插话道。
使者怕被韩奕等人耻笑,解释道:“因闽地内乱,我朝眼下正在对福州用兵,故而暂时无暇对中原用兵。不过,等我朝腾出手来,定会北上中原的,想那时契丹人北返,中原空虚。”
韩奕等人相视一笑,他们已经拐弯抹角地问清了事实,南唐君臣一方面是无暇顾及中原,一方面又对害怕招惹契丹人,也是迟疑不决,说到底还是进取心不够。
“使者若回到南朝,告诉贵上,若是真有志于中原,眼下正是时候,如果胡虏北返,中原有了新皇帝,一切都晚了。”韩奕告诫道,“顺便替韩某向我族叔问安!”
韩奕将南唐间客喂饱了一顿,给他一匹马,派人礼送出去。
身在山东心在吴,飘蓬江海漫嗟吁。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第三十五章 行路㈤
“韩大王来了!”群盗此起彼伏地大喊。
十里外,五百铁骑狂飙而来,如一群猛虎竞相奋勇当先,掀起了遮天的烟尘,烟尘隐约其间,一面书着“韩”字的大旗迎风飘扬。如林的刀箭在春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传说中,韩奕韩大王三头六臂,有移山倒海之能。
传说中,韩奕韩大王就是地狱派出的的恶叉使者,常在夜间出没,取了别人项上人头。
传说中,韩奕韩大王足智多谋,从不凭借蛮力。一旦被他盯上,就只能有被他撕成碎片的结果。因为那些看似人多势众的团伙,在韩大王面前处处是破绽,总是免不了有被他找到机会,并被击败的结果。
自从韩奕杀了凶名在外的齐三,齐鲁、河南与淮北交界一带,韩大王的名头不胫而走,他的恶名在流寇的眼中就是黑吃黑的代名词。
……
暗夜里,韩奕的战马被绊倒在地,战马将韩奕狠狠地掀倒在地。
敌营的中心,突然亮起了十几堆篝火,将整个营地照亮。韩奕在摔倒的一刹那,心就往下一沉,便觉不妙。
“军上!”嘈杂声中,有人惊呼道。
韩奕失掉了铁枪,暗叫晦气,他本是发动一场夜袭,却不料贼寇早有准备。韩奕来不及回答,阴影中抢出几条人影来,往他身上猛击。
耳听兵器击来的破空声,韩奕想都没想,连忙就地滚了几步远,然后飞快地从地上爬起,很是狼狈。敌寇已经冲了过来。韩奕拔出佩刀,奋力劈砍,伸过来的几条木枪被他砍断,再猛地抡回,将最近的一个人拦腰砍成两截。
鲜血迸发,将韩奕浇灌成一个血人。另一个敌寇扑了过来,再一次将他撞翻在地,这一次韩奕再也不会将手中唯一的兵器丢掉,他用刀柄狠狠地敲击悍匪的后脑勺,这才脱身跳了起来。
更多的人群蜂拥而来。韩奕疲于奔命,激烈地拼杀之中,他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处伤口。而他越是表现出骁勇善战,贼寇们越是觉得奇货可居。
韩奕有些泄气,这一次他太大意了,连日来大小二十余战,义勇军都是一边倒地胜利,常常是在缜密的侦察与准备之后,以极小的代价予敌重创。这让他产生了有些轻敌的情绪,认为那些被迫流窜的盗寇不过是刚放下正当营生的农夫、仆役、商贩与匠人,几乎没有接受过像样军伍训练以及仅装备着削尖木棒的队伍,根本不堪一击。
然而这一次他错了,他的对手是另一个巨寇张山。此人比那位齐三更加精明、多智,更有谨慎,此人即便是在洗劫了宋州城并得到大批财物、牲畜与女子之后,夜里扎营也没有放松警惕。齐三不过是只空有身躯的笨熊,张山却是一只猛虎,就连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的猛虎。
韩奕呼唤着亲卫的名字,身边同样失去战马的亲卫已经大半倒下,那些没有遇上绊马索的部下已经杀入到了营中,与敌纠缠在了一起。夜袭永远是一把双刃剑,一旦敌军提起有所防备,偷袭者就得付出相当的代价,甚至是全军覆没的代价。
韩奕只盼望着领着左右步军的呼延、朱贵在另两个方向,能够挽救败局。
黑暗中金属兵器激烈碰撞,迸发出点点火星。亲卫的惨叫声,令韩奕心头巨震,他的头盔早就失掉了,唯有手中的战刀仍在奋力地劈砍,对手的皮肉与鲜血一同飞上了半空中。暗夜中,除了马嘶与呐喊,还有惨叫,更多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一只大斧凌空劈下,由远及近,斧头闪着黑光,如泰山压顶扑面而来。在火光之中,那主人志在必得的狰狞的面孔让韩奕的心房猛得缩了一下。韩奕顺着自己的已用老的刀式,堪堪地躲过这致命一击,电光火石之间,韩奕已经扭过身子来,将刀尖递了过去。
战刀刺向了对方腹中,刀尖可以感受得到对方坚实的腹部,但却无法刺进去,因为对方穿着一身铠甲。那大汉抬起一只脚,正中韩奕的小腹,将韩奕踢出老远。
巨痛让韩奕腹中如火烧火燎一般难受,胃中的酸液汹涌而处,夹杂着一些腥味。
“难道我要客死在异乡之路上吗?”韩奕想道。
自从离开家乡青州,他一直在路上。或许他当初就是不离开家乡,此时此刻恐怕也不得不在路上。没有人天生就喜欢漂泊与没完没了的厮杀。
身边还有几个亲卫仍在奋战,包围圈外到处都人叫马嘶,火光深处,势均力敌的双方正在搏命。
“大王,帅帐起火了!”有敌寇对着那持大斧的壮汉说道。
“别管,先杀了这个人在说!”那壮汉道。韩奕心中一懔,难道此人正是巨寇张山?
大概是方才数息之间的血战,死在韩奕刀下不下十余人,这让张山恨之入骨。张山持着巨斧赶上几步,将巨斧抡了起来。韩奕不退反进,纵身一跳,借助全身的力量,往张山的项颈间劈了过去。
张山只得用铁制斧柄挡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雪亮钢刀在张山脸上一闪而过,张山表情无比惊异。他无法知道这个刚才被他踢了一脚的年轻人为什么还能站起来,韩奕则觉得自己虎口发麻,手中的钢刀几欲脱手,怕是已经卷口了。
韩奕料想自己不能停止下来,他发动了持续的暴风骤雨般地攻击,并且也只有这样才会让其他贼寇无法近身。张山在后退,一直在退,他的心在往下沉,因为他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似乎有无穷力量的对手,一个为了活命愿以命搏命的对手。
张山被激怒了,巨斧在他手中如无物,惊涛骇浪一般反击过来,令韩奕手忙脚乱。一寸短一寸险,韩奕为了扭转兵器上的劣势,只得猱身贴近,令张山的巨斧无法抡圆了。
贼寇的包围圈,忽然像是一个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个大石头,波浪迅速地向四周散开。十余骑从包围圈外,硬是劈开了一道口子,两边的贼寇被撞翻在地。当先那一骑,正是韩奕的亲军都头李威,血雨腥风之中,李威纵马横冲直撞,铁枪上挑下刺,杀得群寇纷纷避让。
有了支援,韩奕心头大喜。上刺脖颈,下刺双腿,中间拦腰便斩,张山只得努力避让,却不料韩奕越战越勇。张山纵有千斤之力,奈何韩奕灵活地绕到他背后,朝他小腿肚猛地削去。
张山吃痛摔倒在地,那只巨斧被磕飞出老远。韩奕上前一刀将他砍成两半,又一个巨寇死在韩奕的刀下。
“军上!你在哪里?”马背上李威大声疾呼。
“我在这里!”韩奕回应道。李威拍马赶到,从马背上侧身伸出一只手来,猛地一使力,将韩奕拉上马背,又大喝一声,杀入了敌营当中。
敌营中到处都是火光,呼延、朱贵、陈顺与冯奂章正四处与敌激战,他们与敌寇交织在一起,几乎人人身上挂彩。
“军上,怎么办?”朱贵惶急地呼道。
“敌酋已经授首,我等先杀出重围!”韩奕大声说道。
战场之外,刘德正领着一千步卒紧张地关注着战局,他见情况紧急,毫不迟疑地立刻率众加入战局。这支生力军,成了压死敌寇的最后一根稻草,群龙无首的敌寇意志迅速崩溃。
韩奕等人与刘德合兵一处,返身杀入敌营之中,义勇军这才掌握了大局,并且转败为胜。敌寇的心志已经为义勇军气势所夺,纷纷逃窜,丢弃的辎重财物无数,来不及逃走的只得跪拜投诚。
待天亮检视部属,义勇军损失惨重,损失战马两百匹,骑兵损失过半,步卒战死四百余人,伤者数倍。只是战果也是丰厚,不仅得到大笔的财物与粮食,俘获的精壮和马匹,也让韩奕有机会补充义勇军损失的人马,军士与战马一样,都是一个随时加加减减的数字。
“此战之损失,是韩某轻敌之故。”韩奕道。他赤着上半身,坐在帅帐之中,张氏正在为了清洗伤口,郑宝站在一旁,捧着药石,愣愣地看着那一道道血红的伤口。
“军上不必自责,打仗哪有不损失的。况且此战,我们的对手是悍寇张山,此人部下皆是累年惯盗,很有对阵经验,故极为强悍。”冯奂章劝慰道。
“军上每战必冲锋在前,我等甘愿马前效命!”陈顺道。
“我们好像是打了个大胜仗吧?”呼延乍唬道,“你们这些人,这话说得好像让人觉得我们打了个大败仗。”
“此阵算是败了。”韩奕摇头道,“战前我未多派斥候,尤其是了解敌斥候盘布署详情,此其一也;战时,又轻敌自大,马军误中陷阱,失去指挥,未能发挥应有之作用;其三,与敌陷入死战之时,韩某又生退却之心,几为敌寇所乘!幸亏刘参军在关键时刻加入战斗,我等恐怕就有去无回了。此战,刘参军及一千步卒当记首功!”
刘德笑道:“军上过奖了。”
“刘参军不必过谦,你入伍多年,经历丰富,还望时时鞭策韩某才行。”韩奕道,“韩某虽自幼习弓马枪棒,也读过几本兵书。然战场履历太浅,几让我义勇军有去无回!”
张氏的动作稍大了点,韩奕痛得不禁身形晃了晃。她胆怯地偷偷抬眼望去,见韩奕两道剑眉微微拢起,目如星朗,鼻梁挺直,上半身坐如巨钟,毫不关心自己身上的伤口,心道这真是一个少年英豪。
“此役虽收获颇丰,但损失亦大。凡是战死者,在营中有亲属者,可厚赏之;其次为重伤致残者;最后才是其余之人。”韩奕又吩咐道,“凡我军中之士,依功升迁厚赏,不可无功而赏,戒骄戒躁。另外,俘获张宝部众,甄别其头目死忠,令俘众检举,凡与匪首张山亲近者,皆杀!余者,可择其精壮恭顺者编入我军!”
韩奕一句话,就令上百颗脑袋搬家,命如草芥。
“遵令!”众人抱拳道。
韩奕将军衣穿上,道:“诸位与我去巡营。”
这时,刘德说道:“军上留步,刘某有话说。”
“你有何话说?”韩奕诧异道。
“禀军上,诸位!我等自杨刘溃败以来,已在兖海、淮北诸州间数百里间混迹两月之久。”刘德踌躇了半晌道,“当今时代,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何必如此东奔西走?我观诸位,皆是英雄豪杰,又难得情同手足,不如讨个封妻荫子的机会。”
“老刘,我们拉起队伍,本来不就是为了讨一口饭吃吗?”呼延道,“你以为我想干这强盗的勾当。可我们不去抢那些强盗,你让我去抢百姓?今天辽狗盘踞汴都,天下诸镇,大多向辽狗臣服,我们这点人也无能为力。”
“老实说,我现在倒有些习惯做无本的买卖!”朱贵无所谓,“只是,朱某虽不怕刀口上讨生活,可这黑吃黑总不能干一辈子,一旦有了新皇帝,朝廷会千方百计地剿灭流寇。”
陈顺这人太忠厚,好像没什么能提起他兴趣的,随大流。至于冯奂章倒是好动,他一向不屑为盗,早想着离开,但因为跟众人结下友情,不愿丢下众人,独自离去。
“刘参军有何高见?”韩奕问道。
“昔日,军上曾细述辽主不能久驻中原之缘由,麾下深以为然。观今辽人四处搜罗金银,北方流民亦言汴、洛、滑、曹等州数百里间,村舍为之一空;雄武节度使何重建以秦、阶、成三州降蜀;我东南又群盗蜂起,兖州自不必说,密、毫、宋三州又陷入贼军之手。气候渐热,料想辽人内外交困,必会北返,彼时河东刘知远兵力最强,他将入主中原。”刘德道。
刘德见韩奕低头深思,又道:“既然刘氏必会入主汴都,趁诸镇犹对辽人臣服输款之时,军上不如遣人间道上表至晋阳,向刘氏表示臣服,劝其上进。一旦刘氏登大宝,必会感念军上拥戴之功,我等岂不摇身一变,由替天行道的所谓‘义贼’,成为官军,甚至封侯拜相!军上有救民于水火之心,但凭自立旗帜,亦不过救得了数千百姓而已!军上可曾想过,你若能领一镇节度,那又能庇护多少百姓?”
韩奕目光在帐中众人的脸上一扫,见众人脸上浮现出希冀之色,心道刘德所言也是极有诱惑力,这也是他曾经说过的话。这靠黑吃黑的日子,总不能太持久,再说他也不能挡了别人出人头地之路。
“窃国者,侯也!何况属下观军上虽年少,然智勇双全,只是经验尚不足,假以时日,能搏个万户侯,也是理所当然!”冯奂章劝道。
韩奕沉思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料想刘知远正在观望迟疑,那我等就再做回没本钱的买卖!”
第三十六章 行路㈥
太原城,晋河东节度使、中书令、北平王刘知远正与心腹们密议。
刘知远居中踞坐,他面色红紫,双目白多黑少,又是个轻言不发之人,容易让左右部下觉得他有不怒自威之态,因而不敢逾越不恭。
刘知远早年列于后唐明宗麾下,明宗与后梁朱温的军队交战时,明宗女婿石敬瑭因在一次战斗中为梁军所袭,刘知远将自己的马匹献给石敬瑭,自己则断后,由此,石敬瑭对刘知远一直感恩,刘知远也一直追随石氏左右。后来石敬瑭称帝后,刘知远便是当仁不让的佐命功臣。
及石重贵登极,刘知远却遭到新帝的排斥,加检校太师,进封北平王,调任河东节度使、北京留守,虽然挂上了个北面行营招讨使之名防备契丹,刘知远其实已经被排除在中枢权力圈外。
刘知远因而广募士卒,阳城之战,诸军散卒归之者有数千人,又听从部下郭威的献计,诛杀吐谷浑首领全家,得吐谷浑财畜,因此河东富强冠于诸镇,步骑兵力有五万人。
晋主石重贵与契丹交恶,刘知远明知这不是明智现实的决策,却不上表谏止,大有静观其变的意思。
事实果然不出刘知远所料,契丹在经过多次南侵无果之后,终于一举攻入汴州,石重贵也沦为阶下囚。刘知远已经料到契丹人不会长留中原,他一面上表向契丹称臣,其实暗地里积蓄力量,准备填补契丹人北返后的权力真空。
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议事堂中,坐着十余位心腹,他们当中最受刘知远仪重的是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四位,另外还有王章、白文珂、王峻等大小官佐。
“听说那耶律德光,已经在大梁穿上中国天子的龙袍,当起了中原的皇帝,沿用中原官制,号令天下。这该如何是好?”刘知远沉声问道。他在心腹们面前,并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苏逢吉还有些担忧:“如今但论兵强马壮,无人能及我河东之右,属下所虑的却是人心。若是天下诸侯皆服我河东,则大事可成。”
杨邠起身抱拳道:“主上何必担忧,耶律德光以为他能当得了中原皇帝,眼下他所能控制不过河北、京、洛罢了,四方藩镇有的不听其号令,有的只是面服心不服。况且,契丹人四处烧掠,不行汉法,早晚会激怒所有人。”
武节军都指挥使史弘肇亦道:“杨押牙说的是,主上,事不宜迟,我等愿奉主上为帝,号令天下!”
“我等愿拥主上为帝!”蕃汉孔目官郭威等人皆伏拜道。
刘知远内心极喜,起身将众将扶起,口中说道:“戎狄入汴,致中原无主。本王身受先帝隆恩,位及王爵,却未能力挽狂澜,心中实有愧疚也。”
郭威道:“末将听闻密州刺史皇甫晖,棣州刺史王建,皆避契丹,帅众奔唐。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斩契丹使者,以秦、成、阶三州降蜀。东南诸道贼兵泛滥。此皆是契丹不得人心所致,主上若是即日登极,必一呼百应,则大事可成也!”
郭威身材魁伟,孔武有力,又曾身经百战,他因脖子上刺着一只小雀儿,人称“郭雀儿”,向来为刘知远所倚重的少数人之一。
刘知远走到堂中,亲热地拍了拍郭威的臂膀,道:“郭兄弟之心,本王知也。用兵有轻重缓急,时机未到,诸君稍安勿躁!”
他忽然又问道:“听说东南兖海最近出了一个名叫‘义勇军’的,诸位可知详情?”
知客使王峻负责四方联络与贡献,也曾代表刘知远出使过汴州,觐见耶律德光,对河南一带消息知道的多一些,奏道:“回主上,东南群盗蜂起,听说那义勇军似乎专以劫掠东南诸贼为业。不过,据说义勇军是诸道首先斩杀辽使的,其他的属下所知不多。”
刘知远点点头:“此乃天下首义也!待他日时机成熟,本王必令诸道军兵就地诛杀辽人!”
正在此时,忽听堂外人声鼎沸,众人十分惊讶。刘知远脸色微怒:“郭威,去看看何人喧哗。”
时间不大,郭威匆匆地回来复命,禀报道:“回主上,军士们聚积在堂外,俱言契丹陷汴,执我天子,天下已无主。主天下者,非我主不能也!”
刘知远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他略思忖了一会,说道:“天子仍在,听说陛下被辽主勒令押往北廷,受尽凌辱,本王岂能坐视不管?我欲出兵井陉,迎谒陛下。尔等速去军营,劝说将士们稍安勿躁,虏势仍强,吾河东军威未振,不可鲁莽。”
左右诸人,皆知刘知远这话既是托辞,也是明智之举。河东出兵去截住被契丹人押往北庭的石重贵,现在恐怕有些晚了些,说明智,是因为刘知远还比较清醒,河东诸将们都在等待契丹众叛亲离不败自退的时候。
这年头,拥主帅为帝,是一件稳赚不赔的生意,成功了便升官发财,失败了只能是主帅倒霉顶缸,刘知远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经过杨、史、郭等人的“劝说”,河东将士们这才消停了些。
郭威处理好了这些事情,便带着侍从离开军营,回城内私第。
他原本是刺史之子,然幼时双亲皆逝,依潞州常氏长大,一直是个穷光蛋,但长得孔武有力,武艺又不错,十八岁时投潞州留守李继韬部下为军卒,为李继韬所赏识。少年从军,既是为了出人头地,也是谋生手段。
不过,郭威年轻时爱打抱不平,好任侠用力,有一次在上党,当地一个屠夫向来是地头蛇,欺凌市人,郭威年轻气盛,便借着酒力去这位屠夫那里买肉,故意找茬。
这屠夫也是有种,他指着自己坦露的胸腹,问郭威:“你敢刺我吗?”
有此问,郭威毫不犹豫地从肉案上捡起一把刀,刺入那屠夫腹中,屠夫当场殒命。郭威杀人了,被人逮去见官,李继韬惜才,借故让郭威逃掉。
但年纪渐长后的郭威并非莽夫,因为他爱读书,虽然涉猎不多,但也读过《阃外春秋》,所谓以正守国,以奇用兵,较存亡治乱,记贤愚成败也。
一个爱读书的大兵,就将自己与其他老兵大兵小兵区别开来。
更何况,他后来又娶了一个贤惠的妻子柴氏。柴氏本是后唐庄宗宫中嫔御,明宗称帝后,一改庄宗时的乱政,只留下年老宫人洒扫,将年轻貌美的宫人全部遣散,柴氏返乡后偶然见到郭威,便看上了郭威。郭威每每自己有过份的事情,柴氏即从旁规劝。所以,郭威年纪越长,这城府就越深,这言行举止就越来越谨慎越低调,早就不是少年时的那个莽撞之人。
然而佳偶柴氏早殁,郭威后来娶了杨氏为继氏,杨氏亦殁,也是贤淑女子。至今每每想起柴氏,郭威常常暗自神伤。柴氏嫁给自己时,自己不过是位卑之人,柴氏也没过上好日子,如今自己拥有了地位,可以让自己的妻子家人享福,斯人却早已逝去,这叫郭威怎不悲伤呢?
郭威这样想着,私宅越来越近了,远远地他就看见养子郭荣正在门口侯着。郭威娶柴氏后,好长时间没有得子,柴氏便将自己娘家侄儿柴荣过继来,改姓郭,便是如今的郭荣了。
这位郭荣,自小就谨慎敦厚,郭威十分喜欢,郭家一直很穷,这位养子郭荣年纪虽小,但还得担负着帮郭威养家糊口的重任,曾经跟商贾远赴江陵贩运茶叶,以便挣钱养家。况且,郭威要想出人头地,这上下打点,也是需要钱财的,柴氏当年用自己的嫁妆帮了郭威大忙。所以,郭威已经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在妻柴氏死后,但他仍然将郭荣视作自己的长子。
郭荣今年二十七岁,已经娶妻生子,现在当然早就不做商贩了,在河东军中补了个牙职。他今日因不当值,闲居家中,只穿着一身十分俭朴的衣裳,如果走到人堆中,恐怕没人能认出来。郭威、郭荣都曾经过惯了穷日子,如今都还保留着勤俭质朴的生活,这与时人形成鲜明对比。
“爹,我正要去军营里寻你呢。”郭荣看见郭威的马队,就远远地迎了过来。
“何事如此焦急?”郭威略有不满,“我儿一切都好,就是这性子还有些急躁,喜欢急于求成。”
“爹爹教训的是!”郭荣躬身说道。
“说吧,是何事?”郭威下了马,父子二人肩并肩地往私第走去。
“爹,从兖海来了一人,此人自称是义勇军首领部下,说要奉表向我河东称臣。”郭荣道。
郭威在家门口停了下来,诧异道:“嗯,这是好事。来使应该直接去主上那里奏闻,或去官衙找杨押牙也行,何必来我府第多此一举?”
“来人自称是首领所命,不敢不来。”郭荣答道。
“好吧,为父就去见一见。”郭威将马鞭扔给下人,在郭荣的陪同下去了会客厅堂。
来人正是义勇军首领韩奕的牙军都头李威,李威奉命千里迢迢间道而来,尘色未洗。他见郭荣领着一位威武的将军模样的来进来,有些紧张,连忙起身拜道:
“敢问这是郭公当面吗?”
“正是郭某,不知你是……”郭威落座,命人奉茶。
李威并未坐下,拜道:“小人乃义勇军首领青州韩奕麾下李威,奉鄙上之命,通使河东,见过郭公。”
“信使且坐下。我叫郭威,你叫李威,看来我们也是缘份。”郭威笑眯眯地说道,他这平易近人的话让李威变得轻松了起来,李威受宠若惊:“郭公折煞小人了!”
郭威这才问道,“信使此来,所为何事啊?”
“回郭公,小人奉我家首领之命,愿以东南三千义士,奉表向北平王劝进。”李威道。
“何出此言呐?”郭威仍不动声色。
“小人口拙。但鄙上在小使临行前曾言,今晋室已亡,中原无主,契丹人已犯众怒,非刘公不能抚中原,非刘公不能号召天下。”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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