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末年风云录 第 13 部分阅读

文 / 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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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出此言呐?”郭威仍不动声色。

    “小人口拙。但鄙上在小使临行前曾言,今晋室已亡,中原无主,契丹人已犯众怒,非刘公不能抚中原,非刘公不能号召天下。”李威道,“我等三千义勇军,本大部是从中原流亡的溃卒组成,其中又有不少平民百姓,本俱是良民,只因时艰异常,不得不流离于东南兖海一带,如无根之水莲,日夜期盼天下有雄主出,救我等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

    郭威闻言,心中很高兴,他的主上刘知远就等着一个有利的时机,这义勇军的劝进表正是河东所需。郭威又问道:“尔等恭敬之心,甚善。但郭某不太明白,你为何要先来找我?”

    李威看来早有准备:“回郭公,我义勇军,师本无名,往来又无德高望重之人,不过是一群无主之人团结在一起乞命罢了。我等上表向河东称臣,令人有突兀之感,既忧不得门而入,又恐为他人所沮,不能上达天听。久闻郭公礼贤下士,待人接物,有君子之风,故鄙上想通过郭公引荐。”

    郭威与伺立在一旁的郭荣对视了一眼,他心想这样的解释也合情合理,现在各地藩镇都在观望,这义勇军借此机会劝进,恐怕也不过是为了能在将来得到回报罢了。他倒有些佩服义勇军首领,因为韩奕既是首倡诛杀契丹使者,又是第一个向河东递劝进表的。只是自己的名声何时传到了东南?

    “不知贵军是何来历?在下耳生的很!”郭荣故意问道。

    李威心中暗喜,他出发时,韩奕与刘德就跟他反复交待过,凡是河东有关方面问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反正他们也没有什么不能让河东方面知道的。如果是李威不知道的,那就明言不知。

    郭氏父子问义勇军的来历,本来就是在韩、刘二人的预料之中。当下,李威便将一五一十地详说义勇军的来历,其中不无夸耀之辞,好比王婆卖瓜,也是待价而沽。

    “你们首领当真只有十八岁?”郭威诧异道。

    “小人不敢胡说。”李威恭敬地回道,“郭公他日若见到鄙上,一见便知。”

    郭荣笑道:“看来,英雄出少年啊!东南糜烂如此,能在乱兵之中,扯起一面大旗,能将散兵游勇团结起来,以杀止杀,非常人所能及也!”

    “看来我河东真是众望所归,不,天命所归!”郭威大笑。

    锦上添花,当然不如雪中送炭,这就是韩奕与刘德二人的打算。换句话说,就是宁做鸡首,不做凤尾。刘德凭的是自己的经验与阅历,韩奕却是笃定,没有人凭的是良心、正义。

    不久,驻陕州的奉国军都头王晏与指挥使赵晖、都头侯章等杀契丹监军,奉表河东。滏阳贼帅梁晖,有众数百,也送款太原请求臣附。诸般人等,不一而足,皆受重用。

    以布衣卑微之身,或以贼寇乱兵之身,乘势崛起,荣登绯紫,虽一步登天,却易如反掌。

    第三十七章 行路㈦

    睢阳外,群盗又一次聚集。

    此县属宋州,宋州早在七天前就已经被群寇攻破。群盗又纠集在一起,将睢阳城围了起来,此前睢阳的守军采取坚壁清野的方式,将百姓全都迁入了城中。

    群盗围攻数次,均不能得逞。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时,城门忽然洞开,从城内奔出两千马步军,领头的是位白马白袍银枪年轻将军。

    那年轻将军一出了城,率领部下如猛虎扑入羊群之中,手中兵器上下翻飞,顿时杀得群盗蒙了,争相逃命。

    韩奕和他的部下站在高处,注视着这场猎物与猎人易位的战斗。他注视着那越来越近的旗帜,上面书着斗大的一个“高”字。

    “可是高行周返镇了?”韩奕诧异地问左右道。

    “没听说高老令公回来了,当初朝廷以杜威、李守贞率兵北御契丹,高行周与符彦卿以少量老弱守澶州,及杜、李二人降辽,他们二人亦随后请降。此时应该还在汴都,陪辽主饮酒。”刘德答道。

    “军上,瞧那白袍将军的服饰,此人应该是高行周之子高怀德。听说他十八岁从父出征抗辽,父子曾在戚城被契丹包围数重,援兵却不至,幸有高怀德左右飞射,纵横驰骋,从敌军之中,救得其父高行周。从此,高怀德一战成名。”冯奂章道,“高怀德正好与我同岁,今年二十二岁!”

    “高怀德之名,我早有所耳闻,确实是将门虎子。”韩奕点头道,他此时此刻突然想起自己前年曾在戚城见过高怀德。

    “不过高氏累世为将,高怀德性不喜读书,只习戎事,好武勇,性简单直率,不拘小节。尤好音律,听说颇善此道,常自谱新声,度曲极妙。”冯奂章道。

    “庄宗也写得一手好曲,未称帝时英雄无敌,一当了皇帝还不是因为酷爱音律,信任一班伶官,结果丢掉性命。”刘德不屑道。

    “可是那首《如梦令》?”韩奕接口吟道,“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作词之道,二字叠最难,此词倒是极好。”刘德捻须评价道,“那李存勖凡用兵皆以所撰词授之,使扬声而唱,谓之御制。李存勖能有此才情,也是难得,但温柔乡里原是英雄冢,无病呻吟罢了。”

    “刘叔说的对,既宴‘桃源深洞’,又何必‘残月落花’,婉丽如此,国焉能不败。”冯奂章道,“吾辈男儿,沙场饮血,当写豪放英雄诗。庄宗搽脂抹粉与优伶嬉戏,毫无人君之仪,正是这些唱小曲的搞坏了国家。那唐玄宗不也是极有才情,结果呢?可惜了庄宗一身好武艺。”

    “呵呵!”韩奕不禁笑了,豪气地说道,“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刘德捻着胡须,笑道:“军上说的是,试看吾辈将会如何!”

    韩奕摇头晃脑,刘德与冯奂章二人也都识文,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话,没将不远处的高家军放在眼里。呼延只能干瞪眼,他隔着数十人,叫嚣道:

    “你们斯文人还有完没完,念诗能将敌人念趴下?”

    众人大笑。

    “依文举兄之言,高怀德出身名门,又少年成名,性格直爽简单,此等人物一般应是个容易被激怒之人。”韩奕道。他见微知著,从冯奂章的只言片语中,分析对手可能的弱点,更何况他曾亲眼见过高怀德,又颇诧异地问道:“文举兄为何如此清楚其人?”

    冯奂章羞惭道:“人生在世,谁不想出人头地,赢得举世英名?属下平生只服英雄豪杰!只可恨,冯某至今仍一事无成。听军上方才略析高怀德性情弱点,冯某差矣!”

    冯奂章这次高估了韩奕。

    呼延走上前来,见他看不起现在“义贼”的身份,不满地说道:“那姓高的会谱小曲,能算什么本事?不就是生在将家吗?我要是生在将家,早就当上节度使了。军上不如命我领一队人马将那姓高的擒来,令他搽脂抹粉,给我们唱小曲?”

    韩奕哈哈大笑,摆摆手道:“我们不必与高氏为敌!”

    韩奕不想与高怀德为敌,然而高怀德却瞧见了义勇军这支人马。双方远远地对峙着。

    “全军急退二十里!”韩奕命道。

    义勇军迅速地后撤,然而高家军却往前进了二十里,韩奕不得不再退二十里,再回头时见高怀德还跟在后面,但是极为小心。

    “军上,不能再退了,否则高氏定会以为我们惧怕了他。”刘德谏道。

    韩奕这时又下令道:“全体向后转,迎敌前进十里!”

    高家军虽然精锐,但他很想知道高怀德如何应对。高家军见义勇军突然后转,立刻往后急退,他们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个个心头诧异。

    前方十里,白袍白马的高怀德也颇觉惊异,他一身合体战甲威风懔懔,外罩白袍,更显得他英俊倜傥。他见义勇军进退有序,旗帜、服饰齐整,立在对面纹丝不动,让他意识到一股不怒自威的压力,这当然与寻常的贼军迥然不同,待看清了对面旗帜的名号,问左右道:

    “这姓韩的是什么来路?”

    “听说这是最近以来最为嚣张的一支贼寇,为首的自称义勇军统军,乃青州人,姓韩名奕。传闻此人率兵陷了兖州,据说他的部众并不劫掠百姓,专门劫掠各路流寇,又接连杀了巨枭齐三与张山,近来声威极大。”有人回道。

    高怀德不禁好笑:“世上居然还有这等人物,专抢盗贼?我倒想会一会这个对手。”

    他早就忘了他跟韩奕曾经见过面,这也难怪,双方本来身份悬殊。

    左右劝道:“衙内勿轻敌,我军志在退贼,倘若我军离城甚远,睢阳城恐怕为敌所乘。”

    正说话间,义勇军方向奔出一骑,向高家军行来。高怀德命部下勿伤了对方,那名义勇军军士策马走到了跟前,高声说道:

    “奉我义勇军首领钧令,特向高少将军致意,我军并无意与贵军为敌,尔等若是敢刀兵相向,那便是我军之敌。请将军速退回城去,刀箭无眼!”

    高怀德怒道:“我为官军,尔为盗匪,岂有尔等如此猖狂之匪军?我要走便走,要停便停,何要你家首领发话?”

    那军士离得一箭之遥,有恃无恐地继续喊话道:“不知贵军是哪个朝廷的官军?不知辽人给将军发多少粮饷?可见将军忠奸不分,是非不分,黑白不分是也!”

    “这……”高怀德大怒,提兵急进。

    义勇军急退,高怀德追在身后怒射,却只能赶上义勇军掀起的烟尘。忽然,义勇军马军一分为二,返身从左右包抄过来,高怀德见义勇军的马军并不比他多,豪气顿生,心道来得好,连忙呼喝部下聚拢拒战。

    然而,义勇军并未发动攻击,又掉头在另一边合兵一处,远远地避开,这让高怀德大失所望。高怀德一旦分兵,义勇军即聚拢形成局部优势,他一旦合兵,义勇军又化整为零,从四面八方大肆骚扰,这等马军运用自如的本事极为难得。

    高怀德心中大惊,左右连忙谏言道:“衙内,速回睢阳城!城内空虚,又都是老弱!”

    高怀德害怕睢阳有失,灰心丧气地往回奔去,回到睢阳城,只见城头上的一面帅旗此时不翼而飞,城内有军士惶恐地奏报道:“方才少将军领兵出城,有股贼寇突然杀入城来,不取财帛,只夺了将军的帅旗,鼓噪而退,说是留做纪念,他日必当面致歉。”

    高怀德这下真是哭笑不得,更是羞愧难当,至于韩奕和他的义勇军的名号,当然会给高怀德一个深刻的印象。

    至于韩奕,他对高怀德的印象,就是高怀德的白马白袍银枪的装束,有些晃他的眼睛。

    ……

    韩奕与郑宝二人各自骑着马,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闲话。

    “小宝,我估摸着我们很快就要去汴州吃大餐了。”韩奕笑着道。

    “那太好了!”郑宝在马背上跳了起来。他还是少年心性,虽然时常会想起死了的双亲,现在爱跟军中好手习武,将军营当作自己的家,渐渐地恢复了少年爱动的天性。

    “不过,你的箭法不教我满意,十箭须中七箭以上才行。”韩奕道。

    “那我好好练习,定让哥哥满意。”郑宝急道。

    “一言为定!”

    马车在路上缓缓前行,马军分散到四方远远地警戒,而老老少少的家属们或步行或坐车,跟在后面,由步军保护着。

    路在车辙下向前延伸,就连韩奕自己也不知道下一个营地将会是在哪里。刘德骑在马背上,眯缝着眼,战马载着他晃荡着,他似乎睡着了。

    韩奕又想起了蔡小五,那个一直想出人头地的兄弟。若是小五也在自己身边,与自己一起杀出个万户侯来,那该多好。

    朱贵骑马奔了过来,远远的就兴奋地说道:“军上,有桩大买卖!”

    “什么买卖?”韩奕问道。

    “有五十骑,正往徐州行去,势单力孤。”

    “才五十骑,算得了什么大买卖?”韩奕诧异道。

    “是辽人!”朱贵道,“辽人护着一位汉将,正经宋州地界往徐州去。”

    韩奕闻言挺直了身子,疑惑道:“五十个辽人,就敢深入东南,以为我东南无人吗?”

    “先逮了再说!”朱贵喜道。

    “说的也是,辽人既撞上了我们,那只能是有去无回了。”韩奕勒住战马,举起铁枪命令道,“寻个地方扎营,马步大部随我出击。”

    “遵命!”

    义勇军的壮士们,向着自己的统帅行着注目礼,跟在这位统帅身后,践踏着初春的野草,义无反顾地呼啸而去。

    第三十八章 行路㈧

    宋州砀山外的官道上,一队契丹马军护卫着一位汉将,正急匆匆地往东进发。

    那汉将装束的正是武宁节度使、同平章事符彦卿,他从汴都大梁一路奔来,满面尘色。

    符彦卿出身将门,他的父亲便是赫赫有名的符存审。符存审少小携一剑离家,喜谈兵事,极有谋略,后归附李克用麾下,赐姓为李,因而又叫李存审,掌管的正是李克用的义儿军。

    符存审一生征战无数,据说从无败绩,四十年间位及将相。其有九子,皆为名将,最杰出能干的符彦卿是其第四子,人称“符第四”。阳城激战,耶律德光仓惶骑着骆驼奔逃,契丹人畏惧符彦卿的勇猛,见到马匹生了病不吃不喝,便咒骂说:“这一定是符王在捣鬼。”

    但因去年契丹南寇,符彦卿与高行周二人正率领着几千老弱戍荆州口,及杜威与李守贞二人拥大军向契丹人投降后,符、高二人见事已不济,也向契丹人投降。

    耶律德光当然还记着阳城之恨,符彦卿心惊胆颤地将此事揭过,好歹保住了项上人头。耶律德光在汴州城内,穿上了龙袍,戴上了通天冠,以为这样便是中原皇帝了,却纵容辽兵四处打草谷,又将符彦卿这些投降的晋藩镇节度使放在身边,觉得放心些,广受四方贡献,大纵酒作乐,每每得意洋洋地对晋臣说:

    “中国事,我皆知之;吾国事,汝曹弗知也。”

    耶律德光至多能直接控制汴、洛及河北罢了,先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义勇军首杀契丹使者,然后又发生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斩契丹使者,以秦、成、阶三州降蜀事件,奉国军都头王晏与指挥使赵晖、都头侯章,斩杀耶律德光任命的保义节度副使刘愿,臣附河东。又听说磁州刺史李榖与刘知远暗通。

    在此情况下,刘知远感觉时机成熟,他在太原称帝,不改国号,仍用石敬瑭天福年号,以示不忘先帝,也借此安抚人心。他假惺惺地领兵东迎沦为阶下囚的石重贵,石重贵正要被契丹人解往北廷黄龙府,早就过了恒州多日了,所以刘知远又率兵回太原,好似集体出游。

    一边是劲敌刘知远称帝,一边是各镇心怀叵测,而东南群盗迭起,兖州、密州、毫、宋等州相继落入“贼”手,至此,耶律德光才不得不感叹道:我不知中国人难制如此!

    所以,宋州归德节度使高行周、郓州天平节度使安审琦,包括徐州武宁节度使符彦卿,便被耶律德光命令还镇,他最终还得靠这此宿将控制局势,却不知这些人哪里会对他忠诚,哪一个不是换了好几个主子。

    逃出了汴州,符彦卿有逃出了魔窟之感,仿佛劫后余生,既感庆幸,又觉得这是个耻辱。因他此时的心情,可以说是百感交集。正当他满怀心事的时候,护送的契丹骑兵斥候从前面慌张地返回,指着身后,紧张不安。

    通往徐州的官道上,近千步卒执着青色大旗,威风凛凛地挡在二十里处。符彦卿与辽人不知虚实,他们势单力孤,只得选择避让,然而几声角号,四面八方响起了马蹄声,编织着一张天罗地网来,将他们网罗其中。

    辽人慌张不安,叽哩呱啦地叫着。符彦卿强稳住心绪,他知道东南群盗蜂起,却未料到强盗如此猖獗,刚至宋州地界便遇上一帮。

    他举目远眺,心中却又狐疑,因为他见这盗贼衣装太过整齐,旗帜鲜明,进退有序,并非寻常盗贼可比。当中有“义勇军”与“韩”等字样,符彦卿料想,这便是最近在东南闹得挺欢的那一支人马了。

    广阔的荒野上,似乎处处都是逃生的出路。符彦卿与辽人十分狼狈,他们徒劳无功地奔逃,但无论符彦卿与辽人向何处奔逃,总会被占绝对优势的义勇军堵住。

    这是一场围猎,不幸的是自己是猎物,逃不出猎人们精心设计的围捕,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酷爱狩猎的符彦卿如此想,来自草原的辽兵更是如此想,韩奕也是如此想并且是如此做的。

    蓦的,几声急促的角号声响起,义勇军松散阵式为之一变,两个半圆形的包围圈迅速地往中间合去,将符彦卿与辽人围在了当中。

    但韩奕仍然不满意,他指着左翼奔在最后的一队对旗号与角号反应稍慢的军士,对身边的刘德说:“那个队正应当立刻换掉,事后每人做三百个俯卧撑。”

    “遵命!”刘德答道,尽管他认为韩奕有些吹毛求疵。

    辽兵相互嘀咕着,有人妄想强行突围,有人指望符彦卿能说服这义勇军退走。

    “义勇军杀的就是辽人。”符彦卿心想。虽然如此想,他更担心义勇军是不是将自己也顺便当作敌人杀掉。

    符彦卿放弃了杀出重围的打算,还是策马向前,往义勇军帅旗方向行去,待靠近了那面青色大旗,符彦卿让胯下战马缓行,坐在马背上,挺胸收腹,不教对方小看了自己。

    “符相公这是往哪里去?”韩奕远远地问道。

    符彦卿大吃了一惊,他往声音主人处望去,起初见韩奕不过一身普通褐色戎衣,只在胸背要害处放置几块铁甲,手中一杆铁枪斜指地面,左腰悬着一把角弓,另佩一把近战钢刀。

    再瞧面相,见韩奕十分年轻,但生得鼻直口方,双目熠熠生光,虽穿着普通,但在一群精壮之中,显出其卓尔不群之态,只是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戏谑之意。

    “符某这是要回徐州,不知首领拦住老夫,有何指教?”符彦卿早就忘了他并不是第一次见过韩奕,就如同高怀德一般。

    “符公位及将相,小子哪敢阻拦?”韩奕微微一笑,他问身边左右道,“我等何人?”

    “义贼也!”呼延等人呼道。

    符彦卿心想这不是在寒碜自己吗?他好汉不吃眼前亏,遂道:“若是将军无事,符某便要告辞了。”

    “符公稍待!”韩奕抱拳道。

    他挥了挥手,呼延等人会意,呼啸着率众奔那五十余辽人而去,辽人早就被这平地上冒出来的数千人马吓倒了,未来得及反抗,便被一一按倒在地,手起刀落,五十颗头颅便滚落下来。

    符彦卿目瞪口呆,但也无任何不满,辽国皇帝耶律德光虽然放他还镇,但派来的五十辽兵便是监视他的。他担心的是自己英雄二十年,这次恐怕死得不明不白。

    “韩某大营就在不远处,符公远来,路过此处,不如去韩某营中洗去风尘?”韩奕这才转头问道。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符彦卿无奈地拱了拱手道:“那符某打扰贵军了。”

    行不远处,符彦卿来到义勇军临时驻扎处,见营寨里老少妇人数千人,规模甚是不小,但人马往来,井井有条,营地里中间空旷平地,充作演武校场,一群稚气未脱的军士正在操练。有孩童幼稚,只敢远远观望,并不敢靠近校场半步,想来这是营规。

    韩奕邀请符彦卿入了主帐,命人奉上酒食,但敬陪下手。符彦卿见韩奕恭敬,心中稍安,只听韩奕问道:

    “符公自大梁而来,不知陛下可好?”

    符彦卿心中咯噔了一下,他知道韩奕所问的当然不是辽人皇帝如何如何,而是晋国皇帝石重贵,老脸一红:“陛下已经被辽兵解往辽境,符某无能,不能安邦定国,有愧陛下昔日隆恩。”

    韩奕并无任何失望之意,但他嘴角戏谑的笑意却更浓了。符彦卿年近半百,阅人无数,哪里会不懂韩奕的意思,悻悻地说道:

    “杜威、李守贞二人,身为统兵大将,拥数十万,却裹足不前,卖国求荣,终致晋祚不继。符某与高公手无雄兵,见大势所趋,只好暂时臣服胡虏,以待明主雄起。”

    “好一个大势所趋。”韩奕举起酒杯道,“当浮一大白!”

    符彦卿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侮辱,只听韩奕又接着道:“听闻河东刘公兵强马壮,人望最著。韩某日前已遣使者间道趋往太原府晋阳,愿奉刘公为帝。符公乃国家良将,在军中素有威望,不如也献表拥护?”

    符彦卿内心十分惊讶:“就怕刘公不足以成事。”

    韩奕见符彦卿也有此心,笑问道:“符公是担心辽人势大吗?或者是说,符公这是在观望?”

    符彦卿的老脸又红了一下,被韩奕说中的心事,他急着还镇徐州,正是要在根据地观望等待。他忽然感觉,一把年纪的自己,在这位弱冠首领面前,好像没穿衣服。

    这时,韩奕又命人添酒。张氏从后帐中出来,韩奕将她手中酒壶夺了过来:“去将刘参军诸人请来,送一坛酒来!”

    刘德等人鱼贯而入,韩奕一一向符公介绍,众人落座,纷纷敬符彦卿酒。符彦卿虽不善饮酒,勉强应付,他看这势头,这韩首领不想与自己为难,但这酒肉招待,很是一番盛情,自己却还未知道韩首领的名姓,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像是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遂旁敲侧击道:

    “符某感谢韩首领及诸位的盛情,只是符某一向不善饮酒,请诸位担待。我见首领弱冠年纪,敢问首领何方人氏?”

    “符公客气了,晚辈青州临朐人氏。”韩奕回道。

    “青州?”符彦卿满面狐疑,“昔日杨光远据青州叛,符某倒是在青州驻过一段时日。”

    “那一战,符公为我青州除了一大害。”韩奕笑道,“若是朝廷多有像符公这样的良将,我等做无本买卖的,还有活路吗?”

    刘德等人轻笑不语,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是贼。符彦卿还是没能想起来:“韩首领说笑了。符某归乡心切,家眷俱在徐州,不如就此别过吧?”

    “此地离徐州还有百五十里,四下贼寇多如牛毛,符公虽弓马娴熟,但单枪匹马亦不可不小心。”韩奕道。

    “若是韩首领愿送符某回徐州,符某愿厚赠以为义勇军鞍马劳顿,钱两万缗,帛五百匹?”符彦卿道。他英雄一世,身边无一兵一卒,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求人。

    “符公厚意,晚辈受宠若惊,符公方才也应看到我营中老弱亲属不少,我最缺的是粮食。若是符公愿出粮五千石,再加青羊三只,即可!至于钱帛,减半如何?”

    “为何单单要三只羊?”符彦卿很是诧异,韩奕要是张口要三百只羊,符彦卿倒不会有此问。

    “符公不会是跟晚辈计较这三只羊吗?”韩奕道。

    “好,就三只羊!”符彦卿发觉世道真变了,自己的脸皮突然变得很薄,只好点头道。

    酒过三巡之后,韩奕见符彦卿早就头重脚轻,看来符彦卿果然不太善饮,就命人将他扶去歇息。

    “军上,为何单单要三只羊?三只羊只能塞牙缝。”朱贵待符彦卿走后,问道。

    “这是符彦卿欠我的旧帐!”韩奕振振有词,补充了一句,“天地良心,并非我有意敲诈。”

    韩奕又想起自己舅舅指天叫骂的样子。

    第三十九章 行路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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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奕哥儿,你骗得老夫好苦啊!”符彦卿有些气恼地说道。

    东去徐州的路上,符彦卿终于想起韩首领是谁,准确地说这是他留心从张氏口中听来的。张氏被韩奕派去照顾符彦卿起居,她对韩奕感恩,在符彦卿面前当然将韩奕出身来历全说了出来,当然不无夸大过誉之词。

    “符公这是贵人多忘事。”韩奕笑道。

    符彦卿羞惭道:“奕哥儿让老夫羞愧难当。当日我观奕哥儿打猎暗合兵法,将打猎弄得如同行军打仗一般,便知道奕哥儿将来定会有出息,今日奕哥儿能在纷乱之中,团结数千豪杰,真不简单啊!英雄出少年”

    符彦卿现在是真心实意地夸奖,口称“奕哥儿”,并非蔑视,而是表示亲近之意。

    身旁的刘德道:“符公这话对,也不对。我们军上虽年少,然少年老成,谋定而后动,难得能看到他急躁之行。否则在这乱兵之中,我义勇军短短数月,怎能生存壮大?”

    符彦卿打量这数千“盗贼”,虽然称不是精锐无敌,但个个生龙活虎,进退有序,士气尤高。就是那些随军的百姓,个个脸上也难见流民常见的痛苦之状。

    韩奕道:“晚辈向符公公然索要财物,还望符公海涵。在下养军不易!”

    “这是哪里话?”符彦卿豪爽地摆了摆手道,“能在此地重逢奕哥儿,也是有缘。为帅之人,重要的是有功即赏,有过即罚。”

    刚到埇桥地界,眼看就要抵达了徐州,前锋忽然停了下来,有斥候来报:“军上,徐州城外有数万贼军,冯首领问军上我军行止。”

    “全军暂停此地驻扎,多派斥候打探。”韩奕命道。

    韩奕见符彦卿有些不安,心知他这是担心城中家眷安危,劝慰道:“贼军既然围城,那就说明徐州仍在令郎手中,否则贼军岂能放着徐州城不入,而在城外日晒雨淋?符公这是关心则乱。”

    “倒让奕哥儿见笑了。”符彦卿脸色稍霁。

    韩奕携符彦卿率军趋往,果然见徐州城外旗帜林动,估计不下两万余人,只是旗号驳杂,兵械不齐,看来也是乌合之众。

    “符公是想强攻,还是文攻?”韩奕问道。

    强攻便是将贼军击垮,这要付出极高的代价,文攻便是借着符彦卿的身份,恩威并用,招抚贼众。

    “奕哥儿不如先遣人招谕贼帅,再作计较。”符彦卿道,“就怕贼帅丧心病狂,不愿自解而去。”

    呼延毫不在乎地说道:“贼寇人数众多,但只是看上去唬人,十分部属,五分为老弱,三分兵械不齐,且不习军法纪律,一分怯懦胆小,不善沙场拼斗,至多一分贼众可堪一用。若换成官军,如此兵力,早就将徐州拿下四五回了。”

    “呼延大哥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们应从战略上藐视一切敌人,但战术上应重视之,不可轻举妄动。命全军戒备!”韩奕命道。

    符彦卿正在思索韩奕方才一席话,贼军也看到了义勇军的旗号,忽然从贼军右翼当中奔出两骑,身后是数百部下。韩奕心中暗道这股贼寇太扎手,连忙命本军应战,那两骑来到义勇军面前,奔速不减,直到义勇军设在外围的游骑射出几箭,方才勒马停住。

    “奕哥儿,我是蔡小五!”其中一人呼道。

    “呼延大哥,朱阿三,我是吴大用呐!”另一人也高声呼道。

    韩奕等人在后阵中听到前面回传,喜出望外。不待韩奕说话,呼延、朱贵二人策马奔了出去,将二人迎了过来,朱贵从马背上纵跃,将吴大用扑倒在地,不知道的以为他们二人有深仇大恨,一见面就要拼命。

    呼延站在旁边,裂着嘴直笑。

    韩奕甩蹬下马,急奔奔向前去,与蔡小五热烈地拥抱在一起。蔡小五热泪盈眶:“奕哥儿,天可怜见,你我还有相见之时。”

    “小五,这真是老天有眼,咱们本来还要一起出人头地呢!”韩奕说道,他朝蔡小五胸膛上捶了一拳,“嗯,几月不见,小五倒是长壮了不少。”

    “那日在陈村失散之后,我跟吴大嘴只记得往汴州方向走,以为那样会跟大伙再碰上。没成想汴州去不成了,后来我们就跟一伙人结队,占了郓州梁山。吴大嘴现在是一个头目。”蔡小五道。

    “那你们为何在这里出现?”韩奕诧异道。

    “嗨!”吴大用这时接口道,“我们在梁山听说东南出现了一支义勇军,首领名叫韩奕,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专跟我们过不去。我寻思着,这不是我兄弟,还会是谁?所以我跟小五就领着人来寻找,可是你们总是神出鬼没,让我们找不着,所以我们只好入了别人的伙。你们看上去过的还不错,又风光,我跟小五可苦了,差点饿死,你们不知道……”

    呼延连忙将吴大嘴的嘴巴捂住,朱贵在一边埋怨道:“你这张破嘴,怎么总是这么没完没了,还不如当初在杨刘镇死掉算了。”

    韩奕笑道:“徐州外面这伙人,是怎么回事?”

    “这伙人的首领名叫李仁恕,急攻徐州三日不下,正无计可施呢。”蔡小五道。

    韩奕将吴、蔡二人引荐给符彦卿,他们二人听说徐州真正的主人在此,颇为惊讶。

    “大用与小五,就留在我义勇军了吧?”韩奕问道。

    吴、蔡二人齐声说道:“那是自然!”

    “我欲送符公入城,亦不愿与贼帅为敌。今我义勇军在此,徐州城中还有符相公的子弟兵,符公又亲至指挥,贼军虽众,亦难奈我何。”韩奕道,“你们二人,谁能为我去当说客,劝李仁恕退去。”

    “我去!”吴大用与蔡小五二人齐声说道。

    吴大用推搡了蔡小五一把:“还是我去,我跟李首领能说上话,你还是在这待着吧!”

    韩奕颌首道:“那就大用去吧,只要他们自动解去,我保证不会主动攻击他们。”又转问符彦卿道:“李仁恕等先前攻击过徐州,城内子弟兵应有死伤,相公有何谕示?”

    符彦卿道:“依你所言,只要他们退去,我既往不咎。”又晒笑道:“如今天下大乱,谁又会顾得上这个?”

    吴大用领命,骑马驰回徐州城下,与那位叫李仁恕的首领见面。约摸半个时辰之后,吴大用领着一骑驰来。

    来使驰到近前,找到了正主,正要下拜,韩奕用枪尖指着使者,拦住道:“符相公在此,先拜此地主人!”

    韩奕给足了符彦卿面子,符彦卿摆了摆手道:“奕哥儿是义勇军主帅,先拜韩首领。”

    两人相互推辞,那来使一时僵在了当地。韩奕道:“我义勇军不过是先锋小卒,符公乃大军主帅,韩某哪敢托大?就是不知符公中军与后军何时能来此?”

    符彦卿心思飞转,原来韩奕佯言他是自己的先锋,声称还有大军来此,只是为了恐吓使者。符彦卿向韩奕投去赞赏的目光,口中顺理成章地说道:“徐州危急,大军日夜兼程,今夜便会到此,韩先锋稍安勿躁。若是不能招抚,韩先锋再与敌决斗。”

    那使者闻听此言,连忙下拜道:“奉鄙上李大首领之命,小人拜见符相公与义勇军大首领。”

    “尔等包围我徐州数日,意欲何为?”“主帅”符彦卿厉声质问道,他久为上位者,即便是不说话,也是不怒自威。

    “相公明鉴,我等沦为盗贼,并非天性使然。朝廷无道,北寇南下,我等黎民百姓无依无靠,但为生计之故。”使者道。

    “今我率军还镇,尔等还不退去,这是想与我交战吗?”符彦卿喝问道。

    “相公息怒!”韩奕劝道,“我义勇军壮士当初也是为了讨口饭吃,这才团结起来。韩某料这股贼寇也是不得以而为之,相公不如宽大为怀,令其自动退去。”

    符彦卿的演技也相当出色,他对着使者冷哼道:“速去告诉尔主,若不退走,定斩不饶!”

    使者怏怏而归。待使者走了,冯奂章道:“看来这股贼寇未战心怯了。”

    蔡小五插言道:“义勇军的名号早就通传东南诸支人马,李大首领攻徐州多日,人困马乏,部下又多老弱,应该不会铤而走险。”

    正在这时,刘德兴冲冲的从后军奔了过来,在韩奕耳边附语了一句,韩奕大喜道:

    “快让李威过来见我!”

    “李威回来了?”左右诸人闻言皆聚拢过来。李威早就身负使命奔赴河东,这也关系到诸人的前程问题。

    从后军中奔出两人,当先的正是韩奕的牙兵都头李威,他满面尘色,衣冠甚是不整,见到韩奕,下马便拜:

    “属下幸不辱命!”

    韩奕下马,亲自将李威扶起来道:“李兄弟辛苦了。”

    “属下肩负重任,不敢言苦。”李威道。韩奕见他面有喜色,心中大定。

    他的目光越过李威的肩头,见他身后正站着一位商贾打扮的中年人,这人表情似乎错愕了一番之后,才恢复平静。

    “此乃晋阳钦使。姓李名晖,乃晋阳陛下亲校。”李威引见道。他将“陛下”二字咬得极重,这陛下当然是不久前称帝的刘知远了。

    元气肇开,树之以君,天命不恒,人辅以德。

    故商政衰而周道盛,秦德乱而汉图昌。人事天心,古今无异哉。

    今内外崩溃,戎狄南寇,? ( 五代末年风云录 http://www.xshubao22.com/5/58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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