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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气肇开,树之以君,天命不恒,人辅以德。
故商政衰而周道盛,秦德乱而汉图昌。人事天心,古今无异哉。
今内外崩溃,戎狄南寇,华夏惊骇,昊天不吊。又中原无主,致黎民流离,饥饿遍野。茫茫生灵,僵尸仆地,流血成川,涂炭万千,处水深火热之中也。
……
朕虽处河东偏僻,听闻噩耗,深激愤结,扼腕悲泣,羞于苟且。遂团结豪杰部曲,聆闻卿士贤谋,招抚流亡义士,欲拯溺救孤,除暴安良,解万民于倒悬之境。非朕之德跃于诸贤之上也,非朕之力远在诸雄之上也,盖穷朕绵帛之力耳。
烈士暮年,壮心犹在!率自河东带甲者百万,兵发汾塞,招贤纳士,以匡汉威!
……
昔耿纯焚庐而向顺,萧何举族以从军,皆审料兴亡,能图富贵,殊勋茂业,翼子贻孙,转祸见机,决在今日!
凡草莽豪杰之士,元旧勋将之臣,既闻朕檄,若能诣辕门而效顺,开城堡以迎降,豪杰义士授其官爵,长官元旧则改补官资,百姓则优加赏赐。
……
诸道应申严法令,不得焚庐剽掠,但抚所在生灵,各安耕织。朕恭行天罚,罪止元凶,止诛杀契丹使监,其余元错不问,既往不咎。
檄到如律令!
第四十章 徘徊㈠
新皇帝刘知远的檄文,可谓是堂堂正正,酣畅淋漓,又是大义懔然。
其中还有拉拢诱惑之辞,一边是拉拢各道藩镇、刺史,另一边就是拉拢像义勇军这样的武装,哪管这些人曾经做过什么。韩奕听刘德大声读完檄文,这位名叫李晖的钦使,从包袱中取出一份赭黄色的圣旨,耀武扬威地唱诺道:
“义勇军韩奕等听旨!”
韩奕愣了一下,虽然这本是他预料之中,但真到了刘知远使者带着圣旨来到自己面前时,他有些愣神。刘德在身后扯了一下他腰上的革带,韩奕这才恢复神明,连忙跪下,身后左右皆跟着跪拜。
这立刻突显出符彦卿的特别来,他现在身份尴尬。此时此刻,符彦卿想起韩奕曾经讥笑他“大势所趋”,也跪拜在地。又换了主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东南义勇军首领韩奕,年少豪杰,忠贞恭良,敢为天下先,能首倡诛杀北虏监使,护翼一方百姓,朕心安慰。故,特授韩奕义勇军马步都指挥使之职,充东南行营招讨使,以便招抚流亡,其下豪杰义士,皆有出身,悉听卿愿。
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义勇军自韩奕以下,全都高呼万岁。个个摇身一变,从贼寇变成了朝廷军将,这高呼万岁声,当真是地动天摇,虎啸龙吼。
呼延嚷道:“看来我离节度使的职位更接了一步。”
朱贵在旁小声地嘀咕道:“那得我们军上官位再升些才行,跟着军上,有衣穿有饭吃有官做。”
吴大用与蔡小五两人则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出人头地关键在于跟对人!”
陈顺暗想:这身登上流,是不是太简单了些?天下首义,军上将来定会得到更高的官职。冯奂章则是钦佩韩奕计划缜密,一切似乎都在这年轻首领的掌握之中。
只有刘德不动声色,自从认识了韩奕,他就认为韩奕并非凡人,难得的是韩奕极有智谋,跟刘德在许多事情看法上一致。倘若不是韩奕本质善良,要不然刘德会认为韩奕是大奸大恶之辈,因为聪明人要做起恶人,那威力惊人。自从当初在兖州城内的一番交心,韩奕行事手段也发生了变化,为了生存也会向无辜之辈举起屠刀,所以他们都很好地活下来,并且都有了好前途。
韩奕内心既觉得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在这乱世之中,不管什么豺狼虎豹,还是阿猫阿犬,只要对实力最强者表示臣服,就有荣华富贵可享。
“韩招讨使,还不接旨?”李晖扬着下巴笑道,脚下众人的神色都在他的观察之中,这让他觉得很是得意。
“臣韩奕领旨!”韩奕恭敬地接过圣旨,将圣旨交给刘德,对李晖说道,“钦使远来,鞍马劳顿,在这荒野里,卑职有失礼仪,还望钦使海涵一二。”
李晖微微颌首道:“招讨使客气了。”
他脸上虽然想努力表现出和蔼可亲之态,但却掩饰不了他骄横的神色。韩奕并不在意,悄悄给刘德使了个眼色,刘德早有准备,像是变戏法地送上一个包袱。李晖拿在手中掂了掂,份量不轻,他推辞了一二,笑容满面地收下,对韩奕等人的态度立刻发生了极大变化:
“招讨使真是年轻有为,贵军天下首义,主上十分欣慰。李某预料,待主上入汴,招讨使定会加官进爵,到时招讨使还要提携李某一二哦。”
韩奕道:“钦使客气了。”他猛得拍了自己的脑门,恍然道:“韩某真是健忘!失礼、失礼!”
他将符彦卿引到李晖面前,介绍道:“这位是符相公!”
“可是武宁节度使符令公?”李晖讶然道。
“不才,正是符某,不敢在钦使面前托大!”符彦卿道。他本就准备回徐州观望局势,遇到了韩奕,也加深了他向刘知远称臣的打算,方才听了那檄文,是又惊又喜。他也见惯了大风大浪,改朝换代对他来说,并不足奇。人人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李晖听符彦卿也在这里,他不敢在符彦卿面前托大,躬身说道:“符公一门皆是良将,主上时常念叨您?今日李某能在此处见着符公,也是天庇我主,不知符公何去何往……”
符彦卿连忙接口道:“中原无主,百姓困顿,唯有河东刘公能佑我等,符某正欲返回徐州,为刘公牧守一方州郡,正欲遣使觐见刘公。”
符彦卿这话表明了自己的臣服之心,李晖心中大笑,这对他来说也是大功一件,极为恭敬地说道:“符公何必如此劳顿?李某既然来到了徐州地界,待劳扰二日,愿顺道携符公表章返河东。”
韩奕插话道:“钦使稍待,有贼寇数万围困徐州,符公正与韩某招抚这股人马。”
待李晖与韩奕等人趋往前沿,李晖见贼寇部属极多,心生俱意。刘德笑道:“军上可令我义勇军全体将士,高呼万岁十遍,贼寇必然退去。”
冯奂章道:“不如再加一策,找来一段白绢,裂成大旗,上书一个‘符’字,徐州城内军民见到此旗,必会遥遥呼应,令贼寇胆寒!”
左右皆认为可行,唯有呼延不满:“怎的如此麻烦?卑职领着一队人马,杀过去,将李仁恕擒来就行。”
“钦使以为如何?”韩奕问道。
“李某无意干扰军务,悉听尊便!”李晖道。
韩奕又问符彦卿:“符公以为如何?”
符彦卿手捻胡须,心中感喟韩奕恭敬,略想了想道:“攻心为上!贼寇与我等对峙,并不攻来,观其阵营凌乱,人声鼎沸,想来已生俱意。若施此攻心之计,我军亦无损失,若是此计不成,再杀将过去也不迟。就是两军对峙长一些时日,贼寇也会断炊困顿,亦会自解而去。城中还有我数千子弟兵,依符某看,义勇军稳操胜券!”
符彦卿果然知兵,这天时、地利、人和皆备。当下,义勇军找来白绢一匹,割成几段,用马血书上“符”字,树成旗帜,让一队骑兵绕着敌营飞奔。
“万岁、万岁!”义勇军数千人齐声高呼。
这一次更是地动山摇,声嘶力竭,那贼寇本是乌合之众,听到如此呼声,以为朝廷大军真的就要到了。徐州城内守军,看到数面“符”字大旗,以为自己的当家人亲至,也跟着欢声雷动。
韩奕亲率义勇军马军,奔至贼众面前,疾驰如风,阵前耀兵以示威。那李仁恕见左右都有俱色,人心惶惶,遣心腹数人来到义勇军面前,乞求赦免。
韩奕等人,包括符彦卿与李晖等人,并不想跟这贼众撕破脸皮,遂当众盟誓,那李仁恕这才解围而去。
看着贼众远去的背影,韩奕心想:“不知这伙人又要到哪里去祸害?自己是不是刚上任便失职?”
那李晖却对韩奕大加赞赏:“招讨使真是智谋过人,不战而屈人之兵。”
韩奕抱拳道:“全赖主上赫赫威严及符公英名,方有此功!这也是我部参谋军校献计使然,卑职不过是遵循而已,钦使过誉了。”
符彦卿见韩奕虽年少,却有城府,并不因此沾沾自喜,场面话说得也漂亮,照顾钦使李晖与自己的面子,心中对他又高看了一层。
遥望徐州城,符彦卿想起自己的儿子,他心想若自己的儿子也能如韩奕一般英武且谨慎多智,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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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据《资治通鉴》等记载,历史上,符彦卿这次还镇时,身边只有数十骑契丹兵,以致符彦卿沦为数万群盗人质,但徐州城中守军并未屈服。群盗只好乞赦其罪,符彦卿与之誓,乃解去。这里是笔者根据这段史实演义而成。
第四十一章 徘徊㈡
徐州城门大开,城内军民竞相出城迎接。
韩奕命呼延等在城外安营扎寨,自己随着符彦卿往徐州城门口行去。一阵锣鼓喧天,从城内奔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符彦卿之子徐州牙内都指挥使符昭序。
“孩儿拜见父帅!”符昭序在城门口拜道。
符彦卿手指李晖,对着儿子说道:“这是主上钦使,快来拜过。”
符昭序不知主上是何人,父亲有命,不敢不拜。李晖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甲胄在身,在数万贼军围城之下仍坚守得住,恭维符彦卿道:“真是将门虎子,符公为朝廷又生了位良将。”
符彦卿摆了摆手道:“钦使莫要取笑老夫,此子若有韩招讨使一半智谋手段,足矣!”
“符公如此说话,卑职羞愧难当。”韩奕在身后说道。符彦卿指着自己儿子说道:“此乃我儿昭序,比韩招讨使年纪稍大,至今一事无成。老夫另有一子名曰昭愿,还在冲龄。昭序,见过义勇军马步都指挥使韩将军。”
符昭序见韩奕年纪轻轻,却成了将军,又想起近来传闻沸扬的义勇军,吃了一惊,连忙收起不恭之心:“拜见韩将军!”
韩奕早就从马背上潇洒地跳了下来,在符昭序下拜前,就拦住道:“符兄如此,折煞小弟了。”
符昭序见韩奕亲切随和,谦让道:“不敢与将军称兄道弟。”
符彦卿在一旁笑道:“韩都指挥使怕是瞧不起我儿喽?”
韩奕暗骂,口中说道:“是韩某高攀了。”
“哈哈,若是你与我儿兄弟相称,那么老夫就称你一声韩侄了!”符彦卿笑着道,他向韩奕示好,也让韩奕无法拒绝,果然是老谋深算。
入了徐州城,韩奕与李晖二人被带到符彦卿私第,符彦卿要为他们二人接风洗尘,以尽地主之谊。
朱门酒肉臭。符彦卿其实在徐州没住多少时日,他去年刚移镇徐州,便又被召去河北抗击契丹,即便如此,他在徐州的宅第也是一片高墙大院。
符昭序领着韩奕,穿过主宅,入了后花园。正是桃李芬芳季节,三五株桃李第次开放,与粉墙、假山、亭台装扮着这并不大的花园,别有一番匠心。
“韩将军,我爹吩咐,让你先洗漱一番。一切使唤,将军只管吩咐丫环家丁。”符昭序道。
“草莽之人,没有那么多讲究,符兄客气了。”韩奕拱了拱手道。
符昭序沉吟了一下,脸上一丝玩味的表情一闪而过:“将军客气了。”
韩奕称他为兄,他也坦然自若,内心之中虽有些瞧不上韩奕,但还保持着高门将家的风度。
高门大户就是不同,韩奕跟着符彦卿入城,一直到这小院,只是在城门口与城内军校、官吏寒暄了几句,他刚来到符家安排的院落,丫环仆役就准备了热腾腾的洗澡水。
韩奕将自己脱得光光,跳进木桶之中,桶中温度适中的水,浸润着他的肌肤,让他浑身舒坦。雾蒙蒙的热气升起,韩奕透过雾气看不清身边的一切,他在思索这几个月以来所发生的一切,觉得如同这雾里看花,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我要的到底是什么?这就如同他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一样,让他茫然。所以他选择了顺其自然,为了生存,他杀人,为了更好地生存,他向刘知远称臣。刘知远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过客。
为父报仇雪恨,这当然是韩奕的一个明确的目标,可是如果仅仅是以命抵命,那么韩奕早就杀了不止一百个辽人。
或许我应该穷一生之力,寻找到那幅神秘古画中的少女,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韩奕心想。
热气蒸腾,弥漫着整个屋子,温水洗去了他的征尘与疲倦,韩奕竟睡着了。睡梦中,他感觉有人在轻柔地抚摸着自己,他睁开眼睛,见两位丫环正在给自己擦洗身子。她们皆是二八年纪,秀色可餐,身上的轻纱将曼妙的躯体峰峦衬托得令人遐想无限。
韩奕可从未接受过如此服侍,颇不自然地挥了挥手道:“两位姑娘,退下去吧!”
丫环们掩口轻笑,从雾气中退出,在屋外窃窃私语。忽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将军,奴给你送干净的衣裳来了。”
韩奕听出这是张氏的声音,他接口道:“送进来了吧!”
张氏放下衣服,规规矩矩地离开内屋,她知道韩奕很介意赤裸裸地被女人服侍。韩奕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戎衣,来到外屋。张氏迎上来,一边帮韩奕系上革带,一边说道:“那两个丫头被奴支走了,想来将军不喜欢。”
“为什么?咱们在别人家里为客,不要惹主人不高兴。”韩奕奇道。
“将军年轻英雄,又生得英俊,人品又好,只有名门闺秀才能配得上将军。那两个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耻笑将军没见过世面!”张氏气愤地说道。
“呵呵!”韩奕笑了笑道,“我本来就是乡下小子,她们说的没错。人生来虽贵贱有差,但重要的是自己要看得起自己,否则只能一山望一山高,贪欲不足。”
“将军所言虽是至理,但……”张氏又想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幸遇将军,要不然奴家是生不如死。世上要是多些像将军这样的好人,就会少些祸事。”
韩奕不想让她沉浸在痛苦回忆中,岔开话题:“刘参军诸人,现在在做什么?”
“刘参军说虽然符公向将军示好,但亦不可不防,他跟呼延、朱贵、陈顺等人都留在城外军营,不敢懈怠。”张氏回道,“又怕将军无人服侍,就差我来此。”
“哦!”韩奕点头道,“刘参军真是大才。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人老不正经!”张氏脱口而出,脸上飞上了红霞。
韩奕嘿嘿一笑,那刘德人老心不老,有些色眯眯的,他见韩奕只是将张氏当作下人看待,便常常借故凑近张氏跟前说话,自然少不了挑逗几句。
符府下人来请,韩奕交待张氏几句,便跟着下人往宴堂行去。又一次穿过那片小花园,几束桃支伸向园外,摩挲着粉白的院墙,一阵清脆的笑声吸引了韩奕注意。
只见桃李掩映之下,一个绿衣女孩,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生得人比桃花娇,虽然纤弱幼稚,怀中却抱着一个婴孩。那婴孩正被她逗得咯咯直笑,白嫩的小手胡乱地抓着,将那绿衣女孩儿双髻扯乱了。女孩威胁道:“你再乱动,我便将你扔了。”
女孩儿嘴里威胁,脸上却挂着笑意。那婴孩并不知这是威胁之语,嘴巴里只知道呀呀地叫着。
韩奕觉得有趣,就站在回廊中笑眯眯地看着。身后传来一声轻喝声:
“大胆!你是谁,为何在此处?”
韩奕回头,见不远处正站着一位身着红罗裙衫的女子,十八九年纪,亭亭玉立,体态端庄,风仪瑞淑,粉腮红润,秀眸惺忪,芳菲妩媚。从这个女子发式来看,她应当是一位少妇人。
韩奕的目光只在红衣少妇身上一扫而过,不敢让对方觉得自己无礼,为他引路的符府家丁冲着这红衣少妇躬身道:
“回大小姐,这位将军乃相公贵客,小的正引他从侧院过来赴宴。”
“哦?”红衣少妇诧异道,“不知这位将军位居何职?”
“在下暂领义勇军马步都指挥使之职,充任东南招讨使。打扰了贵府。”韩奕听说此女便是符家大女儿,心中一惊,说道,“方才见这女孩儿与婴孩有趣,便多看了一眼,失礼、失礼。”
“将军过谦了,既然是家父贵客,还请将军原谅我方才无礼。”红衣少妇闻言微微一愣,盈盈一拜,并且让开了道路。
韩奕见这符家大小姐年轻貌美,但胜在体态端庄,又谦让知礼,并未有盛气凌人之状。他心中暗道,这位符家大小姐,果实与众不同,只可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小将告辞了。”韩奕拱了拱手,跟着家丁往宴厅走去,走过回廊转折处,偶尔瞥见那红衣少妇正行着注目礼。
符家宴厅,高朋满座。
除了踞坐在正中央的钦使李晖,符家父子、牙校,还有徐州城中的大小官员、缙绅,及若干文士。
知客仆役一声唱诺,宴厅里里热烈的交谈声立刻停了下来。众目睽睽之下,韩奕走了进来。这是他第一次踏入上流宴会,迎来的只有不解、怀疑与耻笑,耻笑的多半是因为他的来历和身上的普通戎衣。
方才符家大小姐正是因为他这一身普通戎衣在后院中出现,才喝问他身份的。他要是穿着体面,或是穿上一身将校铠甲,符大小姐或许就不会质问。
“韩老弟来迟了,应当罚酒一杯。”李晖被众星捧月般围着,他原来不过是一位军校罢了,只是因为主子当了皇帝,自己身负钦命,就成了众人巴结的对象,被符彦卿安排在主位落座,心中很是得意。
符昭序引着韩奕就席入坐。韩奕踞坐在席位上,面对众人的目光,不卑不亢,举杯道:“钦使有命,卑职敢不应命吗?”
他仰起脖子,将酒灌入腹中。
“好!”李晖抚掌赞道。钦使金口一开,众人也跟着说:“好!”
“此杯乃卑职敬钦使,感谢钦使不远千里来此传旨,我义勇军全体将士对钦使感激涕零。先干为敬!”韩奕又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冲着李晖邀道。
李晖谦让一番,也一饮而尽。厅中众人又都讨好似地说:“好!”
不知好在何处。
韩奕又欠身道:“符公好客,小将敬符公一杯。”
符彦卿也举杯道:“符某素不喜饮酒,但韩侄说话,老夫怎么说也要饮上一杯。你若是再自称末将、卑职,那就显得太生份了。”
“符公厚爱,小侄不敢太矫情。向符公祝寿!”韩奕举杯,高声说道。
厅中众人既见钦使对韩奕颇为敬重,又见符彦卿呼他为侄,不得不对韩奕尊重了一些。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将李晖与符彦卿二人捧上了天。李晖有些飘飘然。符彦卿面上喜色只是一闪而过,他一个劲地向李晖劝酒。
酒过三巡,李晖经不起众人你一杯我一杯地敬酒,面色通红,说话的舌头也大了些。喝高了,便迷乱了心性,李晖当众搂起两个伎女,其状为众人所窃笑。
“符公……你好客,本使……感激不尽……乐不思蜀啊!”李晖说道。
“那钦使就在我徐州多住些日子。”符彦卿赔笑道。
“呃……”李晖打了个酒嗝,“符公的奏表……”
“钦使勿急,符某很快就会撰表。”符彦卿连忙接口道。
“好、好、好!”李晖站起身来,搂着身边的伎女,晃晃歪歪地离开了。
众人起身目送着李晖离开,符彦卿转过头来,见韩奕刚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
第四十二章 徘徊㈢
韩奕见宾客都陆续告辞,也回到城外义勇军营地。
符彦卿说话算话,不仅将答应给义勇军的钱粮送到,还送来一些酒食,慰劳将士。呼延等人都在营帐中大吃大喝,就连冯奂章也敞开了怀往腹中灌酒,义勇军找了刘知远做靠山,有了出身奔头,大伙都很兴奋。
“老弟,属下敬你一杯!”呼延见韩奕刚出现,便拉着他吆喝道,称呼却是不伦不类。
“你们喝吧。”韩奕一把将他推开。
“军上似乎有些不乐?”刘德放下酒杯问道。
“我并非不乐,我观符彦卿情状,他似乎还在观望之中,看来徐州也非我等久留之地。”韩奕说道。
刘德道:“如今刘公虽已经称帝,要说实力,非刘公不敢称第一,要说威望、资历,刘公亦是天下之首。只是后事难料,刘公仍龟缩河东,想来符彦卿也不想在局势未明的情况下,冒然称臣。他与我们不同,我们一无所有,东奔西走,能有个盼头就是万幸了,符彦卿家大业大,一招不慎,就是满门皆输。”
呼延说道:“这些事情,是你们聪明人考虑的,我呼延唯军上钧令是从!就是你让我现在领人杀进徐州城内,取了符彦卿项上人头,那也行!”
“大哥又胡说八道了!”冯奂章摇头道,“须知我们在徐州为客,符彦卿对我等已算是客气了,你若是胡说,岂不是为我等招惹是非?莽夫!”
呼延被冯奂章弄得下不了台,朱贵也道:“在这件事上,冯老四说的对。自从在宋州遇上符彦卿,军上处处尊重符彦卿,护送他回徐州,你要是再胡说八道,那真要坏事了。能跟符彦卿攀上交情,不会有坏处的。”
呼延双眼圆瞪,只得道:“好吧,我这嘴只用来喝酒吃肉,不说话!不能抢了吴大嘴的活计。”
“我招谁惹谁了?”吴大用表示强烈不满。
众人哄然大笑。刘德对众人说道:“符氏一门世代为将,符彦卿之父秦王符存审,从武皇征战,战功赫赫,其九子俱为良将,亲朋故旧数不胜数,如今符彦卿又历唐、晋两朝,亦是当世重藩大将。此等人物,岂能小视?军上与符彦卿交好,为的是今后仕途,也包括诸位将来的前途,须知官途复杂,多一些知己、益友,只有好处。官场亦是沙场,诸位只需听命就是,不必多想,更不可造次。”
“军上,我等该怎么做?”吴大用问道。
“我虽对符彦卿有恩,但符彦卿亦以钱粮助我,这对我等来说可谓是久旱逢甘雨,帮我大忙,两家恩义算是清了。符彦卿眼下正观望,我等不便久居徐州,我欲率军驰往毫州,以毫州为根据地。在毫州整军,训练部曲,严明纪律。我义勇军将士虽个个都是好汉,对付散兵游勇尚可,但还称不上精锐。”韩奕又指了指面前堆着的杯盘碗筷,“今后军营之中,切莫日日盛宴,军人们都看着呢。若做不到与军士同甘共苦,关键之时,军士亦不能效死。另外,符彦卿送来的钱帛,赏给全军,我分文不留,今后凡有斩获,亦是如此。”
“遵令!”众人齐声说道。
当下,韩奕任命刘德为都押牙,参谋军务大小诸事;以陈顺为马军都指挥使,冯奂章为马军都虞侯,领五百马军;以呼延为步军都指挥使,朱贵为步军都虞侯,领两千步军;以李威为牙军指挥使,掌五百牙军。
“吴大用与蔡小五二人,新归我军,但此前并未立有功劳,暂时在我牙军效命,充任都头之职。待将来立功,我再行擢拔。”韩奕最后道,“本军有功即赏,无功则无赏。”
蔡小五道:“军上公道!属下必会誓死效命,不敢迨误军令。”
吴大用也道:“跟着军上,不愁没有机会升迁。”
只有郑宝不满意,他嚷道:“我也要当兵!”
“我看等你毛长齐了,再说吧。”吴大用笑道。徐宝不知其意,仍叫嚷道:“我在随军大营中,也找了一班年纪相仿的,他们跟我比武艺,人人都比不上我。要不哥哥封我做他们的首领?”
“我看也行!”刘德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不定不出几年,这些少年人当中就会出现猛将。”
韩奕知道刘德的意思,这跟近世收义儿即养子之风一脉相传。武皇李克用部下就豢养有“义儿军”,此义儿军的首领就是符彦卿之父符存审,属精锐中的精锐,用于冲锋陷阵攻坚拔锐。
他想了想,便点头答应,郑宝便高兴地出了帐,去训练他的少年军了。那些少年不是孤儿,就是义勇军军士之子,是韩奕让他们在饥饿流离中活了下来。
“承蒙诸位看得起,听我军令,而今又各有出身。但将来会是如何?要想真正出人头地,还是沦为平庸,全凭自己。”韩奕扫视左右。
李晖还在徐州城内被当成菩萨一样供着,天天好酒好肉,一班乐人、美女围着,乐不思蜀了。
韩奕在徐州休整了三天,就带着自己的部下驰往毫州。符彦卿听说义勇军不告而别,暗笑韩奕太过小心,他后来常三头五回遣人送些财物,以示恩义。
三月初的光景,正是暮春季节。
义勇军所过之处,人烟却是稀少,疯长的野草丛中,庄稼难得一见。东南兖海群盗猖狂,淮北也是如此,淮北贼帅又有许多投奔淮南唐国。闻义勇军奔来,又见义勇军旗帜鲜明,军士健壮,行动有序,群盗又听说过义勇军的威名,纷纷望风奔逃。
行至宿州北的濉水,蔡小五来报,一支军队挡在河对岸,当中一面大旗,书着“赵”字。
“此乃宿州防御使赵凤。”向导说道。
“赵凤?”刘德稍吃了一惊。
“刘都押牙知道此人?”韩奕问道。
“只是有所耳闻,此人原本也是举童子出身,但本性凶悍,以杀人暴掠为事,沦为贼寇。后来又依附赵延寿,因而也就是投靠了辽人,常在北边为将。此番辽人入汴,他大概是被辽主任命为宿州防御使的。探马报告说,毫州眼下也属他管辖。”刘德回道。
“军上,我等要在毫州站稳脚跟,必须与此人一战。”冯奂章进言道。
“令全军戒备。”韩奕当即命道。
双方暂时隔濉水相望,义勇军正在准备渡河浮桥。宿州军中,奔出一将,正是宿州防御使赵凤,他隔河呼喊:“尔等速速退去,否则我军将半渡而击,令尔等败亡。”
义勇军不管不问,继续砍伐树木,制作浮桥。宿州军隔着河放箭,阻拦义勇军铺设架浮桥。
韩奕皱了皱眉头,蔡小五道:“军上,不如我领一班水性不错的好手,自下游泅渡,从其背后杀去?”
“这太过冒险。”韩奕道,“我若是赵凤,也会有所防备。待天黑之后,再施此计。”
于是,韩奕只留冯奂章停驻在此,大部人马退后五十里安营扎寨,一边继续移地制作浮桥。
子夜时分,韩奕又率众南趋,命人趁着夜色潜过对岸,将揽绳拖着架浮桥架设起来,刚开始架设,对岸火光大起,杀声四起。
赵凤早有防备,经过短暂的交战,义勇军不得不放弃渡河。韩奕心里却很高兴,这本就是他预料之中,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蔡小五挑选了百来位黄河岸边长大的军士,从下游五十里处,悄悄地渡河。两军正面的交战极好地掩护他们的行动。
赵凤的游兵骑着马沿着岸边巡视,蔡小五趴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黑暗中的他的一双眸子正燃烧着火焰,在家乡青州时,他不止一次这样耐心地潜伏,等待出手的一刹那间。他满足于这种捕猎的快感。
“布谷、布谷!”他用手捏住喉咙,发出信号。
部下箭手,纷纷握弓在手,几十只箭矢飞向了岸上,一什宿州军斥侯一个不拉地倒在地上,几声惨叫声迅速消失在风声中。黑暗中,一百位义勇军壮卒,跟着蔡小五猫着腰上了岸,蔡小五跟另外九位部下,都换上宿州军的戎服,大模大样地溯河而上,奔向敌营,其余人则沿着河滩并肩行走。
“什么人,站住!”刚接近敌营,黑暗中有人喝道。
“自己人!”蔡小五佯称道,心中却觉不妙。
“暗号?”黑暗中又有人问道。蔡小五定眼往黑暗中一瞧,见一棵柳树下站着两人,定是宿州军的暗哨,他一边走近,一边说道:“大哥,今夜的暗号就是……”
刀光从他的手中激射而出,当面的一位当场被砍成两截,另一位站的地方稍后,立刻转身就逃,口中大喊道:“义勇军袭来了!”
蔡小五可不想让自己将立功的机会白白地浪费,让人耻笑,他当机立断,大喊道:“兄弟们,随我杀进敌营!”
一百条汉子随他向敌营冲刺而去,个个连皮甲也都没有,甚至舍长兵器,而用一把钢刀,全凭一股热血勇气,与敌近身搏斗,不要命地拼杀,立时吓坏了辕门外的守军。蔡小五一手提着一个小卒的头颅,一手持着闪着血光的钢刀,踢翻了火堆,引燃了柴草,火光立刻照亮了夜空,火光之下,他年轻刚健的身躯,披头散发,如同恶魔,令敌军丧胆。
“恶魔!”敌军惊呼道。
对岸,韩奕望见敌营火光熊起,命全军立刻渡河。
敌帅赵凤从睡梦中惊醒,一边命人清剿从背后杀入的义勇军,一边命令阻止义勇军渡河。
但是仅仅一百义勇军勇士,已经将宿州军军营搅得天翻地覆,混乱中敌军不知道来袭者到底有多少,相互践踏者又有不少。
呼延见渡桥刚抵对岸,桥头的己军军士被涌过来的敌军推挤进河水中,心中焦急,他挥舞着大刀奔向前去。
“呼延在此,谁敢阻我?”呼延大喝一声,如同晴天霹雳,在敌军耳畔炸响,令敌惊惧。
大刀大开大合,身前左右无人能抵他一招半式,刀下几乎没有活口,不死也将会是重伤不治。敌军只能用箭射他,大半被他用密不透风的刀势劈开,却有一支箭羽插在他的肩窝上,刀势为之一滞,韩奕担心他安危,一边命骑军下马用密集的箭阵反击,一边命步军加紧渡河。
呼延的神勇,既令义勇军士气高涨,又让敌军如同见到一个凶神恶煞。朱贵领着部下从渡桥登上了对岸,立刻杀入了敌营,陈顺、冯奂章、吴大用等,也紧跟着鱼贯而上,个个争勇向前。
马军一旦过了河,立刻发挥起它横冲直撞的气势来。冲天的火光与呐喊声中,韩奕一马当先,纵马越过熊熊的烈火,如离弦之箭刺入敌阵之中,手中的铁枪在人群中搅动着。
箭矢在他身侧一晃而过,他的耳畔只充斥着铁枪刺入肉体的嘶裂声,还有一枪刺中目标时的充实感。喷涌而出的鲜血浇灌着坚实的土地,也浇热了所有人的心房,夜晚的凉风将腥气升腾起来,笼罩在敌我双方的头顶。
战马长嘶,人肉组成的堤防迅速地崩塌,在血与火的考验中,义勇军跟着自己的统帅奋勇向前,将敌营踩得稀烂。
韩奕掉转马头,笑傲于刀枪丛林中,那面帅旗立在他的身后正猎猎作响。敌军的惨叫是他最爱听的声响。不是你死,便是我死,韩奕当然选择前者,只有适者才能生存。
“人在旗在!”韩奕对旗手说道。
“是的,将军!”旗手坚定地回答道。
“旗失头亡!”
“遵命,将军!”
韩奕挥起佩刀,用刀背砍在部下们身上的皮革上,留下一道印痕。部下们感到羞愧,因为帅旗总是奔在他们的前头。
知耻而后勇,挨打的将士们疯狂地掉转头去,扫荡着敌营残余。
汹涌的洪水冲破了堤岸,宿州军立时崩溃,赵凤见事已不可为,带领亲卫南奔回宿州,丢下的辎重亦有不少。剩下的宿州军,不是被杀,就是跪地投降。
天亮时,蔡小五已经满身鲜血,全身受创不下七处,身旁勇士活着不过二十余人。
韩奕扶起蔡小五道:“这是我义勇军的又一猛将也!”
蔡小五却毫不在乎自己身上的创伤,道:“要当就当天下第一猛将!”
第四十三章 徘徊㈣
毫州城曾陷入“贼”手,被掳掠一空后,只剩下百来户人家。
韩奕便自封为毫州留后,在毫州安顿下来,一边整顿部曲,一边安集流民,恢复生产,严明法纪,短短半月,毫州方圆百里安定了下来,四方百姓争相来此地居住生产,但也只是恢复点人气罢了。
清剿了毫州地界的流寇,又有不少散兵游勇前来相投,韩奕挑选精壮编入义勇军。又挑勇士五百人,均为勇敢骁勇之士,待遇优厚,号为“陷阵营”,令蔡小五掌管。
然而当义勇军占据毫州不久,辽将高谟翰领三千兵马攻来,加上退居宿州的赵凤,共四千兵马。此时义勇军连毫州城隍都未修复完毕,只能野战。
三月的艳阳,晒得人舒适,但在太阳底下久了,也晒得人头晕目眩。战旗之下,韩奕手搭凉篷,眺望敌阵,对左右部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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