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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居正见韩奕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只好又说道:“下官听说,晋末辽人据洛阳时,盗张遇曾遣人掘显陵,恰逢大人率军逼洛阳,收编了他的部分人马,不知是否有此事?”
“确有此事,不过我却未听说过他的部下曾想挖别人的陵墓。”韩奕否认道,“当时流民四起,群盗纠集,还有辽人占我河山,兵荒马乱的,哪能顾得上这些?”
“石氏虽是前朝皇室,但本朝初立时,先帝便曾下诏,派人看护显陵。寿安也是大人治下,我听说大人对付强盗有过人之处,显陵在大人眼皮底下被掘,倒有些怪异?”薛居正道。
“薛判官不是认为这是我遣人去盗掘的吧?”弗奕怒道。
“下官不敢如此想。”薛居正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取出一物,形如铁铲。道,“此铲与寻常的铁铲不同。名曰洛阳铲,盗墓贼用此物可探明地下夯土、甫道与墓室,事半功倍。”
韩奕将那洛阳铲拿在手中,掂着份量,轻笑道:“此物如果名曰郑州铲。薛判官便会怀疑现任郑州防御使了!”
“在下仔细寻访,此物最早便是在郑州出现。而大人不久前,曾是郑州防御使。”薛居正淡淡地说道。“另外下官抓住一个盗墓贼,此人盗的宝物,太过张扬。下官亲自讯问,那盗墓贼曾是张遇的部下,并且也曾在大人麾下短暂效命过。”
“那又怎样?”韩奕毫无顾虑,“我为攻打洛阳,确曾收容了一些张遇的部下,不过先帝在世时,这部分人马全都交于朝廷处置了,今我军中无一人曾是张遇的部下。”
“在下听说大人,时常在实客前。纵横谈论,平生以恢复幽蓟为己任。不过大人眼下既然是西京留守,那就应当有安境保土之责,大人还需小心才是啊!”薛居正端座在胡床上。意有所指,“大人岂能让盗墓贼倡狂?”
“对,这倒是韩某疏忽了。”韩奕点头称是。
韩奕有些心虚,石敬瑭的陵墓确实是他暗中使人盗掘的,他当然不是贪求墓中的宝贝,这完全是泄愤,一个石敬瑭引来多少祸事?他本以为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想他却严重低估了薛居正的精明能干,被薛居正抓住了其中的妹丝马迹。
薛居正明知此事韩奕脱不了干系。却也不深究,心思到是值得怀疑。或许他觉得,即便他告韩奕。却也没有真凭实据,反会惹来一身麻烦。
“大人刚上任,一边忙于革除旧弊,一边忙于建设,百忙之中难免有一疏。”薛居正说道。
“薛判官所言极是,御心实有愧也!”韩奕抚着额头,“今日判官在这里。韩某正想与判官秉烛夜谈,向判官请益。”
“这是在下荣幸之至!”薛居正并不拒绝。
二人似乎忘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情景。
第三十九章 嘉庆
一水关外,大地已经苏醒过来。 正是乾估三年的仲春,早有耐寒的野草露出了尖尖角,放眼望去,大地上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绿意。桃技上的朵朵花蕾 如少女般含羞欲放。春天的气息,让人迷醉,里面而来的是不寒的杨柳风,即便是飞鸟的鸣叫也变得欢快起来。
数十骑在旷野里缓缓而行,西京留守府都押牙刘德与河南府推官沈义伦,陪同着西京留守、河南府尹、检校太保、侍中兼义勇马步军都指挥使韩奕巡视新开的河道。
在他们面前,一条宽阔的河道,刚刚开凿而成,河道的两边遍植着杨柳。
韩奕兴高采烈,即便是胯下的骏马也欲奋蹄奔驰。
沈义伦手指远方地势低洼的原野和人工挖掘的河道,说道:
“侍中大人,自巩县任村沙谷,至郑州河阴瓦亭子,并汜水关北通黄河接汴水,凡五十一里,近万民壮,一个月完工。考虑洛水水量有限,按照大人的布置,沿途规置三十六陵为水匿蓄水,水少时放水以助通舟,若遇上异常干旱的年份,可自此汜水关壕池,引黄河水接济。”
“其实疏俊汴口,直接引黄河水入汴,水量更大,更利于大舟通行。汴水一派又至少可分去黄河水十分之三,可减少黄河水患。”刘德道。
“刘公所言甚是。然黄河水浊,易于淤积汴河河道。”沈义伦道,“若是每年关闭汴口,动役夫清理淤塞,怕也不胜其烦。而洛水较清,水势平缓,计较当前运量,洛水足矣,一旦修通,我洛阳船只可直达京师,公私必会因便生利。”
“还是顺宜老弟考虑的周全。”刘德笑道,“咱们侍中是西京留守,趁着郑州各方面还要卖我们侍中几分情面,引洛水入汴,早日恢复洛阳水6都会之盛。”
顺宜便是沈头伦的表字,他在郑州时任县令,现在任河南府的推官,掌管钱粮财政,精于公事,为人又清廉,向来为韩奕所倚重。
韩奕扬着马鞭,笑着道:“朝廷若是下令俊汴水全境,东达齐鲁。南达颖,淮,则京师水运四通八达,将来若一统江南,再修淮南漕运,则准、淅舟船可直通行大梁,天下万货云集京师,必无停泊之处。若是有人在汴流沿岸要地,尤其是近京师所在,起楼盖屋,将来必货重利。”
“哈哈,侍中大人一向极有眼光,您若是做起买卖,必会成天下第一巨商。”刘德闻言大笑,“今日听侍中大人这么一说,老夫到想提前找几个地方盖上几座楼阁。”
韩奕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沈义伦道:“沈推官,听说我赠给你的宅子,你至今未搬入新居?”
“侍中所赐,属下感激不尽,但属下家中人口不多,不需华屋高宅。”沈义伦一如既往地谨小慎微。
“顺宜老弟知足常乐,令人钦佩。但世人无不贪图安逸。”刘德摇头道,“王守恩滚出了洛阳,但大人可知道你家乡也有一个贪得无厌之辈?”
“青州平卢节度使刘铩?”韩奕点点道,“此人恶迹,我当然知道。身为青州人,对此无能为力。我深感有愧于家乡父老。”
“听说朝廷屡次召其入朝,刘妹拒不从命。他仰仗有佐命大功,在青州怨意妄为,朝廷早有所闻。”沈义伦道,他双手一摊,“这可不又是一个王守恩吗?”
“哼,韩某立玄上表,参他一本!”韩奕怒道。
“大人,不可!”刘德急忙道。
“刘叔又是要劝我忍耐?”
韩奕疾恶如仇,恨不碍手刃天下贪官污吏,刘德往往劝他为自家仕途,对与自己并无切身纠葛的不平事,视而不见。
“侍中最近风头太盛,太引人注目。你以为你这谏表一上 朝廷就能幡然醒悟?”刘德不为所动,又道,“那刘妹劣迹,朝廷并非不知,只是念着他昔日的大功,迁就他罢了。侍中何必做那无用功?朝中诸公、御史,各地节度、刺史、观察,难道就你韩奕一人清醒?”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听了刘叔一席言,这表我韩奕是上定了!”韩奕抽出佩剑,一剑将身旁一棵小树砍成两截,“他年我若掌权柄,必杀尽一切贪赃枉法之辈!”
“锵!”韩奕将寒光凛凛的佩剑送还入鞘,纵马奔下高阜。
空旷的原野上,韩奕绝尘而去,或许只有骑在骏马上,他才感觉自己才是随心所欲的,牙军们也纷纷跳上战马,呼啸着追随而去。
刘德见韩奕意坚志决,便不再规劝,他望着韩奕的背影,对着沈义伦感嘴良多地说道:“看来是我老了,胆子越来越”
“刘公可不要这么说,咱们侍中年轻气盛,看似温文尔雅,其实遇到了世上不平事,性子也变得狂如烈马。尤其是现在他虽位兼将相,在别人看来这已经足以笑傲同辈,一生无憾了 但即便如此,世上还有一些人一些事,他无能为力。”沈义伦在旁劝道,“侍中并非是冲着您怒!”
“嘿嘿!”刘德哑然失笑,“所以我说我老了,人一老,就固步自封,瞻前顾后,处处小心谨慎。我观顺宜今年已是四十不惑,精明强干,正是大有可为一”今后迈需多多谏言。” “这个沈某明白。”沈义伦慨然道,“世事纷乱如此,沈某原不过是在家乡教书为业,闲时读书,聊以自慰。自归入韩侍中幕下,身感侍中为人忠良,仁慈爱民,又智勇双全,沈某虽不材,愿为侍中效命。”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策马疾驰,追韩奕而去。
远远地,刘德与沈义伦二人就看到韩奕停在野地里,不知什么时候郑宝带着满面尘色,单骑从洛阳找了过来,正在跟韩奕说话。
“刘叔,朝廷下了敕令,命我嘉庆节赴朝!”韩奕对迎上前来的刘德说道。
三月初九为嘉庆节,便是皇帝刘承结二十岁的生日。
“还有谁要一同赴朝上寿?”刘德皱着眉头,问郑宝道。
“回刘叔,这次奉命赴朝向陛下祝寿的,有郜都留守高行周、天平节度使慕容彦、泰宁节度使符彦卿、昭义节度使常思、安远节度使杨信、安国节度使薛怀让、成德节度使武行德、彰德节度使郭谨、保大留后王饶。另外还有府州折从阮。”郑宝回道。
沈义伦惊讶道:“难道朝廷欲移镇吗?咱们侍中为西京留守,不过才半年!”
“我镇洛阳,惩贪罚奸,宽民济贫,恢复具生,又修水利与漕运,一切才刚有起色,便要奉调离开。问政时短,如此治理一方,我纵是有通天之能,也无补于事。”韩奕抚腕叹息道。
“朝廷如此做,是为防止诸镇尾大不掉之故,并不出人意料。”沈义伦道,“正如侍中大人所言,治理一方虽要得人,但更要持之以恒,善政岂能半途而废?况且我洛阳乃西京大都会,物产富裕,非他镇可比,拱手让于他人太过可惜了。”
“不如上万民书,说是我兄长极得洛阳人拥戴,愿朝廷勿移调他镇。”郑宝说道。
“不妥,这一招别人早就用滥了!”沈义伦摇头道。
刘德搜索枯肠,却想不出朝廷的用意:
“高行周在郜都,慕容彦在郓州,符彦卿在充州,他们都是极有势力之人,朝廷要移调他们,倒是天经地义。折从阮为府州豪强,更应该移镇。杨信不过是承父荫做上了节度使,因为他父亲杨光远的原因,此人一向低调,在安州也颇有善誉,只是在镇有不少年月了,移镇也理所当然。至于武行德,好像在镇州也不太久,况且此人资历甚浅,也从未听说有让朝廷忌惮之处。可命我们侍中也赴朝上寿,这倒让老夫难以理解,难得咱们侍中只是陪衬?”
“朝廷使者,可还在洛阳?”沈义伦这时间道。
“瓒少尹正陪着朝廷使者。”郑宝想了想回道,“听咎大人叮嘱说,此人是茶酒使郭允明,须小心应付!”
韩奕等人听了郑宝的禀报,个个面面相觑。
“郭允明是皇帝身边近臣,宣藩臣赴朝上寿,中书一纸敕令即可,岂须要此人亲自来宣敕?”刘德失色道。
“侍中是禁军大将,被人认为是杨、史、王、郭四大臣一系的人。陛下要郭允明来传中书敕令,怕是另有图谋,侍中不可不防!”沈义伦猜测道,“瓒大人如此叮嘱,怕也是这样想的。”
“这情势很是明了,杨、史等人把持朝政,几乎架空了皇帝的权力。皇帝无兵无权,如今他年纪渐长,恐怕对大权旁落寝食难安,就怕皇帝打上了咱们侍中的主意。
刘德点头分析道,“依老夫看,皇帝这是想拉拢咱们侍中,可是他也不想想,这样做太过明显,恐怕偷鸡不成反失把米,又给咱们侍中惹来麻烦。”
“或许陛下如此做,这是故意的呢?”沈义伦却给出不同见解。
“这又何解?”韩奕奇道。
“陛下明知你与郭公交好,又知你与杨、史二人常有来往,故意让郭允明来此,就是要在你与郭、杨、史之间制造事端,让他们对你心生不满,最好让你百口莫辩。”沈义伦道,“如此一来,你不得不向陛下交心。”
韩奕听罢,冷哼道:“陛下怕是太高估自己了。”
“若果真如顺宜老弟所言。侍中怕是唯一的受害者。你以弱冠之龄,位兼将相,已为世人所瞩目,但你根基实浅。陛下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你若是果真与权臣生隙,让陛下有可乘之机,将你拉拢过去,让自己掌握一支可观的兵马。你即便是猜出了陛下用意,没有入了圈套,陛下也达到了目的,因为权臣们再也不会如以前那样信任你重用你。”刘德满心忧虑地说道,“只是陛下这样做,难道不怕惹权臣们难吗?”
“依我看,陛下如此做,损人不利己!”沸奕恨恨地说道,“朝廷要解我兵权,只须凭史弘肇一句话,与皇帝有何干系?当今最紧要的是,我不能放弃义勇军。”
“世事便是如此,稍有不慎,便踏入了雷阵之境!”刘德评价道,“看来我得准备好一大笔钱。”
原野上,风忽然大了些,在这原本阳光明媚的仲春二月,韩奕忽然感到一股寒潮扑面而来。
第四十章 嘉庆
脓 沼阳城外。来了支庞夭的队伍。 队伍当中,一面“折”字大旗分外地显眼。这面大旗曾扬威于朔方,即便是孤令无援,也足以令不可一世的辽人闻风丧胆,而中国朝廷与百姓赖之。
大旗之下,特进、检校太师,技国公、安远军节度使兼府胜等州观察处置使折从阮,正打量着洛阳郊外的春色。这一次他举族南下,趁嘉庆节入朝拜见大汉皇帝,随行的还有他献给皇帝的数十匹好马。
三月的阳光格外和煦,放眼望去,是一片桃红柳绿。大河以南的风光,自然与云中朔方的景致大相径庭,这里没有风沙与辽阔的草原,只有温柔的春风与河道纵横阵陌。没有代北的豪情与粗扩,只有中原的精致与温润。
头已经花白的折从阮骑在马背上,将自弓的腰背挺得笔直。他的气度与自信让人不敢仰视。他有足够的自信与骄傲,当晋末幽蓟纷纷陷入虏手之时,唯有折从阮敢以一州之地独抗辽人,府州折氏成为朝廷在西北朔方抵抗辽人的支柱,无论中原革命易姓,折氏家族总走向中原朝廷效忠,并且得到朝廷的信赖。
“父帅,前方便是洛阳城了。”说话的是折从阮之子折德属,他第一次来河南,显得有些兴奋。
折从阮手搭凉蓬,打量着远方洛阳城的一抹淡淡的影子,不无感叹地说道:“我儿今年三十二岁,我第一次来洛阳正如你这么大。那时是长兴元年,洛阳还是天子之城。也就是那一年,我被明宗授为府州刺史。眨眼间二十年已经过去了,江山已经易姓数次了。”
“父帅,咱们这次入朝,是带着荣耀来的。爹何必追忆往事,徒增伤感呢?”折德晨道。
折从阮看了一眼儿子,有些不悦:“我折氏世居云中,无论中原形势变幻。我折氏为何总能深受历朝朝廷厚待?”
“自然是我折氏洞悉边事,作战勇猛。朝廷有求于我折氏。”折德展答道。
“住口!”折从阮怒道,“中原朝廷确实是有赖于我折氏捍卫西北,但如果没有朝廷。我折氏就好比无根之木,岂能久长?记住,我折氏身家性命之本,就是忠于朝廷。浴血塞外,否则与那辽人仇敌何异?”
折氏家族向来族严格,折德唐见父亲动怒,羞愧难当:“父帅教刮的是。孩儿知错了!”
“李处耘!”折从阮冲着身后一小校呼道。
牙队中奔出一今年轻人,正是名叫李处耘的,此人武艺高强,又有胆识,平日里极得折从阮喜爱。李处耘出身将门,并非代北人士,据说晋末时辽人南下,马前卒张彦泽折关入汴,纵兵抄掠,当时李处耘还年幼,却敢握弓独当里门,射杀十数人,随后逃到了府州,归入折从阮的麾下。
“令公,您有何吩咐?”李处耘勒马,抱拳问道。
洛阳就在眼前,你去打前站,替老夫寻个大点的院子住下。”折从阮命道,想了想又道。“河南不比我们府州,一切需循礼数律法,万万不可造次,坏了我们折氏的名声!”
是!”李处耘应道,领命策马越众而出。
时间不大,李处耘又急匆匆地奔了回来:“回令公,西京留守在城外置酒,迎接令公一行大驾光临!”
“韩奕韩侍中?”折从阮疑惑道,“此人生得很,老夫跟他素无交情,又未提前通知他,他为何如此待我?”
“父帅,孩儿听说此人今年不过二十岁,但这爵位倒是不下于父帅,只是不知道此人是不是如人传说的那样深不可测。”折德唐道,“如今鸡鸣狗盗之辈。摇身一边,便成了公侯高卿!”
折从阮捋须大笑道:“一今年轻人,能有什么深不可测?传闻此人乃人中之龙,有公辅之才,为将智勇双全,为郡守治理有方,老夫像他这今年纪,还是一个懵懂之人。不过,他能主动出城迎接老夫,倒是恭敬得很。就是不知道实际如何。”
“哼!要说作战勇猛,还有比得上我们代北男儿的?”折德展不服道。
“衙内这话倒不全对,李某可不是代北人!”李处耘在一旁说道。
他与折德展私交极好,武艺也是极好。也很自负,他说这话当然不会引来折德展的反感。折德展撇了撇嘴:
“咱们便去这洛阳城,会一会这位人中之龙,绝不能让他小瞧了我等骁勇健儿。”
洛阳外的官道,在春初时曾经重修,既宽又平坦,两边树木虽新植不久,但也可以想像得出十余年后这里便是一条林荫大道。东来西往的行旅络绎不绝,越是接近洛阳,行人越多。
蓦的,几声清脆的马鞭声,一支马军里面疾驰而来。
行人纷纷立在道边观望,折从阮心中诧异,只见那支不下千人的马军瞬间驰到了跟前,为的大汉高抬起右臂,千骑立刻“刷”地勒马止步。
“下马”…立正!”大汉高呼道。
千余位精壮的马兵,闻声下马,整齐划一地立在道边,挺胸收腹,挽弓持枪,目视前方,站如拍树。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让旁人不敢造次。
“末将义勇军马步副都指挥使呼延弘义,奉我们侍中钧令,出迎西郊,恭请折令公移驾洛阳!”大汉走上前来,用他洪亮的嗓门高声唱诺道。
“呼延将军免礼!”折从阮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他久历沙场,见过的军士多过天上的繁星,肃立的义勇军军士让他格外留意,马军能做到行止如一本身就并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久闻令公威名,我们侍中在城外备上薄酒数杯,欢迎令公大驾一行。末将讨了这个差事,愿为令公引路!”呼延弘义起身抱拳道。
“将军与贵上客气了,老夫客随主便!”折从阮颌应道。
呼延弘义返身上马,又回头笑道:“令公客气。您老杀鞋子时,末将还在吃奶呢,今日得见令公,末将三生有幸!原以为令公有三头六臂川
“老夫怕是让呼延将军失望了!”折从阮并不以为意。
呼延松义有些放肆地注视着折从阮,仍一本正经地说道: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老模伏杨,志在千里!
折从阮见这满脸浓髯的汉子,居然说了这么一句,心中十分诧意,但口中仍谦逊地说道:“老夫不过塞北愚夫,不敢承受将军赞颂。”
哪知呼延弘义道:“在下不识书,我这是从我们侍中那里听来的,今日一见,我觉得我们侍中这话跟令公这仪表与威风挺般配,就如英雄美人一般般配!”
哈哈!”折从阮哈哈大笑,差点从马背上摔下。
“你这粗汉,乱扯一通。”李处耘低声说道。
呼延松义回头瞪眼道:“小子,你想挨揍吗?”
李处耘瞧了瞧呼延弘义远异于常人的强壮身板,再看了看他身边部下替他抬的巨大兵刃,心知呼延弘义不好惹,只好装作没有听到。
折从阮带领着家族成员及牙队,沿着官道向洛阳城进,行不多远,远远就见迎接的人群中一位身着紫衣公服的年轻人特别显眼,这便是洛阳的头面人物韩奕了。
折从阮还未下马,韩奕便向前拜道:“晚辈弗奕率西京留守司、河南府大小官员及义勇军将相,见过折老令公。”
“见过折老令公!”从人齐声拜道。
出于礼节,折从际不好坐在马背上还礼,正要下马,韩奕抢过来,亲自扶折从阮下马。这阵式让折从阮大感意外,他连忙道:
“韩侍中盛情,老夫愧不敢当!”
“折令公枕戈待旦,捍卫西北边疆,劳苦功高,边民莫不受惠实多。弗某不过是后进晚辈,最服如令公这样的英雄豪杰,恰逢令公入朝路过我洛阳,韩奕略尽地主之谊。愿令公勿辞!”弗奕朗声说道。
折从阮认真地打量了一眼韩奕,见韩奕身材健美,面孔英俊沉毅,双瞬闪烁着飞扬的神采,让人不敢小视,那一身紫衣官服,恰到好处地显出韩奕的干练与卓尔不群。
“年刚及冠,却着紫服,近世罕见!”折从阮暗暗点头。
“韩侍中言重了。老夫倍感荣幸。”折从阮笑道。他忽然感到很滑稽。自己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头,居然跟一今年轻人家暄起来。
韩奕递上一杯酒道:“韩某代洛阳官吏百姓,请折令公饮此酒”
折从阮接过来,一饮而尽。
“来人,换大筋!”韩奕击掌,一声高喝,呼延弘义、陈顺、朱贵等将校齐齐而出,竟有数十位,各端大萏酒,齐声说道:
“令公沙场英雄。当世豪杰。吾辈义勇军后进,敬令公一筋!”
折从阮见武将们赤诚,慌忙命族中男子各端一筋酒,道:“义勇军盛情厚意,老夫倍受鼓舞,愿饮此萏!”
众人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韩奕却又端起一萏,道:“我等再为折令公祝寿,愿令公长命百岁!”
折从阮感觉韩奕有些热情过份,正要谦让一番,义勇军诸将校已经齐齐再举筋,只得又饮下一大筋,心说这下该完了吧?哪知韩奕又举萏,再祝道:
“为辽人祈福!”
“这是舟故?”折从阮大惊失色。
“令公久居边塞,捍卫一方百姓,杀辽无数。若是辽人被令公杀完了,我义勇军将士他日岂有机会杀辽立功?故韩某为辽人祈祷。愿辽人望见令公赫赫军旗,莫不闻风而遁,暂留下大好头颅,让我等后进将士他日有机会挥师北上,收割这大好头颅。”韩奕不动声色地回道。
“你 ”折从阮愣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韩奕这是绕着弯子称赞他。折从阮明白过来,开怀大笑起来,爽朗豪放的笑声与义勇军将校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几杯酒下肚与一句玩笑话,韩奕成功地拉近了自己与折从阮的距离,也让折从阮舌目相看。韩奕将自己的部下向折从阮引见,折从阮也将自己的家庭成员介绍给韩奕认识。
“方才听说韩侍中想杀辽,就是不知韩侍中可曾与辽人一战?”折德展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中带刺。
折氏以武起家,他自幼便随父驰骋沙场,与强盛的辽人铁骑作战,杀人盈野,自然有些看不起远离北方边陲的武将们。
“衙内说的是,就杀辽而言,我等不敢望府州折氏项背。”韩奕不卑不亢。
辽人强盛,生于马背,长于马背,渴冰雪,耐黄沙,惯于长途奔袭,非寻常之敌可比。”折德展道,“中原人向来贪生怕死,若是仅靠大言不惭,一旦真正面对辽人铁骑,终究会吃大亏。”
折德唐这话。立座让义勇军将校们脸色变得不好看。韩奕却道:
“辽人虽强,但并非天下无敌,汉之匈奴、唐之突厥,可以知之。若胜辽人,其一在于中原一统,同仇敌忾,以举国之力征辽,此乃庙算;其二,文官不贪钱,武官不怕死,此乃士气。唯此二者而已!兵法又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中原若有志恢复幽蓟,还需洞悉虏情之士,久闻府州折氏洞悉边情,精于野战,今衙内随令公入朝上寿,韩某愿向折衙内请益,请衙内不吝赐教!”
面对折德展的挑衅,韩奕虽摆出一副低姿态,但话中却饱含着壮志豪情,铁骨铮言,铿锵有力,令折德居不敢仰视。折从阮见儿子有些尴尬,连忙说道:
“好一个文官不贪钱,武官不怕死!韩侍中位兼将相,以贵胄之身,折下向犬子请教,令老夫钦佩!犬子虽年长侍中十余岁,却不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令公言重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的道理。晚辈还是明白的。”韩奕道,“韩某虽位兼将相,但韩某宁愿为一小卒,为国戍守北疆,请令公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折从阮连连道。
韩奕与折从阮并骑向洛阳城行去。行至城墙下,折从阮忽然停了下来,他仰头注视着洛阳城高大坚固的城墙,道:
“这二丰年,洛阳城仍然坚固如此!”
“世上从没有攻不破的城池,堡垒总是容易从内部被攻破。只要是民心所向,众志成城,辽人又何足惧哉?”韩奕说道。
折从阮猛地回头,沉吟了半晌才道:“韩侍中说的是!”,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6袖 ,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四十一章 嘉庆
洛水河,如既往地长流。生生不息。 一座石桥雄跨洛河两岸,名曰天津桥,这原本是一座建于隋大郜年间的铁索浮桥,唐时改建为石桥。重修过的天津桥愈加显得宏伟,它横跨洛河南北,北与皇城的南门、端门相应,南与长七里一百三十步宽百步有余的定鼎大街相接,为洛阳城南北之通衢。
若是凌晨时分,晓月还挂在睛空,洒在人间一片银辉,波光鳞动,天津桥上已经是一片车水马龙的景象。
马声回合青天外,人影动摇绿波里。天津晓月应此历来成为文人墨客笔下的好景致。曹子建不曾见过天津桥,但或许他就是在这里遇到了洛河女神。
如今的洛阳,当然与唐时的东都不可同日而语,但洛水两岸仍然保留着昔日的风流遗迹。韩奕陪同着折从阮一行,过了天津桥,沿着洛河南岸穿城而过,已经是黄昏时分,桃柳丛中,高楼瓦屋,红绿相间,在苍茫暮色中,家家炊烟袅袅升起,犹如蒙蒙烟雨,让洛阳城笼罩在其中。
铜职陌,是洛阳城内最繁华的所在,东南西北的客商云集于此,纷纷交易着最抢手的货品,南海珠、福州茶、金陵丝、成都锦、于阅玉、契丹鞍、回鹘马,应有尽有。而铜驻暮雨也成为洛阳另一大胜景。
折从阮的家眷们,至多去过太原府,虽然百废待新,但洛阳是瘦死的骖驼比马大,非太原城可比。他们见洛阳城内的繁华与热闹,都显的兴奋,尤其是女眷们,只是当着主人的面,她们不敢造次,以免让人笑话自己从边塞南来,没见过世面。韩奕见状说道:
“嘉庆节还早,令公难得来我洛阳。不如在我洛阳多住几天。过几日,晚,辈与令公一起赴朝如何?”
“侍中盛情。老夫自当遵从。”折从际道,又疑惑道,“侍中也要赴朝祝寿吗?我在府州接朝廷中书敕令时,并未听说侍中也名列其中。”
“不瞒令公,陛下遣茶酒使郭允明来我洛阳,降口谕命我嘉庆节入朝。”韩奕答道,又补充了一句,“非经中书敕令。”
“陛下口谕?”折从阮面露异色,“看来韩侍中深受陛下厚爱。”
韩奕没有回答,引着折从阮一行径直穿过洛阳城,在白马寺的晚钟声中,抵达一片亭台楼阁的所在。这便是洛阳有名的金谷园,西晋时石崇曾在此筑别墅,园随地势高低筑台凿池,如今石崇时的遗迹俱无。但园林楼阁倒是更加繁盛。远远望去。一片蔚然。
来到一处宅院前,韩奕停了下来。指着身后的院落道:
“此处便是韩某在金谷的一处私第。韩某平时住在留守府,不曾在此宅住过。令公远来,尘色未洗,不如暂居此处。”
“侍中太是客气了!”折从阮对韩奕表现出来的热情,十分感动,他是个豪爽之人,也不跟韩奕客气,径直入了宅院。
这座院子,虽然并不奢华,但国内清溪萦回,水声潺潺小鸟啁啾。园内还有一处苗固,种植着几丛牡丹。洛阳以牡丹最著,有许多善种牡丹的花师,秋天嫁接,春天开花。巧夺天工,更有花师按照祖传的方子,以秘药埋于花根,让牡丹开出别样的色彩来,价值自然不菲。
折德展跟在父亲与韩奕的身后。东瞅瞅西瞧瞧,很是满意,偶尔将目光越过曲回的院墙,见不远处有一片宏伟的楼阁,一片灯火辉煌,宛如洛阳城内的宫殿。
“那是何人的府第?比韩侍中的宅院大多了。”折德展问道。
韩奕笑道:“衙内,那是苏相公的私宅。”
“哪一个苏相公?”李处耘顺口问道,因为朝中有二苏。
“那还有谁?苏逢吉呗!”呼延弘义满不在乎地说道,“那座宅子看上去既大又气派,你若走进去观赏。里面的摆设奢华无比,保准吓掉你舌头,我也没看到姓苏的住过一回。”
折从阮若有所思,只听韩奕道:
“令公与贵亲属,先梳洗一番。在下已经命人准备了宴席,为令公接风,令公鞍马辛劳,明日不妨再休息一日,后日我再陪令公游览一下洛阳名胜。在下已经安排了一班伺佣,令公在我洛阳所需,尽管向下人们招呼!”
“多谢韩侍中!”折从阮拱手道。
当折氏家族都洗漱一番后,韩奕已经张罗了数桌丰盛的宴席。宴席就摆在园子当中,韩奕没有请别人。除了自己义社兄弟,就只有刘德、咎居润、沈义伦、郑宝与徐世禄五人。
众人高谈阔论,因大多是武人。所以话题总离不开军事。韩奕仔细地向折从阮请教边事,这正是折氏家族最拿手的。
“辽主头下,谓之大帐,其中有精锐皮室军三万,皆为其爪牙,渤海人高馍翰为其统军。后族皆出萧氏。诸部头领,大者千余骑,少者百余骑,皆私甲。其余吐浑、沙陀、奚人为其臣服,幽州管内、雁门北十余州汉军合二万人,皆石晋割以赔蕃之地”
“辽人蕃族,妇孺皆可策马控弦,非中原人可比。其族人又渴冰雪,耐饥寒,善于长途奔袭,且不以战败为耻。凡遇战不利,诸部逃散百里外,复又聚合,再行袭来。可谓是难以一战而平,烦不胜烦,
“凡与辽人战斗,须选险要之地。备劲弩居高临下,削其前锋,令其恐慌,另遣一军断其后路,如此百战不爽。如若在平坦之地与之逆战。往往十战九败”
“蕃部南侵,其众不下十万,辽人入界时,步骑车帐不从阵陌,东西一概而行。
大帐前及东西面,差大领三人,各率万骑,支散游戈,百十里外。亦交相侦逻,谓之栏子马。辽主吹角为号,立即聚合,环绕穹庐。由近及远。折木梢屈之为弓子铺。并不设枪营真耕之备。每军出行。听鼓三伐,不问昏昼,一匝便行。未逢大敌,不乘战马,俟近我师。即竞乘之,所以新羁战蹄有余力也”
折从阮察颜观色,见韩奕兄弟八人听得十分认真,诧异道:
“韩侍中果有志于边事吗?”
“辽人雄居燕云,居高临下;如梗在喉,不得不为之!”韩奕答道。“况辽人与我,有朵父之仇!”
“李守贞叛时,辽人尚未有所异动。如今李守贞被诛,辽人又蠢蠢欲动起来,侵入贝州境内,枢密使郭公不得不率军北上。”折从队,道。“恕老夫直言,以我朝军力,恐怕难以恢复幽蓟,唯有令其知难而返而已。”
韩奕望了一眼夜姿中的星辰。双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辽人多马,多骁勇之士,善野战。习惯恶劣气候,天性使然。欲与辽人接仗,既须扬长避短,又须师夷长技以制夷。
其一可编练一军,皆可左右控弦骁勇之士,如辽人一般战斗。我义勇军中,多幽并之士及燕赵豪杰,呼延弘义、朱贵、吴大用、徐世禄等诸兄弟皆是此军上将之选,更与辽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与辽人野战。若有把握一战而下,便与敌死斗。否则,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拢,敌疲我打。
其二,更可派一奇军,深入敌境,不与敌决斗,昼伏夜行,稍遇即走。但烧牧草,令辽人无处牧马,或专劫小部落,令辽人不敢妄动。昔者,刘仁恭为卢龙节度使,镇幽州。每趁深秋,遣军越摘星岭,挫败契丹兵锋,每至霜降之时,便遣奇兵尽焚塞下牧草,契丹马多饿死,契丹人不得重赔刘氏。
其三,《牧誓》有云,“四伐五伐,乃止齐焉。兵者,死生之大事,需慎之又慎。开运中,戎耶律德光举国南掠,韩某单枪匹马。往返于大河上下,我观晋军未尝放散,辽人暗置伏兵,妄想断晋军粮道,却无功而返。故三四只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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