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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想当主子的心思埋得并不算深,只是念在她家几代服侍着,也没做什么手脚,几个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林家有娶妻十年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通房丫头做到顶了也还是丫头,林澈是嫡子,又是幼子,林白氏从来更偏爱些,当然不能叫他真娶一个丫头过门,现在她有些逾矩了,林澈又懵懵懂懂的,自然是长嫂出面。
“这丫头也就是生在你们家,规矩奇奇怪怪的,在别人家,早当成姨太太了。”静娴摸着肚子道,“身段模样都不错,性子也还说得过去。”
林沫埋头翻着诗经给没几个月就要出生的儿子找名字,闻言头都不抬:“现在也是你家了,要没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当家主母要是被丫头压着了,像什么样子。”
静娴冷笑了一声:“怕丫头的主母也当得够爽利呢。何况,我看你这性子,我也倒不用怕丫鬟,倒是要怕比丫鬟更吓人的呢。”
林沫知她意有所指,也不生气,淡淡地说:“这种闲话传了多少年了,你到现在才发火,也太晚了些。”
静娴笑笑:“我想的起来的时候跟你提一提,如今当个把柄捏在手上,你哪回不好了,我拿出来弄死你。”林沫苦笑:“我竟不知道得罪你得罪得这么狠,明明什么都没做,说什么的都有。”
静娴奇道:“你竟然什么都没做?”
林沫不动声色道:“若是男孩儿,叫修淇,女孩儿就叫修沅,如何?”
静娴也就不说话了。
她堂堂景宁郡君,孔家的嫡女,自然也不用担心在夫家的地位如何,也没人敢欺辱她。只是林沫这人却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收养修朗时,便也是知会一声,幸而修朗是姓申的,静娴自以为清高,到了自己的儿女身上,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大大的俗人。林家十年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真是对极了她的胃口。却也担忧,若林沫真看上了哪家姑娘,甚至哪个丫头,难道还能有人能束住他?
孔静娴活了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说“不敢”“不能”几个字。
仔细想想,她倒是觉得,若林沫真与北静王有意,反倒是好事了。她也不用担忧林沫会惹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人,生出什么扰她孩儿地位的庶子来,若水溶真跟了林沫,还能容忍他四处勾搭,那才真是叫人觉得北静王府不过如此了。
林沫收起书,有些无奈地笑笑:“你哪怕相信自己胡思乱想的东西,琢磨些虚虚实实没个实数的小道消息,也不愿意相信自己丈夫的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天色不早,你早些歇息,我去看看修朗。”
“侯爷也早些歇息。”静娴不紧不慢地道。
小孩子睡得早,林沫在窗外看了几眼,倒也没太担心,云夕是修朗的亲娘,难道还会待他不好?他转身,想去看看黛玉,聆歌提醒他:“大爷,天晚了,姑娘想来也睡了,爷要去园子里,就算吵不到姑娘,园子里、燕子坊的丫头婆子们,也是要折腾一通的,天都黑成这样了,爷不若也早些休息?”
林沫沉默了一阵,道:“过了这个年,玉儿差不多就该定亲了,没多久,也要给人家了。澈儿这一去,也不知几年能回来。咱们这个家,好容易热闹几天,又要只留我们几个了。”
聆歌道:“大爷怎么不说,家里多了修朗少爷,明年又有小少爷要出生呢?姑娘嫁的也不算远,容二爷本来就是时常走动的,不过是亲上加亲。我知道大爷想说什么,这世上聚散无常,不是您当初教我们的?怎么自己倒忘了。”
林沫笑了笑:“我最近也不知怎么了,竟开始感时伤怀了。”
“许是这几天事情多了吧。”聆歌劝道,“不早了,大爷早些歇息呢。”
林沫倒也不急着回自己院子,先折去了林澈那儿,远远站在园子里头,几个看夜的婆子刚要叫人,就被他拦了下来,在窗外看了几眼,林澈果真还没有歇息,捧着本书在写写画画,还时不时地停下手来,闻闻嗅嗅桌上的几尾干草,颇是用功。
林沫歪着脑袋看着,不自觉地就笑了起来。
要是林澈在他面前,他一定嗔怪几句这个点儿还不睡,是不想长个儿了,或者是就知道在人前假装用功。不过现在,他也只有一种骄傲与辛酸弥漫在心口。风有些冷,他晃悠了两下,聆歌上前扶了他一把,他也倚着得力的大丫头又看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回去罢。”
刚转身,就听到妙荷吃惊地叫了一声:“三爷。”扭头看,却是林澈举着灯笼跑了出来:“大哥这么晚来看我,便这么回去,叫我怎么安心。”
“自己家里,你有什么不安心的。”林沫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莫要把我当你姐姐了。”
林澈早就紧走几步,扯住了他的袖口:“咱们好久没一块儿睡了,我也想起与大哥二哥抵足而眠,彻夜谈天的时候了。”
林沫失笑:“你那时候多大?还嫌我同涵儿说得太晚,害你睡不舒服,吵着要师娘同乳娘。我跟涵儿被师娘骂了许多回呢,说我们哪来这么多话。”
林澈眼神一暗:“我当时其实挺难过的,你同二哥说什么,我都听不懂。明明就躺你们中间,还是感觉离你们挺远的。想着等长大点就好了,可我真的长大了,你们却变得更大了,如今你同二哥都是娶妻生子的人了,我好想怎么长都赶不上你们似的。”
林沫已经把手上的灯笼递给了妙荷,拉着三弟往屋里走去:“哪来这么多话,你去舅舅那儿走一遭,等回来的时候,只怕瞧不起哥哥,觉得我们小家子气也可能的。”林澈刚要辩驳,已经被他一把拉进了屋里,看夜的丫头都急急忙忙地给他们抱被子铺褥子。
“火盆子也换了罢,大爷闻不惯炭火味儿。”云初笼着头发起了身,叫小丫头别忘了炭火盆子,又指挥着,“今夜刚煮的枣茶呢?给大爷上一碗,去去寒气。”
冬天喝枣茶确实养胃,林沫也不嫌娘气,接了一碗来,坐在炕上喝完了,觉得暖和了,才慢吞吞地脱下毛衣裳,又褪了夹衣,裹好被子,林澈那头才脱了靴子,穿着亵衣也跟着爬进了被子,林沫笑道:“你小时候睡觉可喜欢什么都不穿,师娘还得记着给你缝肚兜,怕你肚子受凉。”
林澈笑笑:“不是怕大哥嫌弃我么?”又躺了下来,叫云初领着几个小丫头收拾了桌子,“行了,你们睡去,我跟大哥说说话。”云初道:“还是留人看夜,晚上大爷三爷想喝水呢?”
“有我呢。”林澈挥了挥手。
云初知他兄弟二人也没几日能处的,虽然万分不愿意,还是折身出去,还顺手将里间的帘子拉了起来。
“大哥今天不高兴。”林澈把头闷在被子里,声音沉沉的,“爹没了你就没高兴过。连中状元、封侯、娶妻生子都没见你怎么高兴。不过今天尤其不高兴。”
“别缩在被子里,仔细喘不过气。”林沫不理他。
林澈几乎半个身子压了过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沫侧过头来,睡在他身边的、他的幼弟,身条已经不弱于他了,过了年,也是要去黄沙场生死关去打拼的人了,于是也就苦笑了下:“明儿个,老爷督察院的旧友邀我去喝茶。”
“老爷?”林澈想了半天,才意识到是说林海,紧张了起来,“叔叔在督察院有什么不妥当么?”
“我也不知道,睡吧,不早了。”
林沫说着不知道,其实心里敞亮。他是为什么揪着多年前的账本子不放,从来也没瞒过谁,谁不知道当年山西那批莫名消失的赈灾银两是他心里头的一根刺?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山西巡抚都换了几茬了,当年的贪官污吏该死的死,该撤的撤了,也没个人出来说一声,那一大批银两究竟去了哪里。
若是弄不清楚,他怎么对得起林家那满祠堂的灵位。
若真是都察院有什么线索甚至是说,林海知道什么
149第 149 章
六部之外;都察院算是整个朝堂之中另一个肥沃所在;王子腾也是都察院起的家,如今谁都得叫一声王相。景瑞年说起来,资历比王子腾还要老些;他是林海那年的状元,只是却一直没能外放,京官做久了;人脉关系那是没的说;要升;却也难。
林沫去拜访他之前;一直不明白,景瑞年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
大抵御史言官;尤其是这种一朝状元出身的言官,总是有些刚正不阿直言进谏的名声在的,景瑞年却低调得很,这么些年,别说什么死谏血谏,他的折子,竟是些温和的言论。但是要说他什么也没说没做,倒也不竟然,这人也是写过些针砭时弊的东西的,不过他也就写一写,皇帝听进去了,那挺好,皇帝不听,他也不会像别人一样啰嗦几遍。
在都察院做官,能做到他这么安稳又中庸的,实在不多。
林沫哑然失笑,要是水溶有这老叔叔的本事,也用不着被嘲是墙头草了。不过景瑞年的本事虽然大,这些年官却做得没什么起色,不如北静王府风生水起,看样子,如今连王子腾都能压他一头。他自过继给了林海,对林海当年的旧友同年也是尊敬有加,年年逢年过节的礼不会少,得了假还时不时地登门拜访一阵。横竖林海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结交的都是些饱读诗书的清贵之人,他多与他们相处,也不算掉份。
景瑞年这几年就一直不温不火地同他处着,他送礼也回,他登门拜访也好好地接待,陪着下棋说话,倒也颇是有长辈姿仪,只是林沫遇到什么麻烦,也没见这位长辈出来说句什么。
不过本来,也没指望这些非亲非故的能帮什么忙。林沫心里有数,这些人能不落井下石,就算是对他最好的了,毕竟,文人爱惜羽毛,他林沫在京里这几年,杂七杂八的事儿也多,不好的名声也有,指望人给他说情,那非得有过命的交情不可。不过事儿过去了,他该送的礼还接着送,人家也气定神闲地收,明面上的交情一点也不改,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帮助了。
也所以,当水溶真的站出来替他说项,还摆出一副一个阵营同生共死的姿态的时候,他还是喜大过惊,只感觉飘摇沉浮了许久,真有一艘小舟能与他共行一样。
谁知道景瑞年会神秘兮兮地来个帖子邀他去饮茶呢?
林沫捏紧手心,觉得自己简直兴奋得浑身战栗。却又觉得自己好笑,像那样的老狐狸,真敢告诉他什么吗?
穿靴子的时候,林澈翻了个身,嘟哝了声:“大哥怎么这么早。”
如今入了冬,这小子就越发起得晚了,黛玉疼惜他年纪小,不久又要去边关吃苦,自然不会管他。林沫扭头看着三弟惺忪的睡眼,也没忍心叫他早起,反而伸手给他掖了掖被子:“嗯,你再睡会儿。”
“大哥去都察院?”林澈声音越来越小,“不用去户部?”
“早晨去户部,去了就能走了。”时值年关,便是查出什么账本有误来,当着那些个外国使臣的面也不能有什么动作。林沫的担子也轻松了不少。
“哥哥不用去问问北静王?”林澈已然是半睡半醒,“自己一个人去。”
林沫一怔,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你在说什么胡话?”
如今户部也是当值的上午在,曹尚书上了早朝回来,觉得衙门有些冷清,不见当日彻夜秉烛看账本子的热闹景象,倒是有些暗自庆幸。在外国使臣面前露脸毫无疑问是几个皇子争着要做的事儿,故而水浮也一早领了差事去陪人,丝毫没觉得自己抢了赵王的风头。
曹尚书转悠了一圈,惊异地发现靖远侯还好端端地坐在案前核对账务,不觉也有些感慨,倒是进去了说:“最近倒也不必如此勤奋。”林沫放下账本子行礼:“大人。”曹尚书呵呵笑道:“如今人人都说,年轻人里头,你是打头的一份,真该叫嫉妒的人瞧瞧你这拼命的样儿,天道酬勤,这话果真不假。”他自己家里也是有子孙的,虽然也觉得林沫上得太快,不够稳,倒也是羡慕林家有子如斯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捷径,虽说豪门子弟生来就比别人顺畅,但是真要走到高处,还得靠自己。
“下官吃着皇上的俸禄,可不敢躲懒。”林沫笑着奉茶,“大人用茶。”
曹尚书也不过过来看两眼,这就打算回去了,故而接过茶,倒是一口没喝,就端在手上问了问:“快过年了,家里准备得怎么样?前两天内子还问,你家里头人都还年轻,景宁郡君如今嗯,一个小妹子,也还是闺中,过年的事儿繁琐,可忙得过来?”
“家里人口简单,年么,一家子凑在一块儿,高高兴兴地喝喝酒看看戏,我们家不像那些全族都在京里头的,他们人多热闹,只是事儿也多,我们家简单。”林沫倒像是拉家常似的,看不出平日里清冷的气质了,“便是算上修朗,也才两代人。”
曹尚书又说了几句闲话,叫他得了空去自家玩,也就回家去了。
如今除了礼部与鸿胪寺,其他地方倒是越来越清闲了。林沫也知道是为什么,他自己都觉得这几天过得有些松懈了,不过照旧卡着点才放下账本子,在衙门用过午膳,今儿个不是他值班,于是倒也没留下来,同留值的同僚说了几句话,便踱出了衙门。
谁知道刚一出门,竟撞上了北静王的马车。
水溶是有几天没来衙门了,一来,他家的两个小姑娘确实需要人照顾,二来,如今几国使臣都在京里头,他在户部,到底只是应承着皇帝的吩咐帮忙的,真正要做的,还是游走在京里权贵之中,玩弄姓水的该谋的权术。
故而林沫也愣了一愣。他们自打那天把话说清楚了,就一直保持着不温不火的同僚关系,流言蜚语倒是少了不少,只是说起话来,刻意隔着些距离,很是别扭。林沫虽然同人迂回惯了,却是一来京城时便初生牛犊不怕虎地一直与水溶没上没下的,现在生疏客气了,很是不习惯。他也不怕别人说他有龙阳之好,那些道貌岸然却在家里养了不少戏子的,给他们再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得过分。林沫也算是爱惜名誉的人了,只是这方面的小道,却也不算在意。
只是既然有那么一阵子动了点心思,就该避讳些,免得想起那天悄悄发烫的耳根,同知道他最后还是选站水浮那边时候的心惊肉跳。
林沫后退了两步,笑得满面春风:“下官见过北静王。”
水溶掀开了马车的帘子,先是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了个寒颤,又见到林沫直挺挺地站在风里头,背后一个小厮打着伞给他遮风,倒是问了一声:“你穿这么点不冷?”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多管闲事了,林沫这人,就吃的穿的用的不会委屈自己,这种天哪会穿得少,只怕是又瘦了。有小厮躬身上前,他稳当当地踩着人背下了车,感叹了一声:“你也有准点回家的时候。”
林沫急着去找景瑞年,也不想同他多扯,面上却是不显,笑得仿若要补足这西北风里头的鸟语花香:“却是难得见王爷一回——侄女儿可好?”
“好的很,多谢林三爷的方子。”水溶干咳了一声。
“他哪里当得起王爷的一声‘爷’,不过是个小孩子,开几个方子,倒还是听太医院的法子好,澈儿到底见识浅薄些,侄女儿身子娇贵,可不敢由着澈儿胡来的。”林沫搓了搓手,“天也冷,我看王爷来户部也是有事,就不拉着你在风口说话了?”
水溶垂下眼睫,他生得很是英气,只是难得这般,倒也透出几分斯文秀气模样,便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沫自然没那怜香惜玉的兴致,不过客气了两下,便匆匆上了自家的马车。
水溶的马车里头忽然响起了一阵咳嗽声,水溶探头看了一眼:“王大人,没事罢?”
他竟不是独自前来的,车里头,还坐着个叫人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王子腾。
王子腾也不过是看水溶与林沫两个客客气气地说话觉得不对劲,虽然流言多,这两人是该避讳避讳,只是他也算是老江湖了,什么是客气,什么是互相提防,倒也能分得清。那两个,看起来远没有传言中的关系要好啊。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许是受了风,幸好王爷刚刚不在车上,过了病气给王爷,可是要折老臣的命。”
“王相分明是在折小王的寿。”水溶抿唇一笑,伸手叫了个暗卫,“宋襄,跟着靖远侯,看看他去哪儿,被发现了就大方跟着去。”
他这般光明正大,叫王子腾大开眼界:“王爷这是——”
“靖远侯光明磊落,不怵这些。”水溶笑了笑,“倒是王相可能要白来一趟,今儿个曹尚书是不在的,看林大人又走了——若是左侍郎也不在,便是王相您亲自来,又是内阁急要查看的账本子,也没人敢调的。”
王子腾皱了皱眉,内阁虽为决议之所,他倒确实没权利越位调人,早知如此,刚刚不该贪图便宜,坐里头不拦着林沫的,又看了一眼水溶:“不是有王爷在?”
“小王在户部,不过是搭把手,可不敢越位管事。”水溶的“越位管事”几个字咬得倒挺清楚,“王相,走,我们去看看左侍郎在不在。”
150第 150 章
“爷;后头有人跟着。”齐三早前一直跟着白时越;虽然没见识过多少帝都的勾心斗角,倒是真的对生生死死的事儿保持着警觉,他被白爷留下来跟着林小爷;就是因为他在大白天的被人堵路上给一通血雨腥风,还折了申宝。
其他的几个小厮也紧张了起来,勒住了马等吩咐;但林沫本来坐在车里假寐的;听了这话;也就随口说了声:“你朝后头张望张望;动作大些,让他知道你晓得了就行。”
齐三奇道:“爷知道是谁?”
“我知道如今这时候,京里头什么人都有;是有多想不开才在大街上动我。”林沫扶了扶眉心。真要对他动手的人不会这么蠢,更多的还是朝堂上下个套子,真动刀动枪的,要么是薛蟠那样的蠢货,要么就是只是想出口气,吓唬吓唬,本来也没存心真要折他。不过刚那么巧在户部门口遇上了水溶,一回头后头就跟上了人,他倒也不用猜。
他跟水溶,本来就不需要这么猜来猜去的,互相提防、斗智斗勇不是这么用的。
他拜访景瑞年,也不是什么需要瞒着谁的事儿,早前黛玉就帮他备好了好茶做礼,又翻出了一本林海的古本来:“父亲在的时候我还小,不太记得什么事儿,就只记得他说过,他那班同僚,若不是爱钱爱权,就是爱这些风雅之物,孔孟之谈,唯有景瑞年,是爱老庄的,这书哥哥带着去。”林沫拒道:“这本是老爷留给妹妹的,我虽是儒生,倒也不至于一本两本老庄古本都找不出来。”黛玉却执意道:“我虽不知哥哥去找景大人做什么,也知道他是父亲的旧友,不过是我做小辈的心意。”
只是进了景家大门,林沫却哑然失笑,只怕妹妹当年确实年纪小,误会了林海的意思。景瑞年倒确实是向道的,只怕不一定是读老庄之言,而是和贾敬一样,喜欢修仙炼丹之术。林沫是医药之家出来的,一向视这些为邪门歪道,不过倒不会说出来,甚至还敛了气息步伐,显出十二分地恭敬来。
不过景瑞年到底是老江湖,这么细微的动作要讨好他,也不算容易,倒是叫他面色更是和蔼:“我与令尊共事多年,他高风亮节,颇是叫我辈钦佩,早年与他通信,一直说着江南盐政,不改不行,只是如何改,改成什么样,却是得从上到下,谨慎小心的。老夫本以为,至少得有斩妖除垢之勇,大刀阔斧之势,如今看贤侄的样儿,竟像是要实现我们这些糟老头子多年夙愿的样子啊。”
林沫心里冷笑,这些人位高权重,人脉广阔,若真有心改一改朝堂上的风气,比他可要轻松多了,不过说是这么说,人家不愿意做出头的,想着混日子,他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只能把“世伯谬赞”之类的话又颠来倒去地说了几遍。他的沉稳是整个帝都公认的,在年轻一辈里头算是出挑,故而景瑞年喝了一口茶,也就缓缓道:“老夫每常听人提起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说林侯柳郎,其实你们哪里一样!都是张狂的性子,他就狂得外放,一篇文章就叫别国都知道他的暴脾气!你么——”
林沫笑道:“小侄倒也不是想这样。只是我们吃着皇上的俸禄,也算是少年得志了,要是一点朝气也没有,皇上又何苦养着我?当年文章比我好的又不是没有,偏偏是我加官进爵,若我真的什么都不懂,那也就太蠢笨了。”当今喜欢用年轻人不是个秘密,林沫这话虽有自谦之意,却是个大实话,他当年的文章,翰林院的几个老先生读完,都只有“锐不可当”一个评价。只从遣词造句,就看得出来是个桀骜不驯的性子,以至于殿试时,还有不少人不信这个温文尔雅,说话都轻声细语叫人如沐春风的年轻人便是那个恨不得啼血纸上的少年。
景瑞年叹了口气:“这路不容易啊。”
“若是因为这个就不敢走这条路,我的子孙当如何?便就是我的子孙能够锦衣玉食,高枕无忧,这世上那么多无爵无禄的平民百姓当如何?”林沫一拱手,神态端敬,“父亲生前,也必是有此宏愿,他已经铺好了路,做儿子的跟着走,也算不上辛苦。”
林沫被过继给林海,那是皇帝的主意,只怕原先的打算也不是真替林海传宗接代,而是想着林家的爵位,捧着这个谁都看得出来有些皇室血脉的年轻状元。林沫说实话,压根就没见过林海,心里是不是真的拿他当亲爹尊敬也难说,至少面上从来都是恭谨有加的,景瑞年道:“只是看贤侄的意思,如今多是管着江南那块儿的账,还记得你七岁那会儿写的诗吗?”
林沫知道景瑞年这趟来不是找他吃饭喝茶的,却没料到他这么直切主题。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山西当年那批不翼而飞的巨额赈灾银款,却是林家上下老小心里头的一道疤。这么多年来,林沫每每觉得不够疼了,就自己撕开那疤,重新体会一趟鲜血淋漓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兴奋地哆嗦了起来,死死地捏紧了手炉,甚至烫着了手指也毫不在意。
景瑞年道:“贤侄当真是大勇毅,大丈夫。”
“只求无愧天地。”
“当年的事,也没多少人记得了,便是记得的,也不敢说什么。”景瑞年沉默了片刻,缓声道,“我们这些人,知道的多的,都走得早。如海兄过半百而亡,都是因为积劳成疾,忧心过度。老夫此刻也觉得,贤侄过继给了如海,如今又与北静王相交,仿佛是老天爷开得玩笑。”
林沫半瘫坐在椅子上:“还请世伯明示。”
“贤侄呐,我就是个糟老头子啦,平时溜溜鸟,逗逗孙子,我也就高兴了,这些事,本来我打定了主意不掺和的,可是总是成天成夜地做梦,我当年的那些老伙计,一个个地跑来问我,记不记得那年山西死了多少人,不是被震死的,就是没吃的没穿的活活冻死饿死的,我的心啊,不踏实。”
这种感觉,林沫尝了十几年,怎么会不懂。
“多谢世伯。”他讷讷地说。
“贤侄觉得,谁手上的钱最多?又流得最快,最叫人不容易察觉?”景瑞年怕他想歪了,忍不住又提点了一句。林沫低下头,声音抖动得不像他自己的:“商人。”他一直觉得,这样一比巨款,放在任何一家钱庄都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何况是众目睽睽,户部拨款、举国之税凑齐,兵部拨人亲自派送的?就算有人贪了去,除非他熔了重铸,否则这么一大笔的银款,真没哪家票号敢收。却从未想过,自古官与商,就不是能分得开的。
景瑞年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林沫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他却一直没缓过神来,本来以为能了却一桩心事的,现在却又在怀疑,自己告诉他,是不是对的,将来自己的子孙怎么办。小了他整整两轮的姨娘扭着腰上来给他捶肩,他也没给任何反应。过了片刻终是苦笑:“罢了罢了,庄子言‘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未来如何,都是老夫的命数。”声音压低了不少,“也是他林沫的命数啊。”
林沫脸色不对,齐三怕他身子出事,回家没得交代,恨不得立刻就要把马车赶去善杏堂,林沫却摇手道:“不,先去周翰林家,然后叶先生、于先生家都要去一趟。”
齐三急道:“大爷!”
林沫道:“去周家。”
他无缘无故地拜访景瑞年,这京里头谁还有什么秘密?索性把林海当年的那些旧友通通拜会过,叫人打消了其他念想。景瑞年甭管是为了什么,这趟是真的拼了命地给了他这个消息,如今人人自扫门前雪,他能有这胸襟气魄,也是了不得。林沫还不想连累了他。他自己是光杆司令,妻子妹妹也有爵位在身上,不会因为他就落什么下场,景瑞年还有一家老小几十口呢!
一个下午,林沫都在拜访父亲的旧友,不管世伯们在不在家,反正礼送到,自己陪着接待的老爷少爷们喝喝茶说说话,于家老三送他出门的时候,见他脸色实在不好,不由得问道:“贤弟可是累着了?”
“今天下午跑了不少人家了。”林沫倒也不避讳,“可惜没能见着世伯——待到正月,我再来拜年。”
“林兄弟的礼数,真是没的说。”于老三笑道,“我送你出门,回去可好好歇着,不然景宁郡君若是怪到我们头上来,可就不好了。”他的嫡母是孔家旁系的姑奶奶,他同静娴,倒也能算上亲戚。林沫笑道:“世兄这是哪里的话,我同你们亲近,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改日也请嫂子去我们家坐坐,说说话,看看戏,景宁同我妹妹整日里在家里,很是无聊。”于老三连声答应着,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了三门,只差点送他出大门。
户部一尚书两侍郎,又有三殿下坐镇,林沫这个右侍郎锋芒毕露的,皇帝又摆明着要培养他,连曹尚书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可有可无,更何况比尚书更老、更觉得无所事事的左侍郎。这位老人家,不惑之龄才考中进士,如今早是白发苍苍,近来都觉得自己牙齿松动耳不能闻了,吏部暗示了许久,他自己也渐渐松懈得很。原来按照规制,户部上午当值,下午留人值守,是轮着来的,但林沫年轻又勤奋,每每都会在衙门待上一整天,左侍郎也就索性倚老卖老了,反正他也这把年纪了,表现得庸碌些,不抢别人的风头,也是件好事。
所以今天林沫没积极,王相亲至,守值的员外郎看着水溶的眼色告诉他,纵是内阁要看账本,也得有侍郎大人做主才行。内阁与六部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统御,王子腾也是无可奈何。更何况水溶就在旁边,却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看自己的指甲,王子腾就是脾气再好也有三分火:“王爷,你说,这可怎么办?”
“我就是个带路的,甭管什么事,王相做主就是。”水溶抬起头来,“如何回皇上话,如何与内阁商议,这些,都没有我置喙的余地。”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到最后,干脆明目张胆地打起小差来,“方大人,林侍郎今天怎么回去的这么早?可不像他。”
名叫方成柳的员外郎头顶已经流下冷汗了:“今天不是林大人值班”
“说的也是,他如今家里确实有事。”水溶点点头,对王子腾道,“王相也知道吧,他家里头,景宁郡君、另一位帝姬贵主,都需要他操心呢现如今。说起来,王相与他家还有些旧呢。”
王子腾还能说什么呢?
151第 151 章
王子腾也不是无缘无故来户部要看账本;实在是他们内阁洋洋洒洒地说了一上午;被皇帝轻描淡写地一句“怎么跟户部交上来的账对不上”给浇了个透心凉。户部查账查了几个月下来,动作之大,打击面之广;叫人提心吊胆的,人在河边走,谁能不湿鞋?不过有人明目张胆些;有人小心谨慎点。幸好三殿下到最后还是给人留了点面子;没真的赶尽杀绝。
但到了这年末;说起来今年干了什么事儿;其他人可就得支支吾吾地说不太清楚了。
水浮过了年就得去刑部当值,这户部今年的大好功劳,险些算不到他的头上去;此时也是蔫蔫的,不大乐意插话,最后,竟还是北静王不紧不慢地道:“许是大人们记错了?今年的盐税我也看过,确实不是这个数目,本来当是比去年要涨三成左右的,但陛下隆恩,仁德泽世,下令减税——其中六省只减田粮之税,而剩余几省,则是连盐税一并降了,但是有两省,虽未降,却比去年少了整四成,所以户部重查了一回账,李大人给的这单子,倒像是那头自己交的了——具体多少我也记不太清楚了,甄应嘉案应当有记载的?”
他一提甄应嘉,王子腾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王家也是金陵起得家,要说和甄家没什么联系,那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也算是精明的了,自打甄应嘉第一回进去了,就断了跟甄家的联系,何况那时候他正好在外放,家里头的应酬来往也少,可是几辈人几十年的老交情,这江南盐案,要真的彻底查下去,他们不说下去,在皇帝那儿记上一笔估计是逃不掉的。因而也就敛了声不说话。
倒是李学士道:“户部查账,声势浩大,咱们人老眼花的,也看不太分明,只知道那位小侯爷拿出一本账本子来,就说这个才是真的,你们交上来的都是假的——倒不如让我们也看看户部的新账本子?”
王子腾只觉得眼前一黑,只是水溶却抚掌笑道:“好极了!哪位大人随我去一趟?”
水浮却干咳了几声:“小皇叔……”
李学士刚刚的话完全是质疑,户部之中,曹尚书也在内阁之中,虽今日不在席,却没有其他为相的能直接质疑户部的事儿,要么御使上书,皇帝批准,都察院干预,要么是皇帝亲自命户部述职。水溶这话,虽然刺了内阁,但真正丢面儿的却是户部。
只是水溶也是笑嘻嘻的,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合着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其实王相,幸好今儿个当值的不是曹尚书不是?不然以后内阁之中,怕是有些隔阂了。”水溶甚至叫人回自己屋子里去找好茶叶泡了壶茶,“也幸好靖远侯不在——他那个性子,呵,真不是我抱怨,就李学士今天污蔑他的那几句话,要是叫他知道了,我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张口就一顶“污蔑”的帽子给李学士扣下,面上却依旧不咸不淡的,“如今,也算是大家都便宜?”
王子腾笑道:“只是可惜了严侍郎。”他回去,少不得要说明下原因的。
“严侍郎年纪也大了。”水溶淡淡的。
王子腾是坐着他的车来的,自然也由他送回去。一路上,两个人都闭目养神,隔了半晌,王子腾才开口:“听说王爷向皇上告了假,过几日便要休息了?”
“我也就今年稍微有些差事,已经觉得头晕眼花,越发觉得为难。何况今年兵荒马乱得更不是时候,也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我在户部也没什么能帮忙的,索性早点回去帮帮母妃。外祖父的生辰也快要到了,我自己家里——诶,一团乱啊。”
王子腾想说的却不是这个,只是水溶今日的模样,实在不像他从前的样子,反而有些咄咄逼人得像是林沫平日的作风了。也许周荟的去世真的让他改变了不少,但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倒像是受了另外的刺激一样。只是他都提到了方说妄方老爷子,王子腾少不得奉承一番:“方老先生如今身子康健?学生向往老先生久矣,只是老先生大隐于市,不大见客,否则,真要去贺贺他的生辰。”
方说妄是当朝大儒,一生著作颇丰,学术精湛,从未出仕,却有一子做到了云南总督,有一女嫁进了北静王府,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说他不过是假清高,却也不能明说,毕竟这位只是不肯做官而已,倒也没什么清高的言论出来,只说了句“不过为了那么些俸禄,天天起早贪黑的,吃不好睡不好,还时常提心吊胆的,多想不开才吃这个苦头”,大家就是想说他是清高都没法子说。
王子腾不是靠考试当的官,却也不敢轻视方老爷子,只能由着水溶把这事给岔了过去。却犹自苦恼回去怎么说与李学士听——不觉又恼李学士何苦把事情弄成这个样子,真如水溶所说,今日也是林沫不在,他要是在了,或者曹尚书听说了,这事都没个善了。都快要过年了,谁都希望和气生财,户部到最后也算是给人留了几分面子,李学士真要追究起来,谁难看还不一定呢。
想到这儿,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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