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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沫附着手听水浮审人。他不是容嘉那个想抢状师饭碗的,要他写状子,够他写十篇檄文了,故而皇帝叫他听,他也就真的只是站在一边听着,上头坐着王爷权相,都是审案子的,他便是身份够格,公堂之上,就是水浮赐座他也给辞了的。否则不伦不类的,着实不好看。
只是听了一半,却又忍不住想要笑。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明丽公主下嫁多年,说是和方驸马从来都是琴瑟和鸣,最娇蛮任性的年纪都没和驸马红过脸,而今这事一出,方平蕴怪就是怪恶仆也是怪公主的仆人。他倒是一边大包大揽一边话里有话,听得外头人义愤填膺,可是,难道皇帝真的会杀亲姐姐?为了保自己的命这般得罪皇家,断了所有的后路,简直蠢笨至极。
水浮再瞧不上明丽公主,那是他亲姑姑,还是上皇元配所出,皇家姑奶奶的名声要紧,他听着方平蕴的供词,倒也没说什么——假装听不懂那些推诿就是了。
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要么就干脆利落地说出来是公主指使的,与你毫无干系——傻子都不会信,要么,就别用这些暗搓搓的话,说出来恶心谁?又没那胆子,又要推托,哪有这么好的事。
林沫听完了,别人问他什么意见,他也只道自然是全凭皇上、王爷、尚书大人做主,半句不肯多说。待得水浮要去回禀父皇,问他要不要一起,他也只道“未得宣召,哪敢擅自进宫”,自己回去了。仿佛真的游离事外,并不在意。
不过方家在旁边听审的,看他这副模样,却是凉了心。
林沫这人何时半途而废过?他说要查盐税,查得大半个江山鸡犬不宁,有些地方恨不得从知府到小县令全都一箩筐地换了血。现在向皇帝宠幸的织造们下手,屡屡被劝诫,甚至有人连重话都搁下来了,也没见他缩过。他都敢扛着余家的尸首去公主府门口跪着了,就差没去滚钉板告御状,会怕方家的权势?一切,只怕是因为这个小侯爷早明白,他家驸马爷是逃不过这一劫了,所以没必要落井下石,姿态摆得太难看而已。
其实,若是掌刑部的还是燕王,方平蕴虽然一派凄惨,但方家倒不一定会多被牵连。水沉虽然素来阴沉,看着像杀人不见血的,但方俭毕竟是帝师,几朝元老,水沉会卖他个面子。但水浮就不同了,他是嫡长子,而且,是皇帝极为倚重的一个儿子。可以说,将来的帝位,也就他和楚王、齐王有资格争一争。但就林沫冷眼看着,只怕还是水浮的赢面更大些。只怕水浮自己也这么想,
那他会做什么?
打击世家,不让他们成为能左右自己的钉子,尤其是,若是皇帝能够默许,他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扶植一两个自己的亲信的。
皇帝已经去探望了病重的老师,那么方俭只怕救得活,也必须死了。但方家并不只是一个方俭,水浮要做的,是撕开这个所谓的诗书大家的脸面,挫一挫他们昂首走路的倨傲。
皇帝沉着连看完他的判词,点了朱笔,直接批了个“准”字。
方平蕴发配伊犁,方家削爵,收回御赐门匾及玉如意,同时,将供奉在方家祠堂之上的老圣人亲笔手书的“诗礼传家”墨宝收回。至于明丽公主,还得看宗人府如何说。
但谁都知道,端王也不过是个亲王,平日里哪个王爷、世子的儿子女儿惹出了什么麻烦,他自然是一通训斥,该罚就罚的,但现在是皇帝的亲姐姐,便是上皇、皇帝全权交给他,他也是不敢真去说什么“应当如何如何责罚公主”的胡话的。
皇帝直接去问了太上皇。
太上皇正在吃药。自打元妃病了,他似乎也一直折腾着,时不时就气喘体虚,说不上话来,他毕竟年纪大了,太医用药也小心,于是便一直拖着,日日喝药。皇太后亲自伺候着,皇帝也只得垂手立在一边,还帮着他母后递递帕子,太后看他脸色,等服侍完了太上皇喝药,便小声道:“你们说正事罢。我去看看两个丫头的被子帐子有没有哪儿出错的。”一边又悄声嘱咐,“你父皇今儿个情绪不大好,你当心他的身子。”
皇帝轻声应了。
太上皇果真是在宫里一点人手都没留了,审驸马这么大的案子,还得皇帝亲自来告诉他:“老三收回了父皇赏给他们的墨宝。”
“应当的。”太上皇道。他也没心思管方家脸上有没有光了——作出这样的事情来,还要脸面?他关心的是自己的女儿。先皇后拢共给他留了一子一女,儿子那不提,自己糟蹋了前程,留下个水汲,也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个女儿,他打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如今却作出这样的事来!
但再心疼女儿,太上皇也不得不罚。
皇帝已经亲自写了罪己书,方平蕴有胆子行这等丧心病狂之举,同他平日里对方家的倚重不无关系,他识人不清,用人不明,有愧余家父老。
太上皇还敢包庇明丽吗?
最终的结果叫不少读书人义愤填膺,觉得放过了主谋,只因那个毒妇是公主,然而更多在权势场上混过的就明白,对明丽公主的惩戒,算得上是开国以来的头一遭。
降为县君,且收回田庄、封地等,公主若出了价,一应开销自不从宫中出,好在嫁妆丰厚,奉承的人也多,有些会过日子的公主甚至可能比皇子亲王还要阔绰些,毕竟他们交际应酬上花得少,更多的只入不出。而收回了明丽公主的田产,简直是要锦衣玉食的公主依附夫家过日子。何况,县君的排场、府邸,甚至吃饭用的器皿,那自然跟公主是不同的,宗人府内务府的人手脚麻利,连公主府都处置得极快。
她本来是长公主里头打头的,连皇后都要给她几分面子,如今一落千丈,还有脸面去见姐妹们?好在太上皇体恤她,压根不给她见人的机会,说她“不肖不仁”,命她于家中反省,不得宣召,不得擅自出府。
被圈禁的公主,普天之下,独她一个。
而不肖不仁四个字,足以让明丽公主作为一个反面教材记到史册上去,任后人指指点点。
纷纷扬扬间,几乎没人想的起来,这事原是符驸马的庶子当街杀人所致。
水溶笑道:“你可算得偿所愿了。”
林沫道:“怎么成了我得偿所愿?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难道因为他是方相之子,就能指着黑的说白的,旁人还得一声不吭不成?”
水溶道:“前两天齐王约咱们去喝酒,帖子送到我府上,我替你回了。”
“嗯?”林沫奇怪。水溶是个好热闹的人,可从来没无缘无故地辞过什么东西。
“方相病了,最上头那几个位子不缺了人?”水溶也不瞒他,“这事没有咱们插手的机会。齐王想扶王子腾,你跟王子腾又有些干系,别沾上一身腥的好。”
他说得这么清楚了,林沫还有不明白的?不过把方家彻底打压下去,水浮费力良多。他一门心思地弄得方家后续无力,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坐收渔利。王子腾看样子的确有心再往上走一走,不然薛蟠那事,他也不会撇得那么干净了。就连水汲去找他,他也只有回避的份的。
但林沫却哑笑道:“方家都这样了,皇上难道还想再弄出一个大家出来?”
王子腾做官没出过什么差错,但也没什么太出彩的地方,他如今位忝内阁,已经算是做到了极致,还想再上,屏他这般和水溶如出一辙的明哲保身的本事,可做不来。
但是正如水溶所说,缺了一个太傅,并不算什么,但内阁缺了个管事的,可就干系大了。底头人流涌动,个个在心底暗自猜测是谁上位,但皇帝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倒也不是什么决策都没做。
他封皇嫡长孙花霖为崇安王,命林沫为皇孙师傅,于是水花霖打头,带着他一干堂兄堂弟们给靖远侯行了拜师礼。
众人哗然。
211第 211 章
嫡皇孙到底怎么算;这倒有人有争议。韩王是庶皇子,那他的嫡子算不算是嫡皇孙?不过皇帝如今还年富力壮,说句不中听的;十年内没大可能有意外,故而皇孙们的嫡庶便不算重要。水花霖打小生得粉雕玉琢;又聪明伶俐,即使太上皇并不喜爱水浮这么个孙子;对这位重孙却是疼到心尖上的,还把曾孙带到宫里自己教他写字。水花霖年纪虽小,却能仿得一手太上皇的好字,模样又好,不怪上皇偏疼。
太祖皇帝粗人出身,太宗皇帝、上皇、皇帝;包括几位皇子的模样都只能算的上中上之姿,全靠着一身气度压人,像水汲那样的,虽然俊秀,然而气质偏柔,叫人觉得他过伪,又过弱,即使上皇年纪大了,想起嫡长子的好了,把他给招进京里来,偏偏这个孙子又和林沫生得一模一样,让他不得不多想,就是后来回过神来,看看水汲那模样,再不喜欢林沫也得承认,纵然生得一模一样,论起精气神来,林沫却是要压他不知多少的。
水花霖遗传了吕王妃的漂亮五官,但眉毛、鼻梁却同水浮一个模子里翻出来的一样——他也会长,全遗传了父母的优点,只是水浮的眉眼、整张脸的轮廓太过普通,没多少人注意到他的这些闪光,是以当崇安王牵着林沫的衣角跟着他走动时,还有人心里暗暗叹一声,秦王的嫡长子,竟神似林沫!
林沫也觉得头疼。
崇安王早过了启蒙的年龄,这位小皇孙的早慧他也是有所耳闻的,已经可以教授四书了,上书房的那些学生时能惹的?大家眼里的好差事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个烫手山芋。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就是齐王,他倒是和气,甚至有意让林沫也收下他庶子的束脩,却不动声色地撇开了和林沫的干系——虽说水浮和林沫去年不知因何故生了间隙,但这两人的气场却十分地吻合,难得有合作,也是默契十足,甚至政事之上,简直到了同气连枝的地步。这没办法,当年水浮去山西时就说了此子必成大器的话,林沫还在守孝呢,他救巴巴地结识去了,还赶在韩王前头,这二人又是一般的不惧权贵,纵然私下有隙,朝堂之上却没发生过任何口角。
而这次方平蕴一案,简直让以为越走越远的靖远侯和秦王,又走到了一起。
当日林沫冲关一怒,声势浩大地去方家找说法的时候,不是没差人来找过他。但是水瀛到底是多虑了,没敢太明着得罪姑姑同太傅。于是大出风头的只剩一个水浮。其他人想分一杯羹,才发现,局势只掌握在水浮一个人手上罢了。
三哥从来是这样的人。
不怕得罪人,认定了什么事,绝不会轻易就说怕字。
更可怕的是父皇的动作。
皇孙封王,是什么意思?
水瀛咬着牙,他永远都是晚了三哥一步,从一开始就是。
和水瀛一样咬牙切齿的还有水汲。他从一出生起,就远离了京城的权势场,这注定了没办法同那些那些已经积累了自己的势力的皇子多亲近。就是韩王,也不过是对他客气有余,从未起过将他收为麾下的念头。幸好有一个水淯。水淯的母族十分强盛,而他这个人的性格有相当地软弱,耳根子极软,非常好拿捏。若是将来他能荣登大宝,水汲毫无疑问是能沾上大光的。
眼看着方俭不中用,王子腾就要接过内阁的大权——这位到底是他爱妾的亲舅舅,峰回路转,内阁位置没有丝毫调整,反而水花霖封王,几乎是要昭告天下储位所在。
更让人意外的还是皇孙师傅的选择。
谁都知道一干年轻大臣里头,皇帝宠信林沫。但究竟宠爱到了什么地步?大家伙儿可算是知道了。得多想重用他,才会放着翰林院那些大儒不用,任命林沫这个嘴上无毛、办事冲动的小鬼?
“王爷怎么看?”吕王妃又有了身孕,自然不能多操劳,不过事关儿子前程,她也不得不问一声。饶是水浮这样矜持冷静的,自打花霖封了王之后也没能放下唇角,未成年而封王,花霖独此一家,不过倒也对王妃道:“尚不知父皇心思,不过,咱们不要妄自揣度才好。”
吕王妃自然是省的:“陛下的心思那是我们小辈能猜的?我不过是问问,花霖跟着靖远侯读书,可是有什么深意?”毕竟现在受宠也没什么大用,将来儿子的前程,还是得看他的本事和学问。小孩儿如今瞧着聪慧,日后的造化却是要看师傅的。水浮安慰她道:“本朝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多少人求还求不得呢。他的文章你没读过,也该听人议论过。”
何况,他其实是心里有数,父皇把林沫推到了这么一个风口浪尖上来,其实是为了叫他暂避此次粮税改革的风头,也是给他点事情做,别再一个劲地盯着账本子找他亲近臣子的茬了。
吕王妃仍是忧心忡忡:“他的性子呢?”
水浮笑道:“唯有这个,不必担心。”
林沫在朝廷上的态度那的确是坚硬如铁的,纵然人人都说过刚易折,他却没有任何改变,时时刻刻地挺着腰,昂着头。只是这之后呢?下了朝以后,却没人会否认林沫是个温和有礼又知情知趣的年轻人。他甚至不必多说,凭借那张叫人如沐春风的脸,就叫花霖乖巧地听话。
何况,作为先生,他也没什么可挑剔的,温柔又细致,并不欺花霖是小孩儿,去上书房上课时极有耐心,又教着花霖举一反三,引古说今,本就是他的强项,至于刨解时政——这个学生才多大,远不必担心这个。
反正水浮自己考校着,是觉得长子进步极大的。
只是这并不意味着在上书房里看到儿子牵着林沫的衣裳,一步一步紧紧黏着的时候能够心无芥蒂。
养了这小崽子这么些年,谁才是他爹呢?
偏偏水花霖一门心思地黏着林沫,做先生的待他却与其他学生没什么不同。韩王有一子,名叫瑞文,乃是当年承乾殿大宴喝醉了酒,误把宫里当自己府上,看着一个宫人挺像自己侍妾给用了方得的。皇后倒也仁厚,没因此责备韩王,反倒把小宫女拾掇拾掇,亲自去劝说了,一顶软娇给抬进了韩王府,只是当年就趁着选秀,又给韩王指了两个侧妃。那小宫女到了韩王府,谁能给她好脸色看?战战兢兢地生下儿子就去了。韩王本就不喜欢这个差点给他带来大灾难的孩子,不过给口饭吃,样的话就行。事关皇家声誉,做爷爷奶奶的也不大理这孙子,大家都有的赏自然短不了他的,额外赏给小孙子东西的时候,就往往忘了这个孩子。
林沫却对这孩子一视同仁,他基础委实差得很,永远跟不上兄弟们的进度,林沫也不恼,把小孩儿抱腿上,从三字经开始重新一字一句教起,手把手地扶着笔教他写字,没几天那只写得一手歪瓜裂枣的小王爷,交出的作业就摹得像模像样了。到皇祖父生日的时候,他这半大孩子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送,倒是自己亲自写了一幅百寿图,字当然是比不过名家大手的,就是跟他的堂兄弟们比起来也缺了几分火候,然而字迹轻盈,透着股灵气。
林沫禀告皇帝,说瑞文在书画一事上颇有天赋,不过自己却对这些玩意儿一窍不通,术业有专攻,皇帝转手指了个翰林院有名的才子,上书房下了学就去教瑞文写字画画。
其他时候,还是得在上书房听林沫讲学。
他们都是王公贵族,自然不用同那些学子一样,为了考个功名就只学着破题写文章,便是林沫现在念起书来,也时常觉得自己悬梁刺股之时过分功利了些,到底是有些东西只读通了,并未读透,索性放下心来,同这些孩童一道解析圣人之言。
他有了事做,不再跟从前一样下了值也只守在户部翻看账本,朝里至少有一大半的人悄悄地松了口气。就是他的顶头上司曹尚书,这几日上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脚步轻便了许多。
有个过分惹眼的下属,对他来说并不是好事,而且这个下属名头还那么硬,寻常动不得他。更何况上头摆明了要培养林沫,他自然也不会去触皇帝的霉头,甚至想着自己是不是好过几年就告老还乡给林沫让路了,只是到底不甘心。他同承恩侯一个姓,虽然祖籍隔了十万八千里,但出去说总是本家、一家子,称兄道弟的。也曾悄悄去探过承恩侯的口风,不过人家什么也不说,他也只得毛毛的。
好在如今看来,林沫就是要入内阁,怕也是用“大学士”的名头了。
结果水溶好容易寻了林沫空闲的时候去找他,却见林沫把自己锁书房里偷,面前铺开四十几本泛黄的册子,他自己歪歪斜斜地躺在椅子上,脚还翘得挺高,拿着手指一行一行地比对,看起来不容有错。
水溶同他在一起这么久,知道这会儿自己就是去拧他也没法叫他眼睛离开那册子哪怕一会儿,也不去讨这个没趣,自己找了地方坐下来,沏了杯茶。
不过林沫却主动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刚蒸了羊乳绿茶糕,峨眉雪芽的二遍茶,你不是挺喜欢?”
“难得你居然看的到我。”水溶挑眉问了一声,“心情不错?”
林沫失声笑了起来,声音低哑,看来午间并未休息:“心情是不错。”水溶耐不住好奇心,悄悄瞄了一眼他手上的册子,又愣住了。
十六年前,山西地动,死伤无数,随之而来的是瘟疫,大街上处处都是尸骨,饿死的、病死的、地震中受了伤疼死的,可是,衙役们却连收尸都不敢上前。
然而,朝廷拨下的大笔救灾钱粮,却不知所踪。
直到山西驻军,一等靖义伯符源带人围了晋阳,捆了当时的山西巡抚,强破了晋阳等地的粮仓,建起粥棚施粥放药,训练有素的军人、军医和千里迢迢赶来救死扶伤的医者们才算是把这几座城市救了回来。
天子大怒。后宫从皇太后打头,吃斋供佛,素衣三月。
然而最后,那笔户部东拼西凑,好容易凑出来的灾银却不知所踪,山西巡抚卢康自然是难逃一死,处置他的文书里却没有提到那笔灾银。
而时隔多年,林沫又把卢康的姻亲、同僚,甚至同年的资料都给拾掇了出来。不光是这些,还有当年户部经手此事的一应文书、派着去护送灾银的将军的祖宗生平。。。。。
水溶知道他的执念,却并不理解。
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很快就能位极人臣,又何须叫自己过得这么辛苦?
可林沫要是听的人劝,他就不是林沫了。当年就是为了这件事转了性子,来官场走这一遭的,又如何会是舍本逐末的人。
“你觉得崇安王怎么样?”想了一会儿,他还是问问自己想问的了。
林沫随口答道:“崇安王早慧,勤奋好学,十分难得。”他倒也没实话,就一个教书匠来看,水花霖这样的学生确实十分难得,这样的天资同勤奋,学个几年,就是去考学,中个进士是不成问题的。不过。。。。。也不知水浮同吕王妃怎能生出那样的孩子来。
心太软了些。
不过····林沫想起自己似他这般大的时候,还成日里无所事事的,盘算着怎偷偷从未来老泰山家的学堂里逃出去晒晒太阳呢。
可见未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准。
212第 212 章
“你府上今儿个安静得很。”水溶这么说。
林家人口本来简单;林澈去了北边,黛玉进宫待嫁,今儿个又是静娴进宫给皇后请安的日子,刚有人传了话回来;说是皇太后赐饭,整个府上安静得不像话。林沫也是山东大家子出来的;虽然父亲、叔伯们都英年早逝;但婶娘、伯娘、堂兄弟们也能热热闹闹,逢年过节地把房顶都闹掀翻掉,
刚进京来时;本就是孤身一人;而后多了妹妹,也是因着要守孝,过着清静日子,只是后来林白氏林澈都来了、他又娶了亲,妹妹也在,容家兄弟时常登门,家里头热热闹闹的,现下都不在,两相对比,就有些冷清得过了头了。
林沫还在翻看册子,见小丫头送了糕点茶水上来,示意水溶给他来一些。
水溶一边笑着“我成你的使唤丫头了?”一边又忙不迭地取了一块儿,他存了些心思,并未用帕子枕着,直接拿手送到了林沫嘴边上,林沫也不动手接过。,歪过头就着他的手就吃起来,鼻息温和,蹭得他手心里痒痒的,偶尔见那唇红齿白间舌头缠上玉色糕点,顿时觉得心里比手心还痒着,恨不得替了那块茶糕同他缠绵去。
偏生林沫吃得还不干净,完了还得再舔一舔他手上的屑子。他虽然平素不是个浪费的人,但几时这般计较了?水溶要是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简直枉在温柔乡里活了这些年了,正是大喜之际,却见林沫把册子甩回桌上去,扭身就把他抱了起来。
“呵,还挺沉——”林沫虽然是个文弱书生,到底也是个成年男人,早年也跟着他舅舅扎过马步练过枪法,虽是后来荒废了,倒不至于真成手无缚鸡之力的,不过水溶身量同他不相上下,虽然没想着挣扎,倒也挺沉的。
听了这话,还能怎么办?水溶一边把自己身上的珠串、玉佩都摘了,一边嘟哝道:“侯爷就是对随手买来的小丫头,也比对我口下留德罢?是我求着侯爷抱的?”
“随手买来的小丫头,我也不这么着对他了。”林沫把人抱到软榻上,蹭着他的脖颈又是嗅又是磨地舔弄了一阵,直到两个人都是衣裳发冠一团糟糕,浑身发软却又有一处硬着,他喘着气,只觉得自己还记得呼吸就很不容易,不觉颓废地一边拉扯水溶的衣服一边叹气:“青天白日的,在书房这种地方。。。。。。”
水溶愤恨地拿膝盖去顶他身下,手也不闲着把林沫的衣裳往下扯:“占便宜的不是你?”
“所以更要叹口气啊。”堕落成了这个样子,还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偏偏还不想改,简直是枉读了这么些年的圣贤书啊。
不过,叹完气,该堕落的还是得接着堕落,两人迅速滚到了一块儿,干柴烈火,没羞没臊。
等完事了还不满足,搂一块儿说闲话。水溶纵然是消息灵通,最近皇帝的举动也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我现在觉得,圣上的心思越发地难猜了。”他这话底存了试探的心思,林沫一皱眉:“今上的心思,从来就没人看得透过。”
水溶笑问:“你当真一点都不知?”
“我为何要知道?”林沫觉得好笑,“我又不是你。”
倒不是说他不会去揣摩圣意,只是自己心里想想,说出来就不大好了。虽说是自己家里头,但也得防着隔墙耳。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说与别人听,误导了别人,那就是罪过了。水溶平日里同他说点什么小道消息,好歹不是空穴来风,无论他打听来的还是如何,空口说白话的很少,不过皇帝的心思嘛。。。。。。
“你让我心里有个底。”水溶道,“你倒是躲着呢,说自己腿伤了,我还得往承德去,什么都不知道可不好。”
“你就不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该你上马就上马,不行就躲自己帐篷里面喝喝酒唱唱歌?”林沫揉了揉他的头发,喊他起身洗漱。水溶叹了口气:“你说得容易呢。要真能这么容易就扯开,我现在就去给自己脑袋上来一下,以后就不当差了,天天蹲王府里头,不逍遥自在?”
林沫冷笑了一声。
水溶看着他:“好好好,我便是舍不得荣华富贵了,我就这么个俗人。”
他想说,他这么俗,你林沫不也没舍得丢下他吗?
林沫已经起了身,扬声喊小丫头打水了,他也只得讪讪地起身,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林沫却又凑了过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若是秦王殿下也去,你不要搭他的话。”
水溶一愣。
林沫生性洁癖,已经去外头试水沐浴了,书桌上一堆册子,还有凌乱的珍珠玉佩,倒是那些册子。。。。。。他随手拿了一本看了,大吃一惊,忙帮林沫收整好了,想想还不对劲,简直恨不得要锁起来,冲出去看林沫:“你这是在干吗呢?那些人你打算惹?”
妙荷正举着巾帕替她家侯爷擦身,见到水溶衣衫不整地出来,一时间也有些慌乱,更别提后面两个提水的小丫头了,三个姑娘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搁,还是林沫轻声一句“你们先出去”给把场子救了回来。
等丫头们蹑手蹑脚地出去,还捎带着把三层门都关上了,林沫才道:“我不过是看看,找找关联罢了,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水溶觉得脑子乱糟糟的:“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情对你有这么重要?你就是不想想我,想想公主、郡君罢,你儿子才多大呢。”
“很重要。”林沫忽然收敛了笑意,“当年的人命,是按千、按万来算的。你说重不重要?”
水溶怔怔地看着他:“你的命呢?”
“我一世贪生,你道我怕不怕死?”林沫反问。和水溶这样虽然经历过生死,但生在京师长在帝都的公子哥儿不同,林沫的外公、舅舅,都是战场上刀来枪往厮杀出来的铁血儿郎,连带着林白氏一介女流都带了些视死如归的勇气。而林家行医,什么样的生老病死不曾见过?当年二十几人赶赴山西之时,皆是大笑而去,未曾有一人回头。
一个人做了错事,贪了灾银,害死了几千几万的人,这不是“都过去了”就能掩盖的住的。
就是那人死了,也得把尸骨刨出来,替枉死的无辜鞭挞到那恶灵魂飞魄散才好。
水溶从来都晓得,林沫是个好官,但现在他却有些畏惧得连连后退,直到撞上了那扇西洋玻璃屏风——这是西洋玩意儿,顶顶稀罕的东西,皇帝赏下来,林沫也没跟别家一样藏在阁上,反而大大方方地停在书房,弄得每日打扫书房的丫鬟婆子们战战兢兢。
他用力看去,氤氲的水雾里,他年轻俊秀的情人还坐在桶中,纤白如瓷,乌发如瀑,唇红齿白,全天下的灵气汇聚成的好相貌。好才气、好风骨。
却离他远得很。
“我晓得了。”良久,他才哑声道,“还有水么。。。。。。我也需得清理一下。”
213第 213 章
水溶匆匆擦洗了身子;却不急着起身,反倒把自己整个人浸在水里;林沫已经松松垮垮地披上了外衫;正一手提着湿淋淋的头发;一手伸进来试了试水温:“都快凉了;你是要加热水,还是这就起来?”水溶摆摆手示意他别搭理自己:“我喜欢水里泡着;想事情清楚些。”林沫笑他:“从来只知水能进人脑子;不知原来还能叫人清醒呢,快起来罢,别受凉了。”
水溶磨磨蹭蹭地借着他的手一用力;站了起来;裹了毯子去里间换衣服,待他穿戴整齐,林沫仍然随性地坐在桶边上,偏着头晾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水温还没彻底冷却,仍有浅薄的蒸汽氤氲,于是林沫就坐在淡淡的一层雾气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不叫丫头替你把头发擦干了?”水溶倒是有心上去替他动手,不过他打小没伺候过人,林沫又娇贵,哪儿弄疼了,反是不美,“别叫我上来了,你自己反倒病了。”
“无妨,我有数。”林沫仍旧晃悠着两条腿,甚至打了个浅浅的呵欠,“你呢?”
水溶不解:“什么?”
“害怕吗?”林沫嬉笑着问。
当然怕。
其实林沫这么些年,除了刚来京里头的时候,因为水溶主动撩拨,没办法反将一军,叫水溶替他跑腿做事外,其他时候,是惯常不拉别人下水的。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做什么事都图个“名正言顺”四个字,大约是为了后人说他能用上光正伟岸之类的好词儿,这人从来都是一手担事的。他可能真当自己是书里头的英雄,无惧艰险,只是英雄尚有志同道合的同伴,他却孤身一人,并且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十几年前的天灾人祸,林家子弟之高义,成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旁人说起来,也最多是夸一句“实在难得”,但对于林沫而言,却是叫他整个人生天翻地覆。原先嬉皮笑脸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儿自那一日后再没让学堂操心过他的功课,便是他早定下来的老丈人,在送他来京师大考前,也只能叹一声“你的学问,我并不替你担心,只是过刚易折,你好歹替天上的林老弟同你两个弟弟想一想。”
他估计更希望这个未来女婿替自己女儿好好珍惜。
不过出乎意料地,林沫竟然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被记到了林海名下,亲自去接了妹妹,而后放下翰林院的差事,守足了三年的孝,再出来时,声名高涨,一鸣惊人不外如此。
如果没有那样的经历,他纵是凭着天赋考了功名,大约在水溶眼里,也不过是个很有几分姿色的纨绔子弟,试探试探,有心便玩上一玩,无心便不会纠缠——他纵情了这些年,真正放在心上的也不过二人,且都是为了那两人身上的所谓气度气节。
他是个心里有人,便要将自己的一切捧过去讨那人欢愉的。从前待水浮如是,如今对林沫,自然也是知无不言。
但这“一切”,并不包括北静王府。
他是真的怕了。
但似乎,林沫并不介意伴侣的恐惧。他从来都是单枪匹马的,想要有个伴,自然是希望能有人在身边风雨同舟,但要因为这个就置别人于险境,他虽然时常这么开玩笑,却并不是真的下得了手的人。从前他找上水溶,自然是存了些自私的心思的,毕竟,一个人实在是太过辛苦。只是真的相处了,感觉到人也交付了一片真心之后,他便觉得不忍心了。
舍不得。
头发已经半干了,他也不穿好衣裳,直接将那些被水溶匆匆锁起的册子挪了个柜子放,并在外头加了把锁,而后又回到了榻上,拥着被褥打起盹来。水溶远远地看着他,觉得恐慌同心疼两种心情在脑海里打架,叫他不知所措。
林沫已经浅浅地睡着了。
估摸着时辰,北静太妃也该从宫里回家了,水溶今儿个一番欢好,虽说林沫是极克制的人,到底他是承受的那一方,纵然上头那人小心了又小心,有些不适总是免不了的。只是裹紧披风遮着脖颈上的痕迹,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唤妙荷等收拾屋里的残局:“轻些,你们大爷睡了。”而后便自行告辞。
全然不顾妙荷进去收拾浴桶时错综复杂的思绪。
他也没能骑马,林可匆匆追了出来,给他安排了马车,一进去,便见到几个眼熟的垫子。仿佛摸上去还有林沫的温度似的。他苦笑了一声,想起今日林沫书房里那声“堕落了”,心里明白,自己何尝不是情根深种,挣脱不得。
只是还未得到家,他最亲近的影卫就开始敲他的马车窗户了:“王爷,属下有事禀告。”
“进来。”
方纸柔动作奇快,蹭地一声就钻了进来,叫护卫在一旁的林家侍卫心里颇不是滋味。
“怎么了?”方纸柔身份特殊,乃是四宝斋明面上的掌柜的,大批的人手在各地搜寻古董、书画的,消息素来灵通,也有不少秘辛,皆是由他探的。他名字娇弱如女子,人却长得五大三粗,此刻一把络腮胡子也挡不住他的表情了:“王爷,茜雪国的王储已经快到天津卫了。”
水溶两眼一瞪:“你在胡说什么?”
“千真万确。”方纸柔埋头道。
“一个女人!”水溶咬牙切齿地,一个女人,竟然躲过了那么多人的注意,悄无声息地已近了帝师!
算算日子,她竟是在派使者来求亲不久就动了身?皇帝是在茜雪有耳目的,南安王府自然也是一直关注着,就是水溶自己,纵然人手不足,可也派了一支商队去茜雪,做些小买卖。可是封立王储这样的大变动,居然无一人回禀,等大家伙儿反应过来,女王储已经派了使臣来,事成定局。但难道她还有后手?她来京师做什么?这般贸然而来,难道茜雪真在她掌控之中?
一个女人……。水溶平日里见识过女人的,然而再聪明的女人,也不过是宅内的算计。可是茜雪国的女王储,却叫他感觉到害怕。
要不要告诉陛下?
水溶又陷入了两难之地。他的人有所察觉了,皇帝难道会一无所知?但退一步讲,这个女人既然能躲得过他的耳目,那若是真有本事,连皇帝的耳目也骗过了呢?
会有这么厉害的女人吗?
“进宫。”水溶沉思着。
“爷不用换身衣裳?”方纸柔提醒道。
“不必。”
皇帝正跟内阁说大考的事。是时候要点出主考官了,翰林院几个学士都是满腹经纶、学子遍天下的主儿,不过皇帝也开了口“不欲他们过多劳累”,这又是要提拔新人的意思了?几个阁老各自怀揣着小心思,等着别人推出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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