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林氏长兄 第 77 部分阅读

文 / 叶蝶化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也是没办法的事。到底宝兄弟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贾赦冷笑道:“可见人倒霉了,就是什么都不做也合该惹上大麻烦的。”他招呼贾珍,“咱们也回罢,横竖没咱们什么事,最后上断头台的时候去个人不就行了?”

    贾母王夫人等的举动确实不像话,然而他一个做儿子的,这般说话,也叫王子腾不禁皱眉,贾母怒道:“你是怪上我了?”

    “王大人在,儿子先行告退了。”贾赦说完,真的一甩袖子走了。

    贾母怒不可谒,若非王子腾、贾珍等在,她真的要指着贾赦的鼻子问一句:“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屋里头那几个新鲜丫头是哪里来的?当真不知道那些个古玩字画是怎么得来的?贾雨村还在牢里,被林沫一告到底了呢。咱们若是有胆,真的去面圣,看看是宝玉这个还没下明旨赐婚的病糊涂了的罪大,还是你这么个胡乱作为的要受罚!”不过当着亲戚的面儿,她也不能明说,只气得两眼泛白,险些昏厥过去,鸳鸯忙上来替她顺气,贾母只怒道:“大太太,你老爷走了,你还留着干什么呢?”又要赶凤姐等。

    凤姐赔笑道:“老祖宗,我们老爷的脾气您还不知道?指不定是中午底下人伺候得不顺了,正发脾气呢。他的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平日里不也是个孝顺的?过一会儿想通了,自然就来找您赔不是呢。”

    王子腾也是大家族出来的,这般排场难得一见,他叹口气,道:“不论如何,圣上现下不在京城,还是三位殿下做主。宝玉的病情如何呈上去,这折子怎么写,是门讲究。得看三位殿下有没有心拉你们一把了。”

    他这句“你们”便是把自己排在外头了,王夫人有心要说两句,只是被贾母拉了一把:“不怕亲家笑话,自从知道出了这乌龙,我们就求爷爷告奶奶的,除了亲家,谁也没理过我们。更别说求那几个殿下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王子腾心一横,道:“秦王、齐王是不行了,不是还有楚王?”

    他这倒也不是觉得楚王能干,实在是无路可走。之前他是做过京营节度使的,手掌京城一带军权,后又外放做了九省检点,都是有军权有实务的,现下做着这劳什子内阁大学士,人人尊称一声王相,却是越来越手脚钳制,进退不得,从前,连王家的内眷,要保个人命官司都是一句话的事儿,现在哪怕是他自己亲自去走动,薛蟠的命案也是板上钉钉了。然薛蟠不过是个白身,酒后杀人,也罢了,并不能连累到旁人,贾宝玉这亲事可是元妃向皇帝求来的,贸贸然来这一出,四家都得受影响。

    他倒也不是觉得楚王能干,实在是秦王、齐王都走不动。秦王先不提,那是个有名的冷面无私的,自己亲岳父的面子都不给,齐王么,他手下门客众多,在王子腾任京营节度使时还试图拉拢过——可惜忠顺王当时正旺,王子腾还不至于把年纪尚小、尚未封王的水瀛看在眼里。谁能料想,几年以后,情况如此呢?而楚王,至少有路子可走。

    薛姨妈自薛蟠错杀夏金桂入狱后就一直以泪洗面,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幸好有薛蝌盯着生意,只是自打薛老爷没了,家里生意就一直是几个老掌柜、伙计照看着,薛蟠后来虽说以做生意出去过,哪里真正管过事?这些老伙计虽然忠诚,只是人一旦掌握了太多的权利,再想放手就难了,他们能管事的那几年,捞了不少油水,薛家的生意未免有些叫人看不下去,薛蝌下决心整治,得罪了不少人,他毕竟不是薛姨妈亲子,只得渐渐放手,只管自己父亲留给他的那些生意了。

    闻说要去求宝钗替他们在允郡王面前美言,薛姨妈叹道:“宝丫头的日子也艰难,上头有王妃呢,她能多说什么?蟠儿现还在牢里呢,她照旧束手无策。”

    王夫人求道:“并不要宝丫头多说什么哩,只是想着允郡王到底是王爷,咱们能见一面太难,求着他引见楚王爷一面。”

    到底是一荣俱荣的关系,薛姨妈也盼着王家、贾家做靠山,能让宝钗在王府的日子好过些,只得叫人去传了信,宝钗思忖片刻,叫嬷嬷去回薛姨妈:“你亲口告诉妈妈,就说这事儿连我都听说了些风言风语了,可见不妙,我们王爷从前就和姨妈家东府的珍大哥哥要好的,如今也绝口不提,可见不是我说了能有用的,要我说,还是求舅舅出面来见王爷的好。这有些好料子,是王爷赏的,可惜我穿不得,嬷嬷带回去给妈妈,就说给蝌二嫂子,多亏他们平日里照顾妈妈。”又怕嬷嬷记不住,叫她学了两遍,才叫她回去。

    薛姨妈听了嬷嬷的话,叫她去学给王夫人听。本意要自己走这一趟,只是看宝钗送来的那料子,是顶好的东西,偏上头有大红色,她穿不得——这丫头虽然待字闺中时衣着颇是素淡,但她皮肤白得同雪一样,偶尔穿着明艳,大家伙儿的眼珠子都长在她的皓腕上,现如今确是想穿也穿不得了,又想到她在王府自顾不暇,还要来讨好薛蝌夫妇,为着照顾自己,不禁悲从中来,想到薛蟠,更是流泪不止,不禁要怨愤王子腾帮宝玉却不帮蟠儿。又觉得当初娘家就偏心,都是嫡女,王夫人能嫁国公府,她只得嫁给商人,不免就不愿意走这一遭了。

    王夫人听了宝钗的话,也觉得有理,与贾母商议着,请王子腾出面写拜帖,带着贾珍、贾琏往允郡王府去了——贾珍是族长,又与允郡王交好,这是替宝玉求情,他们西府也是要出个人的,可惜贾政不在,贾赦又是那副样子,往日里看着人多热闹,真到了时候,才发现偌大家族竟每个能出面的男丁。

    232双王祸(上)

    “皇上是觉得你无所不能?纵然能者多劳;你的差事也太多了些。”水溶不自觉地抱怨。林沫随手摘了他一个荷包给自己挂上:“大约是希望我忙起来;没工夫想那些闲杂事儿吧。”水溶一怔;想起他和江南织造闹起来的时候皇帝的表情,也有些想笑:“你也好敛着些了,就是你自己家里;哪天你儿子要对你那些大丫头喊打喊杀的,你难道高兴?左右有个暗地里的规则在,他们做的不过火;你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罢——那荷包是明岳县君给我的;还来。”

    林沫轻车熟路地用他腰上的玉佩把荷包换了下来,低声轻笑了一声:“那又怎么样。”

    水溶呆呆地看着他。

    “怎么能拿修航修朗跟我的丫头们比?这事儿说起来,大约也就是闻歌和聆歌两个吵架吧?”林沫笑道,“我对自己倒是有信心,觉得能吵赢。行了,这事儿说好了你别管,就别再过问了。”

    水溶冷笑:“你真当自己是戏文里头单枪匹马的孤胆英雄了?我听说你户部用得顺手的几个郎中都给写了荐表外放去。你打算干什么呢?忘了前几年累得吐血的事儿了?”

    林沫却浑不在意:“有空管我的身子,不如养养你自己的腰吧。”

    “谁乐意管你!”水溶咒他。

    林沫收拾妥当了自己,拧头看了他一眼:“是啊,谁呢?”

    等人走远了,水溶才敢骂了一嗓子:“小不要脸的。”他到底是没敢插手林沫要干的事儿,皇帝不一定舍得杀林沫,可是一定舍得撬自己,太妃、姐姐、女儿,还有一大家子人呢,不是说没就能没的。

    不过,若是林沫真因为这事下去了。。。。。。

    他怎么也会把人捞上来的。

    林沫这人,虽然没皮没脸的一身毛病,不过到底只适合风风光光地站在高处。他要是真的落入低谷,也不会跟水汲似的养出一身毛病来,估计也犯不着水溶担心——不过算他多管闲事也罢,真有了那么一天,他自然是不能坐视不理。

    但也仅仅于此。

    皇帝觉着无奈:“你身上的料子看着眼熟。”蜀地贡上来的,总共就那么几匹,不过是挑几个狩猎之中表现极佳的赏了。水溶这回出去,主要管着侍卫调配,算不得出色,也没出岔子,中规中矩的,倒是他一贯地风格。皇帝也就赏了他几匹,余下的给了燕王——这个儿子有些时候不见了,骑射倒是进步了许多,很给他长脸。结果回来才几天,就见林沫穿了身眼熟的圆领长袍,总不能是燕王给他的。心里也就犯了嘀咕。

    他想骂几声你们俩也不知道避讳些。又想安慰一句,告诉林沫只要水溶乖乖地为他所用,倒也不会走他父王的老路,林沫不必这么担心着他的姓名,把自己名声也彻底给赔进去。但到底没说出来。林沫这孩子说聪明也聪明,说老成也老成,只是到底才是二十出头的人,心里想什么他也猜得到。

    妹妹被封为公主、自己被委以重任,这么好的事儿要是搁寻常人身上早高兴得找不着北了。但林沫不是正常人,他跟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老家伙没事就爱在家里琢磨他到底是谁的种,当年他才刚刚在户部站稳脚跟就被水沉妒上,险些丢了性命皇帝的宠爱,对他来说,是把锋利的刀刃,对着别人,也对着他自己。

    他是在卖破绽。

    不管是谁也好,你看着吧,林沫并不是个完人,他有这么大一个把柄可以被你们拿捏住,你们不必忌惮他,因为那么个致命的弱点在你们手上,你们可以随时把他打入名誉扫地的万劫不复之地。

    过得这般辛苦,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他这个当父亲的无能罢了。

    “几个孩子的伴读都选好了,你回头见见。”皇帝叫他把账本子留下,随口嘱咐了一句,“若是觉着还行,就留下来罢。”

    林沫无可无不可的:“是。”都过了皇帝的眼了,他哪里还会真的往外头剔人?不过是随口客气一声罢了。

    “过几日大考,说了要给考生拨的银两都安排下去了。”

    “是,每人五两纹银。何侍郎亲自带人拨的。”林沫答道。

    皇帝看了他一眼,这么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他当时还打算给找个借口,说林沫是状元出身,负责此次义举,亦能激励考生。想不到他真没动静。

    即便是怕水浮忌惮他,也未免太早了些。皇帝自认为身子骨还不错,再保他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又或者,心里还嘀咕了两声,林沫这算是撒娇,觉得水浮上位对自己不利?

    然而他作为一个失职而内心有愧的父亲,所做的赔偿也不过是那一点而已。说到底,最后还是要失职的。

    几个皇孙的伴读果真还是那么些人。

    小孩儿们的学识、性格在家世面前都算不得什么。林沫微微一扫而过,脑子里只浮现出了这些萝卜头儿的父亲、祖父的名字,算是记住了,便也点头应下了。皇孙们除了重要的日子,每日都是要上半天学的。便是林沫自己没空,翰林院也有侍读学士来教授课程。他随口重复了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不过是忠君爱国之类,也不管这些小孩子听懂没有,就叫他们散了。

    回了家,面对还在牙牙学语的修朗,再看看正学着自己扶着栏杆坐起来的修航,越发地觉得生儿子容易养儿子难:“容嘉那小子不是说想要自己家里弄个学堂么?怎么又没动静了。”他抱怨着容嘉的一时兴起,“最后还是得我自己教啊。”

    静娴想想容家的遂承,不禁道:“我原以为容二爷还是我父亲口中的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一眨眼已经能教侄儿了,倒也不过是几年的功夫。”说真的,听说了容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连她也不得不咋舌,不过还是得笑一声。她这一笑,林沫倒想起了另一件事:“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那日林沫是受容白氏之邀去容家尝尝他家里头新聘的厨子的手艺——这倒是一回事,要紧的还是看看容熹的文章。这要是容嘉,林沫早就说他个狗血淋头了,不过容熹到底是表哥,又有容白氏在场,他也只能提点几句“勿要拘泥,破题再新些”之类的,一边又在心里头嘀咕,这文章想高中,约莫是不行了。

    容白氏看他的模样,心里也叹了一口气,只能指望着皇上赏容明谦面子了——她到底出身清贵,没去想那些不着调的招数。容熹是容明谦长子,教得中规中矩的,不如容嘉有几分小聪明,说是勤勉,又肯定比不上林沫当年的架势,说到底,天分不足,后天也没补上,他那年没和弟弟一道下考,倒也算是一桩好事,至少面上好看些。

    结果刚想去和容嘉说句话,就看见这死孩子坐在石凳上叫容遂承扎马步:“看什么看呢!我告诉你容遂承,我被你爷爷打了十几年,好容易轮到我自己打孩子了,觉着滋味还不错呢!怪不得你爷爷上瘾,大哥这些时候正忙着温书,你要是再干那些子丢全家人脸面的事儿,谁也救不得你!”笑得他找了身边趁手的荷包就扔了过去,容嘉正拧着身子教训侄子呢,差点被吓了一跳,亏得也算是个练家子,歪了歪身子接了过来。

    “还我。”林沫伸出手去。

    容嘉这回定下神来,看了看那个荷包,针脚细密,可是和有着几十年功夫的绣娘的手艺还是比不了,但是用料仔细,林沫又贴身带着,立时就明白是谁的手笔——静娴是从不做针线的,嬉皮笑脸地往怀里收好:“都拿来揍我了,还这么小气。”又指指容遂承,“瞧瞧这架势,别说比你我,就是跟涵哥澈儿也不能比。”

    林沫不忍心地侧头看了看容遂承:“你也别太狠。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叫他下来歇歇。”

    想起那会儿他教训容遂承的样子,还不若自己在家里教着。甚至将来有了小外甥,也得自己费心——一想到以后,又觉得头疼了。

    上书房现在热闹的很。

    “不是说有田大人家的小公子陪崇安王念书的么。”林沫低声问了一声。花霖随口答道:“田大人家的岳珍志在武道,我已经同皇祖父说好了,他也不是耐心陪我读书的性子,将来却一定是一员猛将,何必勉强他呢。”他一边说一边瞟了一眼瑞文。

    瑞文也有一个伴读,名叫金慈,林沫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他是出身哪家,后来才晓得,原来就是当年生瑞文的那个小宫女的娘家人,父亲在内务府奉宸院当着一官半职——说白了,还是个奴才,同别的皇孙的那些身为世家公子的伴读没法比。

    林沫心里苦涩。他晓得韩王纵然轻视这个儿子,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偏爱瑞文,已经到了皇后警示静娴的地步了,不可能韩王没听懂,这是在刻意对秦王、齐王示好了。想不到他的一时好心,竟造成瑞文的日子如此艰难。

    “这样我也没有伴读啦。”花霖悄悄地在他耳朵边上说,“烨尧也不好笑瑞文哥哥了。”

    林沫一怔,不觉一笑。

    他想,正主儿还没有别的心思呢。那些因为自己的小心眼来怪罪一个小孩子的,实在是心胸狭窄得不如一个刚刚启蒙的孩童。

    “十殿下笑过八殿下啊。”他在心里这么念叨着,打了两个寒颤。

    有什么好嘲笑的呢?最后不还是一样的。横竖都是庶子罢了。他心里想着,到最后,除了最后的赢家,其他的,不全都是弃子?

    这般想着,他默默地丢下手里的书卷,熟读四书五经又如何?有些孩子,身居高位,三字经千字文就是读着玩玩的,仁义礼智信没一个进了脑袋。

    花霖真是个好孩子啊。他这么想着。

    “今天就到这里吧,殿下们自己温书便是了。”他轻笑了一声,“陛下万寿节快到了,殿下们若有自己的心意,功课又有进步。万岁爷会很高兴的。”

    说罢便行了个礼,出去廊下透气了。

    也才出去了半晌,里头忽然就喧哗了起来。

    “你干什么——”有个尖利的声音甚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七八岁的孩童,扯起嗓子来还真是要人的命。

    他赶紧往屋里去了。

    233双王祸(中)

    平心而论;林沫并不是一个严厉的师傅;不说跟文宣公比;就是林清当年教他,都更严厉些。到底他的学生们身份不一般,人家是君他是臣;口头上叫他一声师傅,要真摆起师长的谱儿来,回头怎么死都不知道。不过今儿个他是真的生了气。

    水花霖看着温文尔雅的先生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笑意;暗暗捏紧了拳头。他的父亲伯父们都是天生冷着一张脸;时时刻刻用表情写着“我很严厉”的上位者,难得见到林沫这样素来笑脸迎人的人发火。何况他发火又发得与众不同,笑意自唇角一路撇到了鬓尖,眼底下却越发地泛寒。

    翰林院的小学士比容明谦还要年长些,却是容嘉的同年,早被这阵仗吓得胆战心惊的,哆嗦着给林沫使眼色,要往上去报。林沫瞪了他一眼:“行了,没什么事。”又问,“大字都写完了?”

    不过对于娇生惯养,高高在上的皇孙们来说,这个先生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即便其实他们的父王都颇是忌惮这个年轻的侯爷,在他们大多数人眼里,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个文弱而又和气、谄媚的臣子而已。他有胆量发火吗?他够资格批评皇孙么?

    “都交上来罢,没写好的,明日一人补交十张。”林沫笑嘻嘻地扣了扣桌面儿,“刚刚是谁在喧哗?”目光扫过下头诸人,笑意越发浓厚,“我记得我同你们讲过规矩的。这规矩不是我定的,不过连万岁爷、老圣人,甚至太宗皇帝都遵守过。我前头跟你们讲的时候,你们也没谁告诉我你们没听明白啊?方才是谁喧哗的,自己站起来?”

    金慈咬着牙一脸不忿:“是他先说八爷的!”

    瑞文赶紧在后头拉了他一把,然而林沫已然又放柔了声音:“方才大喊大叫的人是你么?是或者不是,一两个字的事,告诉我一声。”

    金慈的眼眶已经见了红,仍旧强硬着梗着脑袋:“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是一样——”

    林沫终于冷笑出了声。

    “我们这些人?我们什么人?本官是皇上亲封的靖远侯,这么些年来也算勤勉,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当着,金公子,你是忘了我是什么人,还是忘了你自己是什么人了?”

    金慈欲要再分辨,瑞文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先生息怒,金慈不知规矩,并非有意冒犯…。。”

    “他口中的‘他’又是谁呢?说的又是什么”林沫问,“袁大人,你应当听见的。”

    瑞文苦苦哀求道:“并没有什么,不过是我们几个打闹罢了。”袁学士忙附和道:“是,是。”

    “袁大人,您奉陛下之命,为皇孙们教授圣人之言,您说的话,该是一桩一件清白分明的,若仅是打闹,那金小公子这随口说来的话可就太不像话了。可若并非您说的那样,那您这眼睛耳朵,长在何处的?”

    金慈已经挣扎了起来:“随意打闹?!玉大人家的小公子,说我们八爷是丧家之犬,原来这也是玩笑打闹!”

    林沫笑了起来。

    水烨尧是齐王最宠爱的儿子,虽是庶子,不过水瀛到底还没有嫡子,这个庶子也够风光了,伴读是礼部尚书玉征文的侄孙,论起身份家世,的确够笑金慈了,不过——

    “玉公子可有此言?”他问。

    烨尧赔笑道:“庄辙不懂事,童言无忌……”

    林沫笑了起来:“真拿这句话说八殿下啦。”他点点头,由衷地钦佩道,“胆子实在是太大了。”然后侧过头,温声问花霖:“王爷,我叫不动侍卫,您帮着喊个太监来,往慎刑司那儿求个板子?”

    水花霖先头一直有些嫉妒瑞文。

    林沫教他不可谓不用心,私底下有什么孤本藏书,总是不吝啬借他的,他若有疑问,林先生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然而客气恭谨居多,远无对瑞文时候的亲昵。

    不过吕王妃却道:“这有什么,瑞文无论如何,抢不走你任何东西,你便宽容待他又如何?”

    是了,无论如何,将来会抢走他的东西的,都不会是瑞文这样出身羞耻的人。也许是他嫡亲的弟弟,也许是五叔极度宠爱的烨尧……反正不会是瑞文就是了。

    花霖敛眉道:“皇祖父万寿在即,师傅何必拿这样的事堵他的心口?”他直起身子来,“玉庄辙罔顾君臣之礼,以下犯上,上书房容不得此等忤逆之辈,你从此不必过来了,玉大人若有意见,叫他来问本王。”又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上书房是咱们读书的地方,吵吵嚷嚷的,实在不像个样子,虽则玉庄辙口出狂言,然金慈之责亦不能免…。。”他顿了一顿,“也不必来了。”说罢对林沫一行礼,“本王这般处置,先生瞧着还好?”

    “一切听王爷吩咐。”林沫躬身。水花霖是崇安王,若非辈分摆在那儿,简直是要和他的叔父们平起平坐,同在座的虽然是堂兄弟,然而泾渭已然分开,他眼尖,没漏过烨尧拧头的不屑。

    “行了,小事而已,不必叫皇祖父知道。”花霖摇摇手,“都接着描字罢。”

    上书房里并不全是六七岁的孩子。韩王年长,知人事的也早,他十二岁的长子也在上书房,只是不与这些幼弟在一处罢了,同几个宗室的同龄人,带着十几个伴读,凑齐了一个小小的班儿,另外念书就是,本来听说了这里有热闹看,他倒是摆好了兄长的谱儿,打算训斥两声瑞文,叫他不要纵容金慈胡闹,然而水花霖摆起了王爷的架子,他就有些坐立不安了。

    这本来是极其简单的一场纠纷,然而紫禁城里,一块石头都会说话。花霖吩咐了不要声张,哪能真的就一点传不出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皇帝耳朵里头的时候,成了靖远侯训斥皇孙,崇安王发落兄弟。

    这罪名有点可怕啊。林沫心里想。

    别人还没说什么话,齐王先带着烨尧去靖远侯府上赔礼道歉了:“小子无状,不知尊师重道,顶撞了泰隐,是我做父亲的没教好,先来给你陪个不是。”烨尧恨不得跪下来磕头告罪,林沫敢受着?忙连声道:“很不与十殿下相干。”等人走了,他先摔了个杯子:“我是何时得罪了他?偏是要陷我于这样的的境地!”

    水溶自里间走出:“你没明着反对浮之,就是得罪他了。”

    林沫斜眼瞥了他一眼:“也太狠了些。”

    “要我帮忙?”水溶白问了一句。林沫冷笑:“怕他这个呢。他来赔礼,我受着便是了。”

    林侯爷是怎么样厉害的人啊,有那个胆量训斥皇孙,还要齐王带着皇孙亲自去赔罪?究竟谁是君,谁是臣?真以为吃了一盏皇孙供上的茶,就是别人家的先生了?这样的议论倘若多起来,对林沫的名声实在没什么好处。尤其是他本来就进位过快,根基说白了,也不算太稳。之前强拉方家下马,虽然成了,但自损八百。

    水溶笑问:“真不用?”

    “不是还有崇安王呢。”

    他教授的皇孙,最大的不过九岁。六七岁的小孩子在想什么呢?林沫只记得那时候他已经开始给书桌旁边钉起了钉子,看书困了就刺一刺自己。容嘉那会儿刚抓着纸笔写下了日后叫他声名鹊起的头一纸状书。当然,也有林涵这样到了七八岁还只惦记着城里满月坊的点心的,还有略小一点,但是叫家里头大人心惊胆战的遂承

    但说到底,他们这样的人,经历得到底相对单纯,纵然人生有些变故,想的也只是要复兴家业,守护幼弟之类的,不似水汲之类的,一朝得志,脑子简直扭曲了起来。

    但是,七八岁的孩子,确实是个难缠的年纪。他们还没有学会大人虚假的客套,带着几分自以为成熟的难看的狡诈,锱铢必较,别人多看了他一眼都觉得是不共戴天之仇,别人哪句话叫他不高兴了,简直恨不得日后的几天几夜都睡不好,想着要怎么骂回去才舒服

    毫无疑问,瑞文和烨尧都觉得自己被欺负了。

    皇帝觉得好笑:“林卿辛苦。”

    林沫低头谢罪。

    “何罪之有?”他爽朗大笑,“小孩子胡闹淘气,若是连你都不敢教他们,朕未免要伤心了。”又道,“你素来爱喝黑荼,一会儿拿些带回去。”

    水花霖自作主张了一回,回去了就战战兢兢地等着父亲责罚,不料吕王妃对水浮道:“他一辈的,只他一个封了王,做些主难道不是应当?若非寻常兄弟间得有个拿主意的人,父皇也不必如此恩赏他。”水浮也道:“此事合该你要出面的,若真的叫林沫一人把话全都说完了,你这王爷也白当。”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如果说还有谁在愤慨的话,大约只有烨尧了。

    最宠爱他的父王,也觉得这不过是小孩子的打闹。尤其瑞文不管怎么说也是皇孙,玉庄辙实在不像话——老谋深算的大人才不觉得那是儿子的朋友替他立威呢。他甚至发落了一通烨尧,叫他亲近自己的兄弟,管束好伴读。

    如果说还有谁在坐立不安,那倒还真有不少。

    譬如韩王,譬如玉征文。

    234双王祸(下)

    上书房里小孩儿们闹翻了天;水花霖初现威仪;林沫胆大包天……。如此种种;在后宫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浪来。从皇后起,都觉得不过是小孩子打打闹闹,没什么大不了的。谁小时候不淘气打架呢?妃子里也有小时候念过书的;皇后小时候就经常见自己兄弟不好好念书被先生打手心,听说水瀛已经带烨尧去林沫那儿赔过不是,笑笑也就过去了。

    小孩子嘛;大家都这么笑呵呵地说。

    只黛玉心里有些不高兴,自己想着哥哥平日里在户部的差事已经够忙了;他要是只照本宣科,走走过场,谁还能说他什么?就是尽心尽力地教了;才落下这么些不好。别人还一个劲儿地说三道四,跟他占了多大的便宜一样。只是这些话自己心里想想也罢了,连紫鹃雪雁等也不能说,倒叫她心里憋了闷气。

    她小时候也是上过学念过书的,贾雨村如何教她的,哥哥又是如何教她的,对比得很是分明。只恨不得自己能亲口劝哥哥少这样吃力不讨好去。

    不过林沫要是肯听,也就不是他了。

    静娴也说他:“你就是只偏着崇安王一个能怎么呢?最多就是被笑几句趋炎附势,不比现在这境况好些?”林沫哑笑:“得了吧,现在就有说我生得像崇安王的了。”他这说得倒也是大实话。素来觉得自己长得也不说有柳湘茹那样叫人一见难忘的绝色罢,好歹也不算泯然众人,怎么一来了京里,就这个也是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个也和他十分相像……。皇家难得出来个长得俊秀点的他就得被议论一番,实在是难熬。

    亏得这儿是静娴闺房,他才能这么抱怨几句。

    他抱着修朗心里不解,素来觉得虽然千人千面,但小孩子小时候难道不是长得一样的?他就瞧不出瑞文花霖的长相有什么明显的不同,怎么就花霖比修航还像他亲生的了?这是在骂谁呢。

    “老爷心里到底怎么想呢?”静娴问了一句。

    “我怎么想能决定什么?”林沫道,“不如索性不想。”一边喝茶一边盘算着,以陈也俊的家世同岳家,要去山西混个粮道貌似不成问题。他这两年也是有几个自己人的,这回能悄无声息地都放下去,能探访的事儿也更多些。人么,总要有些胆量。若真的只把这些小子笼在自己身边,倒是不必担心他们起异心,不过也难有用处。

    这些人都是有些野心的年轻人,说真的,若真的长困京师,实在是很容易就受到别人的诱惑,又或者继续籍籍无名下去。

    “容太太来借了几支人参。她家里的参年份是够了,可惜太益补了些,反不如没有那般陈的,容大表哥这几天勤奋得伤了身子了?”静娴随口问了一声。她是没经历过男子们用功念书的废寝忘食,孔家虽然教养女孩儿读书习字,但不过是修养身性的,跟要独木桥挤过去抢个功名的男子有所不同。那会儿她所听说的最多的就是林沫的名字。她的母亲长孙氏忧心忡忡地对父亲说:“林家的长子一心想要光复家业,刻苦读书,本是好事,然他身子本来就弱,若是因此伤了根本,可怎么是好?林公高义,想必即是欣慰,又是担忧的,老爷当劝那孩子一劝。”这话被孔静瑢听说了,学给了和惠大长公主听,公主深以为然。静娴受了母亲、祖母的影响,一直以为,为了考学,士子们都得跟林沫似的学到叫师长们担忧的地步去。

    林沫想了想容熹平淡无奇,没什么可挑剔亦没什么出彩之处的文章,脑子里转了一圈:“大表哥啊,今年我记得是陈大学士主考?”

    陈大学士已过了不惑有些年头,为人倒也算方正,若是其他学子也和容熹一样中规中矩的,那说不定容熹还真有几分机会,只要出彩的,对比之下,容熹就真的不太可能了。

    算了,横竖也不论他的事。

    “林可,你叫个人去趟善仁堂,就说我吩咐的,山楂薄荷糖的价儿往下头降些。”他吩咐了一句,“顺带着,冰片桂皮等醒脑提神之物,若有学子来买,且大方着些。”林可应下,又道,“除了山楂薄荷糖,古掌柜的意思,是再做些川穹香囊之类,这些东西也不贵,就按着成本收些人工,来请老爷的示下。”林沫道:“古頔的弟弟也是今年下场?教他别太累着,有空顾些家里。”

    林可咧嘴:“古顺知道了,一定自己来给老爷磕头。”闻歌是林可家的干女儿,当年给了古頔,没给主子当屋里人,林可家的还偷偷说过这丫头有福不享,偏要出去当市井妇人。不过若是古顺有了出息,倒也是古家的造化。

    “兰柯伶牙俐齿的,我也有些时日没查他的功课了。”林沫摸了摸下巴。林可道:“可不是呢,前阵子闻歌不是进来,说是老爷现如今是崇安王的师傅了,他不敢妄自高攀,不过是博个运气罢了。”林沫想了想古顺的文章,笑了笑:“他啊,只要不出大褶子罢。”

    也才几年以前,他也是在考场上赌自己前程的,不过那会儿豪情万丈,心里头自信满满,倒不是现在年轻人不知自己斤两的以为天下都在自己脚底下,他寒窗苦读数十年,许多年里一直连吃饭喝水都握着书,他出自文礼之乡,曾与数十名名扬天下的大儒舍辩三日,志得意满地入京师来时,心里也在苦笑,他在这十年里,曾经咳血三次,简直是因此得折去十年寿命,而他也不是那些剑走偏锋的清高文人,会写那些离经叛道的文字,末了再感叹自己空有满腹经纶不得赏识——他的文章、学识,都极其符合君主的喜好。即使年纪资历还不足以做科举主考,他的眼光也准。

    是以当花霖问到科举之事时,他笑道:“总有人觉得下场一试,方知深浅,这些人大约两耳不闻窗外事,把书读死了,自己困在井底,从未见识外面,才有此一说。平日里与人多说说,见见别人的文章,比对比对,自己有多少墨水就该知道才是。我听说周翰林当年被称为神童,然中举后连续六年不曾下场,到他觉得自己能中时方才一试,高中榜眼。可惜这世上读书读死了的也不少,自视清高的更有。”

    花霖道:“兴许不叫自视清高,只是人人自爱。我每日瞧着自己,也觉得我很好。”林沫听了不觉大笑:“可巧,微臣闲时揽镜,也觉得自己很是不错。”

    他们二人念书累了闲聊两句,轻松轻松,可有人非得躲后头听见了,觉得“自视清高”四个字十分刺耳,叫他浑身不舒服。

    本来谁都没把这事当回事。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的话。

    “我一直觉得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是非常可怕的,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做事不计较后果,还小肚鸡肠。”那时候他是这么跟容嘉评价遂承的,“我可不敢管教他,我劝你要是没有把他打老实了的信心,也不要趟这个浑水,交给姨夫最好。”

    可是有些小孩子,他们将来是国之栋梁,甚至把握重权,可他却不能管教。

    险些酿成大错。

    皇孙们需得不忘祖训,除了念书习字,骑马射箭的功夫也不能忘。不过他们年纪还小,能在马上小跑的,已经算是很不错了。皇帝虽然自己不爱好这些,但是对孙儿们要求却也不宽松,没多久就叫他们换下温顺的小马,试着驾驭黄骠马驹。

    到底是一群小孩儿,个个身娇肉贵,武师傅也小心谨慎地,替他们拉着缰绳也不敢松手。不过也有并不惧怕的:“这样的小马驹儿都这般拘束着,咱们先前也白学了。”要自己跑动起来。

    林沫并不在现场。

    大考在即,本来素来是礼部主持的,不过玉征文偏巧这时候家里孙子不争气,容嘉倒是管着仪制清吏司呢,他不过是个郎中,品级不够,他哥哥还要下场,礼部侍郎也没什么名声,怕不能服众。故而任命陈大学士为主考,端王、玉征文为同 ( 红楼之林氏长兄 http://www.xshubao22.com/5/5909/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