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林氏长兄 第 81 部分阅读

文 / 叶蝶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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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京官礼单的时候他留神听了一遍;林沫是仿着曹尚书的礼再降了一等送的;规规矩矩,不功不过。

    自打他把最后一层纸戳破了,林沫便收敛了一切出格的举动,安静本分得简直有些小心翼翼了。他虽然不像柳湘茹那样特立独行、轻狂傲世;但骨子里也是倨傲的。这般老实;还叫水浮心惊了几天;想着他莫不是受了父皇的训、余毅甯一案得不了了之。

    作为一个皇帝,他挺高兴手底下得力的臣子能够安分守己、听话乖巧。然而作为一个父亲,他又不满于这种客气的疏离。幸而心里头才怅然若失的时候,发现北静王府送上来的贺礼比去年多了些私物,有些明显不是水溶风格的,这才心里觉得舒坦些。

    他自己也暗笑贪心不足。当年听说孩子被扔进冷水里头的时候,心里想着,权当没有生过他。然而等孩子真的活下来了,他才明白,所谓的当儿子死了真的是不可能的事儿。也许那会儿真没救回来,自己心里也就彻底放下了。可是他偏偏清楚地知道,林清把孩子捞回去了,林清收了义子,还摆酒宴客、太医院有点头脸地都去给孩子看病了,这孩子身子渐渐缓回来了、定亲了……一桩桩一件件,要当没发生那是自欺欺人。而到了现在,孩子离他几步远,中间却隔了汪洋大海似的。

    这是他最小的、最疼爱的孩子,比几个女儿还要娇宠的老幺。然失去了就是失去了。莫说林沫现下还活着,就是他真的早早地冻死、病死,甚至被自己摔死了,他也不后悔用这孩子换回身下的王座。

    从未后悔过。

    因为来之不易,所以格外珍惜,他的山河天下是用血泪名誉换来了,由不得别人惦记,而选择继承人也是一件值得头疼的事——几个儿子都不算坏,奈何要做君王,却都少了几分意思。

    也唯有这个时候,心里才会有一句“要是泰隐还在就好了”。然而自己也明白,林沫若是长在帝王家,还真不一定有今日的杀伐决断。说到底,他是亲眼见过了那些死亡、穷困、颠沛流离的,那份经历给他带来了难以磨灭的痛楚,甚至可以算是改变了他的、他的整个家族的命运。他痛恨那些,也害怕那些,所以一举一动未免就存着尽可能避免悲剧重演的心思。而娇生惯养的皇子们则没有这样的心思。他们高度绷紧的弦是正对着自己的兄弟的,随时准备射出箭矢。对韩王他们而言,比起贪官污吏,更能威胁到自己的当然是亲生的兄弟们。

    这又有什么办法。身为一个皇帝、父亲,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烨尧也不过年纪小些,做事冲动,倘若他再年长几岁,再经历过皇家的勾心斗角,那份心狠手辣只怕就不大会给齐王同他自己造成这么大的麻烦,甚至会是个转机。不过这些孩子真长了几岁,瑞文还会不会舍身去救花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世界上不会有假如,瑞文已经没了,齐王教子不严被降爵,再宠爱的庶子,这么连累了自己,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几拜俱伤的结局,唯一成全的就是秦王。

    真是可惜,虽然他也早有立秦王为储的意思,但还是希望秦王能多跟兄弟们斗上几年,好好练练本事,现在还太嫩了些,有什么小心思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还自以为精打细算藏得挺深。而现在,齐王不行了,宋家也自认下风偃旗息鼓,水浮这太子做得太安稳,对于他自然是好事,但是一个够狠却不够聪明的太子,对这天下来说是好事吗?

    老圣人撑着身子来陪他喝了一杯,又不免向下看去,自忠顺王死后,皇帝也没了顾忌,打压起兄弟们越发得心应手,也得是这些王爷们往常太嚣张了,小辫子一抓一大把,好在当皇帝的也没有赶尽杀绝,留着他们困在京师,束手束脚地苟延残喘罢了。是以忠敬王几个,这几年看上去竟老了十岁不止,就当着太上皇的面也小心谨慎得厉害。再看孙儿、重孙,也一个个地蔫头蔫脑的,不像样子。

    一个个地,都还是龙子皇孙,这样子实在不成器!

    瞅到蠢蠢欲动的水汲,老圣人心里一动,目光不自觉地往下头看去。

    林沫小小一个三品侍郎,要不是身上有个侯爵,还不一定能混到宫宴的一席之地,只是他便是来了也低调得很,宫宴以玉阶为势摆开,皇家这几桌自然是坐的高看得远,往下头看过去,只见人头攒动的,官服颜色也只那几个,还真认不出来,依着颜色推断,他应该在最远的那几桌,别说能看歌舞了,只怕连弦乐声都听不到。

    “父皇。”皇帝纯孝,看到老圣人探头探脑的,像是在找人,便道,“一会儿卫驸马他们来给父皇敬酒。”自打方平蕴出了事,几个驸马也不敢再嚣张,卫驸马本来就是九门提督,如今更是驸马里头的头一人。他执意要按规矩坐,其他驸马自然也不敢去首席凑热闹。皇帝担心父皇要责怪他苛待姐夫妹夫,自己先解释了一遍。

    太上皇一愣,心里也叹了一口气,道:“今天是你的日子,该敬你才是。”又道,“有不少使臣在,他们可得招待好了,回人不吃猪肉,茜雪人不吃鱼肉。”皇帝应道:“儿子记得的。茜雪国的翁主现下在后头,母后、皇后她们陪着。”

    一想到那个女人,太上皇也头疼,只是想到她的翁马是元春的胞弟,心里又有些内疚——宋太妃和元春当年到底谁对谁错,还是另有隐情,谁都没办法说,不过皇帝为了皇家的面子把事情压下,暗中处置了自己的妃子,算是挺替他父皇和庶母留面子了。可是不免又想起那女孩儿的温柔细心、善解人意,还有贾代善当年舍身救他的忠心。只是事儿已经处理了,皇帝来问他的时候他也没说不好,现在再放马后炮也没意思。何况,他虽然老,但也没到老糊涂的地步。年轻美貌的妃子不去侍奉皇帝,反而对他这个行将就木的公公这么上心——皇帝可不是没长眼睛耳朵,他给自己老父面子,对一个侧室却不用顾忌太多。无论如何,元春没了,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对谁都好交代,只是可怜了那个女孩儿。

    既然心疼起元春,未免就提了一句:“贾代善当年是个好的,如今他孙儿要去茜雪,都不容易,该赏的还是要赏。”

    皇帝知道他这是要赏贾政,不免皱眉道:“既这么着,未免北狄心寒。”北狄这回送了他们的七王子来京为质,皇帝做主,给他赐了一门亲事,乃是通政司通正使白塞之女。白塞同白骞也算是兄弟,容嘉见了他女儿还得喊声姨母。然这位白姑娘可不是什么善茬,比容嘉的四妹妹还能闹腾,她老子是弃武从文的,她反而把白家的红缨枪耍得虎虎生威,原定的是卫家老五,可惜还没过门,卫老五得了痨病。按理说,做女子的,这状况不得上门冲喜去?哪怕卫老五真死了,也要结阴亲,才是贤良淑德。她偏偏就敢赖在娘家,一直拖到卫老五死了。毒妇之名传遍京师,叫白塞好没面子。北狄七王子生得英俊魁梧,身份又尊贵,却不得不按着汉人礼节,三媒六证地娶个有名的泼妇过门——尤其还跟那白时越是带亲的!

    这是因为白家子实在是骁勇善战,从白骞之父起,就尤善马战,北狄人引以为豪的骑射功夫在白家军面前栽过许多回,出了名的克星。去年北狄突然冒犯,险些攻下漠河,后来又查出席家私通东瀛,皇帝未免迁怒。这桩婚事赐得牙痒痒,看到北狄使臣的脸色才觉得畅快些。

    不过这话倒也是。给北狄嫡出的王子赐下这么一门亲事。若是茜雪女王储的王夫出身太过高贵,未免叫北边人不服。

    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无论是茜雪还是北狄,都是其心必异的外族,皇帝哪里真的需要对他们公平?只是现如今是他的大寿,他便是不愿意抬举贾家,太上皇若是声音再大些,叫朝臣听见,倒也能替贾政争点什么。可是,皇上不高兴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还能有几年活路?连忠敬他们几个的日子都过得不如何,他的确没必要管别人家的儿子。

    但是想到皇帝也有个儿子认不得,免不了就有些幸灾乐祸了:“和惠这几日就要到了,她有心赶来替你贺寿,只是年纪大了,不敢太赶路,走得是水道,没赶上。这盘菜送给靖远侯去。”

    皇帝再三谢过和惠姑姑的好意,目光不自觉地顺着送菜的太监往下走——林沫坐得委实太远些,他看那太监走了许久,远得那人起身谢恩的影子都是模糊的。太上皇也留神盯着,他的眼睛更模糊些,看远的反而清楚一点,也不过看到一个微小的黑点儿似乎动了一动。他老了,精神力不够,只顾着看那个黑点儿,绝美的舞姬唱了什么,跳了什么,也顾不得关心。可是即便这么认真地瞧着,也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也是想得出来的。

    和水汲如出一辙的五官,却多了几分英气傲气,笑起来的时候温文尔雅的,叫人如沐春风,不笑的时候还有几分凌厉。

    是个好看的孩子。

    老圣人想着想着,忽然整个人抖了起来。

    这是他的孙子。

    他从二十年前起就分外惧怕死亡。这孩子出生前后,他的确有些诸事不顺,加上鬼节出生的孩子,纯阴的体质。。。。。。忠顺说他克祖父的时候,他立刻就信了。

    然而这孩子分明活到了现在,他也残喘到了如今,枯老、腐朽、无能为力。而那个他一心要杀的孩子,带着年轻的希望骄傲地挺拔着。

    “林沫。。。。。。”他悄声对皇帝道,“你若真想抬举他,不用管朕了。”

    248第 248 章

    要抬举林沫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当年得防着父皇发觉;现在老圣人松口了;还得防着儿子嫉恨。他和太上皇一起往下头看,人头攒动;赐菜的小太监已然弓着身子回来了;底下热闹得很,觥筹交错;乐声沸腾;他也分辨不出哪个是他错过了二十年的儿子。

    但实际上,太上皇众目睽睽之下赏了一碗菜,就算没宣扬,也早已叫人注意了去。只是皇上圣寿宴上的;自然都是有眼力的;就算察觉了,也不曾交头接耳,不过心里难免有些嘀咕。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是一个老人在向自己的儿子求饶——太上皇再要面子,也到了这样的时候了。衰老使他变得固执,一意孤行和自以为是叫他的晚年整个成了一笔糊涂账。父皇的英明神武和儿子的果决凌厉让他在史书上地位尤其尴尬。然而他自己却昏老得甚至无法察觉这一点。

    然而也到了时候了。

    自从御医告诉他他最迷信的道士给他配的所谓灵丹妙药里头含了福寿膏以后,他整个人就颓了下来。自己似乎也明白了时日不多,竟在最后变得宽厚起来了。

    不过别人不议论,不代表林沫自己觉得好受。离他最近的是河北按察使左放,他按例回京叙职,正巧赶上皇帝大寿,算是幸运得很。不过他却有另一重身份——水溶庶姐明岳县君的夫婿。林沫同水溶的事儿倒也没刻意避着人,只是也没脸皮四处宣扬。苏放比水溶还要年长十余岁,虽是平级,然而看向林沫的目光不知为何就带上了长辈审视的意味。好在林沫不管心里如何想,面皮上是不动声色的,就是受了太上皇赐下的一盘子菜,也不过是躬身谢恩,还轻声谢过了小太监。一言一行恭恭敬敬的,仿佛真就只是受了一碗简单的菜而已。

    苏放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的长子也只比林沫小一轮而已,因而总觉得这个近年来大出风头的年轻侯爷有些毛躁。尤其他的每一次名扬天下都表示着一方权贵的落马,最近更是赶着皇帝圣寿把明丽公主都折腾下来了。就算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也过了不知者无畏的时候了。因而听说小舅子和这位有那么些纠缠的时候,他心里很是不悦了一番。然而就如同明岳县君所说,水溶是北静王府的主人,他这个姐夫到了小舅子面前还得恭恭敬敬地叫声王爷呢,管天管地也没法子管王爷的交际。太妃还健在呢!

    这就是林沫不大喜欢这些有些年纪的老贵族的缘故了——他们总觉得自己跟亲戚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牵一发动全身那种。成天觉得亲戚家有什么事自己非得管一管,折腾得自己同旁人都没什么好日子过。不过虽然嘴上这么硬,他还真没什么胆量同苏放说些什么。

    这算什么呢?他心里只觉得好笑。因为同静瑢兄弟两个一向是同窗,打小便一起打闹的缘故,他从未有过在大舅子小舅子尴尬的场景,这回可真是察觉到了尴尬。

    好在这场合,苏放也是要体面的人,就算带着探究的目光时常扫过来,也立时就撤走,深怕别人察觉出什么端倪来。

    林沫被这种见丈母娘似的煎熬感折磨了一阵子,心里也想开了。别说这位苏大人不过与他平级,便是再高上一等,他也没必要怵他。这么些年来,只有进京述职的外官怕他林沫的份。连张鑫这种声名远扬的酷吏都说:“我的名字只能吓唬吓唬不肯听话的小孩子,林侍郎却能叫满朝文武寝食难安。”

    “待得百官不惧林侯之时,大约就真的是‘文不贪财,武不怕死’了。”

    说真的,林沫还管不了武将怕死,他能管的,也不过是士子爱财。

    “承张大人吉言。”林沫竟是丝毫不矜持地担下了这句话。

    张鑫这话确实是吉利——他直截了当地忽略了林沫中途有什么不测落了势、百官不再惧怕他的可能。

    酒过三巡,群臣再度起身下跪,恭祝陛下福寿安康。由诸位亲王起,按品级一一排好,行礼说吉祥话儿。都是礼部按规矩安排好了的位置,贺的祝词更是翰林院的手笔,热闹得叫人忘了前不久皇家刚冒出来的几件丑事。

    前头开始见礼了,后宫的酒戏也停了半晌,皇帝早间已受过宫妃、皇孙的礼,便急匆匆地去了前庭,后妃们为了这一日无不花尽了心思,想出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可惜驸马案、双王案一出,这些漂亮、新奇的贺礼便再也送不出手,好容易打扮好了,皇帝也没能看着。是以酒席上都闷闷的。

    “翁主可还用得习惯?”皇后见几个公主凑在一起说着台上的戏,扶摇一个人坐在一边,未免有些落寞,怕怠慢了远客,温声问了一句,又看了眼吴贵妃。自从吴大将军回京的消息传来,吴贵妃的病便不治而愈,大家伙儿也心知肚明。不过吴廉水当年的确为了妹妹冲动过,却又几十年没管过她,且现在又交了护符卸了兵权,能有什么阵仗可是见皇后待她客气,她又有贵妃的名分,总是要压着别人一头的。

    别人不说,景柔心里却嘀咕了两声:“父皇的两个贵妃,竟都是无子而封的!却在母亲头上,我见了她们还得行礼!”

    黛玉见她不忿,心里笑了两声,悄悄地坐近了景宜。今日几位长公主都在,自然轮不到景宜出头,明丽自夺了公主的名头,便一直在家里头思过,便是今天这样的日子也不曾出来,她们姐妹便是明乐长公主打头——她的驸马是九门提督,身份也的确尊贵。许是照顾吴贵妃的心情,皇后今日连“大公主”这样的称呼都没有,只以字号称之。

    皇上的寿宴,难免就要说些寿比南山、子孙绵长之类的吉祥话儿。可惜刚没了一个皇孙,皇子们子嗣也不算无忧,这些话怎么看都听着不舒服,只能咽下去。就是皇后心里也不免怨恨齐王——早叫他莫要太抬举侧妃、庶子,便是他不要脸面,周王妃还得在姑嫂间立足呢!现下出了这事,连周翰林都落了不是,更别说周王妃本来就面皮薄了。

    和儿媳、小姑们没什么话说,只能问问客人有没有什么不适应,好歹把礼数规矩做足了,像个主人的样子。

    扶摇翁主却不见初时的锋芒毕露,她甚至颇为娴静地摇了摇手,谢过皇后的关心,说戏好听、菜好吃、无一不好。

    明瑶公主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见黛玉惊讶地看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吴贵妃,心里冷笑道:“看来真的是被吴家军打怕了,听说人要回来就吓成了这个样子,却不知吴家将军现在是纸老虎呢!也不知这个贵妃能当多久,总不能比兰春宫的那个还不像吧!”只是嘴上仍奉承道:“翁主喜事将近,越发娴雅了。尚未来得及恭喜翁主”

    扶摇向来坦荡,这桩婚事甚至是她主动向皇帝求来的,故而听了这话,不羞不恼,甚至落落大方地谢过明瑶公主。倒是景柔、景乐两个备嫁的丫头攥着手帕羞红了脸。黛玉想到容嘉,脑子里也是百转千回,微微抿了抿下唇,只是重新抬起头来时,竟也没什么异样。

    “这孩子可真像她哥哥了!”皇后心里称奇,又看了一眼吴贵妃,见她面色淡淡的,也不知心里如何作想。

    吴廉水自己主动交出兵权返京,是叫皇帝求之不得的事。常胜将军的名声太响亮了,哪怕五年一换守将,他依旧能迅速地建立自己的威信。席家出事之事,席淞曦正在漠河,而北方一直是白家子弟大显身手的地方,白时越又恰恰坐镇极北,因而趁席家群龙无首之际,借白时越稳固军心,干脆利落地处置了,才没留什么后患。可白家能震住席家,谁又能镇得住吴廉水?

    没有人镇得住!

    从他以五百快舟大破茜雪国最引以为豪的海船回龙阵起,常胜之名便一直经久不衰。再好的千里马也有失蹄的时候,本朝很有些名气的将领,白骞、端王、席淞曦、宋衍……。都是有输有赢的,所谓的名将,也不过是赢面更大,在一场战争中能保证最后的胜利罢了。唯有吴廉水,行兵布阵,诡谲之处堪称“妖法”。

    声名赫赫,功勋卓著。

    他也要学白骞卸甲归田的话,皇帝真是求之不得。可是会有这样的好事吗?

    前朝的事,皇后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该抬举吴贵妃了,更知道,吴贵妃刚开始出来走动,秦王就整个人都不大自在。

    或者说,一听说吴廉水要进京,水浮就一直焦虑着。甚至齐王已经降成郡王,宋家也收手的好境况都没让他怎么高兴。

    别人不知道,林沫却看得分明。

    水浮这一晚上,尽盯着水溶瞧了。

    当年水溶替他挨的那一箭,到底是怎么回事?

    249第 249 章

    “若当时吴贵妃生的是个健康的男孩儿;只怕没有皇后的事儿了。”水溶说起当年这些秘辛来的时候;带着几分市井女人议论隔壁人家私房事时候的世俗的欢愉。不过那带着得意的故作神秘叫他的表情显得过分鲜活,林沫忍不住舔了舔唇,克制着道:“吴家地位如此;族长嫡女却只得做侧妃;确实奇怪。”皇后虽为太后娘家侄女,然而承恩侯曹家的势力同吴家还真不是一个面上的。让吴家的女儿给曹家的女孩儿做小,确实不像。

    那会儿还没有水溶;但北静太妃已经是王妃了;而且打听别人家的事儿这种爱好很有可能是遗传,反正水溶说起来的时候仿佛自己趴人家床底下听过似的:“陛下当年纳妃的时候;皇后娘娘年纪还小,家里人也早托了太后,下回大选给许个正经人家当嫡妻。吴妃当年艳冠京师,虽则其母名声不佳,然而其以侧妃礼入府,仪驾却高出舒妃许多,那会儿人都说,吴妃比正王妃,也就差了一个儿子——可她却连生两个脑子、身子都有问题的女孩儿。”

    林沫道:“陛下那会儿也是皇子,没有把侧室扶正的规矩的。”就是平民百姓家里也没有那么乱来的。

    “谁说不是呢!不过当时都说——”水溶忽然止住了话语。

    其实不用水溶说明白,那传言实在太广,就是林沫也听过些——说是吴贵妃之母吴柳氏,和太上皇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何况皇帝当时还年轻,虽然好面子,但吴妃年轻美貌,颇有才名,二人很是如胶似漆了一番,有没有承诺过什么,确实难说。可惜事情都已经过去,两个早夭的痴傻女儿将吴妃的前程尽毁。太后心疼自己儿子,正巧娘家的侄女也进宫选秀,模样虽然比不得吴氏,然性子温婉,行事有度。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实在看不下去他后院混乱倾轧,竟是生平唯一一次忤逆上皇,把侄女儿指了过去。

    “那会儿吴廉水已经在浙海操练水师,手上很有几个兵,大家伙儿都以为,他得弄出点乱子来。不过不知道他是没听说还是怎么的。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女儿早夭,一同入府的舒妃却生了韩王,夫君又娶了正妃,而最信赖的兄长却一反常态,并未替她出头。。。。。。吴贵妃的沉寂来得顺理成章。

    林沫点头,表示理解:“那既然这么着,吴大将军回朝,其实算好事?”他比划了一下,“不是他手上没兵了吗现在?”水溶冷笑道:“亏你还叫白将军舅舅呢!吴大将军原在南边,离京里何止千里?他要是想带着兵过来,除非皇上做什么伤天害理天地不容的事儿了,否则,你真当他手底下的将士、各地驻军都没个脑子?就是他有五十万的兵,往这边来都不容易。在京里头就不一样了,只要有五千人——”

    只要有五千人,就能掀起足够大的波浪!

    林沫深深地看了一眼北静王:“我可算明白你们家为何那么遭嫉了!”北静王府自开府以来,得□□皇帝的赏,允许自训府卫,不必向皇帝报备——这几代下来,到底养了多少人,还真没人能说得清楚。

    水溶干笑了两声。

    “既这么着,皇上为什么还会允许吴大将军回京呢?”真不是林沫瞧不起水溶,只是连水溶都能想到的事情,皇帝不可能想不到吧。

    水溶沉吟片刻:“大概是因为,虽然他在外头对于京城来说更安全,可若真的有什么反心,千里迢迢带着兵来京里头,一路上的百姓得遭殃吧。”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当今还算得上有情有义。至少比起他的父皇来说,脑子里想的更多些。

    林沫苦笑道:“可见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一点没错。”

    水溶安慰他:“我也不过杞人忧天。养兵不是养下人,给口饭吃就行。其中开销之大,并非一砖一瓦所能累积。吴家的家底子虽然不薄,但也算不得厚。”水溶这话倒是发自真心,他家里头养了府卫,这其中酸楚自然不能为外人道。北静王府的生意遍布天下,除了安插探子,其实也是为了多得些银钱。

    林沫忽然浑身一凛,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没事。”他抚着自己的胳膊,感受着指下僵硬的触感,苦笑道,“我也开始杞人忧天了而已。”

    水溶倒是十分意外。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林沫这人他是知道的,你可以说他心眼多,也可以说他偏执,甚至说他不算纯臣,唯独事关百姓之时,他一向分毫不让的。他已经做好了打算,若是林沫问起北静王府上到底养了多少人时如何含混过去,可不料林沫压根没有问起。

    “可真难得。。。。。。”他哑然失笑。

    林沫也跟着笑:“我记得太上皇那会儿,宫里头乱过两回,第二次,废太子甚至直接逼进了宫里。然而当时的北静王府依旧不闻不问,按兵不动。不过当时说到底,也是姓水的人自己家的事。可是北静王府出不出兵,那也是北静王府自家的事。

    林沫心想,他若是能管北静王府的事,头一个要过问的也只有他们家养的那些戏子。至于说他家的兵;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多话。这世上最倒霉的事就是假借各种关系,对旁人指手画脚,更要命的是外行企图领导内行。水溶这人虽然说自私了点,但也不是不知道事理。他北静王府傲立京师,说到底,还是沾了姓氏的光。真让别家闹得天翻地覆,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人家祖上一百年传下来的一丁点儿资源,就是北静太妃在北静王府的地位也不敢多一句话的,他若仰仗着水溶喜爱他,就把自己抬高到能比划人家家事的地步,那还真是自找没趣。

    水溶低下头,再也抑制不住笑意。

    他曾为水浮出生入死过,哪怕告诉林沫自己只是被牵扯进去——这倒是实话,但当时为了水浮的性命去冒险、为了水浮的名声躲到林沫家里来,倒也是他自己做出来的。可即便是那实话爱得死心塌地的他,也不会说轻易地告诉水浮,自己家里究竟养了几个兵。

    若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也不会说守着家里的几百号人干坐着等死,总会有些举措。然而究竟要怎么做,却绝对不会对提前告知别人。

    他承诺不了什么。尤其是,这件事上,他不会听命于任何人。

    “我觉得咱们刚刚说的没一件事能让你笑成这样。”林沫不解。

    “我只是忽然有些庆幸罢了。”水溶摇了摇手,“如今我身边是你,何其幸运。”不待林沫说些什么,他便道,“覆巢之下无完卵,这样的道理我是懂得。只是你知道,这到底是——”

    林沫打断他:“谁同你说这个!我晓得你宝贝你家祖上留下来的这些东西,我何尝不是一样!你也把我想得忒大方。何况吴大将军现在还没回来呢!便是他回来了,事儿也没个准。许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呢?谁都晓得他是个厉害的主儿,可除了三殿下,现在也没人觉得他是个危险的主儿。”

    林沫这话说得就薄情了。

    水溶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还不是太子呢。”林沫压低了声音,“就算他当了太子,我也只听皇上的。”这话其实说了也白说。吴廉水如果没有反心,那自然是皆大欢喜。他若是心有不忿,怎么可能是只针对水浮一个人?便是林沫这样的心肠,当年为了申宝,也不独是痛恨水沉,连着水浮、京兆府、甚至皇帝,他心里都生出一股子不信任来,更别说吴廉水这样的了。他若是对皇家有不满,那怎么会到水浮就甘休?可是即便他只针对水浮,皇帝会真的拿一个儿子去填他的怒火?那这皇帝威信何在。

    这么简单的道理林沫不会不懂,他故意这么说,水溶也没办法劝。虽然当初你情我愿的,他喜欢水浮的事儿都没避过林沫——也瞒不过他,但真换个人喜欢了,才晓得当初的没避讳是多么自讨苦吃的一件事,他也从不知道林沫原来这般小气,动不动就能搬出当年那些旧事出来,逼得他无地自容。

    整张脸都写着“瞧瞧我这人多好,你喜欢我实在是太晚了。不过之前没喜欢我,喜欢别人,实在是件大蠢事”这样的字样。

    真是可怕啊。

    但他的确让人欲罢不能地好——知情知趣、富有自知之明、给情人足够多的时间和空间,并且连那几口小醋都吃得格外叫人心痒。水溶说是花花公子,然而被水浮吊了十年,好容易想开了,就换上了这么个聪明又温柔地主儿,还真不是那么容易挣脱开的。

    “我以为你喜欢崇安王。”他问。

    “我还觉得贾兰是个好孩子呢。你看我喜欢他叔叔吗?”林沫笑道,“再说我算什么。我喜欢谁,哪有什么要紧。”

    250第 250 章

    和惠大长公主到得比吴大将军还要早些。她原来出发得就更早些;路程也更近些;然而来得这般迅速至少说明,这个年逾六旬的老人家,途中没有歇过哪怕一天。这是她下嫁后四十余年里头第二趟回京里。上一次是送孙女出嫁、祝贺老圣人大寿。而这回则是庆祝皇帝大寿。这理由说充沛也充沛;然而却不像是这位老人家的作风。别的不说;十年前皇帝的寿辰比这次排场只大不小的,和惠公主也没上京来。

    “也是前阵子明丽闹出来的事,可惜辛苦了皇姑母。”皇帝轻描淡写地;给和惠大长公主上京找了个再好不过的理由;“幸亏景宁母子平安,皇姑母辛劳之余;也能有所慰藉。”明丽公主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皇家贵女们的名声一落千丈,素有德名的大长公主进京,倒的确能让人暂且忘了明丽公主——现下是县君了的不义之举。毕竟,皇家也是出过德才兼备、受人敬重的公主的。这位公主下嫁的还是孔家,自然颇受读书人追捧褒扬。

    除了这个理由,也实在没有别的道理能解释年迈的大长公主日夜兼程赶赴京师的原因。黛玉倒是挺高兴,大长公主进京,意味着嫂嫂能有更多的机会到宫里来,说不准她还能看到修航。然而大长公主似乎并没有满足她心愿的意思。

    她除却进京的那一天到了宫里来,祝贺皇帝大寿,同她兄长与侄儿关起门来说了有大半个时辰的话外,便一直没怎么进宫。她一改上回的深居简出、应酬也让孙女儿出面的习惯,公主府里头人来人往,各家女眷不分亲疏一个个地宴请。连即将回国的扶摇翁主都成了她的座上宾。

    即便从小与祖母并不亲近,孔静娴也感觉到了一股子风雨欲来。覆巢之下无完卵,然而她怎么也瞧不出来哪里有什么不对。若说是为了夺嫡之事,那跟和惠大长公主毫无关系,实在犯不着插手,可大长公主最近的动作,若说她只是为了给皇帝贺寿,那还真是长了眼睛的都不信。

    静娴虽然不理前朝的事情,但也不是聋子瞎子。她记得有一回端王派了人来找林沫,然后过不久水汲进京,有人报林清有欺君重罪,把她吓了个半死。也是那回她才晓得,孔家的傲气,在绝对的皇权面前都是不堪一击。

    实在放心不下,她带着修航去给祖母请安。

    大长公主见到重外孙,倒是心生欢喜,也不要嬷嬷插手,自己抱着,现下是修航睡觉的时候,他执着地不肯睁开眼睛,晃动的频率稍有不如意就呜咽似的哼哼出来,公主也不介意,抱了许久,才还给静娴:“这孩子长得真像你。”

    “小孩儿都长得差不多。”静娴纵然有些着急上火,也没敢直接着问,“公主有两年没回来,亲戚朋友要见,也得掂着,孙儿瞧您这两天像是累着了。横竖不急着回去,慢慢来不行?”

    她这话也说得轻巧,如今她也是林家的主母,每次宴客都是大麻烦,请谁、不清谁、先请哪个、后请哪个、座位如何安排,菜色如何搭配、谁家有间隙、谁家见了面尴尬,都是门学问,一个落不好就要招怨愤。不过公主的底气肯定是要比她足一些,就是有些人顾及不到,人家也最多在心里想想,明面上肯定还是其乐融融的。但和惠公主的性子她是晓得的,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强迫自己做到最好——她把所有任性的权力都给了家里人,却十分苛责自己,名声越响、别人越夸她,她就越容不得自己出一点差错。

    这般辛劳,就是林沫也得说句“何苦”。

    然而林沫不愿自己妻子、妹子这般操劳,对于如此要求自己的大长公主,还是只有敬畏的。想想一个亲王家的郡主,别太宗收为义女,却是为了和亲。搁别的女子早就哭天抢地了,她不怨不忿,反倒替义兄挣了许多的地位来,可见其大气。明明有大动作,却还只博了贤名,就是一向好猜忌的太上皇也没有对她产生不满,可见其聪慧。而后嫁入孔家,却过得有些尴尬。凭她的地位,明明不用理会公婆,把儿子、孙子教成自己想要的便可,但她终究还是放手,让几个小辈同她离了心。无奈之下,却是长辈慈爱。

    只是大长公主待字闺中之时,众人交口称赞的,无非是她的深明大义、聪慧果敢。连林沫也觉得,能够同时获得太宗皇帝、太皇太后、太上皇这三个人的喜爱,还不动神色,和惠公主若是男儿,定然不输端王。但自从出嫁后,所谓的贤名只剩下公主慈爱,同丧父后独自养育儿孙、深居简出的贞名。甚至在林沫看来,就静娴未嫁时的不知天高地厚看,和惠公主教育孙女也算不得成功。他当初还觉得奇怪,一个让端王、太宗、太上皇都真心疼爱的人,不能说没有手段,为何能任由婆婆、儿媳架空自己在孔家的威信?等他自己做了父亲才明白,这世上再铁石心肠的人,要打定主意不溺爱孩子,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只可惜当年名动四方的奇女子,也成了书本上刻板的“贤良”二字。

    因而当听说公主又开始频繁地应酬交际,他并未如妻子一样惊慌失措,甚至生出“她本该就是这样”的想法来。但静娴却没有他心宽,小心问道:“这趟大哥同三弟没有跟过来?我原以为,公主这么急着见京里头的夫人小姐,是琢磨着给大哥找门亲事。”

    孔静瑢一心惦记着长孙玉,明里暗里地据了几门婚事。如今妹妹都有了儿子,他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先着急的居然不是和惠公主,而是其母,等儿媳妇发了愁,做祖母的才写信到京里给做皇后的侄儿媳妇,要一门指亲,只是后来静娴又听说家里人思来想去的,觉得太远的千金小姐也不一定多好,想着? ( 红楼之林氏长兄 http://www.xshubao22.com/5/5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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