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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月生三人并辔而行,杜文秀与孙玉如一左一右,纵横驰骋,雪花击打着自己,孙玉如兴奋难言。
见到两个孩童,已是隔着极近,杜文秀与孙玉如娇叱一声,手掌一撑马鞍,飞身而起,疾如箭矢,状如苍鹰,在地上一掠,各挟起一个孩童,放到道旁,轻轻拍拍他们,然后脚尖一点,飞身而起,落到了疾驰的马背上。
两个孩童站在街旁屋檐下,瞪大了眼睛,怔怔看着大雪中渐渐远去的三骑,身畔仍飘着淡淡的幽香。
萧月生坐在马上,看着二女兔起鹘落,挟起孩童,却从容不迫,心下暗自点头。
纵马而行,不大的登州府仅是转眼的功夫,已经出了城,来到往东的官道上。
萧月生一指远处:“那里有一座破庙,咱们前去歇息!”
两女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却是白蒙蒙一片,毫无所见,看不到什么破庙。
“先生,你看到了?”孙玉如疑惑的问,虽想问他是不是眼花,却怕他瞪自己,唯有更委婉一些。
“嗯,打马一刻钟便能过去。”萧月生漫不经心的点头。
杜文秀淡淡道:“先生可是曾来过登州府?”
萧月生点点头,身形随着奔马起伏,宛如一体:“曾到过一次,这边却是头一次来。”
杜文秀点头,白玉似的脸庞红霞一闪,运功于双目,破开大雪围成的白障,极目远眺,隐隐绰绰的,远处似乎真有一处庙宇。
沿着大道,三人纵马而驰,约摸一刻钟后,萧月生一拉缰绳,玄黑马转头,自一处岔道下去。
这是一条小径,两旁是柏树林,萧萧疏疏,挂着白雪。
再拐过一道弯,眼前便出现了一座破庙。
这座孤零零的庙年久失修,门破了一半,被人用树枝补上去,绑在上面,周围破败不堪。
“先生,里面有人呢!”孙玉如打量四周,低声道,想找一处能挡着风与雪的地方放马。
她心肠良善,处处体恤所骑,生怕它们累着、饿着、渴着、冻着,照顾得无微不至。
萧月生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削几棵树,搭一个马棚便是。”
“嗯——?”孙玉如惊奇的望向他。
萧月生转身便走,经过孙玉如身边时,右手一动,孙玉如尚未反应过来,腰间长剑落至他手上,动作轻柔如风,精妙逾常。
提着长剑来至柏树林前,打量四下,跨步来至一颗不粗不细的柏树前,挥剑一斩。
寒光闪过,吱嘎声中,柏树缓缓倒下,砰的震起地上的落雪,雪花四散。
他斜跨两步,又至一棵柏树前,粗细与先前的一棵差不多,他挥剑斩落,寒光一闪之后,柏树倒下。
如此几下,斩了五棵柏树,他将剑抛还孙玉如,将柏树扛至庙前,撮掌如刀,枝叶簌簌而落,握拳成捶,钻入卯扣,转眼的功夫,一座简单的马厩落成。
孙玉如看得拍掌大笑,赞叹不已,将三匹马牵入其中,果然风雪被挡在外面。
“你们去弄些枯叶来,盖到棚上,会更暖和。”萧月生道。
此时,庙门口两个脑袋并在一起,透过树枝间向外面看。
这是两个小孩,约有十余岁,正跪在地上朝外看。
他们身上衣衫褴褛,满面污泥,着实邋遢,看不清容貌,两双眸子却是明亮灵动,透出一股机灵劲儿。
“小三,你说,他们是不是武林高手?”其中一个小孩瞪大了眼睛,亮晶晶的望向另一个孩童。
“嗯,是了,你瞧他们带着剑呢!”叫小三的孩童重重点头,神色严肃的道:“……那个男的,一剑便斩断了大树,若是斩在人身上,那还了得?!”
另一个小孩吐了吐知道,一拍手,双眼亮晶晶,兴奋的道:“好厉害,好厉害,厉害得不得了!够格做咱们师父啦!”
“莫再胡吹法螺啦!”小三摇头,叹气道:“他们不会收咱们的,你瞧那位仙女,冷冷冰冰的,定不会答应咱们!”
两人说话的声音清清脆脆,双眼灵动。
“那可说不准呢,我瞧另一位姐姐心善得很!”另一个孩童摇头。
一阵风夹着雪吹过来,自树枝的缝隙穿进来,两人忙缩了缩身子,紧成一团,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寒风侵蚀。
庙内空旷,佛像斑驳落漆,下面正烧着一堆火,烧得极旺,与寒气互相争夺着庙内的空间。
虽然门口寒气森森,针肌砭骨,两人仍趴在那里观看,待见到两女去林中拾草,铺到马棚上之后,走了过来,二人忙拉开门,笑脸相迎。
“先生,果真有人呢!”孙玉如嘻嘻笑道。
萧月生笑了笑,缓步上前,进入庙内,温润的目光一瞥两个孩童。
被他目光一照,两人只觉两道清泉注入心底一般,说不出的舒服,顿时心中大生亲近之感。
大雪纷纷,依旧不缓,一阵寒风卷来,庙内篝火一阵乱晃。
两个孩童忙缩了缩身子,侧身避开,沾满污垢的脸上堆满笑容,看着他们。
“两位小妹妹,快快回火边吧!”孙玉如上前,拉起两个孩童,温柔的笑道。
杜文秀关上门,双掌一压,补门的树枝压紧,如竹排般,完全抵住寒风。
小三歪歪头,亮晶晶的大眼望着孙玉如:“这位仙女姐姐,你怎么晓得咱们是女儿身呀?!”
“嘻嘻,什么事能瞒得过姐姐我?!”孙玉如娇笑道,拉着两个女孩坐到火边,自包袱中取出两件衣衫,披到她们身上。
杜文秀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坐到另一边,与萧月生凑在一起。
孙玉如是个自来熟,见两个女孩可怜,心生怜悯,语气温柔可亲,那两个女孩也健谈得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萧月生大马金刀坐着烤火,微眯着眼睛,不时抿一口酒,杜文秀微阖眼帘,修炼内力,她无时无刻不在修炼,对于世事,淡漠得很,不荧于怀。
孙玉如拉着两个女孩,用外面的白雪洗了洗脸,顿时露出惊诧的神情,怔怔望着两人。
这两个女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雪白的瓜子脸,琼鼻樱口,弯弯的眉毛下,一双大眼如深潭,如宝石,闪着迷离的光芒,即使年纪甚少,仅是十三四岁,却已经是媚惑众生,让人沉陷其中,难以自拔,若是长大了,更是了不得。
“唉,怪不得呢,你们弄得那般脏!”孙玉如轻轻叹息。
“仙女姐姐,你是武林高手罢?”其中一个少女问道,歪着头,明眸眨动。
孙玉如点头,摆弄一下腰间长剑:“是呀,瞧着不像么?”
“当然像喽,真是威武呢!”两人忙不迭的点头,莹白的瓜子脸上满是艳羡之色。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一个女孩怯生生的开口:“仙女姐姐,你……你教我们武功好不好?”
“想学武功?”孙玉如一挑眉毛,抿嘴笑问:“学武功很累很苦,你们学它做什么呀?”
“有了武功,就不怕别人欺负啦!”两人大声说道。
孙玉如点点头,转身望向大师姐,杜文秀微阖双眼,一动不动,宛如雕像。
她又转向萧月生,低声道:“先生……”
萧月生摇头一笑:“你若喜欢,便带她们回去,禀明你师父,让她决断罢。”
孙玉如为难的叹息一声,摇摇头,烟霞派的弟子,人数是一定的,不能多招,也不能少招,所以,大师姐闭着眼睛,装聋作哑,便是拒绝。
两个少女怔怔望着她,满脸的希冀慢慢化为失望,深潭般的眸子闪着迷离的光芒。
孙玉如见了,心中难过,叹息着摇头:“不是姐姐不想收你们,只是门规森严,容不得我违逆。”
两女强笑一下,忙道:“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但她们毕竟年纪,胸无城府,脸上的悲伤与失望却怎么也掩不住,流露出来。
孙玉如见了,更加心疼,明眸一瞥萧月生,暗叫一声:“有了!”
她转向二女,柔声笑道:“你们瞧瞧,能不能瞧出,咱们三个,谁的武功最高呀?”
“嗯……”两女聪慧,见到她的笑容,似乎有了主意,便精神一振,忙打量三人,清亮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来转去,最终落到萧月生身上。
“姐姐,是不是那位大哥呀?”一个少女小心的指指萧月生,忙缩回手指。
“嘻嘻,真是聪明呢!”孙玉如赞叹一声,笑问:“你们如何瞧出来的?!”
一个少女抿着嘴,风姿嫣然的笑道:“因为两位姐姐对那位哥哥都很好。”
孙玉如嘻嘻一笑,点点头。
拍拍两女,她挪了挪身子,慢慢凑到萧月生身边,淡淡幽香随之飘入他的鼻间。
她轻声道:“先生,你瞧她们两个,多么可怜!”
萧月生微微一笑,瞥她一眼,火光之下,她脸如红玉,娇艳绝伦,一双圆亮的眸子越发明媚。
她眸子弯弯,笑意盈盈:“先生,你一身绝顶的武功,若是就这么失传了,没有人继承衣钵,岂不是可惜之极?!”
“有什么可惜的?!”萧月生摇头一笑,一眼洞穿她的小心思,偏偏故作不知,道:“武功嘛,祸乱之源,失传了最好不过。”
孙玉如一滞,白了他一眼,娇嗔道:“先——生——!……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她哼道:“你若是没有衣钵传人,百年之后,谁能记得你呀?!”
萧月生摇头,但笑不语。
杜文秀双眸睁了一眼,瞥一眼二人,随即合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孙玉如深深吸两口气,秀脸嗔意散去,又露出笑容:“先生,你看她们两个,年轻貌美,聪明灵慧,若是收做弟子,既能得承衣钵,也可在身边服侍,岂不是妙得很?!”
萧月生点点头:“嗯,确实妙得很,那你就收下她们罢!”
“唉呀!”孙玉如恨恨跺脚,又压不住火气,娇嗔道:“我若是能收,干嘛来求你呀?!”
“为何不能收?”萧月生疑惑的问。
孙玉如哼道:“咱们烟霞派有门规,不能随意收录弟子的!”
萧月生笑了笑:“你尽管收下,我去跟令师求情便是!”
“不成的,”孙玉如摇头,朝杜文秀那边呶了呶嘴:“有大师姐在,根本不成。”
“那你是想……?”萧月生似笑非笑的问。
孙玉如双手合什,哀求道:“先生,求求你,收下她们罢!……这两个小姑娘,父母都不在了,孤苦零丁的,着实可怜,若是不收留,很快会被恶人吃了的!”
萧月生打量一眼两个少女,点点头,她们姿色绝顶,若是被恶人瞧到,下场定会惨不可言。
萧月生点点头:“好罢,我收下她们了。”
“真的?!”孙玉如大喜过望,抓着他的胳膊问,秀脸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她的印象之中,萧先生固然剑法绝伦,脾气却也不小,求他做事,可是难如登天。
“她们可是愿意?!”萧月生指了指两个少女。
孙玉如转身,用力招手:“快快过来!……我为你们找了一个好师父,赶紧跪下磕头!”
两女对视一眼,略微犹豫。
萧月生微微一笑,暗自点头,看来,她们确实经历了艰难,知道人心的险恶。
孙玉如摇头,笑叱道:“你们这两个小姑娘,真不知好歹!……萧先生武功绝伦,便是我师父,也不是他的对手!”
萧月生摆手笑了笑:“算啦,男女有别,她们不放心,本也理所当然。”
孙玉如又急又怒,恨恨瞪一眼两个少女,摇头道:“你们呀,你们,我也不管啦!”
两个少女一时福至心灵,同时跪倒在地,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徒儿磕见师父!”
萧月生摆摆手,笑道:“你们呀,可是被她骗了,我如今内力全无,只能嘴上说一说。”
两女怔怔然,转对望向孙玉如。
孙玉如白了他一眼,嗔道:“先生在自己弟子面前何须过谦!……你虽无内力,哪一个又能打得过你?!”
萧月生笑着摇摇头,转向二女,温和说道:“既已磕过头了,你们便算是我门下弟子啦,日后须得用心才是。”
“是,师父!”两女兴奋的答道,只觉得师父目光柔和温润,心中宁静喜乐。
“行了,起来罢!”萧月生一抬手。
二女起身,坐到萧月生身边。
孙玉如拉着二女叽叽喳喳的说话,知道她们姓宋,一个叫宋静思,一个叫宋静云。
她们之父本是一个穷秀才,只是一场重病,父母俱亡,两人也没什么亲戚,邻居帮她们将父母葬了,府上的泼皮无赖见她们孤苦无依,便占了她们的房子。
两女虽小,却聪慧过人,见他们没安好心,索性悄悄溜走,来到破庙中居住,抹黑了脸,故意穿得破烂。
好在登州府一向风调雨顺,没有天灾,老百姓甚是富裕,她们总能弄一些吃的。
自孙玉如口中,二女方知自己师父是如何的了不得,心下大喜过望,不时望他一眼,明眸如清波。
“文秀,玉如,你们过来。”萧月生起身,来到篝火旁空地上。
萧月生脚下踏着步伐,嘴上说道:“秘笈里的剑阵,繁复得很,我先传你们剑阵的步法。”
两人一听,忙紧盯他脚下,却觉得眼花,看不清楚。
萧月生踏过一圈,轻盈飘逸,停下来:“此谓玉兔步,尽扑朔迷离之能事,无人指点,断难看破。”
说罢,将其中法诀一一点破,脚下一沉,地上脚印清晰可见,宛如嵌在其中。
孙玉如大惑不解:“先生,没有内力,怎能如此?!”
萧月生摇头一笑,却是不说,其中奥妙,不知便是不知,说也说不明白,事关境界,说也说不明白。
传了玉兔步,师姐妹二人一边研习,一边切磋,二人俱是聪明绝顶之人,杜文秀仅是循着他的脚印,走过十遍,便已是掌握,孙玉如走了十三四遍,也已习得。
二人用来切磋,发觉此步法神妙无方,扑朔迷离,施展开来,即使对方凝神观察,也难揣测出下一步踏在何处。
习了此步法,两人的武功无异陡升一大截。
任两人研习步法,他将宋静思与宋静云姐妹二人拉到一旁,细细传授,是一套入门的运气口诀。
二女都识得字,聪慧过人,萧月生讲解之后,她们便开始盘膝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修习内功。
庙外,雪渐渐下得小了,由鹅毛大雪变成了碎屑般的小雪,慢慢的,雪停了下来。
天空乌云散去,但天色已经不早,已近傍晚。
“先生,我去喂马。”孙玉如拉开门,一缩身钻了出去,步履轻盈,飘逸如灵燕。
孙玉如喂马时,嘴里嘟嘟囔囔,跟马儿说着话,马儿也跟她撒娇,斜过头,让她帮忙挠痒。
正玩闹得不亦乐乎,她忽然一顿,压指唇前:“嘘——!”
马儿如通灵性,顿时止住,一动不动,如成泥俑。
孙玉如侧耳倾听,内功集于耳,天地间一切声音变大,隐隐的,脚步声传来,急匆匆,枯枝压断无数,转眼的功夫,已经来到了树林中。
她身形一晃,出了马棚,缩身进了破庙。
“先生,又有人来了,是高手。”孙玉如转身堵上庙门,来到萧月生身前,轻声道,看了一眼墙角处的两女。
两女盘膝端坐,微阖眼帘,身子挺直,宝相庄严,宛如佛母一般端雅秀美。
“嗯,看看再说。”萧月生点点头。
杜文秀睁开眼睛,看了一下,随即又合上,继续修炼。
脚步声响起,来到庙前,清朗声音响起:“五师兄,这里有人!”
另一个声音传来,略微沙哑,中气不足:“嗯……,三匹马,是三个人,雪上无脚印,应是前来避雪的,……进去看看罢。”
“是。”
脚步声临近,门被缓缓推开,一阵寒风涌进来,篝火晃动几下,一个道士跨步进来。
他按剑而立,目光如电,在庙内诸人脸上掠过,最终停在萧月生身上。
火光之下,孙玉如微眯明眸,打量来人。
此人约二十四五岁,修眉朗目,顾盼神飞,站在门口处,宛如一株玉树临风而立。
“贫道有礼!”他手松开剑柄,稽首一礼,声音俊朗。
萧月生微微颌首,淡淡微笑,孙玉如黛眉一挑,瞪着他轻哼一声,一言不发。
杜文秀一动不动,似是入定,又似一尊白玉雕像。
青年道士神情微愕,但见萧月生没有内功,其余二女虽然不俗,却并非自己担心之敌,放下心来,没有见怪,又一稽首,朗声道:“贫道与师父想借贵地歇息一会儿,打扰之处,还望海涵!”
萧月生一抬手,温声道:“道长请进罢,这里本就是无主之地,毋须客气。”
认出这是泰山派的道士,孙玉如转头望萧月生,见他中自己打了个眼色,只好憋着气,恨恨的紧闭嘴巴。
此时,宋静思与宋静云两女睁开眼,低声道:“师父……?”
萧月生神情温和,轻声问:“坐不住了?”
“嗯。”宋静云点头,轻声道:“坐一会儿,腿麻了倒不要紧,可是后来,就怎么坐也坐不住,浑身难受得紧。”
萧月生点点头,人们开始打坐时,都有这一关,是因为内气不畅,心猿未拴之故。
萧月生轻声道:“待会儿,我教你们一套步法,平常无时无刻都要按着这个步法走。”
他们师徒在窃窃私语,房门再次打开,青年道士搀着一人进来,是个中年道士,神情萎靡不振。
他须眉白了一半,五官端正,脸色却苍白得没一丝血色,嘴角处隐隐未拭净的鲜血。
青年道士将门关上,来至火堆旁,慢慢放下中年道士。
第三卷 笑傲 第三百五十三章 诛杀
第三百五十三章 诛杀
中年道士肩膀绑着白布,渗出鲜红,动也不动。
仅这几步的功夫,他便累得气喘如牛,鬓角冷汗涔涔,脸色已有些发青。
“师兄……”青年道士见状,担心的问。
中年道士摇摇头,虚弱的道:“坐下吧,我不打紧,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青年道士恼怒道:“师兄——!”
中年道士自怜一笑,嘴角又慢慢涌出一丝黑血。
青年道士忙自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丹丸,按到他嘴里。
中年道士移开嘴,避过丹丸,冷笑道:“没用的,还是留着罢……”
“师——兄——!”青年道士瞪着他,大声喝道。
“你呀,就是死心眼!”中年道士无奈苦笑,张嘴服下,嘴角又涌出一丝丝黑血。
孙玉如望萧月生,眸子透出询问之间。
萧月生摇摇头,转身招了招宋静思与宋静云,低声讲解步法,说着站起身来,以身演示。
青年道士扫了这边一眼,转回头去,萧月生内力尽毁,很难让人注目,他不以为意。
孙玉如与杜文秀貌美如花,光彩照人,他身为道士,不敢多看,免得动了凡心,扰乱自己静修。
宋静思与宋静云两女皆是聪慧过人,萧月生演示两遍,便已记住,开始演练。
这套步法,实是入门筑基的无上心法,至简至易,功效宏大,以动带静。
内功入门之初,人们常是静坐调息,静坐吐纳,体内气机随着呼吸吐纳,渐渐生出,聚在一起,形成内息。
但这静坐调息,需得能够静下心来端坐,每次静坐,需得半个时辰,方能生出效果。
萧月生的这套步法,却是以势导气之妙法,体势如竹管,内气如流水,随着步法而动,自然便会形成内息。
青年道士低声道:“师兄,我帮你运功。”
中年道士眉头一挑,瞪他道:“你需养精蓄锐,应付魔教的人,莫要胡闹!”
“师兄,你都压不住毒气了!”青年道士摇头,起身坐到他身后,左掌按上他背心。
中年道士一斜身,滑开他手掌,沉声道:“师弟,莫要胡闹!”
宋静思与宋静云停下来,看了看两个道士,望向师父。
萧月生摆摆手:“莫要分心,练你们的罢!”
两女忙点头,敢慑心神,沉浸于自己的步法之中,嘴角露出喜悦的微笑。
这套步法施展时,浑身通透,万千毛孔都打开来,丝丝清凉气息涌进来,委实舒畅之极,妙不可言,走着走着,便上了瘾一般。
孙玉如凑过来,低声道:“先生,我们救救他,如何?”
萧月生鼻前香气幽幽,他一转头,浓眉挑了挑:“他们可是泰山派的人!”
孙玉如恨恨道:“泰山派便泰山派罢,总不能见死不救嘛!”
她也觉不应多管闲事,但怪就怪自己心肠太软,看着那中年道士受苦的模样,自己坐立不安,如坐在针毡上。
萧月生点头:“嗯,救罢。”
孙玉如露出轻松微笑,如解脱一般,瞥一眼大师姐,不敢看她,忙道:“这位道长,我粗通内力,能帮得上忙罢?”
青年道士惊诧,望望中年道士,又望望孙玉如。
中年道士点点头,虚弱的道:“也好,有劳姑娘了,……不知姑娘芳名?”
“我无名小卒一个,说了也不认得,不值一提的……”孙玉如摆摆手,笑靥如花,起身来到中年道士身后,抚裙坐在草上,双腿盘膝,右掌按到他背心位置。
她心思电转,不敢自报家门,免得这道士性烈,宁死也不肯接受烟霞派的帮忙。
而且,她也不想让外人觉得,烟霞派是怕了泰山派,是示弱了,所以主动帮忙救人。
“多谢姑娘!”青年道士稽首,深深一礼。
孙玉如笑了笑,微阖明眸,脸上渐渐升上红意,宛如晚霞一般颜色,娇艳绝伦。
中年道士阖眼,左手艰难的抬起,两手掐诀,调息运气。
身后灵台涌进丝丝真气,绵绵柔柔,宛如一团一团麻线,毫无伤人之意。
他暗自松了口气,刚才也是赌上一把,心底仍存戒意,她若有害人之意,轻而易举。
他调运内息,与这丝丝真气融于一处,登时增了一大截,由一根筷子粗细变成了拇指粗,慢慢的自灵台降下,经至阳、命门、长强,最终进入丹田。
丹田内温熙如阳,这股内息经过温养,完全变成他自己的,再汩汩而出,压伏周身乱窜的毒气。
只是,黑血神针的毒性,何等剧烈,武林之中向无解药,中者必死,故他已是心灰,明知徒劳,求生的意志仍驱动着他。
孙玉如脸如白玉上抹了一层胭脂,红通通的如喝醉了酒,后脑勺处飘出丝丝缕缕的白气,内力已经运行到极至。
中年道士脸色变化,忽而发紫,忽而苍白,宛如成了战场,被紫气与白气争夺。
过了一会儿,他头上也冒出丝丝白气,脸色变化更加剧烈。
孙玉如头顶白气汩汩,蒸蒸而上,又浓又密,脸红如血,如刷了一层朱漆。
杜文秀忽的睁开眼,起身跨步,一压裙袂,盘膝坐到孙玉如身后,左掌轻轻搭到她背上。
孙玉如脸上红色缓缓减褪,慢慢的恢复如常。
杜文秀的内力之强,非同小可,甚至比那中年道士更强几分,青云功的柔意绵绵,又柔韧如钢丝,挟着孙玉如的内力,直贯入中年道士体内,他精神不由一振。
“你们练得差不多了,过来坐下罢。”萧月生招招手,让宋静思与宋静云坐下来。
两女在他身边坐下,瓜子脸带着红晕,血气已然完全行开,宋静云低声道:“师父,他们在做什么?”
“运功疗伤。”萧月生温声道。
“这便是运功疗伤呀?”宋静云恍然点头,随即又问:“师父,他能治好么?”
萧月生摇摇头:“难,难!”
宋静云睁大了圆眸,惊诧道:“孙姑姑与杜姑姑都一块儿帮忙了,还治不好?”
萧月生叹息一声,摇摇头:“他是中了毒,毒性太强,怕是凶多吉少哇。”
宋静云低声道:“那……师父,你本事大,去帮帮他呗?”
她们二人与萧月生似乎天生投缘,被他目光一照,便心中温暖安祥,觉得极是亲近,仿佛已认得数年之久。
宋静思性子安静,不喜多话,只是偶尔一笑,宋静云则是活泼灵动,心里藏不住话。
萧月生摇头一笑,不再说话。
青年道士内力不浅,虽紧张的注视着师兄,耳边仍听到萧月生师徒的对话,忙走过来,稽首一礼:“这位兄台,可有治我师兄之法?”
他神情恳切,紧盯着萧月生。
萧月生眉头一挑,略一沉吟,道:“令师兄中的可是黑血神针?”
“正是!”青年道士忙道,目光更加恳切,没想到此人一眼看出,心中生出莫名的希望来。
“唉……,黑血神针!”萧月生叹息一声,摇摇头:“中了黑血神针,便是无救了!”
青年道士神色黯然,点点头,暗自叹息,自己真是鬼迷心窍,黑血神针,中者无救,本就是铁律,岂能对一个内力全无的人寄以厚望?!
萧月生缓缓道:“自期门注入内力,封住章门与幽门,同时在巨阙与神封注入一阳一阴两股内力,直接站过膻中而下,唉……,惜乎我内力全无,用心无力了。”
“果真能救师兄!?”青年道士猛的抬头望来,双眼放光,灼灼逼人,急切的问。
萧月生苦笑着摇摇头:“区区如今一介废人,即使通晓解救之法,却也无用。”
“兄台为何没有了内力?”青年道士忙问。
萧月生笑了笑:“走火入魔,内力全废。”
青年道士脸色一变,走火入魔一词,实是武林中人谈之色变,见萧月生面色如常,他道:“万幸,兄台没有性命之忧。”
“不幸中的万幸吧。”萧月生点头。
青年道士又问,几乎是哀求一般:“那……我师兄,真的没法子救了么?!”
“容我想想罢。”萧月生沉吟。
宋静思与宋静云紧攥小手,盯着师父,看他眉头紧锁,目光闪烁,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片刻过后,青年道士却觉得如度一年,萧月生沉吟着道:“有一个法子,或可一试。”
“兄台请说!”青年道士忙道。
萧月生沉吟着道:“让两位姑娘内力度我体内,或可一试。”
青年道士忙不迭点头:“如此甚好!”
“唉……,这个主意,也是万不得已,委实不妥……”萧月生摇摇头,沉声道:“我走火入魔之后,经脉变化,内力循行之途,已是莫测,我从不敢再修内功,怕再走火。”
青年道士眉头紧锁,摇头叹息。
他是名门大派的弟子,见识不凡,自然知晓,萧月生如此情形,委实可怕,一旦运行内力,动辄有再次走火入魔之险。
身体内部的经脉,精微细致,容不得一点儿差错,运气口诀之中,一字之差,便是生死两重天。
“拼上一把罢。”萧月生一摆手,沉声道。
他将决定跟杜文秀与孙玉如说了,两女缓缓撤功,收回双掌,慢慢调息片刻。
孙玉如睁开圆眸便道:“先生,你不要命啦?!”
她薄怒含嗔,用力瞪着萧月生,杜文秀也带着嗔怪之意,两女都晓得他体内的情形。
萧月生笑着摆摆手:“没那般严重,……先试试看罢,若是不妥,我会停下来的。”
“不成!”孙玉如摇头,神色坚决:“先生,太危险啦!”
萧月生脸色一沉,缓缓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说。”
两女无奈,又是生气,又是恼怒,又是担忧,杜文秀伸手一拦孙玉如,自己慢慢坐到萧月生身后。
孙玉如也未逞强,自己体内空虚,内力用尽,实不宜再运功了。
青年道士一脸感激,不管救没救成师兄,仅凭这份心意,冒死相救,便是莫大的恩情。
中年道士脸色发紫,头上白气蒸腾,宛如出锅的馒头,额头汗水涔涔,滴滴滑落到地上。
青年道士看得大急,眼看着毒气上涌,师兄性命休矣,自己偏偏无能为力,泰山派的辟毒丹根本无效!
萧月生盘膝坐下,双手掐诀,默然入冥。
宋静思与宋静云紧盯着师父,觉得师父这般一坐,气象万千,油然生出跪倒在地磕头的冲动。
片刻过后,萧月生睁开眼睛,右指伸出,指头轻轻按在期门穴,倏的弹起,左手与右手同时点中,一个幽门,一个章门,左手轻柔如风,右手刚猛如锥。
中年道士身子一颤,一股黑血涌出口。
萧月生随即运指如飞,气势各异,如垒垒如山,或纵横如剑,或如苍鹰掠过大地,或如鱼儿游于浅湾。
转眼之间,二十几指点过去,他红霞满面,身后的杜文秀更红几分,头上白气蒸腾。
她只觉萧月生背心如同漩涡,将自己的内力抽取,由不得自己拒绝与控制,缺缺时间之内,内力已耗去了一半之多。
“吁——!”萧月生长出一口气,双手回归丹田前,双眼阖起,掐诀调息。
杜文秀缓缓拿开双掌,静坐调息。
此时,中年道士脸上的紫色已然褪去,苍白如纸,剧毒已压制住,内伤却没有痊愈。
萧月生睁开眼,孙玉如也长长松了口气,腿软如酥,再也站不住,软软滑坐下来。
“兄台大恩,我泰山派上下永不敢忘!”青年道士拜倒在地上,诚恳的道。
萧月生抬了抬手,摇头道:“令师兄的剧毒,虽然压制住了,但不可妄动内力,需得慢慢调养。”
“是!”青年道士点头,又道:“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贫道实在失礼!”
萧月生摆摆手:“我名萧观澜,寂寂无名一小卒,不值一提。”
他又转头,看一眼杜文秀,笑道:“我没出什么力气,只是借力而行,全靠文秀而已。”
“多谢文秀姑娘!”青年道士又道。
正在此时,“噗”的一响,中年道士喷出一口黑血,落在篝火上,滋滋作响,一股恶臭飘出来。
这一口黑血喷出,中年道士睁开双眼,精神旺盛许多。
体内剧毒被压制下来,中年道士震惊之余,更是狂喜过甚,自阎罗殿上走一遭,方知生之宝贵,对萧月生自是感激之极。
两人自报家门,乃泰山派的二代弟子,天柏道士与天青道士,二人下山,遇到魔教之人逞凶,毫不犹豫的挺身阻止,结果斗不过魔教的人,身负重伤,仓皇逃走。
几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青年道士天青脸色一变,腾的站起,按上剑柄,转向师兄天柏:“他们追来了!”
天柏道士点头,苦笑着摇摇头,道:“萧先生,你们快些走罢,莫要被咱们连累了!”
他见萧月生虽然年轻,却气度沉稳,眉宇间透着沧桑之意,便也随孙玉如她们唤他先生。
萧月生摇头一笑,摆摆手:“魔教的人,我倒想见识一二。”
杜文秀与孙玉如微微紧张,对于魔教之人,她们闻名已久,心中颇有几分畏惧之意,在她们心中,魔教的人像是怪物一般。
“萧先生……”天青道士急道。
萧月生坐下来,笑道:“道长放心,我会小心的。”
见他如此,天柏天青二人无奈摇头,站起身来,但马蹄声已经逼近,随即是脚步声,直直过来,想要离开已经晚了。
大门被砰的一下推开,三个黄衣人大踏步进来,左右顾盼一扫,落在两个道士身上。
这三人相貌平常,一个矮胖,两个高瘦,矮胖者圆脸,眯着小眼睛,似乎一直带着笑意。
另一个身子高高瘦瘦,衣衫晃晃荡荡,似乎衣衫里只是骨头撑着,没有血肉。
另一个虽高瘦,却劲拔如松,周身上下洋溢着力道,仿佛精瘦的豹子一般。
“嘿嘿,你们能跑到哪里去?!”矮胖的中年男子笑眯眯的摇头,啧啧叹息,似乎带着同情。
青年道士天青按上剑柄,冷冷瞪向他们:“你们太过狠毒,连妇孺都不放过!”
三人踏前两步,挡在两个道士身后,卡住了外逃的方位。
“狠毒?!”矮胖中年男子摇摇头,笑道:“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何苦再为世间增添杀孽?!”
天青道士气极而笑,面对如此厚颜无耻,委实无言以对。
天青道士转身,轻声道:“师兄,我挡他们一挡,你先走!”
天柏道士点头,他不能妄劝内力,留在此处,唯有累赘,毫无用处,不如先走。
矮胖中年男子小眼睛一眯,掠过萧月生几个,在杜文秀四女身上停了停,问天青道士:“他们几个,与你认得?”
“他们本是在此避雪,与我们素不相识!”天青道士沉声哼道,长剑缓缓拔出来。
剑光森冷,庙内忽然变得冷冽几分。
“废话少说,动手罢!”他沉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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