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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皇遗月,也终被逼到手不离剑之境地。所幸,重影楼据点已不远。
此为福也?然,福兮祸所倚。
这一夜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皇遗月坐得很随意。还让沐清流枕着他的左臂,酣然入梦。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睑,睡颜恬静安然,仿佛四周那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半点也近不了他的梦。
也许左边是个下手的好处……有一人暗中摸了摸下巴,还是无聊的揣测。
蛰伏于黑暗中的人却纹丝不动,没有丝毫欲出手之相。
此刻,若有人从皇遗月背后刺他左肩,他右手那把剑必会从他的肩上越过,直接穿入那人的心脏!……是这个结果吧?
在暗处看了皇遗月许久的人默然,已经看出了这步剑招,又怎能贸然行动?
长夜未了,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再过半晌,那人竟然轻笑几声,一闪身凌空而去。
“兄弟们,打道回府吧!”半空中一声明朗的呼唤,十几道黑影随之而出,跟着那人而去。
“呵呵,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五个时辰竟然找不出一丝破绽,我万兕山庄如今彻底认输了。月公子,后会有期!”
一庄二楼。一,第一,天下第一庄万兕山庄。二,重,杀手之楼重影楼。
如今,天下第一庄万兕山庄竟率先放弃从重影楼楼主手中夺得倾天决?不如说万兕山庄只是一时难以得手才暂时鸣金收兵罢了。
风骤剧。沐清流被这剧烈的风弄醒,睁眼望向皇遗月。“有什么事?……”他的声音里还存着七分困倦,剩下三分是独有的温柔。
“无事,你睡罢。”皇遗月答。翻手间,把剑掷于一旁——今夜已结束。
沐清流却揉着眼坐起身,颇不赞同地看着皇遗月。“爹,你怎么能不睡?”
皇遗月不言语。
“休息一刻也好?如何?”沐清流再接再厉,劝慰道。
皇遗月轻轻地仰身,侧卧在一地柔草中,只是孤寒如天边星子的眼睛依然没有阖上,眸里清冷冷的无半分睡意。
见状,沐清流头痛地抚额,轻柔地将手覆上那双美得难以形容的眸。
白衣男子任由他动作,合眸而眠。
“这就对了……”温柔的声音还显稚嫩,然,那稚嫩,却被温声笑语里的淡然完全冲垮。“你不好好休息怎么行?”有美人做被褥,美妙得很。半夜醒来说不定还可以一窥美态。
第六章
皇遗月没有答话,双手十指相扣置于腹上,沉静安宁。他的睫毛很长,浓且密,衬着清丽的脸更显精致。
沐清流含笑看着皇遗月的睡颜,不自觉用目光描绘那细腻精绝的线条。
他还算是一个很懂得欣赏美的人。也许因为世上的美丽本就很多很多,在他眼里,无论是象皇遗月这样的人,或仅仅是一株花,都可以是同等的美丽。
美丽若无人欣赏便只有轰然倒塌,三千世界,值得珍惜的东西太多太多。所以,他往往比别的人更容易享受到生活的乐趣。
轻轻将覆在身上的白色大氅转盖到皇遗月身上,沐清流撑起身,缓步踱到篝火不远处、火光微暗的地方。
越是暗的地方,越能衬托出夜里星空的壮丽。夜幕纯黑,无边无际。月暗星明,漫天繁星犹如镶嵌进天鹅绒底座的钻石。同时,微冷的空气清新得难以想象。
置身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沐清流突然感慨万千。
以前在那个世界生活了那么久,却无一时有如此舒畅的感觉。
这几天与过去相比,同样的刀头舔血、步步惊心。然,胸肺之间却仿佛萦绕这一种畅意爽快的气息——自由。
快意恩仇的自由,无所顾忌的自由。再不用怀疑每一句话是否虚假,再不用揣测脸上每一个表情是否合适。
他很喜欢这种生活。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名叫皇清流的小孩子,活在这方净土,只不过偶尔做了一场长久的、不属于他的梦。
“叮”,一声清脆的剑吟刺破静夜,沐清流一惊,猛地回过神。
只见他足边有一条不长的小蛇,色彩斑斓,一看就知是带着剧毒。蛇的七寸稳稳插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剑——他的剑。
沐清流扭头,见篝火旁一袭白色轻衣的人已不知何时半坐而起,如瀑青丝垂在腰间,一双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淡淡看他,宛如一夜星光碎进了眼底。
皇遗月薄唇微抿,无意多说。沐清流却赶紧跑回他身边,贴着他坐下。皇遗月将大氅重裹回沐清流身上。这才躺了下去,再度合眼。
嘴角勾起抹自嘲的笑,沐清流对自己无语了。他跑来跑去的,又叫皇遗月怎么睡得着?这附近危机四伏,他根本不应该离开他身边三步之内,让人分心照顾。
他,明明不能算是一个小孩子,却做出这么幼稚的事?
这一夜,沐清流几乎连动都没敢动一下,生怕扰了皇遗月的睡眠。这人本就辛苦了三天,倒是自己,一直优哉游哉,顺便碍手碍脚。
所幸,那时天已将明,过了不久,皇遗月就起身,轻车熟路地清除两人滞留过的痕迹,将沐清流单手抱在怀里,轻身掠上树,又开始一路奔波。
——不敢骑马,那太惹人注目。
——不敢稍放缓身形,只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昨夜万兕山庄来袭,最危险,亦最安全。没人敢和倾巢而出的万兕山庄抢生意!也没人敢保证能从万兕山庄的追杀下逃脱,皇遗月也不行。
所以他才动用绝至的轻功,丝毫不敢懈怠。
若是入了重影楼同样也没人敢保证能全身而退,万兕山庄也不行。一个皇遗月加上一个重影楼,本就是最可怕的事。哪怕只是位于附近的一个分楼。
只可惜,一个重影楼少一个皇遗月,却不一定是别人摆不平的了。
一袭轻衣白如霜雪的人无声无息地停在地面。白衣舞于风中,猎猎作响。然,只待了几个呼吸的瞬间,那人忽然腾空又起,刹那不见了踪影。
皇遗月如一只飞燕般,急速飞掠而去。
他停下脚步的时候就知道——计划有变。
昔日坐落在扶柳城郊,看起来毫不起眼却颇具规模的一座楼,已成了废墟一片。焦黑的梁木竟还冒着丝丝黑烟,发出咯吱咯吱的裂木声,宛如垂死前的哀叹。空气里,还残留着人体烧焦的的臭味,地上,还残留着班驳血痕。
他一日前还与重影楼第十二分楼里首脑联络过,如今,分楼里近两百好手竟在一夕之间全灭?没有人可以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做出如此疯狂之举。
重影楼在江湖中是一个微妙的平衡。杀手,混江湖的哪一个不会和杀手扯上点关系?尤其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更是离不开这行业。谁没有个想杀不能明杀的人?何况……还有楼里那一叠一叠的刺杀记录。
久而久之,重影楼在江湖上,就是一个“谁也不能动”的存在。
但,若为了倾天诀,什么事做不得?
皇遗月表面却仍气定神闲,向着扶柳城掠去。孤冷的眸里无丝毫忧虑之色。沐清流和他有一样的心态。而沐清流的无所谓,则是对他的信任。
“也罢……如今只有把你送到那里,左右只用走上半个时辰。”
“不能让你再跟着我一起了……”
“父亲?我们去哪里?”沐清流努力贴进皇遗月的耳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被风声压过。
第七章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知道答案。
沐清流抬头,眯起眼睛,勉强辨别出那三个古体字——扶柳城。
一路被抱扶柳城内,皇遗月拐进一条街。
街道很脏,他甚至在一个墙角在看到一具形似腐烂已久的尸体的物体。路两旁是低矮昏暗的房屋,破旧不堪。
其实刚才路上听到有路过此处的外地人不经意提到过——这个街,什么东西,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无论是狠辣绝顶的毒药还是皇宫大内失窃的密宝。什么人,都可以在这里请到。就现在,里面至少就有十个是皇榜上正在通缉的歹徒。
皇遗月的表情从没有这么冰冷过。他几乎是脚不占地的穿梭在这条街上,每一次起落,足一触到不知什么人走过的地面,他的表情就更冷了。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沐清流扶额。
一个容貌美丽气质绝俗的人,抱着一个相貌也不差的自己,如何不引人注目?好在,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人,个个都看得出什么人是惹不起的。他父亲的脸色都能开冰窖了,最好闲人勿近……
皇遗月停在一个店门前。店门用黑色的帷幕装饰着,阴深恐怖。他却一刻不待地推门而入。
光忽然就阴暗下来,前厅整整齐齐停放着数口棺材。
正中央的檀木棺材上,坐着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她双手抱胸,身着红色舞衣,目光锐利如剑,偏偏面上却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推门而入的两人,若目光化为实质,皇遗月早不知被她杀了几次。
“你总不会也是来买棺材的吧?”红衣女子一笑,阴阳怪气道。
“你总算舍得来见我了。”
皇遗月站在原地。
女子的声音里十足的讥诮讽刺,又道:“哟,适合月公子的型号可是没有了,月公子不嫌弃不妨买个小的挤一挤?”
红衣女子一出口竟是浓浓的挑衅。
沐清流越听,脸上的笑便越淡,心里已有分不舒服。
倒是皇遗月,双眸冷淡,仿佛从来没听到这话一般。弯腰轻轻地将沐清流放到地上。
女子冷笑,忽地又道:“或者说月公子也想给你儿子预备一个?”
女子话尾还未收起来之时,剑光就已袭来。剑光如匹练,光华模糊成一片,一时分不清其中是一剑或是万剑!“你还是没改过乱说话的毛病。”剑后的声音有着淡淡的不悦。
红衣女子却也不惊慌,中指与拇指一扣,捏了个奇怪的手势,身前竟然凭空多了一层透明的水幕。瞬间,万剑化一,皇遗月的剑被隔在女子眼前三寸。
皇遗月目光冷冽,眸如一泓深水。他突然抽剑,足下用力,后退,飘回沐清流身旁。
女子眼里讥诮更甚,正欲说什么,忽然觉得自己颈上温热,伸手一摸,竟是一道浅浅的伤痕!那剑竟在被架住之前就已完成第一次攻击。
“果然不愧是天下无双的剑法……唉,我们有几年不见竟然还是超不过你……”
红衣女子忽地朗声笑了起来,又道:“能让你不为任务而拔剑的人,总算出现一个了!你这死人脸还有心?”她美目一转,竟是含笑望着沐清流,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满怀兴味。
“我还以为你儿子一定和你一样又冷又无聊,这一看居然可爱得紧?”女子浅笑盈盈。
然,那女子眉目刚放晴不到片刻,忽地又冷了下去。只听她厉声道:“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躲避万兕山庄和三生殿的追杀,亏你想的出来,一提起你这人我就生气!”
皇遗月默然,只是一眼望不到底的眸中深潭,似乎泛起一层涟漪。“不然我来找你做什么。”
红衣女子一挑眉,傲然说:“你以为谁想收留你?不等于收个大包袱?”
皇遗月的指从沐清流颈上勾下倾天诀,收入袖里,看也不看女子一眼,冷声道:“我这么说了?”
红衣女子和沐清流见他此番举动,皆惊,立即便明白他这是想独自离开以身为饵。
两人震惊间,皇遗月已转身向门口走去。
沐清流疑惑。不知这女子是何人,竟让皇遗月放心将自己托付给他?
“你可知万兕山庄和三生殿联手下你有几成把握生还?”女子在他背后大声问,“哎,回来回来,不能冲动!”
皇遗月动作不停,手已经挑开了门帘。
沐清流一急,抬足就想追上去,谁知,女子轻巧跳下棺木,竟按住他的肩膀,以柔得可以滴出水的声音问:“小弟弟,你可知没爹的小孩过得多凄惨?”
皇遗月的手顿住,门帘又落了回去。“你以为我会有事?”
女子低笑,笑如银铃。
沐清流也笑,笑得促狭。这时,他已看出,这必是一个精灵古怪的女子。过了片刻,他悠然道:“爹难道不能多留一晚。”
不想,这么突然就分离。当然,也不能强留。免得继续带个累赘找伤受,不如乖乖就留在这里。
皇遗月回过头,漠然看着沐清流。后者走过去,轻轻拽住他的衣袖,眸里似乎有星星在飞舞,沐清流柔声道:“父亲,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你……不可以吗?”千计万计,攻心为上。从小到大都是单亲家庭,要求点父爱不过分,不过分……
眨眼间之后,皇遗月的手收了回来。
红衣女子突然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沐清流一直微笑着拉住皇遗月的袖子,这时忽然仰头问那位女子:“刚才用来挡剑的是什么?”凭空出现的水幕,一直让他好奇。
女子连连摆手,侧着头忍笑,平复一刻,才回答道:“咒术!”
“咒术?”沐清流兴趣盎然。
皇遗月淡淡地扫他一眼,道:“你想学?”
红衣女子刚压下去的笑又冲了出来,她笑倒在一旁的棺材上,不能自己。
沐清流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让他说一句“全凭父亲做主”吧?而皇遗月此时已冷冷地看向红衣女子,竟然已将沐清流的沉默当作了默认。
“看我干什么?”女子单手按额,轻笑道,“要说咒术这东西你不是一样也会?”
“你是最好的。”皇遗月目光淡淡,陈诉。
红衣女子哑然,定定看着皇遗月,轻声道:“我今日算体会到父母的伟大与可怕了……”
皇遗月不回答。
“好好好,”女子哀叹,认命地说到,“我答应就是。”
沐清流为这两个人意见达成一致的速度感到汗颜。见红衣女子望着他,便淡淡地微笑,道:“姐姐……”
“恩?”红衣女子挑眉。皇遗月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小弟弟……”女子俯下身凑近沐清流的脸,呵气如兰,缓缓扯开自己的衣襟,道:“这,是我的兴趣。”
“哦……”沐清流略微意外,便回神继续假装若无其事的温柔微笑。看红衣……男子骤然垮下脸。
那男子转向皇遗月,笑道:“我收回前言,他和你一样不好玩,简直跟你一模一样的无聊。”
淡淡移开视线,皇遗月径自向内室走去。沐清流跟上他,已不想再置疑他们擅自为他作的决定。
忽听一明朗低沉的声音在后说到:“月师兄,记得你总有一天要来帮衬我的生意啊!”
沐清流有些惊讶地回头看那男子,只见他斜斜靠在一口棺木上,轻佻地笑着。见沐清流回头,冲他眨眨眼,又扫视一遍一室棺材,笑道:“我是红忆。这些嘛……也算是兴趣。”
皇遗月淡淡的说:“兴趣?你还自欺欺人。为一个司空薰窝在这里那么久,想放下就那么难?”
然后,那个红色的身影,似乎僵硬了片刻。“师兄……你……”
沐清流惊讶地从他的父亲的口气里听出,那样不易觉察的怒气。
“你竟然还不长进。”
第八章
红忆隔了片刻走进内室时,竟然已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的男装。卸去满头珠翠,洗尽铅华,黑发随意散开,单手插腰,懒懒地立在门扉旁。
谁也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容貌之美,倾国倾城的美。
但,往往认识红忆的人都会忽略掉他的脸。只因为这个人身上最吸引人的,绝对不是他的脸。诡谲多变,轻狂傲然,却精灵古怪,以及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冷醒狠厉。这才是红忆。谁都无法抵抗的红忆。
他的眸扫过沐清流颈上的玉坠,有些落寞地问:“九歌已经死了对吗?”
皇遗月静静倚在床上,若薄雾笼明月一样清冷的眼淡淡看向窗外,不置可否。
红忆神色一正,又对皇遗月道:“月师兄,你当真以为他们全部都是为了倾天诀而来?九歌的死,怎会单纯因为区区一块玉?一代琴圣,使得出足以睥睨天下的咒术无音弦,再多的乌合之众,又怎能奈何她?”
“我九成肯定……九歌她,是……是他授意杀的。”
皇遗月终于转过头,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红忆长叹口气,神色有分悲悯。“九歌是你的妻子……他,他爱她,你我都了解他的性格——得不到不如毁灭。师兄,九歌是大师兄派人杀的。大师兄终于下了决心杀了她……”
沐清流看到皇遗月眸里有光一闪而逝转瞬不见,手指微动。
……看来,这个人的确瞒了他良多。他母亲的死,也许并不象他所说的,单单为了一个武林秘籍。只是这个男子也许认为……一个小孩不应该知道这么复杂的事……
“我总希望不会因为九歌而与大师兄为敌,可九歌已死……你,我,白眉谷门下,从此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你知道的,大师兄可能加入了婆罗门教为对付我们……”
婆罗门教,实力不知,背景成迷,只知在遥远的西方成立,后来才流入中土。何等诡异的一个教派。白眉谷以前却不知为何与这样一个教派有了牵扯。两派如世仇一般。
坐在榻上的白衣男子不为所动,清冷冷的眉眼静到极点。红忆看着他,忽地又叹一声,道:“我只劝你多小心一分。”
冷场。红忆忽然笑了笑,快步上前,一把将沐清流从皇遗月身旁抱了起来。眨眨眼,对着骤然寒气更盛的人说:“这个借我用用。”一闪身便跑了出去。
沐清流好不容易攀上他的肩膀,稳住身体,担忧地望了望皇遗月,正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
随即,红忆便已抱着他跑入幽深阴冷的回廊里。
这里是一个棺材铺。住在这里的只有红忆一人。
风穿过这幢房子,忽然便更冷下去。沐清流突然不知道这个红忆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会甘愿住在这种地方?只有冰冷与寂寞相伴。这真的是兴趣否?
或许一直以来皇遗月也是这样一个人过着这样的生活,无法选择的生活。
沐清流突然那么冲动地想一直陪在他身边,这个孤傲且美丽的男子,这个一直无声关照他的男子。突然那么强烈地不想他与红忆一样地活着。
脸颊一阵刺痛。
沐清流抬头,眼前是一张放大的美人脸。
红忆一脸不快,扯着他的脸颊,恶声恶气道:“喂,小鬼,你有在听我说话?”若在皇遗月旁边,红忆是断不敢如此对待沐清流的。
“抱歉。”后者微微一笑,柔声道。认真的模样让红忆不得不松开自己的手。
“你……比你爹还扫兴……”红忆几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抱着他推门又进一个房间。
若说这个店的前厅摆的一排棺材让人心中不快。那么这个房间正中央的一口棺材只能说让人心中发毛了。棺材后,是一个大大的“奠”字。
红忆偏偏一挑眉,道:“这是我的卧房。”
沐清流笑道:“你准备死了?”
“不可?”
沐清流戏谑:“身死还是心死?”
烛火明灭,青灯。
红忆觉得沐清流脸上的笑如古佛。他一脸复杂,道:“你真的是一个小孩?不是小和尚?”
沐清流失笑。
若换了一个人到他的处境便知,要一个二十余岁的灵魂扮成五岁稚儿实在是难为人了。他只顺其自然便是。就当……他母亲戴九歌教育失败,导致一个小孩少年老成。
红忆将他抱到棺材里面,自己侧跪在地上,伏趴在棺材旁边。美如宝石的眸好奇地看着棺中的孩子。“我想你一定适合学习咒术。”咒术,若不是镇定稳重的人一定学不来。这孩子,便是和许多成人比,也是罕见的沉稳。
红忆似乎不要求沐清流一定回答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听过白眉谷吗?我与你爹同在那里修习十年。”
沐清流自然没那个渠道听过……但是,白眉谷。这似乎是一个很美很寂寞的名字。很称皇遗月和红忆的人。
“……白眉谷一代只收四个弟子,咒术造诣当世无人及……”红忆说着忽然便愉悦地一笑,刹那艳光仿佛驱走了一室死气,“你爹他却是一手剑术举世无双!好象偏和我们师父作对。”
沐清流抬头柔柔微笑,事关皇遗月,这时候才打起十二分注意力来听他的话。
“分明没有谁指点过他的剑术,自己靠着几本书自己练习……我以前一直在想,师兄他到底什么身份来头……”
沐清流心道:也许,他的剑,本应是虚空中以他的冷漠他的孤傲凝结而成。
红忆望着沐清流,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颌,笑意盈盈。“我真想不出他会对你如此之好。”
闻言,沐清流也不禁微笑。
红忆问:“你觉得为什么?”
烛影又是一动,片刻昏暗。明灭火光。
沐清流笑道:“我是他唯一的子嗣。他也爱我父亲。”
伏趴着的美人猛地抬起头,眸里忽然迸发出如刀锋般锐利的光,随意搭的棺木上的手食指轻扣,居然带起了一点火星。
可是他的声音比他的眼神更冷:“若你是这么想的,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沐清流不置可否,垂下眼帘。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回答有错。
红忆道:“你以为一个血缘关系可以成为理由?”他从来不认为他的师兄皇遗月这个人会那么看重血亲,若换成另一个人,他可能依然会血战千里救他,再将他护送到这里,但绝不会再多做半点!
见那孩子依然一脸沉静地低头,不卑不亢,淡定温和。红忆冷笑,口气严厉。“他是我最在乎的师兄,我只要求他所重视的人一样重视他!”
沐清流终于看向红忆的眼,无声询问。
手指一弹,火光明复灭。红忆单手压着自己抽痛的额角,有气无力道:“我只盼你能把他变的多一分人气……说起来,某些方面他懂的不见得比你多多少……”
“这就是您要对我说的话?”
红忆颔首,居然又愉悦地笑了起来,明眸弯成一弯新月。他边笑边说:“如果我儿子能和你一样就好了。乖孩子,叫声师父来听听。”
沐清流一双如水的眸子淡淡看着他,缓缓唤了一声:“师父。”
红忆笑意更甚,如花的容貌是任何人都移不开眼的。眉眼微微含着笑,眼波一动便是不经意流露的万种风情。“你不要和你爹一样出师后居然以剑闻名就好,他可是千古第一例,想不到咒术专精的白眉谷居然产了一个剑术师。你以后千万别砸我招牌。”
第九章
沐清流悠然道:“白眉谷还产另一样东西。”
“什么?”
沐清流笑道:“和师父你一样的美人。”这话不假。见过这两人,连沐清流也开始好奇白眉谷到底是如何神仙地方了。
红忆一怔,忽地笑倒在棺材旁边,眸里已笑出泪水。“你去跟月师兄说说,看他不打你屁股。”
“说实话而已,”沐清流含笑说到,“美人如玉剑如鸿。”美人如玉剑如鸿。然而皇遗月的孤冷并不象温润的美玉,鸿也远不能形容他的剑。却还不如说,人已如天外明月,而剑是他的光。
红忆笑吟吟地抚摩着沐清流的脸,声音轻佻道:“想必你长大后也必差不了多少,不如到时候跟了师父?”
他还未来得再说下一句话,却听背后一个清冷冷的声音道:“师弟艳冠一代,犬子怕是不能高攀了。”
红忆的手瞬间僵硬,手指飞快地抽回来,差点为那声音里的冷寒一蹦三尺高,小心翼翼地退离开沐清流三尺。他的视线左右飘忽,就是不看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的皇遗月。只得干涩地岔开话题:“师兄散步?”
皇遗月冷冷看着他。
沐清流费力地翻出高高的棺材,缓步走到皇遗月身边抱着他的衣摆,摆出一副十足天真乖乖样。淡笑地看着红忆独自窘迫。
一盏茶的时间,皇遗月转身而去。红忆忽然发现自己已是浑身冷汗。
是夜。无月。砖瓦墙壁,乌墨之色。惟有那一袭白衣。说不清象霜雪,还是月光多一点。
皇遗月又拐回方才的房间。他依然冷静,依然淡然。着手解下自己的外衣,躺到了床上。沐清流知道他的累,也不多说什么。静静地躺到他身边,习惯性地枕在皇遗月的肩头。并不能说沐清流这是刻意亲昵。只是他实在是恋极那人身上淡淡的月桂之香,况且,习武多年练成的柔韧躯体,依偎起来十分的舒服。
沐清流从不为难任何人,从不勉强任何人。自然不会为难他自己,勉强他自己。亲近美人是天性。
静默。一直是静默。沐清流几乎快睡着,居然听到皇遗月淡淡道:“她的死,你可恨我?”
“恩?”沐清流惊讶地睁开眼睛,握住皇遗月雪白的里衣。
皇遗月从来少话,基本上沐清流不说话他也是沉默。谁知他一开口居然就是这样的问题。跋前踬后,动辄得咎。只因对于戴九歌的死,他原是没任何资格评论的。
“不是你的错,不是吗?”沐清流柔声说,复又生硬地转开话题道:“爹,听说你师出白眉谷?”
“恩。”皇遗月应到。
沐清流又是一笑,撑起看,由上至下看着那风华绝代的男子,道:“那你会咒术吗?”
白衣男子点头。
沐清流于是对着他的手臂揉啊揉,继续转移话题道:“我想看……”为了掩去刚才那沉重的话题,沐清流甚至不惜近乎蛮横地要求皇遗月,话语里的幼稚气连他自己都长了一身针眼。
皇遗月已经几年没有用过咒术。不必,也不想。然而,总有想的时候。
“……现在只记得一个冰冻术了……”
纤长的指微动,空中竟然仿佛凝结出一层雾气,温度骤冷。宛如霜雪幽梦。如同这个人,或许根本就是一帘幽梦。
至少对沐清流来说如此。能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认识这样一个人,当真幸运,当真如同梦一般。
几乎是第二天天一亮,红忆就大摇大摆地闯进了两人房间,怀里是厚厚一沓书。他直视皇遗月,问得也干脆:“要我教到什么程度?”
皇遗月略一沉吟,淡淡道:“五十年后与你一般即可。”
此话一出,不光红忆的柳眉倒竖,连沐清流也吃惊地望着他。
“你跟我开玩笑吧。”红忆拔高声线,嘲讽地说到,“还是说我多听了一个‘十’?”
“你没听错。”皇遗月翻身坐起,从床边拾起纯白色的外衫,披在身上。冷淡如昔的美眸很平静,平静到让人丝毫不能怀疑他所说出的每一句话。
红忆十分不想一大早就气着自己。可这时一把无名火已经烧得他坐立不安。
“师兄……我告诉你,那就是每周一天课其他时候睡觉!”
白眉谷出师的皇遗月,以乐融合咒术天下闻名的戴九歌,他们的孩子若不把咒术学到登峰造极在红忆看来简直是天理不容!“我可以让他他至多十年就可以超越我!”
能够被自己的弟子超越,对于任何一个师父来说都是幸事。至少红忆是这么觉得的。
皇遗月却道:“超你做什么?”
红忆怔然,纵使相处多年他也不能了解眼前这白衣男子的许多想法。“象我这样不好?”第一咒术师,无人能比,唯他独尊,任何人说起他总带上三分钦佩三分敬畏……这样难道不好?虽然红忆从未在乎过这些,可这些不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应有的希冀?
风华绝代的白衣男子微偏过头,他的目光如烟雾般飘渺,如流水一样清冷,他看着你时,你却会觉得他如同月光一般远离尘嚣。
红忆猛然便醒悟到自己错得离谱。皇遗月不用说话,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答案。
“……至少可以防身吧……”红忆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明显底气不足。
沐清流本在聚精会神地听两人谈话,突然,一件宽大的白袍飘到他头上,将他严严实实罩住。在沐清流正奋力与那件衣袍斗争时,听到了皇遗月低沉悦耳的声音,他说:“那五十年就刚好。”
“恩?”
皇遗月淡淡道:“我总能活到五十年以后。”
红忆风风火火推门走了。谁也不能说他的脸色是好是坏,是喜是怒。“我就讨厌你这性格。”
皇遗月也没有理他,转身轻轻地为沐清流拢好衣衫。他垂下眼帘,沐清流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脸,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羽睫每一次轻颤。似乎有暗香低低飘来。
沐清流其实很震惊。这样绝尘孤傲的男子,那句话里的意思竟然是想在有生之年都护着自己。
他忽然发现,也许天下谁都理解不了他的父亲了。
梳洗完毕,两人一同走入内院。光明满院,草木生辉。然而多么明亮的光辉也被院子中站着的男子比了下去。
红忆静静站在院落中央,右臂平伸,手臂上停着一只巨大的白鸟,羽毛洁白光滑。红忆见皇遗月过来,面无表情道:“重影楼已经联络好了,两个时辰你家二楼三楼就会到。”
说完,他一振臂,白鸟竟然燃烧了起来,在空中化为血光一样的火焰湮灭成灰。
……又是咒术吧?
皇遗月轻轻点了点头,脚下不停,越过红忆走入内厅。
显然,他很熟悉这里。于是他知道,这个时候,内厅的桌上会准备好简单的早点。
第十章
“爹,你要离开这里吗?”沐清流淡淡一笑,伸手盛了一碗粥推到皇遗月面前。听了红忆的话不能猜出,他已经是有意离开了。
“恩。”
沐清流笑道:“那么,保重。”
他昨天并不是真想让皇遗月留下来陪自己,只是难免有些担忧他的安危。现在听红忆的口气就好象是已经召集了百万人马,那还用得着他操心?
皇遗月依然是淡淡望着窗外,他的目光依旧是不知看着哪里。他却伸手拿了一颗墨黑的珠子送给沐清流,道:“若找我,叫红忆传信给我。若有事,这个可以调动重影楼全部人马。”
沐清流握了握他的手,眼眸温如春水。“好的。”
他们相聚的时间只剩下两个时辰。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皇遗月不可能带他走。沐清流也不可能答应跟他走。
皇遗月不会让沐清流面对外面的刀光剑影,沐清流也不可能让自己成为皇遗月的弱点。一个小孩跟着重影楼楼主出生入死原是想也不敢想的。更何况这个重影楼楼主已成为众矢之的。
沐清流问:“那以后还能再见吗?”
“恩。”
沐清流再次装天真:“父亲以后一定要回来接我。”
话已说尽,那就只剩下离别。
院里聚了一群黑衣人。他们的衣服比黑夜更令人压抑。他们的气息比死更令人恐惧。皇遗月站在他们中间。惟有他的衣白得更甚霜雪,却远比霜雪空灵飘渺。惟有他的气息宛如月一样清冷,却远比月寂寞。
红忆依旧似笑非笑地站在一口棺材上,远目而望。看那群人渐行渐远。然后他慢条斯理地问一旁站着的孩子:“哟,他连头都不回。”
沐清流不以为忤,悠然笑道:“也许他天生不适合回头。”这种人天生便该如此。有些话不必说出,只在他心里。有些人不必回顾,只在他心里。这样的意境才是他应该有的。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离别,是为了重逢。
红忆曼声道:“你不想和他去?”红忆总认为,这个孩子再古怪再老成,也总是喜欢粘着父亲皇遗月的。却不料他依旧是淡定而温柔地微笑。
“他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吗……而且,总感觉,再见的日子不会太远。”
听了这话,青衣的棺上男子又漫不经心地笑。感叹于这人的洞察力。
有些事的确是皇遗月不得不做的。比如因他而死的戴九歌。比如因戴九歌而找上他的婆罗门教。纵然他是远离尘嚣的明月,也只能因为那些与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坠落。
何况……最后离去时,这男子留下的眼神,那么冷漠,却也那么温柔。
红忆展臂把某个只到他腰间的小孩抱起来,默然轻笑。“乖乖放心,师父会好好照顾你的……”
沐清流忘着自己师父如花笑颜,抖了两抖。
◇◇◇◇◇
此去经年。花开复又落,雁去雁又归。
又是一年。一切都在变,不变的只有那条小巷的肮脏凌乱。这里的石板路永远是那样脏,仿佛永远也没人会想去清洗。沐清流也不会。当一样东西,你明知道永远无法彻底洗净它,你还会去做这种无意义的举动吗?
他走路的时候,有风吹起了他的衣角,水蓝色的衣裾擦过地面,却竟然未染上尘埃。然而,没有人去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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