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影重楼(父子)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srg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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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路的时候,有风吹起了他的衣角,水蓝色的衣裾擦过地面,却竟然未染上尘埃。然而,没有人去注意那种东西。甚至没有多少人抬头看他,尽管跟这一街的牛鬼蛇神比起来,他自负他简直可以算是一道风景了——至少分得清眉目。

    只因……他的师父红忆,一人张扬跋扈,脚下踩着无数人。连带着他,也被当作牛头马面。

    路旁有一家包子店,店顶的帆布已被油渍染满。沐清流从店里拿了几个包子。的确是拿,没人敢要他师父红忆的钱。

    未露脸的老板也客气道:“你可代我们向街里那位大人问好。”线上的朋友都知道,想在这地方混下去,有个地方是绝对不能惹。这条街里的棺材铺。由于老板的原因,这店到很少能卖出东西。老板其实风华绝代,性格却不怎么好。乖张孤僻,不好与人相处。

    唯一同住的是一个少年。

    那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的衣是水蓝色的,极淡极淡的水蓝色,乍看如白,再看是蓝,宛如流动的清泉一般。眉若远山,笑如莲。而他的眼眸,竟然也清澈温柔如溪流。他并不极美。只是那容颜却让人有永远沉溺下去的欲望。

    这个地方……人人都渴望着那样清澈的东西。

    不过……原则仍然是原则。有的人,譬如那个店铺里的人,是绝对不能惹的。

    第十一章

    这条街是有名的三不管。天不管,地不管,司空家不管。人间的事,天地自然管不着。司空家是扶柳城的城主之家,却不是没有整顿过。但是,从某个人搬进来这条街后,居然也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司空家……现在是司空薰作主吧?

    拎着大包小包绕到地方。沐清流走进大门,门没锁。红忆好象永远不担心是否会有人进来偷东西。用他的话说……偷个棺材,偷回去留给自己用吗?

    更何况,有司空家罩着。师父很强。司空家更强。谁敢把这两个地方都得罪了?

    沐清流见过一次那个司空家的主人。金发蓝眸,的确耀眼如天人。师父,却从来不承他的情。

    师父……

    可是父亲那时候说……师父为了他一直留在这个城市……

    沐清流推门进了红忆的房间。

    九年前的今天,正是他来的时候。可能那天正巧赶上了什么特殊日子。所以便知道,每年这个日子,红忆必定正坐在他房里那口棺材上,换上那身红色的舞裙,配珠翠满头。燃亮一房烛火,仿佛在祭奠谁。

    九年前那天还好。皇遗月一来,红忆就迅速脱了那衣服,换回青衫,所有不快乐的事仿佛都抛之于脑后。

    于是,沐清流一直一直在想,父亲他……是故意的吧,故意在那个时候到来。打断一天的哀思。

    红忆平时其实是不穿那身衣服的。但他抚摩那衣服时,眼神总那么温柔。却空洞。仿佛已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清流,你回来了?”红忆见他出现,便调侃道:“这么快,别的不说,你这瞬移术当真练得炉火纯青,连我都比不上。”

    沐清流冲他笑了笑,道:“熟能生巧。”将手里的早餐递给他。他每日出门,却仍不习惯这里的环境,总想着快点回来。这瞬移术几年来他用过千万次,便是再蠢的人,把一个术用了千万次也能用到出神入化了。

    红忆道:“若是月师兄在这里,怕要怪我对你太严格了。他总认为当父亲的就应该一辈子保护自己的孩子才对,你不用学,由他护着就可以。”

    红忆素来是个高傲而狠厉的人。但他看着沐清流的眼神有一丝一缕的温柔在里面。任何人面对自己由小带大的孩子都会有这种眼神,更何况还是面对一个温柔而聪明的弟子。算起来,这个孩子留在他身边的年岁已占了他生命近四成的时光。

    沐清流淡淡地笑了笑,一时间,如同平静的水面起了涟漪般宁静美丽。“师父,你要的消息我还没打探到,明日我再去一次吧。”

    红忆邪邪一笑,忽地单指挑起沐清流的下颌,声带蛊惑:“你如此尽心尽力,为师可是无以为报……”

    沐清流也不挣扎,悠然道:“若师父真心想报答,便做个炒竹笋给我吧。”

    青衣男子眼里的热度一下退的干净,他无趣地松手,叨念着:“九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扫兴?”

    说着,红忆接过早餐去,却放在一边。只一瞬,又回复到神游物外的状态。

    沐清流安静的等着。他知道,每年这个时候,红忆总喜欢拉着我絮叨几句。

    他……师父他昨天,刚让他出门打探,司空薰的消息。

    有人说,他快要成亲了。

    “清流……你知道吗,”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摩手下的棺材板,“当年月师兄把我和它从地里挖出来的时候,它的颜色还很光亮……”

    心中一惊,骤然低头去看那他睡了很久的棺材。四角都有磨损,的确是有人“用”过的痕迹。

    “清流……我很无聊吧,也许别人都忘了,我还记着那么久。”

    此时,红忆的声音很温柔。他平时不用这样的腔调说话。

    沐清流继续微笑,安慰他:“你不过身不由己。”沐清流其实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这是一句万能的话,放在什么场合左右都不算错。

    穿一身红舞衣的男子却大笑,笑声清亮,艳丽的容颜却忽然凄迷。忽地伸手扯下身上的外衫。“身不由己?外物能束缚我?我身不由己又由谁!是了,是了……月师兄说过,一个司空薰算什么。我记得有什么用,一件衣服又能回到从前吗?我红忆岂是无知之辈!”

    又和以前一样。他会撕掉那件衣服,然而在第二天重新捡回来。这次却没有。他点了一把火,面带微笑地烧了那衣服。命运只有前后。而他,断了自己的后路。

    没有退路,没有回忆。所有红色的记忆,全在红色的火焰里……死去。

    沐清流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才象师父的作风……如烈火一般的美丽男子。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九年的时光有多长?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不长,也不短。对于一个志存高远的人来说,九年稍纵即逝。对于一个经常无所事事的人来说,九年可能长如他的一生。

    奇的是比谁都无所事事的沐清流并不觉得过了多久。

    沐清流有时会觉得疑惑。一个相处五天的人,在记忆里存在的时间竟然可以超过五年?

    他已有些忘了皇遗月美如明月的容颜,却忘不了他清冷孤高的气息。和他那把独一无二的剑,舞起来会令天地失色的流华剑。

    可能这世上真的有一种窒息般的美丽,逐年岁而去,越发清晰。

    九年,还不回来……竟然还不回来。

    九年不见。沐清流已经不确定,再见时皇遗月还能不能认出他?可能皇遗月的变化并不大,他却从一个幼童长成一个少年,天地之别。

    用咒术凝结的白色大鸟——极乐鸟,总是从远方不知名的地方飞来,没有带来只字片语,却只有一件件天下至宝。从聚灵气的木雕到抵抗咒术逆风的宝玉。

    这才是皇遗月的作风。

    沐清流收到这些东西总是会心一笑。

    九年下来,他的心竟然比以前更静、更淡。咒术的确是会让人静心的一门学术,它要求的便是一种笑看生死的从容与稳重。

    他的耐心更足,红忆托他打探的事三日未果,他也不急。

    次日清晨,沐清流又着一袭水色长衣,踏着晨雾而去。行了甚远,已接近最繁华的街道。

    红忆要他打探的人是司空薰。

    师父他依然是不能放过自己的。

    在扶柳城,你可以不知道红忆,但不能不知道司空家。更不能不知道司空家的少爷司空薰。

    司空薰,母亲是西域胡人,因此有着一头浅金色的发,和比天空更纯净的蓝眸。而他的一曲飞天舞举世闻名。飞天舞并不是刻在莫高窟石壁上的壁画,而是一种武功,杀人的舞蹈。据说,司空薰只让一个人给他伴奏,一个倾国倾城的人。

    有人听他唤那个人作忆。回忆的忆。

    红忆现在要他打听的是——司空薰一个月后成亲的对象是谁。

    每想到这里,沐清流都免不了叹息摇头。为了红忆而叹息。

    可是他忘了,他现在是处在熙熙攘攘的大道上,这一走神,脚下便不知道绊上了什么东西。沐清流一失了平衡,踉跄两步向前。

    他的余光忽然看到一人从暗处窜出,反手拔剑比电还快的剑光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刺来。沐清流一惊,他这一时失神,防护结界便破了,这把剑显然会在他施术之前就刺穿他的心脏……

    竟然,竟然这般放松,忘记了在这城里就算就红忆护着,他自己出门也应该注意……

    剑尖挺进,收回。停顿了片刻,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个青石板的路。四周一片寂静,忽然,整个街道响起女人的惊叫声和小孩的大哭声。

    然而声音在减弱。沐清流发现自己已经凌空于城市之上,在风中前行。

    有人拦腰抱住了他。那人穿着比霜雪更白的衣……是那,比月清冷的人。

    第十二章

    腰上的手并没用上多少力道,身体也未受制。沐清流却突然发现自己难以回过头去。

    身后之人的气息太陌生,又太熟悉。他周身那如有暗香涌动的空气,仿佛一阵清风就会被吹作齑粉四散而去。这般的不真实,让人根本不敢一窥究竟。

    然而高空的冷风却真实的很。沐清流在冷气中下意识一哆嗦。立刻,那人于空中一个急转,轻轻地停在一家背风那一面的屋顶上。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自沐清流腰上收回,退后几步,沉默地立于风口上。

    他的容颜清冷美丽。墨黑的长发于风中飘舞,几缕被吹到额前,掩下那双如同星辰的眸子,掩下那双眸里所有的情绪。

    这样的人九天十地之中焉得有第二个?

    沐清流只觉心中某一弦轻轻地波动了下。

    他并没有上前,只在三步的距离外含笑看着那空灵而孤傲的白衣人。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他在雪中将剑舞成一片光华的情景,溅血成雪。

    还有他对他的种种迁就种种爱护。即便是风光无限的“以前”,也从未有人如此待他。

    皇遗月是待他最好的人。但,那是过去。

    他们之间已经是九年时光的尘埃。如今,这层尘埃是否可以轻易跨越?他,不再是当年的沐清流。他的父亲依然是当年的皇遗月吗?

    他默不作声,冷冷望着远方。周身的寒气似乎能把空气冻结,拒人于千里之外。眼神变幻间,竟似微弱的杀意。

    长长的眼睫一颤,沐清流垂下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

    好不容易再抬头凝眸看着这样的皇遗月,不知为何,他却突然轻笑出声,前刻的忧虑一扫而空。他完全不在意对方现在的态度,移步上前。

    手指触上那双略微冰冷的手……仅仅一刹那间,不光杀气,连寒气也突然间消散得一丝不剩。

    皇遗月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眸里情感复杂难懂,却如海般深沉。俨然沉淀成那般博大的情感。

    拉着皇遗月的手,沐清流笑吟吟地道:“爹,你不用太在意刚才的事。”

    沐清流的声音依然柔若春水,这水却已起了波澜。

    白衣男子任他握着手,慢慢地,皇遗月手指微动,似乎是想回握沐清流的手。

    沐清流觉得没有人能打破这一刻的静谧。自己面前依然是九年前舍得用生命维护他的的皇遗月……他的父亲。

    所以他的杀气是不可能针对自己的。

    然而,此刻的他却实实在在产生了杀意。也只是为不久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街上鱼龙混杂,那杀手躲的隐蔽,换作任何人,在那剑袭来时都是难以反应。

    所以,沐清流也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死了。如若不是眼前人来得及时。

    薄唇轻启,皇遗月冷声问:“谁?为什么?”

    沐清流嫣然一笑,却似一点也不在意。“大概是司空府上的,都怪我最近去得频繁,惹人家猜疑了。”

    皇遗月微低下头,美丽的眸里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静静停留在沐清流的脸上,凉淡如水。

    沐清流又笑道:“果然又再见了……这么多年,难道我一点也没变吗?父亲,你竟还能认得出我。”

    “不大一样了。”皇遗月的声音依然如泉水击石一般。他的答案也依然简略。

    “那为什么?”

    皇遗月淡淡道:“气息。”

    气息……是的,纵万年一个人也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沐清流了然一笑,问:“你现在还有事吗?”

    皇遗月摇头,目光却仍看向司空府的方向。

    “师父最近一直提到你……我们回去好吗?”沐清流装作没觉察他的视线,继续柔声询问。

    皇遗月二话不说,轻轻揽住他的腰,如燕抄水一样单足一点,轻飘飘地提身而出。

    然,就在他的脚刚离开瓦片之时,一条银色长链悄然而迅捷的卷来!刚运轻功而起时力量一发难收,最难控制。空中无落脚点,皇遗月此刻根本闪躲不及。

    他却不动声色,依然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沐清流。

    三条银链从三个方向抛来,竟然舞得风雨不漏。此刻,就是小小一只虫豸,也会在那种密集的攻击下粉身碎骨!

    银链反出冷冷的光,仿佛在冷嘲即将被它缠上的猎物。不成想,有些人却不可与猎物等同。

    沐清流自是知晓某人底细。那人武功之高却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

    一瞬放松,三链交集,皇遗月看也不看,唯一空出的那只手随意一挥,没有一个人看轻那三条链是如何在瞬间被他收入掌中。

    他白衣飘飘,悠然停在街道另一旁的屋瓦上。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三链。

    突袭的三人用力一抽,轻巧将银链从皇遗月指中抽出。却各自被扯得一趔趄——那电光一瞬间,他竟然将三链绕到一起打了个死结。

    出手三人对自己赖以存活的出手一链是极有自信的,此刻三人却同时觉得胸口一窒。即使不知道眼前的白衣人是谁,多年江湖行也让他们认识到,这个人绝不是他们动得了的。

    一击不成,再退便难。

    沐清流眼尖地瞄到皇遗月的手已经滑入袖中,有寒芒隐现。沐清流一急,直接伸手按住了那把剑的剑刃。

    按住出了鞘的流华剑剑刃,这在武林人士看来是做梦都不敢梦的。说出来更会被人当疯子嘲笑。沐清流却只有微笑。他捏住流华剑剑刃的手就如同皇遗月揽着他的手一样地轻柔,就那么冒着被一剑砍下手的风险捏住了剑刃。

    双方就此僵持。皇遗月甚至根本问都不问沐清流为什么要阻止他的动作。他冷淡的眸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

    沐清流轻声道:“爹,对于他们司空府,本就是我理亏,不杀他们可以吗?”

    剑光一闪,剑身骤然退回皇遗月的袖内。

    沐清流歉然道:“对不起。”若不是事出有因,沐清流不会干涉皇遗月的任何举动。他认为,那样便是折损了他的傲气。对于这种行为,沐清流甚至比皇遗月更难受。

    然而,他却不想司空府的人因他而死。这想必会给红忆造成困扰。

    沐清流转头,冲着杵在原地那三个人低头一礼,便想拉着皇遗月走开。谁道一人忽然颤声问到:“谁派你们来的?”

    沐清流左右思忖,终是说:“那家……呃,你们主人很关注的棺材铺。”

    “那家棺材铺”,在这个城市里面已是一个公开的暗号。以司空家来说,更应该印象深刻。

    沐清流本是不想扯上红忆。但,他却忽然想知道,这事传到那位司空薰少爷耳里,他会如何?他会如何对红忆?值得红忆这样注意的人,到底对他又是什么感觉?

    没等三人回去传话,沐清流却就已看到了回响。

    只见那三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又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

    沐清流长叹一声。有些落寞地抓住皇遗月的衣,神色黯然。

    那三人的反应足以表示司空薰的态度,司空薰的态度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红忆和司空薰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何至如此?

    第十三章

    沐清流不开口,两人便一起在屋顶上沉默许久。风自由穿梭在他们衣袖间,衣袂纷飞,自由且洒脱。

    皇遗月一直静静地看着沐清流,黑眸如蒙上一层冷雾般朦胧梦幻。隔了许久,他忽然问到:“你怎么了?”

    沐清流摇头,握着皇遗月左手的手紧了紧,神色依然是带着几分空落。

    逐渐地,雾气消散,换之为冰。

    皇遗月的眸色越来越深,如同结了冰,竟然有百年不显的怒意,和不容忽视的杀气。袖底剑的剑柄已悄然滑至掌心。

    沐清流顺着皇遗月的目光看去,是司空府那座七级浮屠灰暗暗的尖顶。知道他心中所想,沐清流连忙道:“不,我只是有些心事……爹,我们回师父哪里去吧。”

    他话音方落,身体已腾空而起。

    他们在踏风前行。

    沐清流知道皇遗月一向是一个不问世事随心随意的人,也不曾见过他为什么特别执着。但,此番,沐清流却看到他眼里的寒意却一直未曾退下去过。

    正在脑中回顾方才经历的种种,试图找出让他若此的原因。却听那人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

    “若有人敢动你,告诉我即可。”

    话在风中,几乎和风融合成一体。听的不太真切。

    沐清流展颜一笑,另一只手也抚上两人交握的手掌。心里竟然为这句话觉得突然暖了些。

    来这里这么多年,竟然能有两个真心待他的人。他的父亲,和他的师父红忆。

    ……

    红忆似乎有预知能力。皇遗月没有捎任何信过来,他却知道他要来了一般,早早坐在门口那卖了九年也没卖出去的黑檀木棺材上,双手抱胸,神色那般高傲而冷厉,容颜倾国倾城。如同九年前沐清流初见他那时。

    不同的是,今日他却着了一身纯白、不带任何缀饰的咒术长袍,偏是把他衬得高贵而神圣。

    “今日不开店。”他不笑,冷言到。

    皇遗月依然眉眼淡定,恍若未闻红忆话里的挑衅。多年来,这对师兄弟的相处模式竟是丝毫未变。

    “二师兄,你真行!把人扔下居然那么多年不回来看看?”红忆冷笑,眼里似乎有簇冷焰在燃烧,兼具冰冷和灼热。

    “月师兄,你真是深沉,怎么不说话?”

    当两人撩开店门前那漆黑的帘幕走入时,他只觉自己长久以来对皇遗月的种种看不惯已经积累到一个极点!一个人若关心另一个不是默默记在心中就行的,而应该要表现出来。

    就说他的弟子,平日总是笑得很温柔,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是他难道真的不思念自己的父亲吗?也许见是不必要,但见总比不见要好。

    皇遗月似乎听多了红忆的讽刺挖苦。上一次,他也是未作任何反应。

    然而这次,听到那一句“把人扔下居然那么多年不回来看看”时,他却忽然低下头,又用那双如蒙冷雾的眼眸注视着沐清流,他的眼神亦然如雾,近似茫然。

    沐清流完全看不得他这样的神色,眉头微蹙,不敢苟同地对红忆道:“师父……”

    “你想说他没错是不是?你不用帮他!”红忆却断然打断他的话,又一翻眼皮,好一顿鄙夷。“你和我过来!”

    他对沐清流示意,径自以一个瞬移消失不见。

    沐清流半仰着头,在昏暗的灯光下神色不定地看着身边人那张绝俗美丽的脸,眉宇间染上一缕忧色。

    他从不介意红忆的话。他也不想皇遗月介意。

    “爹……你在这里等下我好吗?”

    “恩。”

    沐清流笑了笑,却有些不愿放开他的手。连他自己也不知此刻这如同依赖一般的感情是何时衍生出来的。

    掩上隔绝前厅内与内室的门时,沐清流看到皇遗月也正向他看来。

    于是他忽然忆起,原来这个人和九年前终是有了些变化的。比如他的容貌,一样的美丽,这份美丽却带上分孤寂。

    于是他忽然联想,这个人九年来,是如何在各方势力的旋涡正中生存。

    还好。白云朝夕异,明月古今同。人生如戏,世事如棋。惟有日月是亘古不变的。在怎样的人世生活,那个人依然是不染世俗不落红尘的皇遗月。

    门掩上。

    红忆闭着眼,慵懒地横卧在软榻上,等他。红忆就是如此的人,明明前一刻锐如刀锋,下一秒却能变得如此安宁沉静。

    沐清流轻悄地走过去,仿佛不想惊扰了他,跪坐在榻前,双臂拄在榻上。

    红忆睁开眼,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神色温柔。“我记得你刚来时我也有这样与你说过话。”

    沐清流笑道:“那时候您狠狠的训了我一顿。”

    红忆不禁莞尔,抬手揉着沐清流的发心。“今天我要说的与那时候差不多。”

    “您完全可以放心,”沐清流依着记忆里模糊的印象,回答着当时的问题,“我可以照顾好爹。”

    “我相信……但是,我担心的是你不再是他……”红忆轻叹摇头,一双美目骤然归寂,再深邃,“清流,你为什么不可以多相信我们一点?”

    “师父?”

    红忆风轻云淡一笑,竟是沧桑之感,说不出的悲悯。

    他的白袍如同浮云,白云朝夕异,然而越是短暂的事物往往越接近永恒。这时才能想起,他却是那个夜观星辰、洞彻天地的天下第一咒术师。有着谁都无法超越的洞察力。

    然而他的语气如同每个普通的师长。

    “我只觉得你似乎总不把自己当这里的人。难道我和月师兄对你多好都没有用?仍留你不住?”

    沐清流一头雾水,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

    他只有柔声接道:“我相信你们都是真心对我。”

    “也许你相信,但是你的心不相信!你甚至不相信我们是真心对‘你’!”红忆死死盯着他,眼神如同在诉说着千千万万件事。

    然后他只竟然说了一件事。“……我饿了,你和你爹出去帮我买点盐巴回来,家里没有了。”

    沐清流习惯了他转换话题之快,也知道应该以不变应万变。

    第十四章

    沐清流却不想结束刚才的话题。追问:“师父,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红忆闭上眼深吸几口气……突然暴吼一声:“你这么这么烦!!!蠢死了!我好不容易拿出点师父的样子你小子不能捧捧场?!”

    沐清流被他吼得有点接不上场面。

    一句之后,红忆闭嘴,再度吸了几口气,竟又立刻摆了个笑脸出来,只是嘴角隐隐有些抽搐。“平时看你挺伶俐的,这下变迟钝了?”

    “……师父,你不妨挑明了说?”莫名其妙把人叫过来说莫名其妙的话,谁能跟上你的速度。

    红忆思量一下,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幽幽道:“本来不想直接跟你说的……那么,我只问一个问题。清流,你从哪里来?”

    沐清流柔如水的眸立刻凝滞,呆呆地杵在旁边。

    ……他难道已经知道了?那么他知道了多久?

    红忆纤指轻轻地扣打着床沿,发出规律而悦耳的声音。那声音却让沐清流觉得有些难以喘过气来。

    “你啊……”红忆轻笑,转手将沐清流揽到怀里,手掌轻抚着他的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柔语气说到,“你怎么总忘不了这个事……你只要记得,你就是你。无论你从哪里来,你的身份是什么,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决定收你为徒也决不因为你的身份!”

    “……你认为月师兄对你好只因为你是他的血亲,我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是我师兄的儿子……不是吗?”

    沐清流心下苦涩,无从否认,柔声道:“师父,对不起你了。”

    他的确是一直没忘了那这身份是偷来的……连带着所有关爱,都是他从那个五岁就逝去的孩子那里继承来的。

    何尝不知这种想法是庸人自扰?但又如何轻易释怀?

    红忆朝天翻个白眼,傲然道:“知道错了就要改!告诉你,如果你真是月师兄的儿子,恐怕我只会想揍你!”皇遗月那性子,他的孩子定不对自己的胃口。趁他不在,拿他儿子出气才是真理。

    沐清流听他说的轻巧,忍不住悠然一笑,却突然敛眉,神色犹豫。“师父……我爹他……”

    “他?”红忆一挑眉,不以为然,“他可能知道了吧?”

    “啊?”

    红忆又道:“前些年,我夜观星象,发现‘皇清流’这个人的命星已完全成为死星时我便知道了。我用水镜试着和他说这件事,他好象没什么反应……他说……”

    沐清流追问:“什么话?”

    “他说,‘哦’。”红忆忍俊不禁,“你知道的,他一向沉默。”

    心中压抑骤散,沐清流长舒口气,蓦然笑道:“师父,多谢你的提醒。”

    红忆哼了一声,不自然地偏过头。“好啦好啦,你总有放得开的那天。现在你立刻去给我买盐回来。”

    沐清流点点头,站起身,转身就想走。

    红忆却忽然拉住他的手。

    “师父?”

    红忆由手中渡给他一个纸条,神秘地眨眨眼。“现在还不可以看。”

    “恩。”沐清流柔声应承。

    店铺内的灯火依然灰暗。空气浑浊,几欲窒息。唯一的光亮来自于那个端坐于软榻上的男子。不只因为他艳惊四座的容颜。

    他的眼眸可以很凌厉,如同刀锋。同样也可以很温柔,就象现在一般。

    他似乎很寂寞。没错。在沐清流的印象里,红忆似乎从来未踏出这家店铺一步,他总是站在门口,遥望着远方,脸上带着一种傲到骨子里的笑容。

    有谁真正会想守着这种店铺近十年?

    “……小流儿……”

    “师父?”沐清流刚走到门口,听到红忆唤他,立刻驻步回首。

    “没什么,”红忆淡淡一笑,“以后不用再去司空家了。”

    “我……不会再在乎了。”

    ◇◇◇◇◇

    沐清流走出去之时,皇遗月仍然站在前厅。

    想起了红忆刚才的话,沐清流有一刻不自然,随即很好地掩饰起来。走过去牵起皇遗月的手,沐清流笑道:“爹,陪我去买盐好吗?”

    “盐?”皇遗月竟然难得地反问,平淡的声音里有丝疑惑。然后他不着痕迹地看着内室方向。

    “爹?”沐清流奇道。

    皇遗月淡淡地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拉着沐清流向外走去。

    他过那条黑街之时仍是用上绝顶轻功。一晃两人就站在了街尾。然后他们开始并肩穿行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沐清流紧紧靠着皇遗月,以免被人流冲散。

    “他和你说了什么。”

    忽然间,皇遗月用传音入密将这句话送至沐清流耳边。

    “怎么?”沐清流不会武,只要费神念了个静音决围绕在两人周身。

    “你气息不稳。”

    沐清流收了收心神,才笑道:“现在没事了,多谢爹关心。”

    “不要谢。”

    此话虽完,沐清流却似乎看到皇遗月微微蹙了蹙眉。

    沐清流猛然醒悟到自己的话,对于父子来说那样生分。

    皇遗月说的是“不要谢”而不是“不用谢”。大抵是叫他以后不用再和他言谢的意思吧?

    红忆才刚与他谈过,即是告诫他要放开接受别人的感情。如今,他仍犯了这种低级错误吗?

    “爹……”心下一动,沐清流情不自禁唤出口。认为自己当真可恨。他这样的态度,对关心他的人不知是怎样的伤害?

    人流如海浪,淘淘海水卷岸。

    然而也许是静音决的关系吧,那种繁华喧嚣却如同离沐清流很远很远。远到几乎消失。所以他竟然只能听得到皇遗月的声音。

    听他的声音,如有一股冰泉自心上流去,十分舒畅。

    “你想跟他一起还是和我走?”

    沐清流道:“说师父吗?”

    “恩。”

    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沐清流的心头。他急急问道:“师父他怎么了?”

    皇遗月从来不说废话。这是和他哪怕只见过一面的人都能轻易得出的结论。所以,他这个问题让沐清流立刻警觉了起来。

    皇遗月没有回答。他不用回答。

    轰隆——

    惊天动地,一声巨响。整个街道都被震荡起来。沐清流闻声吃惊地扭头看去。

    黑烟滚滚。片刻,火光冲天而去。张狂的火焰顷刻就占据了视野的全部!

    待浓烟散去,人们才看清,一片残垣断壁!几片街区竟然被那巨大的力量掀起,刹那化作废墟!同时,还有几百人悄然惨死于其中,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

    火光亮之处。是那条城内闻名的黑街。

    “师父……”沐清流心中一紧,跋足就往回跑。

    皇遗月一把拉住他,控于怀中。轻描淡写道:“危险。”

    沐清流不再动弹,自嘲一笑,黯然道:“爹……是我拖累他了……”

    “你不是。”皇遗月是全街唯一一个没有看着那片火染天空的人,他黑如夜明如月的眸仍未离开沐清流。

    沐清流苦笑道:“若不是为了照顾我,他也许早就这么干了。你来了,他便放心。我早该看出他和我说的那些话表示他已萌此意。”

    那一天,所有人都看见。城西那一片火焰。火焰竟然是往天上烧去的,似乎在努力挣脱着大地的束缚。

    有些人信誓旦旦地宣称,他们看见一只白色巨鸟自火焰中腾空而起,展翅直飞向九霄之外万里云天。然后渐渐再见不到。

    却没有一个人看到,离事发地不远处的一个街角,阴影中,有一个带着兜帽的人亦沉默地仰望着火空。兜帽间流泻出一缕金发,浅金。

    然后,那个人忽然弯下腰猛烈地咳了起来。指缝间有红色的液体滴落。

    那是血吗?却也可能是泪。或许,那只是人心里一抹血红色的记忆。

    第十五章

    焰火熄灭后,沐清流拉着皇遗月迫不及待地回到原黑街之址。

    熟悉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熟悉的景致。

    沐清流穿行于一地瓦砾之中,仔细感受着空气里尚未散去的灵力,试图在水镜中映射出当时的情况。

    他身体微微颤抖,那颤抖甚至直达内心。只觉无论如何也不能灭去心里那忐忑与恐惧。他想都不敢想,如果红忆真遭不测……

    唯一的安慰是皇遗月冰凉的手。如同唯一的依靠。那人低低解释:“刚才的鸟是你师父的咒,他只是走了,并没有事。”

    地上不仅瓦砾。尚有金铁碎片,和火焰之烬,显是激烈搏斗留下的痕迹。墙角静静绽放着一朵以血勾画出的莲花。

    沐清流蹲下身,惊疑不定地以指蘸了些未干的血迹,复又扭头探询地看着皇遗月。

    后者回了七个字——“婆罗门教的标志。”

    沐清流神色一凝,温柔而不容拒绝地说:“爹,告诉我他们和白眉谷到底是怎么回事。”何等恩仇,下此狠手?当年追杀戴九歌母子的,不也有这些人?这些人又是何等厉害!竟然逼得红忆不得不使出独门绝技“红莲孽焰”来自保!

    沐清流可以很明显的从皇遗月的表情上看出,这人是不愿把这种事告诉他,却仍解释道:“婆罗门教数年前侵入中原时曾遭白眉谷驱逐,于是立誓再入中原便是白眉谷灭门之际。如今他们早已潜入,近日开始活动。”

    白眉谷一代只收四个弟子。只有四个。其中不仅有红忆还有皇遗月。

    婆罗门教怎会不对他们下手?

    沐清流心一紧,眸里流露出深深的关切,目不转睛地锁住那衣白如霜雪的男子。

    “自九年前,他们都未找上过我。”皇遗月只望见了沐清流那一眼,忽然淡淡地移开视线。

    “那就好,”沐清流这才松了口气,然而顷刻又忧上心来,“那么师父他……”

    见他如此,皇遗月轻柔地将他拉起来,随即淡淡道:“不必想他。”

    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沐清流这才完全放松了起来。他信任皇遗月的话。而皇遗月这么说了,就代表红忆定是平安无事。

    沐清流仍有些惆怅。

    红忆拉着他讲话的那种语气,仿佛两人今生再见都难。

    “对了,师父那时候留给了我一个锦囊。”脑中灵光一闪,沐清流忽然记起了这件事。立即打开锦囊,展开里面的信纸。

    红忆的字如他的人一般。不羁,随性。

    ——如来。天府汇同宫。

    沐清流虽是释然一笑,心中却也奇 ( 剑影重楼(父子) http://www.xshubao22.com/6/60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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