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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若有埋伏怎么办,你居然还撤回暗卫!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平静如常。却仿佛是风暴来袭的前奏。
蓝如漆表情不变地温笑,问道:“阿澜认为呢?”
“若你敢对月公子不利,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他可是我师兄!”蓝如漆嗔怪道,摇头作无奈状。
澜音气得全身发抖,忽地用力拉住沐清流向府内疾步而去。
沐清流回眸望去。
蓝如漆依旧高高立在石阶尽头,紫衣紫带,器宇轩昂。英俊的脸上忽然又浮现出一刹那的笑容。含义不明的温和笑容。
沐清流心中忽然变得比远处吹来的风更冷。不仅是那笑容令他心寒,也是那一瞬蓦然想起女子对他说的一句话。
——老谷主早已仙逝多年,临终谓其三弟子心中有魔……
也许这个人心中真的是有魔的。
如果不仅是婆罗门教,连白眉谷内部都要对皇遗月不利,他该怎么办?
沐清流停住脚步,衣服被前进的女子扯得皱了起来。“怎么?”澜音转头问,素淡的脸上赫然是一道浅浅的泪痕。
沐清流假装没有看到,举手轻轻地拂落女子抓住他的手,温柔而歉然地说:“可能要让你违背爹的意愿了。”
皇遗月将沐清流推给那女子,便是托付之意,如今,是要违背了。
“恩?”
“即使去了也是累赘,我可能还是要去找他。”
理智是一回事,实际是另一回事。若此时不去,沐清流觉得自己也许许久都会处于一种如惊弓之鸟的状态下。
女子一愣,还没等说话,身子忽然一软,瘫倒在沐清流伸出的手臂里。可她的头却还可以活动。
女子惊疑地仰起头,骤然陷进那双清澈如水的眸里,逐渐失神。
……“你先回去,不要出来。”沐清流放开手,看女子双眼无神,僵硬地直起身,行尸走肉般向后院走去。
若可能,他的确是不想对人用上摄心术。只是若澜音执意与他同去,岂不白白又拖了个人入泥潭?
沐清流转身走出空无一人的蓝府大门。
有人在身后声音温和说到:“如果你找到师兄了,记得提醒他一句话。”
“什么?”
“大师兄可能已经入城了。”
沐清流望着门外空无人烟如墓地一般的楼群,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仍旧忘不了今日他与皇遗月提起白眉谷大弟子时对方那奇怪的反应。
这个世界上能令皇遗月动容的人,实在是不多。“可以请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怎样的人?”蓝如漆偏头想了想,无奈道:“丧心病狂吧。”
沐清流实在是不好再问下去。凭着依稀的记忆,顺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追寻。
时正值初秋。天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宛如低泣。秋风秋雨使人愁。
看着沐清流连结界都忘了张就冲进雨里,蓝如漆忽然也犯起了愁。
他悠悠然从袖中拿出一朵血红色的莲花。花含苞待放,色如血,也如火焰。红莲,正是婆罗门教的象征。
蓝如漆左右端详一翻,忽然一甩袖将花弃置在地。嘴里喃喃念道:“我花开后百花杀……这些家伙的要求真是麻烦。”
“对了,大师兄还不知道九歌的孩子平平安安都长这么大了……他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唉,当我开玩笑的吗,说他丧心病狂……”
想着想着,他不自觉转回了殿内。
风雨飘摇。视线模糊。
沐清流追着追着,开始觉得有一点着实奇怪。他甚至感觉得到空气中残余的气息也在逐渐消失。他可以根据灵力气息来寻找皇遗月的下落,可现在的现象却表明……
连同那黑衣男子,两人已经从这个城池里消失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他们便是离开了,又能去了哪里……
第二十一章
循著一路剑痕碎瓦,已找到街道的尽头,便见一座庙孤孤耳立。背靠城墙,城墙外的浪涛泣诉之声,乍听就如同是庙里传来一般。
屋檐下结了厚厚的蛛网,褪色之漆看起来如同古稀老人干皱的皮肤。门上挂著重重一把锁。
沐清流用手去探,锁上居然还带著一重禁咒。这咒也不知道是何人下的。放在平时,沐清流是如何也进不了这门了。
可眼下……门上被人开了一个洞。
沐清流毫不犹豫地跨进门去。左右环顾,却见地面深深陷下,露出一段盘旋向下的阶梯。俯身探头查看,墙壁潮湿泛著腐气,四下晦暗得不成样,几尺开外便再也见不著任何东西。
世间最深的黑夜,能否比这里更暗?
若这样的黑暗里有一块白如霜雪的布,那它是不是显眼极了?如果这样的布上染著血,那是不是也显眼极了?
这样一块布,确切说是衣料,正静静地躺在满是青苔的阶上。沐清流不必再确认,就知道那是皇遗月身上的。
慌忙拾起,断口整齐,竟然是被人以剑割下的!所幸那血颜色偏暗,与前些日子黑衣男子被皇遗月所伤时剑上残血一般,所以……显然,血并不属於皇遗月。
沐清流吊著的一口气总算咽了下去。不敢再耽待,他扶著墙壁,小心翼翼地顺著阶梯一步一步探了下去。
沐清流没有练过武。仅凭咒术之学,这世上许多事办起来还是困难了点。比如这湿滑狭窄并且黑暗的密道,要他走,不知费力多少。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同样的动作不知重复了多久。
明明心急如焚,明明恨不能一下飞过那人身边,可却不得不窝在这里一步一个脚印。几乎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
汗水滴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板一眼。
却似乎渐渐起了一种不寻常的声音。
沐清流停下脚步,侧而倾听,依稀是水流声。再度加快脚程,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双脚终於踏在了实地之上。
面前只有一汪水。沐清流也不知道它有多深、通向哪里。从这里潜下去,若下面没有出路,就只有一路──死路一条。
沐清流根本顾不了这麽多,施了一个避水咒,就跳入水中。
水似乎比冰还冷。四肢渐渐麻痹,再难动弹。水中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拉力,不停地将他向下拉拽。
沐清流就在这种水流中挣扎许久,被猛烈的水流携向未知的方向。
当他的避水咒再有一分就会破裂之时,一阵激流猛地将他托起……
新鲜的空气灌入肺中。身体重重地撞到岸边。
然而沐清流还没来得及再观望一下四周,就听一个戏谑的声音在他耳边几寸之处响起:“哟,连你也到这来了。”
沐清流瞬间转过身,发现黑衣男子蹲在岸上,满眼玩味。他全身竟也是湿漉漉的,覆面的鬼面居然也不摘。
沐清流见了他也不慌,就著这样近的距离还笑了笑。
“也不知道你是幸运还是不幸,”黑衣男子摸了摸下巴,慢条斯理地调侃道,“要说你不幸,水下暗流著实多,能冲上岸可算命大;要说你幸运,总共就那麽两条道,你怎麽就没冲到皇遗月那边呢?”
沐清流倒没注意他关於自己的评论,只是听黑衣人口气,皇遗月似乎也没事,其他就不重要了。
思忖间,黑衣人已将他中水中抱了起来,又置於火堆旁,双掌微运内力,推拿著沐清流冻得僵直的手脚。“等下自己把衣服脱了烤烤。”
他这样一做,沐清流倒真讶异了。
那黑衣男子见他表情,笑意上眼,道:“遇见你是我的幸运,至少等下如果遇见令尊不用准备再被他砍上十几刀。”
沐清流抿唇淡淡一笑,开始抬头打量起四周。
山洞?
洞顶极高。水声潺潺。座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洞的另一侧蜿蜒向深处。
黑衣男子也坐了下来,去了衣,露出身上一道道还在流血的剑伤。如黑衣人自己所说,他的确幸运。皇遗月的剑鲜少用得著逼人如此。
“这里是青城下面,青水中央。”
青城之下,居然还有这样一个隐秘之地?又是何人在青城之中修建了那样一个庙,藏著通向这里的一个密道?
若是这里,与世隔绝,难怪在青城已完全感受不到两人的气。
“你为何逃到这里?”沐清流转头,问到。眸色如水,也如水一般温柔,却竟然带上了一丝丝戒备。
他的戒备,却不是为了他自己。
黑衣人轻笑一声,道:“当然是将皇遗月引到这里,不然我干吗要站在人家房顶上象个傻瓜一样吼得全城都听得见?”
“这里有机关?”
“谁知道呢,”黑衣人耸肩,“只不过听说我教被夺圣物可能在这里罢了,只不过派遣了百余个教众下来也探不到风。或许白眉谷的弟子能找到也不一定。”
沐清流笑道:“可是他未必肯去找。”
“他一定会。”
“为什麽?”
“以後你就知道了,”黑衣人忽然向後一退,身体飘起,稳稳地落在水边,“我只能说,皇遗月其实也找了这个东西很久了。”
洞内忽然有疾风刮过的声音。黑衣人匆匆忙忙往水里一潜,又懒懒散散地说:“我得走了,令尊似乎往这边来了。”
水波荡漾。水波平复。水面如镜。沐清流的目光还停留在水面,身後突然便有人轻唤。
“清流。”
那声音如冰雪一般清冷寂寞。如同泉水击石一般优美。
沐清流却如遭电击,眸内闪过一丝不敢置信和一丝欣喜。
头一次听皇遗月叫他的名字!而且从来没想过!
虽然依然是那种冷淡平静的声音,冰霜一般。然而冰霜是水,也可以比水更让人舒心。
看清那人,却有些不确定。
皇遗月的眸美如明月,沐清流却似乎在那双从未起过波澜的眸里发现一丝的焦虑。而且,从来不必一剑时刻在手皇遗月头一次未见对手却提剑在手。
“他可伤了你?”
皇遗月还剑入袖,声音冷淡。气息,还仿佛有些许不稳定。
第二十二章
“爹……”纵然皇遗月什麽也没说,沐清流忽觉一阵心虚愧疚,声音也小了几度。眼神不自觉瞟向他握剑的手──指尖有些泛白。
白,令人也觉空白。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部无影无踪。不知如此去解释为什麽自己要涉险跟过来。
皇遗月毫无嗔怪之意,这期间,已除了自己的外衫,轻轻地披在沐清流身上。柔软如雪的衣覆上身,沐清流才发现这青水之中的密地里阴冷得紧。攥住那不属於自己的衣,有暗香扑面。
皇遗月按在肩上的手却未拿来。转而,沐清流闻到暗香渐近……
最後投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温柔,有些冰冷。脸上还有著那丝绸一般的发丝轻轻触碰的余韵。
沐清流不自禁有些呆楞。耳边,那人冷淡地道:“下次自己注意一点。”
“不说这个……”沐清流微窘,移开话题,“蓝城主想让我转告你,你们的大师兄可能到了。”
刹时,皇遗月的眸里闪过一缕幽光,冷厉如冰,凄厉如鬼。语气却是平淡:“我知道了。”
“爹,听说婆罗门教圣物湿婆神像在这里,你要去找吗?”沐清流轻轻地环住他的腰,再柔柔地拍了拍。不愿看到那美如明月的眸里隐现血雾,话题只得一转再转。
皇遗月颔首。复又问:“你要和我一起?”
沐清流笑道:“只愿我不会妨碍到你。”
他含笑望著皇遗月,只待後者踌躇半晌,才牵了他的手,引著人向洞里走去。
洞内居然吹著潮湿的冷风。带著腥甜、腐烂的气息。再往里走,横七竖八躺著许多黑衣著装的人,完好的尸体,惟有颈上一点血红,宛如偶然飞落的花瓣一般。
很显然,他们死在流华剑下。只有流华剑完美,一如他的主人。
然而,剑术是剑术,人死了却是真的。为了一个圣物,当真值得赔上这麽多人命?
“那个神像到底是什麽东西?这麽多人要争它……”沐清流微喟,半是感慨半是迷惑。
皇遗月扫过那些尸体,眸内除了冰冷便是漠然,如视无物,却仍尽心尽责地回答疑问。“湿婆神像,具有天地灵气,为咒术至宝,然而每一觉醒必血染千里。白眉谷先祖念其祸害良多,一分为四,分地收藏。”
沐清流轻笑著摇摇头,望著皇遗月,一双水眸里流光溢彩。“你信吗?”
他知道,如果是皇遗月的话,一定是不会相信有这种东西的。皇遗月甚至认为世界上没有第一的武学,又怎麽会信什麽天地灵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然而──“信。”
冷淡的声音。清晰的回答。
沐清流仅仅沈默了几个眨眼的瞬间,却又笑开了。他柔声道:“如果信,那麽无论真实与否,都是值得追求的。”
皇遗月不再说话。那变幻莫测的眸光里,却似乎有些朦胧,有些无奈,如同藏著千言万语。
沐清流低叹,心中惆怅──有什麽话,竟然对他还不能讲……但是,有一件事,即便可能会惹人不快,他却也要讲。
沐清流长舒一口气,柔声道:“爹,有件事必须要跟你提一下。”
见皇遗月转头凝望,他尽理使自己的说辞听起来委婉一点。“蓝城主,可能无心於你们之间的战争……”
“他早与婆罗门教有勾结。”皇遗月轻描淡写道,却是加深了沐清流的理论。只见他沈著冷定,显然心中早有定数。提起这事,竟也不见分毫愤慨与惊奇。
沐清流惊讶,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些,道:“你知道?”
然而讶异刚浮上就被扼杀在那如水的眸里,竟比昙花的开落更为短暂。他甚至嘲笑自己的失态。
有什麽好惊讶?
无论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白眉谷还是其他什麽,有一点却绝对不容忽视──皇遗月他始终是重影楼的楼主。那个被编入“一庄二楼三殿”的重影楼!并且随心所欲玩转了它十余年。
重影楼的楼主,有什麽事是他想知道却不能知道的?这江湖,还有什麽是他办不到的?翻手为云覆手雨,还有谁担得起?
怎麽他竟忽视了皇遗月这个身份?
忆起当初初到青城便有人来接应,此时想来其中该是有重影楼的参与。派到蓝如漆身边的眼线,定然也少不了。
“……抱歉,是我多虑了。”沐清流笑了笑,不再说什麽。心中颇觉宽慰。
沐清流又向前走了两步,却发觉皇遗月仍站在原地,转头奇道:“怎麽了?”
皇遗月静默,垂眸淡淡的凝视著水面。除了淡,那眼里没有其他神色。“我以为你不感兴趣。”
沐清流一头雾水,好半天才弄明白他这乍听似嘲讽的话原来是解释。便有些失笑。心中赞到,这,实在是个细心的人。
皇遗月实在是个很细心的人……天下能如此感叹的,除了沐清流,却还有何人?
“父亲……这次换你多虑了。”他笑道。
梦幻空华,本是泡影。更何况看得见摸不著的明月。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明月。皇遗月到底是什麽人、什麽性格,反而和沐清流无关。
罢了,现在只需走要眼前的路即可。
这青水之中,最多的自然是水。许多密道皆是水路连接。山洞走到头,前面就有一汪平静的深水。
水不是青水,是浅蓝色的。路,只可能是在水下。
皇遗月伸手掬了点水,却见那手中水忽然蒸发了般化作无数蓝光飞散开去。两人对望一眼,同时道出了二字:“记川。”
冥界忘记川,在人界,其实是两种咒术。这两种咒术不能破,只能抗。连避水咒也不能施。
这水中蕴涵著多大的能量,谁也不知道。
皇遗月果断地伸手解下束发丝带,将他的左手与沐清流的右手紧紧缚在一起。举足已涉入浅蓝的水中,连带著身旁的人一起。
虽是水中,却如无水,沾衣不湿。这就是记川之术。
沐清流转头看著那人。水已没半,他及腰的长发已有几段入了水,水上看去如滴入水中的墨丝。
此时,皇遗月淡淡道:“吸气,潜下去。”
第二十三章
大音希声,大象希形。也许越是平静便越是可怕?
但是,显而易见,这平静之下的确是空无一物。沐清流欣慰之余,也感到失望。堂堂记川,难道仅仅是条外表美丽的河而已?
水波微漾。水波如丝绸被一般柔软。水很凉,却有一丝温意自手腕传来。来自於一个人的内力。
皇遗月这样做,既不是低估了沐清流,也不是看轻了红忆传授的一身技艺。即使沐清流比他自己还厉害个一千一万倍,这些事只怕他也不会漏了一样。
沐清流微微侧过头去,眉宇间满是不赞同。他看著一脸平静的皇遗月,道:“你若一直渡真气给我,自己怎麽受得了?快收回去。”
皇遗月一向很少听别人的意见,尤其是在他认为对的事情上。然而这一刻他收回了自己的内力。
这岂非是尊重的一种?
沐清流意稍舒,一丝微笑方欲成形。然而,忽觉一股怪异感猛地袭上心头,震得心神荡漾。他於是神色一正,暗自叹道:果然还是来了。
皇遗月几乎是同时感到那不寻常的力量,眸中冷锐的光芒闪现。手下一用力,抗著水流之力将沐清流扯到身边。
仿佛黑夜骤至。日月失色。碧蓝的水,在一个眨眼的瞬间被黑暗侵蚀。
置身於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听觉却更灵敏。沐清流隐约听到那静水深处,似乎传来一种轻微的响动,如同蜜蜂在空中扇动著翅膀。
那声音近了。沐清流屏息凝神,勉强捕捉到黑幕中几道蓝光,迅速地刺破黑暗横扫竖劈直击。水刹那被搅得七凌八落,擦在身上如同最锐利的刀锋。
皇遗月却看得清楚,运气,携著内力的衣袖如灌满了风,看似轻柔,实则内蕴力量,长袖如雪飞散冰霜,竟以此硬生生截断了一道蓝光,破出重围。
沐清流脸旁涌过一股暖流。抬眼一看,发觉周身环绕一丝丝幽蓝,逐波而去。黑水中一截碧色的鱼尾载沈载浮,鳞片光滑,断口整齐,不断地渗著幽蓝的血。
这鱼尾并不止一个。或者说,这鱼尾的主人不止一个。
要用什麽语言才能形容这一种生物?
比身更长的尾,梦幻而诡异的蓝,美丽不可方物。却拥有人的上半身,一张脸令人销魂。波澜般的长发仿佛能搅动人心中的狂焰。
这难道便是方才以极快的速度攻击他们的生物吗?
沐清流从头到尾仔细欣赏了遍,淡淡一笑,眉眼都染上了愉快。他靠在皇遗月肩上,笑道:“遇见美丽的事物,可表示危险将至。”
“不会。”
“好,”沐清流便笑得更开心了,“我是说它们。”
沐清流竟以这种温和的语气小小地调侃了皇遗月,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就趁著皇遗月还在为这话不悦,沐清流突然从袖中扯出一缕金线,双手一扬撒在水中。
线在他的手中如有生命。注入了灵力,又如世上最坚韧的绳索。
就是怕皇遗月出手,他一口气逼出所有力量。金光刹时迸发,与幽蓝的美丽人鱼分庭抗礼。
“你……”皇遗月难得地愣了愣,反应过来却是一把拉下他的手。无奈此时水中早已见亮,只有几尾蓝色的小鱼施施然游过,沈入碧蓝的水底。
除了皇遗月,这里换了任何一个人,对著这群生物只怕都会心软。沐清流更加不例外。
沐清流以一种温柔宠溺的眼光望著远去的鱼群,转而又低头凝视指尖渐渐碎裂的丝线,轻声问道:“很厉害吧?线是师父做的,为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皇遗月恍若未闻。眉心紧蹙,声音仍是淡淡的。“什麽都别说。”语罢,用力揽著沐清流快速向上游去。
──记川之中,不能使用任何咒术。
……但事实上想要破记川,还得靠强大的灵力。
如果这灵力不来自皇遗月就得来自沐清流,沐清流情愿是後者。而他以为自己至少还可以多撑几分锺,此时却只感觉到胸口沈闷眼前发黑。
“……好怪……可以讲话,却、会有溺水……的感觉……”他说的断断续续。甚至他眼前的人影也是断断续续。
那话语里唯一有的只是春风一般的温暖与春水一般的和缓。唯一没有的便是慌乱。如果他自己尚且慌乱,是不是会有人比他更慌乱?
他怎麽能让皇遗月为他失态?
“溺水?”冷漠俊美的男子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清冷的声音里透著疑惑。
“……恩。”
沐清流安然闭目调息著,随意地哼了一声应答。便是其中,犯了个无心的错误。比如,丝毫未注意到他的身体被悄然拔高……
有暗香盈袖。可沐清流知道,这暗香明显盈得不是袖,是他。
有美人如斯。近得每一次呼吸,便是暗香。如万树梅花,如万树落雪。雪有味道吗?如果有人在前一刻问沐清流这个问题,他可能会说,没有。
口舌里萦绕著清凉的气息。唇上徘徊著温暖柔软的冰雪。
然後,失去的力量便回到了四肢百骸。
沐清流倦倦地睁开眼。呼吸一滞。
一碧千顷的水,那白衣如雪人如月的人竟轻轻揽著他,以口渡气。这……有可能是真的?
沐清流瞬间僵住,思绪乱了。只看到近在咫尺的眼眸如落了满天星斗般璀璨美丽……与高远飘渺。
可惜没有任何情绪。偏偏没有任何情绪……
这样的吻,难道值得迷惑吗?
他忽地清醒了。缓缓地闭上眼,将一声叹息吞至心底。再睁开眼,已无一丝茫然。
沐清流轻轻地推开皇遗月,勾起一抹温和浅淡的微笑,温柔道:“多谢,父亲。已无大碍,我们可以上去了。”
皇遗月目光几不可见地闪了闪,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麽。凝滞片刻,却敛眸低首,依然是一副清清冷冷不欲多言的模样。
沐清流也不多问,淡淡笑著,一转身径自向上浮去。
天光越来越近。碧蓝在深处蛰伏著。
如果有什麽东西掉入了那百米下的深渊,是否就真的一去不复返?
第二十四章
有的事本就应是一定要说的,只因这天下心思再玲珑的人,也毕竟还是做不到无言之中尽窥人心……
所以,皇遗月一定只是不知道这点而已。
他以这句话来安慰自己。不必再有什麽所图的不是麽?对方已经是足够温柔的人。擅自寻来,成了累赘,甚至也不闻一句责备埋怨。自己到底还在贪图什麽。什麽时候自己也变成这般斤斤计较的人?
他边走边想,只希望一场梦过,他还是以前那个沐清流。
走了不久。皇遗月便突然停了下来,“到了。”
身後是一道被击碎的铜门。而沐清流却忘记了注意它是什麽时候被化为烟尘的。然後再顺著皇遗月所指方向看去,瞬间被那些浓丽的色彩炸个头晕目眩。
……竟不知那名字和那印度古教重了的远方教派,这麽喜爱金色……猛然一看,这四壁辉煌还真有些扎眼,连这陈放神像的地宫是圆是扁都摸不清。他微微蹙起了眉。
耳边却听见长剑出鞘的铮鸣,却见那白衣之人轻飘飘地跃上穹顶,一剑削了顶梁上那一片闪闪发亮的夜明珠。失了光源,纵是金子又怎麽发光。却也……过暗了些。
皇遗月翩然而下,轻轻落在凹陷的地宫中央,那衣袂纷飞如雪、薄光微现,几近飘渺,似是要同风一同归去。然而微微仰起的,那张清冷的容颜上却带著分不易觉察的──忧虑?或是,期待?
这是要……求和吗?
沐清流只当作他什麽也没看见。一径维持著嘴角那万年不变的弧度,眉眼间似是温柔如水,却也似乎什麽都没有。
──你又没做错什麽,我自然也没气你什麽。纵然这世我的身份是你的儿子,你也确没什麽必要非得把你的一切都坦白给我,比如,你需要神像的灵力做什,你又在这城中布了什麽局……这自然不是你的错。
他点点头,道:“父亲身手矫捷,技艺实是令人为之叹服……”
只是……
这句话却在见那人微微偏过头时,临时转折成了,“我是十分喜欢……”
沐清流在心中为自己叹口气,人却只有十成十认命地走下铺了金粉的阶梯,任皇遗月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这里太暗,还是牵著你好。”他的声音清越悠扬,不带一丝起伏。仅由地砖反射提供的光源里,唯见纤长的睫,与脸部姣好的轮廓。
“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沐清流这次却只有低叹出声,方能以示无奈。颇为沮丧。
不过,造成这场面的罪魁祸首,不就是他自己……
难道他还能是故意的不成?
偷偷瞄了一眼,皇遗月自然还是那个不食烟火不谙世事的模样。沐清流暗怪自己无聊──竟胡思乱想了起来!
所以……他自然是未曾留意到,身边那位绝顶高手的嘴角,无声无息地逸出一抹……莫能言明的笑意。笃定淡定,仿佛万物,尽在一笑中。
那笑却短暂。如一粒砂石坠入大海,仅是浅浅一圈的涟漪。
◇◇◇◇◇
其实,就算沐清流没有闪神,也不一定能看得到这景──地宫里刚才是亮得过头,什麽都看不见。眼下是暗得过分,却也是,什麽都看不见。
方才在记川里伤了身子,动不得咒术。而父亲……皇遗月他为什麽也不用咒照明?
正想著,脚下忽然一绊,身子猛然向前倾下去,踉跄冲出几步。而挽在手臂上的手……竟在瞬间环在了肩上,轻柔的,却不容拒绝。
“……小心……”
耳边极近的地方,传来如在天边般飘渺的声音。沐清流心神一凝,向著身旁看去。
皇遗月似乎也在看著他。
那一双眸像是落满繁星,璀璨却凄清。冷是依然冷的,却好象还蕴涵著什麽更深的东西。心神,方凝,又失。
皇遗月没有听到回应,甚至也没在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如常日般经常出现的笑容。又淡淡说到:“你不必害怕,我扶著你。而且,这里没有咒法痕迹。”
沐清流失笑。若你把光照术弄出来,我自然也不必这麽狼狈。
只是皇遗月直到最後也未如了他的愿。沐清流没有他那般技艺,只有尽力靠著那身姿修长挺拔的人。
皇遗月自然而然地将之护入怀里。垂下眸,视线不动声色地在那人面上游荡。神色冷淡如昔,象尊冰雕,让人也不知他在想什麽。
事实上,很多人甚至都不能了解自己的一切想法。而他,在某个时刻发现,原来他也是一样。
也许是在注视那张神似自己的脸的时候。
他可以在黑暗中视物,而他不能。
黑暗给了一个可以不被别人发现的机会。黑暗似乎给了助长一切理由。
前方有一截横躺的断柱挡住了去路。下意识地想拔剑,却又立即被脑海里的一个声音喝止。於是,他想也不想,抬手一挥,瞬间残屑如雨。
……剑光过亮,不适合在这个时候使。这个时候,应该只适合黑暗。
……
“有人!父亲……父亲……?”这声音有分焦急。
神智还未全归,身体却先做出反应。流华剑闪电般斜斜横在身前。然而这次,却甚至连那无生命的剑,都带著十二分的戒备而来!因戒备而轻鸣著,因戒备而兴奋著!
前方,残屑如雨,尘埃落定。烟尘那面,依稀是一个人的身影。却看得不清。
忽地,一束白光幽幽点燃在地宫的上空。
一个带著温柔笑意的声音道:“怎地来了也不点灯。”
灯火明灭,在那人脸上投下一层朦胧阴影。最先入眼的是那温和宁静的笑容,才是诸如清俊的面容之类的皮相之事。
那人裹著一袭略略宽大的黑袍,正遥遥望了过来。
“你果然在这里,戴九阙。”皇遗月从沐清流身上收回视线,不冷不热、不惊不慌地淡淡应到。
第二十五章
戴九阙?与那短命的、陌生的母亲的名字──戴九歌在脑海里比较了下,沐清流下意识多看了几眼那个黑袍男子。
不知是兄妹,还是姐弟?
“这便是我外甥了?”眼前一晃,戴九阙已站在一步之遥,眉眼怎麽看怎麽一个温柔,含笑打量著沐清流,“怎地不象九歌?”
“清流也从不知还有个这样风采出众的舅舅。”看著眼前缓慢向自己伸出手的戴九阙,沐清流退後一步,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却是,明显的拒绝。
半途认亲。这点……倒要怪皇遗月了……
後者却显然没有注意这淡淡的不满。
皇遗月一双很少带上主观感情的眼眸,此刻正如数九寒天冷霜降,且,前所未见的犀利。可赞的是那黑衣的男子,被这样的眼神锁住全身,也不见半分拘谨,神情自若,视若不见。
“清流,过来。”
沐清流看了看发话的人。明明已十二分不悦……怎麽,偏偏要把这句话说得那麽温柔。
甚至,完全不能拒绝。只能顺从地退到一边。
戴九阙的视线一直追随著沐清流的身影,明明是很温和、很正常的神色。这眼神,却让沐清流一直皱著眉。
话却是对皇遗月说的:“师弟,他跟我可算关系匪浅,你怎麽还这般戒备……”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突然袭来,已快擦上面门。戴九阙疾退一步,身法看起来竟也不错。然,脚步才落稳,却震惊地听见耳边寸许处响起一个幽冷的声音:“把你的狗眼给我收回来。”
皇遗月静静站在他面前,美丽的双眸隐含怒气。雪白的衣袂,正仿佛被这怒气激起,悠悠地飘动。
“收回去?这是九歌的孩子,为什麽我要放手?”戴九阙挑挑眉。笑容里,带上嘲讽,又似疯狂。仿佛不曾注意到左肩慢慢渗透出的血迹,“你凭什麽以为和九歌有关系的东西我会放弃?只可惜……皇遗月,他怎麽偏偏更象你!”
“我给过你机会,别怪我不再留情面。”皇遗月微眯双眼,眸里冷光骤现。
不是谁的主意,都能打的。
“呵……你生气?二十多年,到第一次见你生气,怎麽,他比九歌还要重要?”
这空间忽然便静默了下去。两双眼睛齐齐盯著皇遗月。可惜,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直让沐清流心里说不清的失望。
总以为,皇遗月对他的好,总掺著戴九歌的因素。这一个证实的机会,有人却不配合。
“还有,你忘了?师弟……”黑袍男子眼底的光慢慢沈了下去,凝聚成一片诡谲而深邃的黑暗,“你难道忘了?若是以前,你自是我们四个中最出色的,可现在……”
话到一半,他忽地意味深长的望了沐清流一眼,那笑绝非善意,那语气甚至是幸灾乐祸。
许久,又继续道:“早在红忆告诉你‘命星’之事很久之前,你不就发觉了?所以,做了‘以命换命’……你因为他,不得不隐退九年。亏得重影楼还打理得来,但你自己,还有几分功力在?”
皇遗月轻哼一声,淡淡道:“只能对付对付你。”
而沐清流此刻,因戴九阙那话,一时怔忡当场。如遭雾蒙。那句话,不能完全理解。却好象……好象……有自己的原因?
而,皇遗月隐退九年……难道分开的那几年,不是“应该”,而是“必须”?
头脑不再灵清,灵台一片混沌。这其间,似乎有人握了握他的手。
意识再次归体,正好听黑袍男子声线忽地拔高,狂笑道:“哈,对付我?我有什麽好对付!九歌已经是你的了,你早就赢了,还比什麽!还比什麽!”
笑声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尖利刺耳,乍听之下如鬼魅嘶叫。再听……却是,鬼魅的恸哭。我笑诚自恸,非独为君悲。
皇遗月不知为何,却只是冷眼旁观。不出手,也不劝阻。
戴九阙笑著笑著,一纵身,向地宫大门处跃去。“师弟……只怕,你也悠闲不了多久。下次……可不会这麽简单。”
黑影最终再看不见。地宫空寂。
“爹,难道说……他对母亲……”沐清流犹豫了下,生怕这个问题会触犯到皇遗月。
“恩。”
“是兄妹吗?”
“恩。”
沐清流开始心下怜悯起那个所谓的“舅舅”了。紧接著又想到一事。
“还有,他刚刚说的……是我害了您?是我做了什麽?”
“他说谎。”皇遗月斩钉截铁地说到。
沐清流掂量著这句话的真实度。
“清流……”
“恩?”沐清流转过头,正巧看见皇遗月靠在断柱上,轻轻喘息,“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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