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影重楼(父子)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srg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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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清流掂量著这句话的真实度。

    “清流……”

    “恩?”沐清流转过头,正巧看见皇遗月靠在断柱上,轻轻喘息,“爹?”

    心头一紧,连忙迎上去察看。皇遗月摇头以示无碍,脸上却渗出一层薄汗。

    ……眼帘盖下,睫毛纤长浓密。而近在眼前的脸,清冷,却美丽。因喘息,胸口不间断地起伏著。

    沐清流还是怔了一怔。就算,并不是多在意外表……就算,这脸不知看了多少次……

    可是,会对这个人起这种心思,实在是怪异。所以,这感觉,应该是……错觉吧。

    放下胡思乱想,又探了探脉息。忽快忽慢。确不是很好的迹象。

    “您这到底是……”

    “……累了。”皇遗月避重就轻地答,见沐清流明显的忧虑之色,又补充道:“若平时,不是这样。”说著,运气强压下不适,转身跨过横在地上的断柱。

    神像,应该就在里面了。

    石阶总共是三十七级。每一级上,左右各供奉著一座神像。最上面的神龛,自然便是湿婆神。座上有扁“梵我同一”。座被上当刻的是婆罗门教经典──吠陀。

    术界传得神乎其神的湿婆神像。头部只有拳头大小,倒是精细非凡。却丝毫看不出任何灵力波动。

    皇遗月将神像的头部仔细收好,再有些撑不住,滑坐在神座,从新调息起来。

    ……那混蛋说的是,“以命换命”的确是,似乎换去了他一半的命。

    只可惜。不会有人後悔。

    他垂下头,气息有些重。耳边却依然听得到,那细微的……

    头顶上方传来低沈的轰隆隆闷响,仿佛野兽含在喉里的嘶吼。那声音由远至近,最後变成惊天动地的巨响。屋顶上簌簌落下金粉、碎石。

    皇遗月脸色微变,低叱道:“快走!”猛地一挣,身体却依然乏力,无动於衷。

    抬头,见沐清流还不动,又催促:“先走,这是朝廷的火药。”

    沐清流恍若未闻,举起衣袖,一言不发,温柔地擦拭著皇遗月颊边虚汗。没有半点要顺从的意思。

    “休息片刻,我自然就……”

    “那我在这里等,和在外面等,有什麽分别?”沐清流轻笑,再一本正经地说:“外面前有官兵後有城主,大师伯也不知走了没,孩儿这一出去,若有个好歹可划不来。”

    皇遗月微不可察地一怔。

    缓缓地阖上眸,放松了身体。

    许久许久,正忙著替他试汗的沐清流,忽然听见这样一句低语──“恩。不如留在我身边。”

    第二十六章

    ……这实在是令人心动的话。

    说者无心。听者的手却一抖,连带著,指尖不经意,带著眷恋地擦过那略显灼热的肌肤。明明只是因为旧伤复发而体温升高。为什麽却让人认为,那热,正是那人心中的温度?

    这时,那人却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要点燃尽了往日的孤寒清冷。这样的皇遗月……

    沐清流下意识退了几步,手臂却遭人大力擒获。皇遗月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手抓住沐清流的手腕,另一手臂则绕至其身後,虚拢著腰。彻底控制的姿势。

    似乎,只要再多一秒、一眨眼的瞬间,便可以真正拥之在怀。

    这样的他……沐清流竭力地保持著安定,心里却在打鼓。自始至终,皇遗月固然冷漠了些,却也是暗含温柔。象如今这样,却是从未遇见过。冷淡,最让人心安,这样却……

    而且,为什麽要以这样的眼神看著他,却什麽都不说。

    沐清流低眉浅笑。恭敬而顺从的姿态。实质上却只不过是,为了避开那人的视线。

    封闭也许上百年了的地宫,空气里含著酸腐的味道。氧气稀薄,越发让人不知所措。万籁俱静。以至於……“哢嚓”,踩碎石块的声音,这样突兀。

    “父亲,那边有人。”沐清流淡淡到。

    “恩。”应了声,却没有丝毫要收手的意思。

    声音突然停了,象是被什麽惊住。

    “……我想,师兄,你能当我从来没出现过吗……”

    沐清流寻声望去。紫衣加身,头戴紫金白玉冠的男人。正笑眯眯地站在台阶下。笑容……有些尴尬,还有惊恐。

    皇遗月淡淡的看过去。明月般美丽的眸里半点情绪也没有。不是责怪,也不是阴沈。

    但,蓝如漆狠狠地打了个寒战,强笑道:“师兄这是告诉我……现在滚也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沐清流微微一笑,半真半假地说到,一边却小声问:“爹,他来这里做什麽?”忘不了,皇遗月曾证实的,这人与婆罗门教私有勾结。现在又有什麽居心?

    “……没什麽。”声音似叹息。

    沐清流仍旧笑著──就这麽,糊弄过去了。

    蓝如漆左右瞄瞄,假意清咳一声:“咳……师兄,这座城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守不住了。我是来……送师兄出城。”

    “带路。”皇遗月漫不经心地答应。

    蓝如漆定定地看著他许久,笑容越来越灿烂,忽然轻快地说:“师兄,你知道。就婆罗门那群臭虫还配我来伺候他们?我只答应了送你入地宫,可没答应不送你出。我可是知道师兄你绝对应付得过,所以,师兄不会怪我是吧?”

    被问的人没有反应。反倒是沐清流替他,以笑代答。

    所谓出城,必靠密道。这水中之城要挖条密道,可是难中之难。

    出地宫,一路急匆匆赶回蓝府。前殿里,居然黑压压挤著数以万计的普通百姓,有人提老携幼,竟是全家都聚集在此。很奇怪,这麽多人,前殿竟然鸦雀无声。千双眼睛,静默地看著悠然步入大殿的蓝如漆。无比的肃穆,无比的恭敬。

    蓝如漆低声解释:“这密道本就是为全城人避难准备的,这里基本就是城内所有人了。也有的人不愿离开家乡,就留在了城里。你们要走,也只能从这里。”

    望著潮水般的人流,他忽然朗声道:“澜音,开启密道。”

    大殿中央本绘著一个龙形图标,可容数十人齐站。此时,这块图标正整个,缓慢地下陷,露出下方巨大的空洞。

    冷傲的青衣女子双手交叠身前,静静立在密道口。

    沐清流走过她身边时,问:“你不走吗?”

    “不了,”谰音笑了笑,摇头,又转向皇遗月,“月公子若有一日回到白眉谷,请代谰音向师尊请示。便说,谰音幸不辱命。”

    颔首示意,皇遗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沐清流对这女子心有好感,正待多问几句,却被身旁的人强硬地拉开。“她有分寸,何必那麽关心。”

    沐清流哑然。这人今日怎麽说话这麽怪?

    皇遗月却不理。随即,牵著沐清流,头也不回地融入滚滚人流,两人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蓝如漆走到她身边,笑容痞痞。“你家月公子可走了,还不快追?出了这破城,找人可不容易。”

    澜音对他从来没过好脸色,冷冷道:“公子还是快快离去吧,朝廷铁骑不可小窥,惊了公子可不好。”

    “我也想,”他无所谓地答到,“可是,一次走这麽多人,道塌了怎麽办?本公子可只好留到下一班才走。”

    已然千人,其实,何妨再多一人。

    已是个玩物丧志典范的纨!公子,何妨……何妨再任性一些?

    澜音惊讶地看著他。忽然,泪如雨下。

    ◇◇◇◇◇

    “……连三师伯也不走吗?”

    “他不会走的。”

    人流若比如水,此时定然是惊涛骇浪。两人不象其他人那麽急著逃命,仅仅是悠悠荡荡不紧不慢地走。所以,外型上还是个十五岁少年的沐清流被挤得东倒西歪。

    最後,皇遗月不得不将他揽在身侧。

    沐清流双手扒著皇遗月的手臂,顺势靠在他肩头。闲闲地观望起风景。

    ……离前面那个人的距离也不过一指头远。连那人头巾有几条皱痕,都数得一清二楚。人们的表情都多少带著慌乱。偏偏那些拉扯著整个家庭的,负担较重的,脸上都多带了分坚定。

    那是一种可以给人温暖的表情。如同身边这个人一般。

    他忽然打趣道:“爹,你看我们现在象不象个普通人一样,城难当头,便一起跑了就是。”

    问出这句话时。他突然有种错觉,四周的吵杂全被抽离,只剩一人的影象。白衣,发是乌黑,轮廓美丽,眸美如明月冷如雪。是这样美好的一个身影。

    但,似乎不仅如此……那人还应是,那样温柔。

    心底有什麽东西渐渐明朗。

    城难当头,便一起跑了就是……

    原来如此。答案如此简单。

    无论是山遥水阔,悠闲於世外之间。还是处居市井,於大难日为逃生奔走。原来都是一样的生活。无论身边这个人是否叫作皇遗月,抑或换了个名、换了张脸。原来,都是没什麽分别的。

    是什麽时候开始,他只能是他?

    只是……不知天上的月,懂不懂人间的情感?再者,血缘,这个锁链,会是永远的深渊。即使他不曾在意,又怎知那人心中是否乐意?……一般日呢,应该是不会吧。

    皇遗月对他千般好,只因为……是唯一的亲人。也许还因为,是爱人唯一留下的凭证。

    想到後一种,心中一阵隐痛。

    但他终究是沐清流。换作沐清流来想这事,他会有这样一个想法──怎样的身份,留在他身边不就好,根本是无所谓的。

    抬头,迎上那人探询的目光微笑,眉目清雅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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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哈哈,有没有人有兴趣猜猜这几天发文的是谁?^^

    友情提示,小悯22号飞美国了==

    呃,请无视我这个帮忙发文发到无聊占地方废话的人吧……

    第二十七章

    ──我会争取。但能不能得到,是你来决定。

    “你怎麽了?”看著眼前的人笑容忽然变得有分诡异,皇遗月疑惑地问。

    “没……大师伯是母亲的哥哥吗?那你和母亲岂不是从小就认识?”

    一瞬间,沐清流以为自己从皇遗月的眼里看到某种意味深长的笑意。没来得及细想,却听他淡淡答道:“她与戴九阙师承不同,自然不在白眉谷。只是以前的确是见过几次面。”

    “後来?”见过几次面,可以是一见锺情,还可以是再见倾情。

    然而沐清流表现得并不急噪。活人比死人有更多的时间。

    “後来?”尾音上扬,十足的困惑。

    显然,沐清流真正关心的问题是没问出来。但若要他继续追问,他又实在开不了口。一时有些许懊恼。

    然而,在他垂头沮丧之时,当然看不见,那个以那样迷茫语气的语气反问的的人,嘴角却含著,九分淡然一分促狭的笑容。虽然若不是细心观察,便根本看不到。

    “清流,你觉得然後是怎样的?”

    “嗯?”沐清流为这意料之外的问题而愕然,左右斟酌了一番,只有从侧面回答道:“想必是极其相爱的吧?”

    “为什麽?”

    隔了许久许久,皇遗月忽然轻声问到。依然是清越美妙的声音,怎地……带著隐忍的不平静?也似乎……恼怒?

    沐清流无言以对。并且,更弄不明白,原本轻轻搭在腰上的手,为什麽现在要勒得他生疼。

    全是这些古怪问题的缘故吗?

    话虽如此,仍然仔细思考那个“为什麽”……脑中忽然闪过那时的画面:雪霁天晴,一片披上素妆的白桦林中,美丽如冷月的白衣男子,抬手轻柔地拂开墓碑上的残雪。

    “你真的对母亲……很不错。”好吧,其实他可以承认,自以为尚好的肚量,其实连一把死人骨头都容不下。

    抿唇静默片刻,皇遗月忽然低头淡淡一笑。薄唇化为一个优美的弧度。而美丽摄人的双眸,一瞬之间,化冰为水。

    全部知觉尽数没顶在那般笑颜里。

    皇遗月的容貌本就算世间罕见,四周人群里也总有人有意无意向这边瞟上几眼。这下,更呆了一片。沐清流原先还暗道,那些无非庸人。

    但他最後也没清高得成。

    “很会忽略自己。”那微笑的男子似乎连声音都带上温柔的错觉。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而另一只手,自上而下,一下下地抚摩那一头黑亮的发丝。

    人不是顶美,也说不出哪里出众……然而,却有这麽个人,唯一能相处得来。便是这一条,就盖过百种风流。

    “……你说,什麽?”沐清流全然听不见那时他说了些什麽,只见嘴唇开合,却是无声。

    或者说,属於他的时间,似乎已停止了转动。仿佛所有神智都随著那笑容而飞散於九重天外。当然,也可能只不过因为是心中的人。眼中色相,便丰满起来。

    皇遗月一言不发地等沐清流回过神,目光专注而深沈。好似在一心一意地期待。

    可是沐清流一直沈默著。

    “还是听不明白麽?”

    沐清流也才稍稍缓过神,听到这无头无尾的问题,脸上神情更为茫然。

    见他如此,皇遗月风轻云淡地转过头去。平静地说:“我可以理解。那麽以後再说也无妨。”

    仿佛微风过境,那丝美丽却短暂的笑容,如同从未出现,转瞬即逝,成为一场空梦。

    仿佛大地骤裂,心里瞬间出现的缺口,却飞快地再度合起,再没有机会让人一窥究竟。

    机不可失,时不待来,当是如此。

    ──人无完人。总有人,总是聪明绝顶、玲珑剔透,却在某些方面一片空白。真的,可以理解。

    沐清流却完全不能理解。狐疑地盯著人瞧。果然有些不一样了。

    今日受了伤,听戴九阙的口气,似乎还不容乐观。那时留下什麽後遗症……?

    然而,下面如何追问,再起什麽话题,旁敲侧击。皇遗月却都只不过“恩”了一声,再什麽都不肯说。

    在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时。前面的人群忽然骚动了起来,人流一股脑地向前涌,争先恐後。人群极密集,不知何故,任何人都只能止在皇遗月身周一人之远外。

    这种不安显然是有原因的。

    前方开始有了光亮。

    时逢城难,好不容易逃生。又在地底怀著揣揣不安的心跋涉於黑暗中近一个时辰,只怕早已涌上了恐慌之心吧?也难怪这群人如此激动。

    便是沐清流,看到那光芒,也不自禁地欣喜。

    又开始好奇。在一片混乱中,以不大的声音询问身旁的人:“这是走到哪里来了?”

    “一百里,郊外。”

    听皇遗月答得这麽顺畅,沐清流略微惊讶。

    他为何对青城的密道这麽熟悉?显而易见,事关青城存亡的这密道不应该是再隐秘不过的吗?

    “本来楼里的人应该是在这里接应的。”

    “现在?”他竟然早知道要利用密道离开青城了……连接应居然都打点妥帖。

    “现在?”皇遗月漠然地重复一次,声音如秋风一般轻,“现在……活著的,大概也跑不远了吧……”

    沐清流为那话里的冷意心惊。

    心中不停打鼓。这之间终於由著人挤出密道口。

    出口设置在一片荒地,乱石枯草。这景象却忽然激起此起彼伏欢呼声与呜咽声,那种劫後余生的感情非一言能尽。竟让巨大的狂喜与悲哀共同并存!

    皇遗月在这之间悄然将沐清流拉向另外一边。不见怎麽动,脚下几番更替也略了几丈远。众声渐远。

    此时。沐清流终於深刻地理解皇遗月那句话──活著的,大概也跑不远了吧。

    这场上哪里还叫比斗?根本已成屠杀!却很显然,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皇遗月只不过站了片刻,场面便静止下来。还活著的黑衣人们与死去的服饰全然一致,十几个人站成一排,居然全是死尸一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又有一地真死尸做陪衬,渗人得很。唯一一个抢眼的,是一身红衣体态玲珑的美丽女子,笑得慵懒却媚惑,风姿倾倒众生。

    “楼主,今儿可真累死人。也都怪平日把这群畜生训得太好,这次可算搬石头砸自己脚了。”女子慢条斯理地说到,一边漫不经心地理著自己如云秀发。

    “完成了?”皇遗月淡淡问。

    “可不是,重天那小子果然有心要反。接应您的人刚一到便窝里斗起来。全如楼主吩咐,就算最後活著回来那几个,也必是反贼,其中居然九成是重天的人。这麽轻易就想得楼主信任,当我们都瞎眼的吗?”女子十成十的轻蔑,甚是不以为意,“只可惜……杀掉的应该还有无辜的,不过……”话到这里,展颜一笑。

    剩下的话谁都明白。不过……放过一个,不如错杀一个。

    “重梦!”皇遗月难得地高声呵斥,瞬间散出的冷意几乎能吓得人倒退三步。

    女子亦不禁顿了顿,却又巧笑倩兮。“楼主拼死拼活也要去接的人来了?那我不说就是。重梦也只是以为,公子看起来这麽镇定,显然是无所谓了。”

    听到话题扯上自己,沐清流抬头朝著女子笑了笑。余光似乎捕捉到,皇遗月轻飘飘瞥来的那一眼。立刻心领神会。

    其实他本不必担心。

    不是见不得血光才一言不发……只不过,开始替他担心现在的内忧外患。

    沐清流恍惚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态,正如:嫁鸡逐鸡飞……

    第二十八章

    难道他真的永远摆脱不了为旁人操闲心这工作了!?以前是枫,现在变成皇遗月。尽管……别人也许用不到他来关心。

    内忧外患又怎麽?看皇遗月分明应付得如鱼得水。

    “清流……?清流?”

    “恩?”正自怨自艾,忽然听见那人迭声呼唤。也不知叫了几次,最後连声音里都是满满的不确定。於是,赶紧应声,尽力将声音降至最低柔,免得有人又当他心怀不满不高兴了。

    “你跟我去重影楼吗?”皇遗月半垂下眸,略长的发丝缕缕垂下,遮住眼眸。看不清神色如何,平静无波的声音也让人无从断定。

    沐清流莞尔:“你想让我去浪迹天涯?”

    “我可以送你去找红忆。”

    “是吗?”沐清流已稍有怒气,只觉脸上硬撑著的笑容几乎要块块碎裂,却只能以更平静的声音来掩饰,“可是师父说,他早嫌我碍眼了。”

    皇遗月,皇遗月……无论你是否是关心我,才质疑自己当初来接我的决定。却真的是,第一个逼我这麽死皮赖脸的人……难道不知,请神容易送神难?

    皇遗月似有所觉,点点头,目光移向红衣女子:“重梦,车。”若是对著旁的人,话是都说的毫不客气。

    仿佛从不懂得什麽是询问。

    重梦定定地凝望著两人,微微怔忡,惑人美眸里蕴涵丝丝困惑茫然。

    “重梦。”

    她这才回魂,堆起一脸无辜的笑。道:“车?以前哪里用过这东西,这才忘了楼主嘱咐……”话仅能说到这里,便被那发出无声警告的利眸制止。

    立即对著一群傻站著的下属颐气指使:“你们,来个人,把车驾过来!”

    ……

    车不怎麽起眼,里面坐著却著实舒心。只布了张软榻,其宽大却足够一人横卧有余。被褥也是备好的。白色缎面,绣著蟠螭纹,手感滑润如水,显然非凡品。

    皇遗月竟也跃上车,似乎有意同坐。

    手刚欲掀开帘子,忽然半侧过身,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我记得,楼里似乎至今还压著一个上上级任务?”

    重梦沈思片刻,忽然顿悟,笑道:“楼主好记性,莫非……”

    “总压著也不是办法,早办了吧。三倍价钱,黄字号全出。”

    “哈!”女子掩口轻笑,眸却越来越亮,近似兴奋,“三倍价钱?楼中最近确实手头紧著,这样,把重天的黄字号全派出去,他也不敢说什麽。而且,为了区区一小部分势力,他也不至於就这麽被逼急了光明正大摊牌。”

    “不到那时候。”皇遗月已一屈身,闪进车厢,挥手拂落帘子。声音隔著层质地极好的布,显得深沈。

    车厢外,女子随性往御座一倒,懒懒地接口:“恩。现在对上他,两相争斗难免大伤元气。时间久了,有脑的也都该看出来,到底谁坐得稳这椅子。呵,可怜重天,现在还以为自己是瞒天过海……那麽,不妨趁著这点,再多剪下他几根羽毛。”

    重梦有一双柔软美丽的手,也是一双可以轻巧夺命的手。所以,这女子驾起车来,干脆利落,英姿飒爽。

    马车起步之时,由於过猛的冲力。沐清流一不留意,直接扑在了刚进车厢的皇遗月身上。後者顺势揽著人,坐在软榻上。不见有松开人的自觉。

    怀抱很温暖,人还是个美人。?福比天齐。可是,沐清流半个身子扑在他身上,半个身子却感受著马车不停的颠簸,姿势扭曲,有苦难言。

    “不舒服?”

    头顶上传来那人低低的声音,团团气息喷在头顶,温润温暖。想抬头却不能。发心上抵著一个人的下颌,还细细摩挲著。“……先放开我吧……”

    话音未落,皇遗月却向後倒去,仰卧於一榻厚厚的被褥中。手没有松开过,自然变成了沐清流整个躺在他怀里。

    “父亲?”

    脸重又深深埋入那洁白的衣襟内。然而,他依然想看清皇遗月的表情。奈何身下连床带人都软得很,无处著力,更撑不起身子。

    有人温柔地用手顺著他的背,手抚到哪里,哪里就升起一片颤栗。连忙七手八脚地按住那只手,皇遗月没有挣扎,淡淡地问:“不是累了麽?怎麽不睡?”

    沐清流闭眸,深深吸气,努力让自己忽略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暗香。以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影象……那人锦缎般的长发铺散在纯色被褥上,眸如星月,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每动一次,便牵著人心跳快了一拍。

    眼神总是象在冰水里浸过的冷淡凉薄。这时候……怎麽却让人看一眼就觉浑身不对劲?

    管不住自己,管不住……再次睁眼,却看见自己的手……怎麽扒在了他脸上?

    不著痕迹地缩回来。沐清流若无其事地笑道:“你……还记得催眠咒吗?”

    於沐清流背上轻拍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拥紧了怀中的人。“怎麽?”

    “给我下一个吧……在记川里费了太多力,得睡个三天。”

    “你不会?”

    “我……”沐清流腾出手,用力地搓揉著太阳穴,既无奈又尴尬,“我突然想不起来了……”

    皇遗月低沈而动听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飘荡。那声音本身就是一种咒语。无关其中包含的咒力,甫一入耳,人便已醉倒。

    沐清流在那柔软的怀抱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眼一闭,昏迷般地立即失去意识。

    万籁俱静。就连醒著的人,也把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待沐清流彻底没了动静,皇遗月翻身覆上那纤长的身躯。双手撑著身体,没让自己彻底压了上去。

    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划著那脸的轮廓。眼神……如此复杂。

    依然万籁俱静。窗外的景色如闪电般快速倒退。

    有人轻叹,似真似幻。

    ◇t◇◇◇

    沐清流说不好自己睡了所久。一觉醒来,头疼腰也酸。

    他已躺在了一张床上,身上是新换的里衣。闻著熟悉的味道,很容易便能猜出它的主人是谁。更何况,身旁还有人躺过的痕迹。(这到底啥场面)

    皇遗月不在屋里。

    沐清流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布置也简单。器具却都还不错。门窗都被人细心地关好,便是一丝凉气,也不能入内。

    翻身下床,沐清流推开窗户。刹时山风呼啸迎面吹来。夹杂著清新的空气。往外一看,树木如海。隔著很远,才看见几座零星散布著的楼宇。

    沐清流不禁看得入迷。大隐於世九年,如此看来。自己这庸人还是适合小隐於野。

    许久许久才走回屋内,在不大的空间内四处乱逛。

    唯有书桌上还压著一沓公文。沐清流也不避闲,随手拎起一分看了看。内容看来,显然是个任务单。

    ──上上级任务,丞相李敬。完成。黄字号死亡五十九人,五人返楼,分别於一日内重伤死亡。酬金已结。

    沐清流饶有兴趣地看著那张单。语言简洁,还真想杀手的作风。

    还记得,这黄字号似乎就是那叛徒的势力。这麽说,回来那五个到底是重伤而死,还是被人杀死,都很难说。

    丞相李敬?沐清流忽然发现自己对这名字不陌生。

    忽然记起了,还跟红忆同住时,似乎经常有人来报告这人的事情。红忆有时听了消息气得跳脚,经常是把手边的东西全数往地下一摔,口里边恶狠狠地骂:那老混蛋,又跟狗皇帝弹劾死小子?姓蓝的死小子在干吗,怎麽还让他活著!不就为了一个破城,至於吗……

    沐清流轻轻笑了起来。

    原来皇遗月在这时候派人出这个任务,也不全是为了清除内患……

    第二十九章

    山风又起,桌上纸片纷乱飞起。沐清流手忙脚乱地抓著这个按了那个,最後全部放回桌上拿砚台压好。这些重要文件要是被他弄丢了,他可是万死难辞其咎。

    看完屋内,忽又升起了要出去走走的想法。半趴在窗栏上,近处树林郁郁葱葱,远望是影影绰绰连绵群山。又蒙清晨山雾笼罩,堪比天上人间,实在讨喜。

    “你也觉得很美?想不到重影楼在这种世外桃源?”

    蓦地,一个轻快、含著浓浓笑意的声音伴著轻风飘来。

    那声音近得让沐清流吓了一跳。

    竟然不是皇遗月?那还有谁能自由出入这里?沐清流不相信皇遗月会把他随意丢在不安全的地方。

    寻声看去,一白衣青年斜斜倚在窗旁。却也是在凝望著林中浩瀚烟波。

    “你喜欢这风景?”沐清流客气地向他搭话。

    青年探指向前,似乎想在虚空中描绘一草一木。笑了笑,道:“这是楼里视野最好的地方,可惜只有楼主不在我才有胆子来站一站。”

    这人站在屋檐的阴影下。沐清流只看到他的眼眸泛出的一点淡光。

    那眼神绝不是在诉说著“可惜”。却似乎是“有幸”。莫名地,那样释然的,诉说著愉悦的眼神,似乎能让人心里一空,所有忧烦都消逝天外。沐清流瞬间心生好感。

    这样的人,一向是他所喜欢的。

    欣赏之余,也不放过对方话里的信息。“楼主……出去了吗?”

    “恩,有个不自量力的家夥给他找了有一箩筐麻烦,出去收拾了。”白衣青年似乎想到什麽乐处,轻轻笑了起来。

    沐清流总觉得隔著面墙与人说话实在是无礼的举动,便想推门出去。岂知,却生了变故──左推右推,门竟然纹丝不动!

    青年闲闲地看他动作好一会,才慢条斯理地说:“放弃吧,楼主下的结界。就算红忆亲自过来,也得花上段时间破解。”

    “……连我一起锁了。”沐清流无奈。

    “楼主很快就会回来了。”

    “只可惜不能请你进来坐坐。”沐清流边说边趴了回去,继续观花赏树。

    青年微笑,道:“你敢请我也不敢进。你这孩子,要让令尊知道你和我说话,指不定让我在刑堂呆几天呢。”

    在他说出这句话时,沐清流突然感觉到强烈的熟悉感……在什麽地方,什麽情况,也听过这种语气的话?

    可是他认识的人并不多……是谁?

    “你是……?”

    一直侧对著沐清流的人终於转过身,目光闪烁,笑道:“害楼主忙了几天的那个混蛋啊。”

    “原来是重天大人。”沐清流愣了一愣……不对,不光这样。一定在什麽地方见过他……

    “呵,‘大人’万万当不起。”遮蔽日光的白云悠悠飘远。男子的脸忽然显露在日光之下。那是一张年轻、清俊秀雅的脸。嘴角携著三分促狭七分轻松的笑意。

    是没有见过的人……怎麽可能?

    “你应该叫清流是吗?”白衣青年低低念著这名字,“你也不要叫我重天了……天空,这是我的名字。”

    “好名字,配得上人。天空。”一如头顶那片湛蓝且纯净的蓝天一般。

    对方不拘泥於身份,沐清流就更不必介意。

    “恩,”听得最後那两字,若有若无的温柔於青年眼里流露,“我只告诉你一个,你可别四处帮我宣传。”

    此时,门上的术阵忽然发出“嗡”地一声轻鸣。

    天空从倚著的墙壁上移回重心,慢慢走到窗边。伸手顺利地穿过窗台,拉了拉沐清流散乱的发丝,满意地微笑。“结界消失,看来楼主在附近……我只好下次再来陪你了。”

    沐清流慑於这越矩的举动,慢了一拍才应声。男子已轻巧跃上一树枝头,回身向沐清流挥手。

    望著青年飘然远去,第一次生出被人噎得说不出话的感觉。

    怎麽说,作为自己父亲的皇遗月,都是他的敌人吧……怎麽他的动作却那麽自然,感觉不到一点虚假?

    甩甩头,忘掉这事。余光却捕捉到那人的身影。脱口而出:“父亲?”

    皇遗月不出声地站在楼前的槐荫树下,听到沐清流的声音,竟然破天荒地毫不理睬。只漠然地望著天空消失的方向。

    那样的神情……那样冷锐无情……

    “父亲,父亲?”

    不难猜出对方心中所想,沐清流唯有柔声唤他……看你能忽略我到何时。

    站里树下的男子缓缓回过头,却待了好一会儿,才沈默地走进屋。随手关上窗,自然而然地拥住窗前的人。

    沐清流心中说不上原因,却莫名其妙地觉得愧疚。

    可是……看到他,也那样莫名其妙的欣喜。顺著皇遗月的姿势依上去,一手捧著一把流水般的长发玩弄。

    果然对他是不同的。即使是师父或者天空那麽讨人喜欢的人,也不会生出这种亲近之意。

    “以後不许再见他。”而边传来那男子悦耳动听的声音。

    ……急坏了?跟我说话都用这种口气?那便偏不能如你愿。

    沐清流笑如春风,悠悠道:“如果有,你打算让他在刑堂蹲几天?”

    皇遗月又淡淡看向窗外幽深的林中,半晌,才飘出这样一句话──“那是他的福分。”

    还能有命蹲刑堂,是他的福分。

    然而低下头看沐清流,神色复又柔和下去。轻声问:“睡了好久,饿了麽?”

    “那自然。”沐清流顿时觉得天空的命暂时稳定下来,赶忙顺著竿子往上爬。

    皇遗月拉开柜,抽出一件外袍帮沐清流裹好。却是无意要梳理那全部散下的头发。“厨房离这里有段距离,我去拿?”

    “一起去自然好。”

    想想看,静谧树林,林中漫步。这机会是能错过的吗?

    第三十章

    估计沐清流的表情显得有些奸诈,惹得皇遗月多看了几眼。直到被人半拽出房门,踏上林间小道。道路很陈旧,头上是疏条交映。

    皇遗月一边小心地抚弄著那人难得披散下来的发,一边提醒:“小心树林里的蛇。”

    “蛇?”沐清流忽然低下头喃喃重复了一遍。

    “怎麽?”

    沐清流又沈吟一番,抬头微笑著说:“没怎麽,只不过……突然想起你那位下属了。”

    皇遗月隐约微微皱了皱眉,眼神骤冷。“清流……你真的,不要再接近他。”

    沐清流却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不置可否。皇遗月心知他要的是什麽答案,也只有继续说服:“他……应该不只是‘叛徒’那麽简单。”

    ……很是敏锐。已经觉察到了?

    沐清流心里暗赞。表面上不动声色,问道:“父亲觉得他怎麽?”

    “没见过几次。”

    沐清流调笑道:“父亲……你都不管事的吗?”

    哪知皇遗月忽然略垂下头,如月美眸尽是意味深长的笑意。“为了……近几年也开始打理了。”

    话到是说了挺多,奈何连在一起沐清流一句也听不懂。为何总觉得……他最近,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看著沐清流一头雾水的迷茫模样,皇遗月移开视线,倒是难得的主动问了句:“清流……若我说,要那个湿婆神像的咒力完全是……”

    沐清流直觉这句话後面藏著个重要的事,追问:“是为了什麽?”可惜那人摇摇头,却是拒绝了回答。很久没有过了,他已很久没有拒绝过自己的要求。

    沐清流唾弃自己,人总是贪婪,得要了一样总还要进一步要求。皇遗月给了他多少特例,却仍旧不满足。

    “总不会是给我当玩具玩吧?”一个玩笑,也放松下自己的心情。他既然要那东西,想必是有重要的理由。

    谁知,那人却忽然以异样的眼光看过来。让人心里突地一跳,莫名不安。

    似乎有什麽答案呼之欲出? ( 剑影重楼(父子) http://www.xshubao22.com/6/60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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