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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南京城地理位置极其优越,北依长江,水源充沛,河运便利,南有秦淮河绕城而过,乃是天然的水运集散之地,而钟山龙蟠于东,石头城虎踞于西,北有玄武湖一大片水域,可以说真是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自古就有龙盘虎踞的美誉。
整个城墙墙基都是用条石铺砌,墙身用大型城砖垒砌两侧外壁,中实杂土,唯有皇宫区东、北两侧的城墙全部用砖实砌。南京城40公里长的城墙,所用之砖由沿长江各州府的一百二十五个县烧制后运抵南京使用,每块砖上都印有监制官员、窑匠和夫役的姓名,其质量责任制之严格可以想见。城墙沿线共辟十三座城门,门上建有城楼,重要的城门设有瓮城,其中聚宝门、通济门、三山门是水陆交通要道,每门都设有三道瓮城以加强防卫。城墙上建有军士宿卫用的窝铺房二百座,雉堞一万三千余个。
在这座城墙之外,又修筑了一座长达70余公里的外郭城,把钟山、玄武湖、幕府山等大片郊区都围入郭内,并辟有外郭门十六座,从而形成保卫大明皇宫的四道防御线,即:外郭、都城、皇城、宫城。
城内由五大部分组成,即旧城区、新城区,内城,皇城、驻军区。
新旧城区自然是位于秦淮河与长江的交汇处,是城市对外交通的要冲地带,民居密集,商业繁荣,为朝廷服务的大批手工业作坊也设置在这里。
内城由于地近皇城,大臣们的宅邸也都集中在此区,世家豪门更是遍布,靠近新城区的几条街,更是大型酒楼林立,青楼楚馆汇聚一堂,也是除著名的烟花风月之所,秦淮河之外的另一**圣地。
皇城区地处核心地带,北枕钟山支脉富贵山,南临秦淮河。既有水运方便,又和其他城区紧密相联,那里住着所有皇室宗亲和显贵人家,也合乎风水术所追求的阳宅“背山、面水、向阳”的模式,唯一的缺点是地势低洼。
当年太祖皇帝一声令下,上百万民夫以排山倒海之力,竟把一处湖泊用石头填埋,又想尽办法垫高加固,从全国各处搜罗无数奇石古树,天才地宝,把一座皇宫建的金碧辉煌。
内廷部分是在被填平的燕雀湖上建造的,虽然采用了打入木桩,巨石铺底,以及石灰三合土打夯等方法加固地基,但日久之后仍然出现北部地基下沉的问题,宫殿地势前高后低,风水不吉。此外内宫在下雨时容易形成内涝,排水不易。
南京城内外驻军约二十万人,除一部分驻守皇宫和沿江外,大部分军队都驻扎在城内西北地区。这里有大片营房、粮仓、库房和各种军匠工场,形成一个独特的军事区。
在上述五大区域的中间位置,建有高大的钟、鼓楼,作为全城报时之所。南京的道路系统呈不规则布置,城墙的走向也沿旧城轮廓和山水地形屈曲缭绕,皇宫偏于一边,使全城无明显中轴线,一反唐、宋、元以来都城格局追求方整、对称、规则的传统,创造出山、水、城相融合的美丽城市景观,可以说是独一无二,也显示出大明皇族包容亲民的心态。
这座人口将近百万的庞然大物,这时代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引来四海万国叩首朝拜的天朝首都,被誉为建在金子之上的天使之城。
轻轻叹息一声,张灏知道眼前这座辉煌之极的城市,即将告别显赫的身份,十二年后,将要随着永乐皇帝朱棣的一道诏书,大明朝的首都就要迁到北方,不过这里依然会繁华依旧,作为陪都屹立在华夏大地上。
心中到没什么可留恋的,毕竟北平更加适合建都,自从宋朝开始,汉民族失去燕云十六州后,无险可守的北方,一马平川的大地上,真是任由胡骑肆虐,几百年间,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的异族入侵,兵祸连结的无边痛苦。
烟雨江南就是在温婉秀美,草长莺飞,没有北方苦寒之地的天然屏障,没有边塞将士的常年坚守,真是何谈什么百姓安居乐业,文人骚客拿什么来品诗论词,又何来什么鱼米之乡。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情不自禁的念出以前记过的一首南唐李煜的望江南,正是国破家灭后,寄托哀思的意境,沉浸在思绪中的张灏,下一刻才发觉不妥,赶紧抬头,就见露出惊讶之色的姐姐,和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丫鬟秋蕊,傻愣愣的指着自己。
暗骂一声糊涂,张灏硬着头皮笑道:“我记得姐姐念过这首词,就顺嘴说出来了。”
疑惑的看看精神不错,但还是面黄肌瘦的弟弟,张婉儿到不记得是否念过给他听,不过大凡女儿家,都极喜欢千古词帝李煜,极尽缠绵凄婉的诗词,只是不太明白,弟弟为何独独念出这首,似乎有些不吉利。
心疼之下,也顾不得追问下去,用力搂住弟弟干枯瘦小的身子,小巧秀气的下巴摩挲着张灏发黄稀疏的头顶,疼爱的轻声道:
“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早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一词蝶恋花,竟然被张婉儿有些伤感之下,悄然念出,颇有点荡气回肠的滋味,令张灏倾听之下不觉动容,一时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好似被自己忽略掉,而忽略掉的地方,又恰恰是自己极为在意之事。
真是车辆依旧动,此时意境大不同。
第005章 郊外园子
此刻车厢内,气氛不觉有些沉闷,失去观看外边热闹兴致的姐弟俩,相拥依靠一起,一个担心弟弟身体,一个琢磨着姐姐念出的词意,不知不觉都沉默下来。
竹帘微微晃动,身下随着颠簸的路面而摇晃,张婉儿心疼的伸手摸了下怀中小人的额头,轻轻打开身侧靠垫下的一个木质暗门,取出放置里面的漆器食盒,横置在车厢中间的食案上,正要翻开最上层的盒盖。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小姐,您可不愁没个去处,不说这成天上门求亲的人家都快要排到通济门了,听说呀,呵··”
捂嘴轻笑的秋蕊调皮一笑,抿着嘴再不说话,今日她和张婉儿都身穿同样的镂金月白长衣,外罩三彩刻丝青石鼠卦,下着翡翠千摺落地裙,同样的花容月貌,同样的素颜淡雅,只是多了几分娇憨,少了张婉儿的三分艳丽。
身为小姐的张婉儿头上戴着双珠朝凤金丝髻,绾着一支翠玉钗,颈上挂着七彩盘螭赤金璎珞圈,而她只是头插几支金钗,白嫩的脖子上一条色泽亮丽的珍珠玉链,在一众丫鬟中,已是格外与众不同。
她的声音同时惊醒对面的姐弟两人,不约而同的向她看来,张婉儿俏脸一红,羞怒道:“死丫头,不许胡说。”
“快说,快说,秋蕊姐姐,听说什么?”好奇之下,张灏不禁连声追问。
秋蕊笑着瞅了故作姿态的小姐一眼,她乃是张婉儿的贴身丫鬟,自小两人一起长大,情意自然深厚,当然不会害怕小小的威胁,毫不在意的笑道:
“听说呀,圣上都有意和咱家联姻呢,只是当今太子已经娶太子妃了,不免有些为难,毕竟这国公府嫡出的小姐,身份在那摆着呢,倒是府里的几位夫人和老祖宗,想着趁此机会攀上皇室这棵高枝,还说将来等到太子登上大宝之日,凭咱姑娘的容貌气质,家世条件,稳稳的能封一个贵妃娘娘呢。”
“哼!我可不稀罕。”脸上颜色更红的张婉儿,不屑的轻轻说道。
“那汉王如何?夫人们也有意于他呢,听说不但勇冠三军,武力超群,连长相性格都酷似当今圣上,最受皇上的喜爱,好一个英伟男儿,嘻嘻。”
“哼,很浮躁的一个人,我也不稀罕。”似乎不屑一顾般冷哼,只是张婉儿眼眸中光彩流离,显然有些言不由衷。
“就知道我的大小姐眼界高,没成想啊!竟然高到此等地步,连两位金枝玉叶的殿下都看不上,唉呀呀,看来只有嫁给圣上做媳妇喽,正好如今宫里头后位空虚,这将来,见面时呀!”
夸张的表情,秋蕊嬉笑着双手作揖,娇笑道:“民女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哈哈。”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的花枝乱颤,看的张婉儿又气又笑,赶紧提醒道:“行了,不许胡说了,这要是让锦衣卫听见,那可不是说笑的。”
虽然说出提醒的话,但她主仆俩神色间却并不如何在意,只是声音略低了些,互相打趣,倒是对那令满朝文武百官闻声变色的锦衣卫们,并不如何忌惮,英国公府的受宠程度,由此可见一般。
说说笑笑,两女却没注意,此时张灏本就不甚健康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跟一张白纸一般,呆呆的躺在姐姐怀中,嘴里喃喃道:“太子,朱高炽,我怎么就忘了,那可是个短命皇帝啊!”
这可如何是好?不说那朱高炽肥肥胖胖,腿脚不利索,根本就配不上如花似玉的姐姐,单说年龄就相差悬殊,好像他儿子都比我岁数还大,虽然据说这太子忠厚仁义,乃未来的贤明君王,可历史上明明记载,他登基仅一年就挂掉了,对了,历史上姐姐确实被封为什么张贵妃,就是因为父亲是英国公张辅,才得以免去被殉葬的凄惨下场。
不行,一定要想出个办法,制止住这场悲剧,可我现在只是一个八岁顽童,什么事都做不了,根本就是束手无策,偏偏此事又拖延不得,谁知道那皇帝朱棣哪天心血来潮,大嘴一张,这金口玉牙的,就无可更改了。
一路上,藏着心事的张灏强颜欢笑,哄得姐姐神色欢喜,而一边的秋蕊也很有眼色的配合,三人说说笑笑,一时间,车厢内倒也趣味盎然。
此去郊外庄园就在城外十几里的幕府山附近,因为此地距离皇城很近,一直以来都是禁地,不许外地人迁居过来,附近都是世代居住于此的人家,大多属于一些皇亲国戚的累世庄奴,而庄园不远处就驻守着一个军营。
据说当年朱元璋在建成京城后,很是自得的带领一帮文臣武将和皇室子弟们登上了紫金山顶,登高望远的指点着整个京城,很是自得的笑道:“诸位看京城建造的如何?”
所有大臣当然不敢诋毁半句,纷纷说京城如何如何好,极尽溢美之词,唯有十四岁的燕王朱棣指着周围环境,语出惊人的道:“紫金山上架大炮,炮炮击中紫禁城。”
朱元璋仔细一看,不禁冒了一身冷汗:城周山峦起伏,东面钟山,南面雨花台,北面幕府山等一些重要制高点都留在了城外,此乃城防之大忌。朱元璋因此对全面筹划筑城的刘基怒恨有加。他回宫后,让太监给刘基送去一盘桔子,刘基知道皇上怪罪自己筹划失当,送桔子是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吃肉之意,吓得连夜逃入茅山避祸。
当然,这是张灏偶然间看到的一则野史故事,有没此事他也不清楚,如今也没那个胆量,去找个明白人询问此事,即使他敢,恐怕也无人敢说。
虽然张家举家迁来的时日不久,但在城外也有多处田庄田产,一多半当然是皇帝赏赐,也有一些是自家花钱置办的,也是因为京城中世事太过无常,大臣百姓动辄抄家灭族,使得地产方面的交易极多,轻而易举的就被张家买到几十倾上等农田。
朱棣登基后还好,只是大肆杀戮了些忠于建文帝的大臣,虽然手段令人发指,例如黄子澄,齐泰等人,不但九族被诛,妻子女儿至今还是官妓,每天必须忍受20名壮汉折磨,生下的男孩世代为奴,女孩则世代为娼。
相对比太祖朱元璋,动辄诛杀几千上万人,空印案,郭桓案弄得天下官员十去四五,满朝百官一茬换了又一茬,天下富户大半破家,甚至六部官员全军覆灭,紧紧每部剩下三人的凄惨局面,永乐朝已经算是稳定安逸的很了。
大臣富户倒下的多,这变卖土地的就多,某方面说,也算间接刺激了土地交易,即使大明律三令五申不许买卖土地,这底下的事也很难被追究,毕竟购买土地和卖出土地的,都是达官贵人。
在几处田庄中,张灏一眼就挑中此处,因为庄子深处有一个园子,不但园内景色极佳,还有一条湖泊横穿而过,左右更是园林相连,据说乃是皇家的产业,所以安全上绝无问题。
张灏出来的意思很单纯,实在是不耐烦应付那么多的家人,本身自己身体就不好,躲在这里不但无人打扰,多山多水的地方空气也清新,加上还能吃到些粗粮野味,那是何等的逍遥自在。
三辆马车在长随的指引下,很快就沿着一条土路驶进一个庄园中,居住在此的只有几户农家,世代守着庄子内几十亩农田过活,平日就是负责照看打扫主家的园子,节令时往城中送些野物菜蔬一类的,也不用交什么租子,日子过得还算富裕。
唯一算是张家下人的,是才过来几年的庄子管事,被张灏母亲亲自委派过来,名叫张三的中年汉子,此时一家五口人,外带两个小丫环,恭恭敬敬的守在庄园大门处。
隔着老远看到车队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庄里的小孩子,嘻嘻哈哈的叫着,老实巴交的张三赶紧朝前迎了上来,冲着后面的孩子挥手赶了几下,几个孩子马上做着鬼脸,笑着跑了回去。
因为车中坐在的都是女眷,唯一的男性还是身体受不得风的,领头的长随名叫张虎,今年三十几岁,面色黝黑身体壮实,为人处事甚为精明,乃是国公府外宅二管家,几代的家生子,父亲张大柱就是如今的张府大管家。
张虎骑在马上,朝着张三笑道:“三哥,大家直接进园子里,大小姐和二爷不方便下来,就不和嫂子侄子们寒暄了。”
话说得客气,但神色间却稍显倨傲,马也没下,直接领着车队朝前方而去,其他长随和驾车的马夫,大家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佝偻的背部弯的更低,一身庄农打扮的张三,身上都是粗布衣衫,此时连连点头,叫道:“成,成,可当不得二管事这么客气,主家来此天经地义,哪轮得到俺婆娘孩子上前说话,来,这里走。”
赶紧一路小跑,当先领着车队,路边两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和张三嫂子牵着一个7岁的小女孩,几个人眼巴巴的瞅着,拘谨的不敢上前。
“灏哥儿身体不好,不能受风,张家嫂子莫怪,带着几个兄弟妹妹一起进园子里,多年未见,大家好生聚聚。”
张婉儿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顿时听到张三夫妇喜笑颜开,今日特地穿着新衣裳的张家婆娘,狠狠瞪了几个孩子一眼,吩咐道:“一会儿都给老娘好生呆着,不许胡乱说话,都听见没?
第006章 二爷生气
牵着弟弟小手,张婉儿径直走进内宅,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秋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其他人则都在搬运行李等物件,除了乘坐马车跟着过来的几个丫鬟外,早在两天前,母亲就打发身前很得力的王婆子带着几个下人和厨娘,提前两日赶来收拾住处。
内宅中大多是木质结构的建筑特色,长廊,斗檐等俱都油漆彩绘,青瓦屋面的极是淡雅精致,三人走到一处尖顶八角亭子中坐下,前面不远处就是一座玲珑假山,叠石岩洞处,小小的瀑布直下,溅起的点点水花,冲入一弯清澈水池之中,一座弯曲九转的木桥横穿湖面。
亭子四角外柱,都保留着一些树皮,看上去色泽雅致,显得轻巧秀逸,园子修的虽不大,不过依然景致处处,苍松翠柏,亭台楼阁间,好一幅江南风情。
张婉儿含笑看着弟弟兴致勃勃的样子,自己也对园子中的环境很满意,秋蕊早就把手中的漆器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几碟做工讲究,造型精致的点心,一壶清茶,几只茶盏,一一放置在石桌上。
有些好笑的看着对面张家嫂子,这一身富丽打扮,看那珠翠满髻,墨绿色的一体长裙,外罩大红碎花袄,腰间还系着一条粉色绸带,连脚下都是新纳的绣花鞋。
花花绿绿的模样实在是不太妥当,在对比下身后的三个孩子,一身粗布衣衫,神情有些畏缩,在看她满脸媚笑,不免令人有些刺目。
三十来岁的年纪,脸上精心描眉涂红,还涂抹了厚厚一层脂粉,眉目间依稀还有几分年轻时的姿色,体态丰满,走动间扭腰晃臀,很有几分熟美风韵,多少显得不太庄重,不过如此郑重其事,却不好苛求人家的一番心意。
本来想把她们一家子都招过来坐下,可临近了才发觉,张家嫂子的两个儿子,身材高大壮实,年纪好像都和自己仿佛,虽然外表像极了他们父亲,同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但毕竟是男女有别,也不便叫过来相见。
倒是那个眉目清秀可爱的小姑娘,畏畏缩缩的躲在母亲身后,不时好奇的偷瞧过来,实在是惹人欢喜,遂开口笑道:“来,张家嫂子领着妹妹过来坐,两个兄弟年纪也大了,就不好过来大家见面,这园子中的风景不错,就自去游玩下吧。”
张家嫂子神色一愣,紧接着就笑容满面,弯着腰,连声答应道:“都是婢子考虑不周,这孩子如今都这般大了,实在是不该跟着过来唐突小姐,就是满园子中的姐姐们,一个个身子娇贵,花容月貌的,岂是他们这两个混货能亲近的,这就赶他们出去。”
满脸奉承讨好模样,等转过头时立马消失不见,对着身后兄弟二人,不耐烦的道:“这里是内宅,不是男人们能进的地方,赶紧去柴房,把那堆木头劈了。”
一直站着的兄弟俩,闻言稍微有些不知所措,个头稍矮的弟弟,皮肤黝黑,五官端正,只是长相稍显稚嫩,此时拧着脖子叫道:“大小姐都让我们兄弟在园子中游玩了,我不去。”
身边的哥哥赶紧拉住弟弟,他虽是衣衫破旧,神色间却有着一股英气,站在那即使神色恭敬,毫不起眼,但举止稳重平静,朝着张家嫂子,淡淡的道:“只是随处小逛一下,马上就回去干活,不会耽误事的,姨娘。”
但他的话虽老实,实则却半点不留情面,到底年少不经事,或是被美色迷花了心窍,这下顿时引起变故,
绵里藏针的称呼,气的张家嫂子勃然大怒,当下脸上就变了颜色,原来她本不是张三原配,因十几年前张三妻子病故,留下两个年幼的儿子,后来经由府中好事的管事撮合,张家嫂子嫁过来给张三做了继室,原本就是看重张府的权势,指望着一步登天,进入内宅找个美差,从此过上好日子,谁成想这张三为人老实憨厚,虽是府上老人,但却并不受重用,家中又人多口杂,日常生活时常拮据困窘。
不甘心的张家嫂子,开始还委委屈屈的操持家务,后来就越发看自己丈夫不顺眼,连带着更是不待见他的两个儿子,一不顺心就大吵大闹,整天闹得四邻不安,等迁来京城后,府上管事干脆把他们一家远远发配过来,张灏母亲也是心存善意,怜惜张山父子,这里虽然远离府上,但管着一大片庄园,实在是个优差,逢年过节的好处不少。
要说这张家嫂子,为人虽然势力,品性倒是不坏,眼看着进城无望,此处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这些年倒也安分守己,只是动辄一不顺心,就在家中骂骂咧咧,从不给两个孩子好脸色,这天长日久的,母子间越发起了嫌隙,好在她只是出言辱骂,却不曾动手打过兄弟俩一根手指头,而两个孩子性格忠厚孝顺,就算受了些委屈,也多半是逆来顺受。
没成想今日大小姐过来,眼见这一大帮子娇滴滴的少女们,只看的两个小子眼花缭乱,心如鹿撞,这少年人的自尊极强,当然不想在美若天仙的小姐面前丢脸,虽不敢明着反抗继母,但还是下意识的称呼张家嫂子为姨娘,也是多年压迫下,一时间的爆发。
这声姨娘可真的触痛到张家嫂子内心深处,这些年本就自觉受尽委屈,含辛茹苦照顾他们父子三人,却没曾想得到如此的待遇,只气的脸色发青,当下也顾不得跟前坐着小姐少爷,浑身颤抖的大骂道:
“好,你们兄弟当我是姨娘,好好好,这些年算是白养了你们这对白眼狼,吃干饭拉稀屎的狗东西,你们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有本事就别回家,去找你们那死了多年的亲娘吧。”
暴怒伤心之下,眼泪也跟着直掉,这突然之间的变故,可惊呆了大家,只吓得站在她身边的小女孩,也跟着哭泣,抱着赵家嫂子的大腿,哀求道:“娘,你不要生气了,哥哥不是有意的,娘。”
一把推开自己的亲生女儿,泪眼模糊的张家嫂子,脸色狰狞的怒道:“死丫头,还叫什么哥哥,你没瞧见嘛,咱娘俩在他张家就是个外人,等他们兄弟长大了,这家里就再没咱们的容身之地了。”
扑通一声,才反应过来的张家兄弟赶紧跪下,哥哥更是对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大是懊恼,大喊道:“娘,是我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您消消气,您消消气。”
弟弟则扶起倒在地上的妹妹,认错道:“娘,孩儿今后一定听您的话,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一边收拾园子的婆子丫鬟,听得这边的动静,纷纷跑了出来,管事王婆子紧走几步,就要上前劝说,没成想这张家嫂子性子暴烈,这多年委屈一旦涌上心头,哪还会善罢甘休。
她本就是小门小户的庶女,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嫁过来给人家做个继室,心中多少不满可想而知,这么多年一直呆在家中,也不懂什么规矩尊卑,好像发疯似的拨开王婆子的手,就要大哭大闹一番。
“够了,我和姐姐就坐在这里,你这婆娘就敢任意撒泼,丝毫不顾自己的脸面,真当张家没有一点规矩吗?”
众人心中一惊,这童音虽然稚嫩,但却隐隐含着凌厉,尤其是出自一向深居简出,多病痴呆的二爷口中,越发让人不可思议。
就是坐着的张婉儿也惊讶不已,这瞬间发生的变故,对于她来说真是有些措手不及,毕竟她是个未出阁的女孩,从没处理过下人间的纠纷,本来想在观察一会儿,没成想身边的弟弟却张口说了这么一番话。
虽然张灏的声音不大,但却立刻惊醒了有些情绪癫狂的妇人,她比谁都清楚,这府上可以得罪管事,可以得罪小姐,但这个面黄肌瘦的二爷,可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谁不知道他是大夫人的心头肉,要是吓出个好歹来,自己可真就惹出天大的麻烦了。
心中惊疑不定,这家人都说二爷身子大好了,这口吻语气,活脱脱的一派大家公子的口气,倒是不好怠慢,只是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台,抽泣的背过身体,双手捂住脸庞。
啪!
张灏站起,重重一掌拍在石桌上,顿时吓得大家心中一紧,神色慌张的看向凉亭中,秋蕊等几个丫鬟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就是张婉儿,同样神色不安的看着弟弟。
“刚才的经过,都被我看在眼里,我管不了你们的家事,也不想管,不过我虽年少,总是张府的少爷,还有权处理府中的人事。”
小小身子昂然而立,面色不好的张灏,虽给大家感觉是瘦小枯干,没有半点气势,但此时的做派语气,却真真实实的让人体会到,这位确实是国公爷的嫡子,张家的大公子。
“张家兄弟蔑视母亲,实在是不孝之极,从今日起逐出张家,自生自灭去吧,张家婆娘当众撒泼,无视尊卑,念在你心中委屈,我马上命张三给你写张休书,在给你五十两盘缠,带着女儿另找个好人家嫁了吧。”随便一挥手,张灏若无其事的坐回姐姐身边。
他这模样清清淡淡,这话却好似惊雷一般,瞬间让大家目瞪口呆,谁也没料到,这事最终会落得如此结局,转眼间,这一大家子就要妻离子散,弄不好,还得家破人亡呢!
此时原本哭泣不休的张家嫂子,不可置信的转过头来,表情有些惨厉,令人不忍目睹,愣愣的看着坐在石凳上的孩子。
而一直跪在地上的张家兄弟,万万没想到今日的一句话,就惹得少爷如此狠心,竟然要将他们哥俩赶出张家。
附近的下人们,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心中同时暗想,这偌大的张家,自打今日二爷的一番话后,恐怕,这天是要变了。
第007章 因祸得福
园中凉亭,一阵微风吹过,掀起湖水翻起鱼鳞般波澜,顷刻间,片片随波荡漾,翻滚而去。
此时场中一片寂静,春风晾起女人头上的缕缕发丝,却无人理会,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跪在青石板上的半大男孩,还有那一对神色凄惨的母女。
丫鬟婆子们神色各异,面对二爷如此无情的处置方式,人人还想着恐怕是他年纪还小,因为长期身体不好,以至于脾气暴躁,虽说刚才的那一番话,实在是有条有理,气度俨然。
人人目光都暗中瞅向坐在亭中的张府大小姐,也不时扭头朝着一边站立的中年妇人看去,因为这里唯一能说上话,身份也够的上的,唯有面色不豫的王婆子。
刚才好心上前相劝,却被毫不留情面的推开,此时的王管事心中不由的暗暗叫好,大赞二爷荒唐举动,可算是狠狠的整治了张三家人,好生替自己出了口气。
故意当作没看见大家的求情眼神,自顾自的低头不语,她不说话,其他丫鬟婆子更不敢多嘴,其实这里的下人大多是大小姐院子里的,平日和二爷也很是亲近,只是这小主人突然发火,大家又和张三家交情不深,犯不上多嘴求情。
只有一边站着的碧翠心中着急,这张家嫂子平时虽让她不大待见,可张三的两个儿子不是别人,乃是她的堂家兄弟,只是此刻众目睽睽下,尊卑有别的,实在不敢开口,眼泪都急得快要落下,双手使劲的撕扯着衣角。
双手捂着脸的张家嫂子,此时跟丢了魂似的,呆呆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是一味的抹着眼泪,张家兄弟面无表情,从震惊的情绪中恢复过来,神色复杂的低着头,倒是小姑娘哭着磕头,大喊道:“求求二爷和小姐开恩,饶了母亲和哥哥们,不要赶我们走,不要赶我们走。”
大家沉默的看着女孩,此时跪在生硬冰冷的地面上,无助哭喊,都不由的露出不忍的神色,目光同时向亭子中望去。
一个个心中暗叫奇怪,平日事事极有主见的小姐,此时却像个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的坐着,竟是任凭自己弟弟这般胡闹,她们哪知道,此时的张婉儿比谁都惊讶,不过看到弟弟如此有魄力的一面,心中欣喜之下,反而稳如泰山,想要看看此事会如何被他处理。
其实本就是一件小事,这家中亲人间的口角恩怨,外人实在是不好置评,但谁让张家婆娘当着主人家,还如此撒泼,她平日为人大家谁不清楚,当年在北平时,这可是府上有名的泼辣货,大白日就敢提着擀面杖,站在家门口破口大骂。
甚至有人心中暗暗叫好,早就有人看张家嫂子不顺眼,你说一个好端端的大姑娘,要不是性子不好,十里八村的臭了名声,至于被父母许配给一个骡夫,还是带着两个拖油瓶的。
“二爷,您开开恩啊!月儿求您了。”张月儿只是哭喊着磕头,砰砰的磕地声,格外响亮,她年纪小小,但已经懂得些人情世故,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停的求着二爷,这番如杜鹃啼血般的样子,听到众人心惊肉跳。
眯着眼看着,张灏同样面无表情,心狠的竟令人难以置信,小小年纪好似无动于衷般,任凭小女孩怎么磕头,板着脸也不说话。
倒是张家嫂子如梦方醒,大哭道:“月儿,别磕头了,是娘不好,今日连累你跟着受罪。”急匆匆扑到在地,一把搂住幼小孩子,心疼的抚摸已经高高隆起,额头发青的张月儿,紧跟着娘两个抱头痛哭。
“娘,都是孩儿的错,您和妹妹别哭了,我兄弟即使被赶出府中,也绝不敢不认您,从今往后,我们兄弟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照顾好爹娘和妹妹。”
“对,大哥说的对,娘,我去做工,去做苦力,一定好生奉养您。”
兄弟二人神色激动,说出的话顿时引起众人惊呼,没想到刚才畏畏缩缩的两个少年,此时却如此有骨气,还以为能大呼小叫,失去冷静的抽泣不止呢。
就连张家嫂子都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仰着头看向神色诚恳的兄弟俩,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悔恨万分的哭道:“是娘错了,这些年一直对你们不好,我真的错了。”
轻轻推开女儿,张家嫂子用衣袖抹干脸上泪水,唇印脂粉被这一下子涂抹,顿时弄花了脸蛋,神色凄惨,有些渗人的朝坐在亭中的张灏,平静的哀求道:
“二爷,都是我平日虐待他们兄弟,以至于今日孩子如此对我,实在是往日种下的恶果,只希望二爷看在张家世代跟随主家的情分上,放过他们兄弟二人,不要逐他们出府,婢子愿净身出户,一生都不在回来。”
“娘,不可。”张家兄弟赶紧上前,抱住神色惨然的母亲,生怕她情绪激动,作出什么寻死的举动,这妇人要是被如此赶出家门,根本就没脸在回娘家,这天地虽大,可却没容身之地了。
这番变故,顿时出乎张灏的预料,心中一套说辞,马上失去了用武之地,不过他清楚,这番看似情真意切的母子情深,只是因为危机来的太快,情绪失控下,才会如此转变,等以后风平浪静后,还会不会如现在这般家庭和睦,真是未知之数。
不过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没必要在做个恶人,该给的教训已经给了,想必从今以后,多少会改变些他们家中的矛盾,事情会演变到哪一步,那也不是自己能预料到了。
下意识看了姐姐一眼,有些心虚的无声笑笑,这些小把戏能瞒得过其他人,但绝瞒不过心思聪慧的姐姐,肯定是看到自己只是口出恶言,却绝无一丝动作,这分明是在故作姿态呢。
果然,姐姐意味深长的盯着自己,很配合的继续不发一言,倒好象他这个8岁的弟弟,真能当家作主一样,宁肯从今后自身威信大失,也绝不丢了弟弟此时的威风。
心中暗叫声惭愧,要不是另有所图,他才不会如此鲁莽,更不敢越俎代庖,实在是为了姐姐的终生幸福,有些事也只能如此了。
施施然站起,冷哼道:“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张家兄弟确实有错,罚你们二人今后跟随在我身边,鞍前马后的任我驱策,二年内没有任何月钱,张家嫂子,看你今日穿着,在看看你的孩子,可想而知你平日是如何对待他们的,念你年纪以大,就罚你老实的呆在家中,好生服侍全家老小,这次之事,我也不和你计较,倒是你女儿心地善良,日后必有好报。”
小手一抬,张灏学着雅士风范,双手背后,就那么的走了,只看的众人一个个呆若木鸡,哭笑不得的看着远去的小小背影,丫鬟婆子此时哪还会不明白,今日二爷这是趁机发作,要缓和人家母子间的关系呢。
婆子们心中不禁大奇,真是士别三日,此时的二爷可真是神了,小小年纪如此有胆略,如此有担当,有几个甚至暗暗伸出大拇指,心说不愧是老爷的亲生儿子,真是将门虎子,这才只是8岁的孩子啊!
这张家母子间的一场大闹,竟然因祸得福了,神色复杂的王管事,说不上此时是个什么心情,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张三家恐怕因此一事,眼瞅着就要发迹了。
好生舒了口气的碧翠,赶紧拉着烟翠的手臂,两个人朝着二爷离去的方向追去,一边跑还一边发生银铃般的笑声。
这时大家在看向地上的母子四人,不禁摇头微笑,不少人都在回味二爷最后那句话,在看看喜极而泣的张月儿,包括此时已经站在大门外的男人们,心中都在猜测,此事能如此转变的因果,恐怕还得落在这个让人心疼的可爱孩子身上,这张三也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气,一连生出三个孝顺儿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张家兄弟可算是飞上高枝了,说什么跟在二爷身边,两年没有月钱,糊弄鬼呢?这在家人里头,可谓是一步登天了,别说不给钱,就是倒贴都有的是人愿意,府中的小厮们,谁成天不惦记着,求爷爷告奶奶的,百般寻找门路,就为了能被少爷们记住。
分明是二爷有意抬举他兄弟俩,这也有点过于幸运了,大家又不禁心中嫉妒,在看向兄弟二人时,神色间早就换成友善,隐隐间带着几分讨好的目光。
事情发展急转直下,真可是出乎大多数人预料,一个个很是羡慕的瞅着发傻中的一家人,纷纷上前,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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