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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兔》
日间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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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盗马
时年建安三年,入冬。
自下邳城被曹刘联军围困,至今日,业已经近三个月了。而且看起来,如今就连老天,都已经不再看好这顽强的一方。
原本在下邳被围时骤降的气温在这几天逐渐回升,最近前来攻城的士兵甚至已经不用穿着笨拙的冬衣作战。而且,这时本该被冰封大半的泗水和沂水,也因为这罕见的暖冬,间接地成为了曹刘二军的帮凶。
决泗沂之水,水淹下邳!
纵然是枯水期,两条河流在被筑坝蓄水后也积攒下了足以淹没整个下邳城的水量,在下邳毫无防备的当口,奔腾的河水顺着事先挖掘好的通道倒灌进城,一日之内,下邳城除北门周围之外,其他区域皆成汪洋。
如今的下邳城如果自上而下的望去,倒像是一个超大号的鱼塘,阻拦联军许久的坚实城墙,成了那鱼塘的四壁。而这下邳城的军民,就是那苦苦挣扎着,却难以逃脱出牢笼的鱼儿。
尽管如此,这条满口利牙的鱼儿,也不会任由那渔翁轻易捞取。
当夜,城北马院。
比其他三方城门略高一些的地势,使得城北的情况并不像其他三方那样糟糕,虽然地面上原本严实的地基被蔓延过来的河水泡得虚浮,平整的青砖也七零八落,但是,比起另三面城门的那种连落脚处都没有,甚至不得不让战马登上城墙歇息的情况而言,这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形式已经如此严峻,可是负责看守马院的士兵脸上,却没有多少紧张和激战过后的疲惫,相反的,几个士兵正围在生得旺盛的炉火旁,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白日里的战斗。
“张辽将军就那么一挥——就一下,斩了三个人头不说,还吓得十数人直接栽下城头。”正说话的这个士兵明显还年轻,面容之间不免带着一些稚嫩,不过,从他握着火钳子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炉火时那如同劈砍的动作,可以看得出,这是一个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
“哈哈……谁不知道你小子,给张辽将军牵了几天马,现在天天一张嘴就是张辽将军长张辽将军短的。”一个年纪明显比他大的士兵接过了话,“要我说,还是高顺将军带着陷阵营冲阵时场面最大,那气势,曹操手下的那些个兵士还没等照面就开始往回逃。”说到这,他神秘兮兮地看了看周围紧盯着他的几个士兵,好好地满足了一下虚荣心后一字一句地小声说:“战斗结束后,我看见张顺将军下马卸甲时,头脸全是红的,铠甲里满满地兜的全是血,那得杀了多少人啊,啧啧……”
几个士兵同时呆望着火炉面带遐思,似乎是在想象那种一卸甲,一大汪鲜血就撒在地上的情形。
“不过……还是咱们温侯将军最威风吧?”正在众人都沉寂的当头,一个看上去有些怯懦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呦,二蛋,看不出来,虽然打仗是个软蛋,这一双荧豆儿眼,倒还是认得英雄的嘛。”拨弄着炉火的那个年轻士兵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这个怯懦的士兵,戏谑地笑了起来,“怎么,虽然说温侯将军在战场上把你的小命给救了,但是想要报答他的话,可不是说几句好话就行的,如今温候将军需要的,可是这个!”
说着,他顺手抄起放在一边的一柄崩得满是豁口的钢刀晃了晃,看上去满是血迹和锈迹的刀面在火光的照耀下,倒也骇得那个叫二蛋的士兵身躯轻抖。
旁边几个士兵会心地嘿嘿笑起来,似乎也是对这个胆小如鼠的同伴很不看好。
但接下来,还是用那种怯懦的口气,二蛋居然又小声地开了口:“温侯将军本就不认识我,当时光是围着他的曹操部将就有十数员,可他还是顺手横了一戟……”
话说到这,他吞了吞口水,鼓足勇气猛地抬起头:“反正这条命已经算是丢了一次,就算温侯将军再让我出去死一回,大不了这一肚子的软蛋都丢在外边罢!”
这一次,没人笑话他,似乎是被二蛋的话勾起了一肚子的心思,屋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火炉里燃着的几块从周围的破房子里拆下的门板哔剥作响。
突然,原本应该已经夜深人静的马院外,居然响起了一串由远及近的,官靴踩在泥地上的咕唧咕唧响声。
“这么晚了,哪位将军这么有心,还会来马院巡视……”一个一直在旁看着几个士兵斗嘴的中年士兵站起身来,朝着屋外走去。
片刻之后,从屋外传来了这个中年士兵的声音:“参见侯将军,这么晚了,难道又要深夜出城作战么?小的这就去准备战马……”
“这里没你的事了,我只是来随便查看一下而已。”一个阴沉的声音打断了这名士兵的话。
“那是那是……侯将军的爱马就在那边,夜草刚刚填进了槽……”在一阵点头哈腰后,这个士兵又退回了小屋,小心地朝着外面往马厩方向走去的侯将军扫了一眼,确定他没有回头看自己后,才直起身子来关上了门。
“怎么回事?又有仗可打了么?”那个年轻兵士已经兴冲冲地提起了他那把崩了口的钢刀,两眼放光地盯着才进来的中年士兵。
“看起来,侯将军还是对那十几匹马有念想啊……”中年士兵故作神秘地摇摇头,瞟了一眼门外侯将军行去的那一排马厩。
听了这话,几个士兵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
他们知道,这老兵话里所说的,是前些日子才送来的十几匹膘肥体壮的好马。对于那件事,这些小兵知之甚少,不过,在这些士兵看来,现今这个当口,别说是几匹军马,就算是温侯将军说让他们披上鞍鞯充当坐骑,恐怕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当然,跑不跑得起来就另说了。
“不过没大碍的,有那位主儿在,这马院就算没咱几个,恐怕也没什么人能得了好去。”中年士兵显然并没有太过担心这件事,再次将身体依在门边的土墙,合上双眼沉吟不语。
要知道,如今的下邳城上下,知道这位主儿底细的,恐怕也只有那么几个人吧?他们这些个小兵能够得知这个秘密,还多亏了这马院看守的身份。
因此,若是侯成将军不死心,想要从这马院里牵出马去的话……那就得看那位的心情了。
周遭的环境再次陷入了沉寂当中,几个士兵目光游离地看着火光的跳跃,静静地等着外面的更点声响起等着长夜过去,新的一天开始,然后……又是漫无止境的厮杀。
“哇——!”
突然,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后院出事了!”那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用火钳子拨拉着炉火的年轻士兵猛地提起刀来,其他几个士兵也各执兵刃在手,而一直在门边闭目养神的中年兵士,则早已经闪身出了房门,朝着后院方向冲去。
马院的马儿出了问题,没有人比这几个士兵更加明白后果,掉脑袋事小,若是马匹出了问题,耽误了明日战局,辜负了温侯将军期望的话,他们几个就算是死也会死得不甘心!
可是,在几个士兵刚刚冲出几步时,一团黑影已经飞过内院的矮墙,啪唧一声闷响后砸在了他们跟前,飞溅出的泥水泼得他们浑身都是。
被突然从内院“丢出来”的,赫然是刚刚才进去的侯成将军!
“将军!将军你怎么样了?”
几名士兵顾不得头脸上的泥水,围过去七手八脚地将看上去奄奄一息的侯成将军自泥水中搀了起来,探了探鼻息……还好,并没有断气,不过,从他如今的表情来看,端的是一个痛苦万分,而一双平日里用于策马挺枪杀敌,如今却沾满了泥浆的双手,此时却拼命地捂住了……那男儿纵横床榻之间的胯间物事。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几个士兵此时内心里转着的,都是同样的心思。
“呦!有人听到我说话么?”
突然,院墙内,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传了过来。
说是含糊不清,其实倒更像是这说话的人嘴中正吃着什么东西,就连话语之中,都夹着一阵清脆的“嘎嘣嘎嘣”的声响。
而几个士兵,显然知道说话的是谁。
“大……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么?”刚刚还有些担心内院安全的几个士兵都松了口气,这位主儿还能用这种悠闲的口气说话的话,就说明没有什么问题了。
“我送出去的那家伙……嘎嘣嘎嘣……你们几个,送到小布布那里,就说是我送的……嘎嘣嘎嘣……他自然就明白了。”
这位“大人”的嘴里仍然嘎嘣嘎嘣地不知道嚼着什么东西,声音也意外地懒散,似乎很不耐烦地在打发着几个士兵,但是几个士兵没有一个人露出不满的神情,中年士兵更是已经随手将这个自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昏迷中胡言乱语的“将军”搀了起来,手上的单刀却已经隐约架在了他的肩头——再笨的人,听了刚刚那话,也能猜得出这是什么意思了。
“妖孽……妖孽……”浑然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侯成将军的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着,一双手拼命地捂住下身,仿佛是要抓住什么失去了的东西一般。
“呦……对了。”
就在几名士兵刚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声音又自内院传出来。
“刚刚我踹他哪儿了,怎么感觉……比水萝卜还脆?”
……
——脆生生的分割线——
身为八健将之一,候成此人在下邳一战过后便不载于任何史书。
有人说,在下邳一战过后,侥幸未死的侯成净身入宫,效仿司马公撰史,将自己的名字抹去,也是正常。
而原本就混乱不堪的时代,也因为这个意外,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第一章(上)初战
“吾誓杀汝!”
再次恨恨地看了一眼麾盖上兀自颤巍巍的那根箭翎,那锦袍青须,面色阴狠的中年人将袍袖一挥,径自往后军行去。
“传令下去,攻城!”
“吼!”
四万青州兵齐声一吼,就连下邳城的城墙都有些微微颤动,如果是心志不坚之人此时站在城头,恐怕被这一声震慑心魄的大吼直接震昏过去,从城头上摔下来这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可是,下邳城之中,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士兵?
城头上旗帜枪戈林立,防守的士兵对这声响彻天际的大吼充耳不闻,没有得到城楼之中那人的命令之前,就算是城下放火烧到了城头,这些士兵也不会后退一步,不为别的,就为了他们身边飘扬着的那些旗帜上,绣着的那个大字。
吕!
所有士兵虽然定定站在自己的岗位之上,但是,眼神却都瞟向了下邳城城楼,似乎是在等待着那人的命令。
在这一瞬间,凝重肃杀的气氛几乎将下邳城周围的风都凝固住,空气之中漂浮着的,满满的全都是战意。
“某家又何曾怕过谁人!”
猛然间,城楼之上一声爆喝,声势居然生生地将城下四万青州兵那一声余音未尽的吼声彻底压住,于此同时,如同得到了命令一般,城内猛然一声轰响,下邳城那两扇由熟铜做门钉,铸铁为裹皮的坚实城门缓缓打开。
城门口,严阵以待的,正是高举着写有“吕”字旗的下邳军马!
“儿郎们,让这些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人马无双!”
仍是那人的一声号令,声音在空气之中不受任何阻隔地震荡着,不但传到了下邳城门内那一支人马耳中,同时,也让四万青州兵的气势猛然一窒。
就是这一刻!
城门恰在此时洞开,门内一步一骑两支军队,总数加在一起不过三千,就这么以一副强势冲锋的姿态,向青州兵整齐的方形阵正中央直插进去!
在冲出城门之后,骑步二军渐渐分化,骑兵阵摆了个密集的三角冲锋阵型,而在那三角的最后,近千步兵手提大刀长戈,单凭脚力在短时间内死死咬住了骑兵的尾巴,在一员骑将带领之下,跟在骑兵的后面冲杀。
片刻之间,两军最前端的士卒已经短兵相接!
“杀!”骑兵阵当先的一员武将手上大刀一个竖劈,将欲拦阻自己前进的一员曹军偏将立斩马下,座下战马却是不停,一个轻轻的前越已经跨过了那武将的无头尸身,冲进了攒动的曹军方阵之中。
一时间,鲜血飞溅泼洒后落地的声音,马嘶声,人临死前的惨叫声,以及身后转瞬杀至的骑兵的喊杀声,完全混在了一起,而那员武将手中的厚背长刀劈砍在人身上时,那一声声的骨裂脆响和肢体撕裂倒地的闷响,在周围的青州兵耳中听起来,却如同一道道催魂夺命的符咒般,深深地印入他们心底。
“张……张辽!是张辽!”有些之前同下邳军交战过的士兵已经失声大叫了出来。
可是,凭这一支骑兵,就妄想将眼前这青州兵人海彻底冲散冲垮,单有勇武还远远不够。号称精锐,征战千里,青州兵,又怎么可能是一支任人宰割的军队?
或许对于下邳军突然的冲锋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很快地,这些久经战阵的士兵在各什长伍长的层层传令下,已经由方变弧,最终组成了一面巨大的口袋阵,口袋前端已然断了这支冲进己方军阵的骑兵退路,而口袋底部,一支骑兵穿过了从中分开的步兵,径直朝张辽所引领着的这两千余骑兵杀来。
虎豹骑!
曹操手下最精锐的骑兵岂是虚传?仅仅数个呼吸的时间,这支突兀出现的骑兵已经以同样的三角尖头同张辽麾下的骑兵对撞在一起,一时间短兵交接,人吼马嘶,双方士兵各有落马,锋锐同时磨平,居然是一个不胜不败之局。
可是,周围的曹军步兵,又怎么可能放过这支孤军深入,又丧失了冲锋速度的骑兵?
就在外围的青州兵狰狞地举起大刀圆盾,准备朝着这些仍然拼死向前的骑兵下手时,一声低沉的闷吼声已经紧贴着他们的身边响起。
“陷阵。”
“杀!”
又是一组人马的齐声爆喝,当先一员骑将手上同样是一把大刀,身后那不足千人的步兵却无一人手中持盾,前排众人皆是双手长刀,而后排步卒则大多数持战戈,身上铠甲完足,在那员骑将的带领之下,仅比先行冲入敌阵的骑兵慢了数个呼吸的时间,再次将已经形成包围的口袋阵,重新撞出了一个大缺口。
只一个照面,位于这支步军方阵前的百余青州兵有大半被横挥的大刀腰斩,侥幸躲避过这致命一击的士兵,却被自前方刀兵腰际缝隙刺出的战戈,捅了个对穿。
一刺,一绞,一收,在打磨锋利的战戈面前,这些士兵的内脏不会有一丝完好的地方,比起之前被腰斩的士兵,他们在一瞬间承受的痛苦显然更甚。
不过,战场之上,死去的人永远没有机会抱怨,这些青州兵躺在冰冷的地面,眼睛最后的神光只能看见被自己的身躯里喷涌出的鲜血所染红的,杀死自己的敌人的草鞋,缓慢而坚定地从自己的身体之上……踏过去。
出刀,横扫,收刀。
出戈,旋刺,收戈。
这支不足千人的步军,在当先那员骑将以敌人的鲜血所指明的路线之上势如破竹地前行,无论周围有多少敌军包围上来,这些步卒前进的方向只有一个。
陷阵营,从来就没有背后受伤的士兵!
骑兵周围的敌军步卒很快被肃清,陷阵营站稳了侧翼,骑兵就化作那无坚不摧的枪尖,誓要将眼前的这敌军所组成的大幕,生生地撕开个口子来!
而那曹军精锐的虎豹骑,这时居然也有了抵敌不住的迹象。
第一章(下)吕奉先
大阵之外,飘扬着“曹”字军旗的那一片军马之间,刚刚回转的锦袍青须男子望着战阵眉头轻攒:“就连虎营,在正面冲锋之中……都挡不住吕奉先的军马么?并、凉二州的铁骑还则罢了,就连那后归顺的士兵……也有此等战力?”
“我军将士路途劳顿,敌人这支军马则是蓄势而发,一高一下,当即可判,若真是休息完足,平地冲杀,我虎豹骑未必输了这阵。”身旁一员谋士轻捻胡须,望着阵中厮杀的场景,竟是毫不畏惧,缓缓道:“然而,现如今,还是暂且罢战收兵的好。”
“奉孝此言之意不差,可是,初战即败,有损军心啊……”望着自己那数万儿郎拼死厮杀的战场,此时的男子面容之上居然带上了些悲怆。
这一次攻下邳,带来的大都是青州子弟兵,自出兵伊始就跟随自己南征北战,而今天,居然就要有那许多人再也见不到明天的日头。
“曹公,如今之计,应先纵那骑兵脱阵,将步卒围杀,尚可挽回军心颓势。”旁边另一谋士已经拟出战策,而眼睛,则是一刻也不敢离开那战局,仿佛要将一切变化都掌握住。
中年男子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依荀攸军师计策而行。”
一旁早有传令兵领了手令,翻身上马朝阵前去,只在片刻之内便能将军师之策告知前沿领兵的将领。可是,看起来这男子的面色仍然有些阴沉。
“曹公,是在担心……那人?”先前被唤作奉孝的谋士见主公面色不喜,略靠上前来,低声询问。
“奉孝深知我心,可方才陈宫小儿激我在先,如今损兵折将在后……”一想到刚刚那一箭,中年男子稍微舒缓了一点的面色又变得阴沉起来。
而此时,前方的战局,又有了新的变化。
在近千步卒的拱卫之下,骑兵已经在领军将领的带领下重新汇成一道奔腾的洪流,于敌军大阵之中一个回旋,竟是安逸无比地掉转军势,朝着来时方向冲杀回去,而那员带领步卒的骑将见骑兵冲锋势头已成,大刀一指,麾下步卒齐齐转头,刹那间在欲自后包围偷袭的敌军之中,又是制造了一片血泊。
可是,这次,这些步卒再没有余力跟随骑兵冲杀,原本苦战半刻便已经消耗体力,再加上周围的敌军似乎铁了心要将这些步卒全部绞杀在这层层叠叠的人海大阵之中,一时间,这些奋勇冲杀的士兵居然连一步都前进不得。
而那带领着骑兵突出重围的将领见了这场面,却不回头,仍然号令手下骑兵往城门返回,看样子,竟然是要舍弃掉这些步卒?
若是这样,恐怕如今的下邳城之中,军心早已经散了罢。
因为,那缓缓开启的城门之中,此时又有一人纵马杀来。
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着兽面吞头连环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座下一匹白马毛色胜雪,弓箭挂于鞍侧,右手提一杆方天画戟,戟上红缨迎风飘扬。
就是这一人一马,居然同归城骑兵错身而过,径往敌军之中那数百步卒被围之处杀去。
“来二十善战儿郎与某家同往!”只闻这将领一声爆喝,那骑兵之中以领头骑将为首的二十人拨转马头,紧咬在这白马的马后,再次组成了冲锋阵型,朝着那密密麻麻的敌人大军包围圈之上一头撞去。
玉碎瓦全,尽在此时。
轰!
一声爆响,与先头那人遭遇的十数步卒居然被连人带盾撞飞回去,横砸在了己方军阵之中,而那金冠锦袍的猛将则舞起画戟,一刻不停地朝着己方被围的那些步卒直杀过去。
金铁交鸣,但见那猛将画戟之下,无论步卒骑兵,没有人能撑得过一合,尽数被刺穿了肚腹或撕开了胸颈,无论戟尖,双耳,皆是收割人命的利器,甚至连收戟之时,用戟柄尾的尖头也能洞穿背后袭来的敌卒头壳。
就这么一路冲杀,到后半程,居然无人敢拦在这员猛将身前。
“吕奉先在此!杂鱼都给某家滚到一边去!”一声爆喝,原本妄图从侧后包围上来的大批士卒同时腿脚一颤,有几个不争气的,在刚刚的尸堆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兵卒,居然吓得丢下了手中的刀盾。
同如今人数不足五百的步卒汇合,踏过这些步卒周围足有千人的尸体,吕奉先再次将手中画戟一指:“儿郎们,随某家冲杀出去!”
“陷阵。”那领军骑将马匹早已战死,此时将长刀当步刀使唤,仍然是一副面色沉静。
“杀!”五百步卒又是一声口号爆响,随后竟似吃了什么仙丹灵药一般,,原本重重叠叠的包围圈再也阻拦不住,居然就让这如今残余的十余骑五百余人复又冲杀了出去。
“吕奉先……好个吕奉先!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名不虚传!”
中年男子手捻青须,死死地盯着那骑着白马、一骑绝尘的英武大将带着那五百余死战后残余的步卒,在城中众兵士的欢呼下进了城门。
“曹公,那马……”刚刚出谋欲将那数百兵卒绞杀,却因这一员猛将功亏一篑的谋士并没有什么失望的神色,而是有些疑惑地注视着那隐没在缓慢闭合的城门缝隙当中的一袭白影。
“如此说来……那吕奉先今日……居然是未骑那赤兔?”在他的提醒下,中年男子也想起了这一点奇异之处,随后面色却变得有些难看。
“莫非,我曹孟德这四万青州兵,还不值得你吕奉先尽全力?”
看着城头上猎猎飘扬的“吕”字旗,终于,他还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原本已经大大高估了吕布手中的兵力,可是,当真正面对这棘手的敌人时,曹孟德才发现,自己还是错估计了一件事,那就是……一个勇武无双的武将,究竟会给士气带来怎样的影响。
尽管吃了这初战的亏,可是……他曹孟德手下的青州兵,也不是泥捏的。
单凭一人武勇,又能支撑到几时呢?
再次恨恨地向那城头上射他一箭的人影瞟了一眼,中年男子用阴沉的声音下了军令。
“暂且……安营扎寨。”
第二章 貂婵(上)
初冬时节,午后的阳光仍然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暖意。
纵使城外曹孟德万般计算,身边谋士成群,恐怕也并不会想到,这个时候,本该随吕布一同上战场的赤兔,正懒洋洋地享受着安逸的日光浴。
鬃毛如同熊熊燃着的火苗般欢腾跃动,一身火红的皮毛光可鉴人,通体赤红,远远望去如同燃着了一般,偏生在额头正中,一块白色朝上的月牙形斑点恰到好处地点缀了这火红,让原本显得单调的赤一瞬间找到了相得益彰的陪衬,恰似一轮弯月照耀着被血与火充斥着的大地一般,单是看了,就让人打从心里生出一种惨烈的战意。
如果就此打住的话,这马的确是不愧那“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威名,但是,偏偏……这赤兔马却还生着两颗龅牙!
或许外人可能以为,赤兔之所以叫赤兔是因为此马毛色赤红,奔若脱兔,可但凡见过这匹马的人,都会将这个想法彻底地抛弃到脑后,并且为自己幼稚的想法懊悔上一阵。
因为,如果这马的耳朵再长点,尾巴再短点,那活生生就是一只放大版的红毛兔子!
或许旁的人不知,和这马熟识了的数人都晓得,这马平日里最喜爱的食物,便是水萝卜。
而如今,一个看上去正值韶华,国色天香的美少妇便正用修长纤细的素手轻轻抚摸着赤兔光亮火红的皮毛,不时轻搔几下逗弄着它,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根脆嫩欲滴的水萝卜在它的嘴边晃悠。
“小红兔,下一次就乖乖和奉先大人一起上战场好不好?”少妇的声音很柔和,可是话语之中却似乎带着一点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决。
“不要……”赤兔撇撇嘴,尽量不让自己去看那根水萝卜。
那只如同带有魔力一般,摸得赤兔浑身舒坦的小手,又轻轻蹭了几下赤兔的背侧,舒适的感觉让它忍不住打了个响鼻。
“想不想吃水萝卜呢?很新鲜的哦。”水萝卜在素白得没有一丝瑕疵的纤长玉手上轻轻晃动,连带着水萝卜末尾那还带着些许露水的叶子也跟着一个劲地挑逗着赤兔的耐心。
“不要……”偷偷用舌头尖探了探,发现自己还是够不到这馋人的食物后,赤兔下意识地用舌头卷卷龅牙,再次将头撇开,转而打量起这个一直对它好言规劝的少妇来。
仍旧是和前几天一样的打扮,乌黑的头发盘成个双环髻,细心地用一根木簪插住,云鬓之下一弯柳眉很好看地挑起,更显得一双如水剪瞳格外地明亮,小巧而挺拔的鼻尖略微皱着,涂了胭脂的淡红色嘴唇稍微抿在一起,略带嗔意的表情在旁人眼中看来,却有如天姿国色。
这少妇今日穿的乃是一身素色的衣裙,洗得很干净,看起来同寻常人家的女儿所穿的并无二样,尽管层层包裹,却依稀分辨的出她那纤细却有致的身段,腰间细细缠好的淡青色束带则将这一分纤细衬得让人心生叹羡。一直及地的千层裙下,小巧的绣鞋将将露出个尖头,如同探头出来的可爱小兔,略一动弹便又缩回去,让人难以看清那鞋上绣纹。
一举一动,莺惭燕妒,一笑一颦,倾城倾国。如此美丽的女子,竟连身为马儿的赤兔也不由得呆了半晌。
看着赤兔傻呆呆看着自己的模样,那少妇终于是扳不住脸上那一抹淡淡的嗔色,一瞬间,那笑竟犹如阳春三月,春色满园,直连那微凛寒风都不忍拂面,那冬日温阳也难以遮掩。
“小红兔,你若是不吃这萝卜,妾身可要回去了,奉先大人此时应该已经……啊,奉先大人!”正当这女子温言规劝之时,那战场上犹如鬼神一般的高大身影已经悄然在不远处的院墙边出现。
“貂婵,莫要惯着这劣马的脾气。”一见到貂婵拿着萝卜正欲喂马,吕布两大步跨上前,一手挽住那杨柳细腰,身子一转,竟然要将貂婵同赤兔分开来。
“奉先大人,没关系的,小红兔它刚刚已经……”突然被吕布这么一搂一抱,貂婵原本白皙的面庞瞬间扬起两抹红云,双目波光流转,一时间羞得不可自抑,居然连接下来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你就是太宠这马,现如今战局正紧,由着它这份性子,某家又该如何向那万余为某家拼死厮杀的儿郎交代?”虽然仍是那一张英武无匹的面孔,在战场上化为屠神杀魔的鬼神,而在美娇娘身边却似翩翩公子般雍柔,口中说着豪气冲天的话语,却因这女子的一言一行牵肠挂肚。
英雄美人,鸳鸯蝴蝶,人生在世,得一红颜知己,足矣。
“酸……真酸。”正在两人深情款款,眉目传情之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粗鲁地打断了这宜人的景致。
赤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偷从貂婵手心里将那水萝卜衔将出来,此时正嘎嘣嘎嘣地嚼得痛快,嘴里嚼着,眼珠骨碌碌地转了半天,最终却仍是定在吕布环住貂婵的那只大手上。
“呀……小红兔你……”貂婵被赤兔这一句说得又急又羞,干脆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吕布的怀里,竟是摆出了一副掩耳盗钟的姿态。
而吕布,则是怒气满盈地瞪了这搅局的马儿一眼。
“嘎嘣嘎嘣……恩,我是说这萝卜糠了,你们继续,嘎嘣嘎嘣……不过,萝卜糠了怎么会酸呢?真奇怪,嘎嘣嘎嘣……”把个新嫩脆爽的水萝卜嚼得不亦乐乎,却偏偏说着些胡言乱语,赤兔似乎铁了心和吕布过不去,摆出一副“谅你不敢动我”的姿势,一时间倒是怡然自得。
“若是你方才陪同某家前去,那三千将士之中,至少有百人不致为某家战死!”
吕布的面色有些难看,毕竟刚刚胜败只在一瞬之间,若是他再稍去的晚一些,那些厮杀脱力的战士便没有几个能随他回到这城池当中。
可是,同一匹马讲道理,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之一。
第二章 貂婵(下)
赤兔非但不理会他那愤然的陈词,还故意将头转向另一边,又自马槽里衔了一口新填的豆子,嘎嘣嘎嘣地嚼着。
“没有水萝卜好吃。”在咀嚼半天后,它得出了跟之前无数次结果一样的判断。
“若是下次你仍不同某家出战,某家干脆就将你宰了,给城内三军开荤!”
看赤兔不理会自己的言语,吕布有些急躁,可是,身边就是那娇俏的可人儿,他说这话也只是在徒刹风景罢了。
更何况在赤兔看来,威胁一匹马这样的举动,无疑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之二……而且,赤兔可不相信眼前这家伙会向自己动刀子。
终于,看着那冥顽不灵的赤兔,吕布面带愠色地来回踱了几圈后,终于耐不住脾性,抬手就欲朝那油光锃亮的皮毛上拍打过去。
“奉先大人,还请莫要责备小红兔,方才它已经答应妾身不再如此了。”貂婵见状连忙探手拦阻,一双纤纤柔荑此时却好似有着万斤的力气,就算吕布双臂再有勇力,此时也难以发作,只得讪讪放下手来。
“貂婵,就你宠着这马,某家又何尝不爱惜?”吕布仍是带着怒气,横了赤兔一眼,道:“今日战场,若某家早到那么一刻,十数忠于某家的士卒便不用战死,此仗虽是大胜,那些拼了死命的兵士却再也无法与某家纵横捭阖,快意厮杀。”
言语之中,居然颇有落寞之意。
“奉先大人莫要太过挂怀,战场哪有常胜将,纵使是奉先大人的武勇,在宵小之徒的诡计之下,也落得如今……啊,奉先大人,妾身失言了。”刚刚说道一般,貂婵突然惊觉这些事情并不是她如今该插嘴的,小手轻抚红唇,满脸歉疚地看向了身前那英武无双的男子。
吕布却没有怪责之意,目光炯炯地看向远处城头上林立的旗帜兵士,道:“奇兵诡谋,终归不是战场正统,今日一战,那曹孟德空有四万青州兵,却被某家三千精卒冲得战意全无,足可见此人并不懂战场大势,两军交锋,凭的就是一个勇字,纵他使得万般诡计,某家登高一呼,万人景从,任他阵法精妙,诡计多端,终归免不了在这武勇面前落得个兵败的结局。”言语之间,竟似对那曹操将兵之法,颇有不屑。
闻得此般话语,貂婵默然,又靠在吕布胸前,心绪百转,吕布也是再无多言,两人一时间又是无话。
“所以说,就是搞不懂你们为什么非要杀来杀去,明明可以说说话就解决的事情,偏偏要拼个你死我活,最后弄的天怒人怨……”赤兔颇为不满地喷了个响鼻,似乎对于自己几次三番地被忽略而感到不满,探头过去,在貂婵玉臂上轻轻蹭了蹭,“那个,还有萝卜么……”
“战场之事,你一匹马懂得什么?只需要随某家冲杀,将那些敌人都击败了便可!”吕布在貂婵刚刚的一番言语之下,怒气早已经缓和下来,此时能说出这样的话,实际上则是变着法儿跟赤兔服软,毕竟战场之上同赤兔征战经年,彼此之间也早已经是熟稔,虽然时有斗嘴吵闹,心中也只是当这赤兔是自己共同作战的同伴,言语之间毫无顾忌而已。
“杀杀杀,你有没有想过,这一战已经再无退路,若是你败了,这满城忠于你的士卒将身处何位?你的家人妻小如何保全?”终于,赤兔打从一开始就憋着的一肚子话再也忍耐不住,一股脑地吐将出来:“如今已不是当初的洛阳、长安,单凭你一人之勇,又能成什么事?曹操四万兵马团团围住你下邳城,姓刘的小子随后便到,就你手下这点人马……”
“放肆!”吕布一声暴喝,打断了赤兔的喋喋不休。
“奉先大人息怒……”貂婵见吕布双目圆睁,竟似要喷出火来一般,赶忙出言相劝,又冲赤兔言道:“小红兔,这话过分了,还不向奉先大人赔不是?”
“赔不是?哼!某家可担不起!”一言不合,吕布已经松了环住貂蝉的大手,甩开大步忿怒离去。
见到吕布并没有因这话而想要责打赤兔的意思,貂蝉暂时松了一口气。以手指点住赤兔额上弯月白斑,一字一顿地说道:“小红兔,今后可不许同奉先大人如此,不然可就没有萝卜吃了!”
没等到赤兔答复,貂蝉又轻叹了一声:“况且,如今形势奉先大人又何尝不知呢?可是,就算是不战,他又何尝有退路可言?”
赤兔此时业已反应过来,尽管表面上对吕布百般戏弄,但之前一人一马出生入死,经历的大小战役无数,在脑海之中仍然记忆犹新,可以说,尽管赤兔宝马声名在外,可真正把自己这匹马当成了朋友,真心相待的,就只有那吕布和如今满脸哀愁地轻抚它脊背的貂蝉。
而它这时候能做的,也只有用自己的头轻轻蹭蹭貂蝉的面颊以示安慰之意。
“三……三夫人,将军唤您回府用饭。”正在此时,一名看起来畏畏缩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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