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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意的衣摆拖在地上,他的脚步踏着石梯一阶一阶地下来。然后他站到我面前,眼里全是风云涌动。
啪!
一声巨大的脆响!
所有的人都面色一震。
我捂着脸,面上没有一丝波动,就这么如三月的湖水,如四月的飘絮。
君意的手有一丝颤抖,他伸手要抚我的脸,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他是皇上,他要打一个人谁都不能说不可以。我说过的,君意,错过了那最后一次机会,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现在,已经失去了,那么,这些温柔又还有什么意思呢?
君意终于收回手,对我压低声音道:〃以后再也不准以身犯险!〃
我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大声答道:〃臣遵命!〃这一声,我清楚地看到君意脸上的尴尬之色,这一声也彻底奠定了我和他的君臣之分。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意,我以为我可以在你身边一直无知,一直不用长大,可是,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天。那么,我们就按你的安排走下去吧,不管有多么艰辛,不管结果会让我们多么的疼痛。
第15章 牟尔念(4)
君意抬手对押着牟尔念的御林军士兵一挥手,小兵立刻会意地带走了牟尔念。
牟尔念眼里没有一丝慌张,只目光颇为奇怪地看着我,静静地跟着御林军下去了。
我心里不禁叹道:〃真是条汉子。〃忽又想起,那牟尔汗归降一事如何处理呢?
君意转身,子谋突然凑上去道:〃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君意的步子一停,回头看了一眼道:〃你跟朕进朝圣殿来。〃他又转头向我,〃凤仪郡主也跟朕进来。〃他顿了顿,说,〃你身为上言女官,这些事情你必须要知道。〃
我平静地躬身,平静地回答:〃是。〃只是心里,在那看不见的角落,已经百转千回。
君意,那个我一直用来怀念暗夜的人,那个宠我疼我甚至比暗夜更甚的人,那个一直在我面前称〃我〃的天下第一人,终于也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成为〃朕〃。
真的结束了吧!六年,原来也很快的!
我抬步跟着那两个一般高傲的人步入朝圣殿。过门口的时候,我拉了拉莫琰的手,这个孩子装着那么镇定,手却那么冰凉,仿佛就像当初我梦回前世时的那般惊慌。
因为莫琰没有任职,所以不能随便进朝圣殿,只能远远地退到一边。
我看他站在夜色中不肯离去的身影,心头慢慢洋溢起一种不明的感觉。
只是,君意,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郡主的时候常常出入这朝圣殿,而现在……
果然叫物是人非!这还真是个凉薄的词。
身后子玉的声音传来:〃没缺胳膊没少腿,本殿下去睡了。〃
回头,那个这么多年一直貌似没有长大的孩子,抄着手,跟着一群公公踩着朦胧的月光而去。
子轩的眼睛温柔而美丽,望着我淡淡一笑,只是那身上的单衣却也暴露了他开始的匆匆。
谁说皇家无情?我暖暖地笑着,对子轩拉开嗓子喊了一声:〃夜凉,快回去把衣服穿上!〃
这个明明是最高贵的殿下,却一生不争。那个明明是最高贵的女人,皇上却只在每月十五才上她的朝阳宫,然而却从来没听她怨过,甚至在莫妃受尽恩宠却无所出的情况下,不讽亦不夺,甚至收养了那个据说是宫女所生的小十一。这个女人是真的心盛天下啊!
子谋说我是适合站在天子身边的女人,其实我哪里有皇后这般的气度?我只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而那些无关的……
思想间,已经步入了朝圣殿。
君意扇开衣摆坐在那金座上,看了我和子谋一眼,道:〃说吧。〃
唉,果真是高处不胜寒!
子谋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动的样子,道:〃皇上,那牟尔念就是牟尔汗传说中的养子,因为受一些臣也不是很清楚的族规限制,所以臣去征伐贺则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他。但是……〃子谋突然一顿,〃从今晚的事看来,他似乎就是那把剑选中的主人了。〃
这个男人真是奇怪,私下里都叫父皇,现在倒叫起皇上来了。
君意仰头靠在座上,样子无比的疲惫:〃那把剑,说说看。你去贺则十三年不是白去的吧?〃
〃是!贺则有个传说,说天地初开,有女神化灵力为万物守护世人,而那女神则力竭而亡。为不让她的孩子们受苦,她决定化躯体为四件神兵自选主人,守卫天地。而这得到四件神兵的人将成为新的神。得到神兵之首的称为祭司,其他的三个臣就不清楚了。这些也是听人传说的,具体记载还在贺则的《四神·天地书》里。不过除了族老和神兵选中的人,旁人是见不到这书的。〃
君意的眼睛慢慢睁开,眼里是奇异的光芒:〃你的意思是……牟尔念就是祭司?〃
子谋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是其他神兵选中的神也说不定。〃他的眼里闪烁着兴奋,〃想不到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就有其他神兵了?〃
我的耳朵嗡嗡地叫着,什么都听不清楚。神?怎么会这样?
腕上早已平复的灼热又燃烧起来。
难道这黑色缠丝……
〃凤仪,凤仪……〃
我一愣,回过神来。
君意隐有忧虑地看着我,我迷茫地看着他。他叹气道:〃你身为上言女官,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转向子谋。说实话我是不希望看到贺则和君朝再次开战的。如此多年的战争,谁都承受不起。老百姓休养生息还没有缓过来劲啊,那些战士的母亲的悲痛还没沉淀下去啊。可是,如今这一搅……
真不知道牟尔汗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来做这种傻事。他们也打了这么多年,只怕比君朝更不堪。不然,以那人的气质行事又如何会求和?
子谋的眼波一转,望着我的笑容中有戏谑,他嘴唇微张,声音沉厚:〃打便打,本殿下等这一仗等得头发都白了!〃
第15章 牟尔念(5)
我的心咯噔一下。这讨厌的武痴!正想着怎么劝说皇上,子谋突然语调一转:〃不过这牟尔念只是牟尔汗的养子,况且他是神兵选中的人,只怕牟尔汗也使唤不动他。这行刺倒不一定是牟尔汗的意思。何况皇上早已答应牟尔汗的归降,断不可言而无信。〃
我气结,却也只能无语地瞪着他。
君意沉思着,估计在计算这里面的利弊。
我出声道:〃皇上,这个事情闹得这么大,估计牟尔汗首领肯定也得到风声了。咱们就等他一晚上,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君意点点头:〃凤仪说得有理。的确不能因为朕一人又让天下陷入战乱之中。〃他笑着道,〃今儿个也晚了,你们都跪安吧。这朝事朕也没心思处理了。〃
我和子谋都依言跪安了。君意唤了石公公走了。
虽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不过我猜他倒不是真的没心思处理这朝事,而是扮农夫等兔子去了。
出了朝圣殿,莫琰快步走过来,也不问我什么,只是笑着说:〃怎么,好了?那就回去睡觉吧。〃
子谋盯了我们一眼,刚想说什么,一边的角落里白衣一闪。我会心地一笑,子谋也赶紧走了。
一边走着,我一边跟莫琰聊着。
〃那牟尔念关到哪里去了?〃
〃像这种事情,这种时间,应该是关在皇城内监。〃
莫琰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神莫名的泛起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他仗着他的身高揉着我的头发。我本来就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头发已经够乱了,被他一搅和,简直就一鸡窝。我厌烦地拨开他的手。
他有些赌气地说:〃你怎么可以一个人跑去制服他?〃
我听了心里微微有些猫痒痒的,原来他还在担心我啊。
我安慰地抱了抱他:〃你记得我给你说的我手上的缠丝吧?我还不是那么无谓死亡的人。我只是想用这缠丝赌一把……是他的刀利,还是这缠丝硬!再说了,我是没有你厉害,但是要闪开他的一招只怕还是办得到的。而我相信,你可以在那一招之下保护我。所以,我根本没想过要去送死的。你姐姐我还是有智慧的不是?〃
他这才缓解了脸上的颜色。
想起这缠丝,我抬起手腕一看,那醒目的红色已经不见踪影了,只留下寂静的夜色一般的缠丝安静地蜿蜒在我的左手腕上。
看样子,我还要去见牟尔念一面啊!那个男人,其实我也不想要他死的。那般坦然的男人,如果能收归我用……
我拍拍莫琰道:〃琰,我去一趟,你先回栖梧轩去。那里啊,估计你想住也住不了多久了。〃
他别别嘴:〃谁说我想住那里了?你该不会是想去内监吧?〃
我揉捏着他的脸:〃我说我的弟弟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果然是我调教得好啊!〃我脸色一正,〃现在这些事你还不能跟我一起掺和。乖,先回去!以后……或许我们都会很累的。〃
莫琰看了看我,终究向栖梧轩走去,只是那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惹得我笑他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夜凉如水,月明似镜。
我在这皇宫大内孤独地走着。忽地人影一闪,我正要紧张,却见莫琰提了件黑色的斗篷追过来。他细心地披在我身上,细心地系好绳子,这才呼口气走了。
我赶紧转身,怕他看到我眼里的泪水。莫琰,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
忽地感觉身后又有人,我好笑地转过身:〃怎么又回来了?〃
白衣如雪,脸若冠玉,眉若墨黛,唇若娇花。
原来是他!
我拢拢斗篷,对他极尽妩媚地一笑。
他本是腰偎花枝,半身倾斜于树上,见我一笑,也微微笑了。
我忽地一吸气,刹时只觉云蔽月,花失色。唉,我果然是不及万一的。
他手捧花枝,朝我翩然而来。脚似乎不沾凡尘,人动而衣不动。
他走近我,指尖划过我的下巴,凉凉的。他的声音如千年深潭最底下悄悄流淌的泉水:〃你要去救牟尔念?〃
我一愣,这才从神游中回过来,点点头道:〃谈不上救,救得救不得还在于他。只是想去问点事情而已。〃忽然想起白狐来,〃你可认识胡妃?〃
啪的一声,花枝在纤纤素手中折断,只有那香气仿佛还眷恋着他的美丽,萦萦缠绕在他的指尖。
果然如此。
我对他盈盈一拜:〃莫离见过五哥!〃
他怔忡了半刻,拍手笑道:〃妹妹好本事!〃
我叹道:〃没什么好本事的,不过是那美人已逝,美名依旧罢了。只是听说她曾诞下一位皇子,美貌无比,却在六岁时失踪了,原来是娘娘交给大殿下护着了啊。这倒也是,当时那种情况,除了手握重兵威名赫赫的大殿下,恐怕是谁都保不住一个所谓的‘妖孽‘之后的。尽管你的身上有最尊贵的血统,只是,那种时候,越是尊贵越是留不得杂质。〃
第15章 牟尔念(6)
他美丽的眼睛中有喜有痛有怨,那些感情缓缓地在他的眼睛里流淌着,融合着。
我走近他,抱住他。他的身体一震。
这个男人,美得不似凡物,却又被所有人讨厌着。只怕除了子谋还没有人亲近过他。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会用承袭来的灵力将自己包裹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这么多年,不孤独吗?〃孤独,那是什么东西,我想我比任何人都能理解。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心疼这个美丽又脆弱的五殿下,这个宫中的禁忌。
他的手指揪起我一绺头发,在指尖上缠绕着,我忍着那阵阵的疼痛,他的声音犹如夏日的荼蘼花,那传说中夏日最后的花朵:〃孤独是什么东西?我早就忘记了。〃他捧起我的脸,〃你还真是个可人儿,难怪连子谋也对你动了心思。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心思了。〃他邪气的笑容在那张完美的脸上绽开,似乎在提醒着我,他是妖!
我后退几步。他却且歌且舞地离开了。
只留下一枝残花。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头微疼:〃原来不管在哪里,都有那么多可怜的人生活在永远都逃不出的黑暗中。即使出生如五殿下君子默!那个怕是已经被人遗忘了的名字啊……〃
夜依旧凉如水,只是这次走着,顺便还冰凉了我的心。究竟要多久才不用再见到这些人的孤苦?为什么所有的孤苦都要呈现到我的眼前?
内监。
尽管是在皇城之中,这里的灯光还是有点飘摇,有点暗。一定要弄得这么有监牢的气氛吗?
刚走到监牢门口,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拿刀往我面前一横,粗声道:〃谁?胆敢擅闯皇城内监?〃
我一指顶开头上黑色的斗篷,露出我的脸,朝他点点头道:〃是我。〃
那侍卫的态度马上变了,朝我躬着腰,不住地点着头道:〃原来是郡主啊,小人不知郡主驾到,怠慢郡主了。真是该死,该死。〃
我看着他的模样,知道守内监的都是些家里没什么背景的,也知道是个辛苦活,只是对他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可是,我刚要进去,他将灯笼往前一晃,恰恰挡了我的路。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哈着腰:〃郡主啊,这内监没有皇上的旨意是不能进的。小人冒犯了。〃
我淡瞥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事情本郡主一力承担,定不会怪罪到你的头上来。〃
他立马眉开眼笑,提了灯笼在前面引路。
我也明白,说什么不让进,不过是为了得个护身符。两头都是大,他得罪哪头都死得很难看。
当下也迈了步子跟他进去。
他讨好着问:〃郡主来看什么人?〃
〃牟尔念。〃
他脚步一停,我笑:〃怪不到你头上,你把灯笼给我,我自己先在这里等着,你去给我准备点好酒好菜来。看人不能像我这样什么都不带吧。〃想了想,我从腰上取下块玲珑玉放到他手里。
他立刻笑着退了出去,边退边说:〃郡主您放心,这点小事奴才还办得成。很快,很快!〃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大内监牢,环境倒也不错,如果忽略那墙上密密麻麻的刑具的话。
那侍卫果然说话算话,不一会儿便提了一个多层的竹篮进来。现在这时辰,还能这么快地弄到不错的食物,我想我是对他刮目相看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食篮递到我手上,仿佛无意地说了句:〃郡主,在下姓丰,郡主乐意的话可以叫小人小丰子!〃
我在心里一笑,小丰子?那不跟个太监一样?不过也真心地欣赏起他来。显然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退什么样的步,走什么样的路。若是有机会,我还真可以提拔提拔他。我的身边,未央那丫头除了照顾人什么都不懂,是需要这样伶俐的人伺候着。
我接过食篮,对他点点头道:〃小丰子?本郡主记下了。〃多的话我也不说了,这种进退他还是懂的。我住在后宫,他这种身份是不可能在我跟前伺候的。所以,要用他,可能要等到以后了。
他笑着:〃谢郡主赏识。〃一面引了路道,〃郡主可还需要小人伺候着?那牟尔念就在最后的房间里。单独一间的,郡主有什么话可以尽管说。〃我不得不打量了他一眼。我堂堂一个郡主,深更半夜来探刺杀皇上的刺客,自然是有不方便的话要说。
我接过灯笼,道:〃不用了,你出去候着吧,我自己进去。〃
小丰子喏喏地退了出去。
蜿蜒曲折的过道又深又长,四面是粗壮的牢笼。那笼里关着的人都睡着,偶尔几个被灯笼光射醒了的也只翻个身继续睡了。能够这样不吵不闹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终于走到最后的房间,地上铺了干净的稻草,牟尔念斜身躺在上面,跷着腿叼着草,倒一点没有囚徒的感觉。
我窸窸窣窣地开着门,牟尔念仿佛没听到一般,跷着的脚继续上下晃动着。
第15章 牟尔念(7)
我躬身进去,门也不锁,径自蹲在地上把篮子里的酒肉一盘盘地端出来。
我们的无言倒在这囚牢里弄出一种无比诡异的气氛。
〃你敢背对着我?就不怕我现在把你杀死在这里吗?〃牟尔念终于开口。我微微一笑:我仿佛又赢了?
我继续做着手上的事,笑答道:〃你要是心里真有那么大的怨念,当初那一剑就不会偏。你当初就有机会杀我,现在又怎么会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手无寸铁?〃他在草堆上翻了个身,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说实话,这种感觉真的不好受。我取菜的手动作慢了慢。
〃那你腕上的是什么?〃
腕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鱼肠还是缠丝。但是,我还是把话题引向我关注的地方:〃你是在说这缠丝吗?这个东西我还真不知道有什么用呢!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一生下来就带着这东西。〃
他不说话,仿佛在思考着我的话里有几分的可信。
〃你以为刚才我是不想杀你吗?是你身上的力量隔开了我的剑,你只要有它在,一切刀兵都近不得你的身。〃他懒懒地动了动嘴上的稻草,吐字有些含糊不清。
我有些怔忡。力量?是我腕上的缠丝吗?
我倒了杯酒递给他,他也不推辞,举过就饮。我笑:〃你为什么要来刺杀皇上?〃
他吧唧着嘴巴:〃我身为贺则的守护难道不该来杀他吗?〃
〃守护?〃我将端出来的酒菜挪到他面前,〃那你早开始去哪里了?〃
他转过酒杯:〃你以为我不想吗?只是不能而已……〃他的声音有些迷茫,渐渐转低。
我继续说着:〃那你杀了他,然后贺则被灭族就是你要的守护吗?〃
他的眼睛突然有了怒气:〃我能杀得了他,就杀得了那个殿下,那谁又来灭我们贺则?〃
〃我该说你自负还是愚蠢呢?〃我讥讽地看着他,〃你觉得凭你一个人杀得了整个君国的人吗?到时候你准备带着什么回去贺则呢?战争?你以为贺则还能打几年?你看看你现在杀成了吗?〃
他一摔杯子,杯子掉在草堆上,骨碌碌地打了个旋,没有破:〃若不是你我怎么杀不了?〃
我顺手拿起酒壶朝他泼去:〃若不是我你就杀得了了吗?你自己摸着你那心口说说!三千御林军,杀不死你也累死你!〃
酒水从他的发稍顺着面颊一滴一滴地滴下来,他的身上散发出浓浓的酒气。
我心想着,这小丰子找的酒还不错嘛。
他突然疯狂地笑起来,笑得眼泪流出来,比酒水还多:〃你堂堂郡主,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丫头!天下谁人不知,皇上对你凤仪郡主的宠爱冠绝天下!你懂什么啊你!〃
我心头一叹,原来又是个可怜人。
他一个劲儿地笑着:〃杀得了杀不了又如何?杀得了我回贺则去,杀不了我毁贺则去!他们每个人都说对我敬重,其实谁不是把我当个没爹没娘的可怜虫?谁不是指望着我保护他们?说是族长的儿子,可我连个家都没有!我除了这把剑什么都没有!〃他从那草堆下拿出剑来,轻轻地抚摩着,仿佛抚摩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孩子,眼里有那么多的疼爱,那么多的依恋。
我蹲下身去,他仿佛没看见我一样,自顾自地说道:〃你们那皇帝还想要我的剑,只是他拿不走!这神兵选择了我,他以为他是帝王就可以随意支配它了吗?帝王?可这是神!〃他高高地举起剑,眼中满是疯狂。
我伸手轻轻地摸了一下那把剑,竟然是冰凉刺骨,我赶紧缩回手。他却神色怪异地看向我,狂笑道:〃是你!果然是你!〃
我只觉得他仿佛陷进了自己的世界,不再搭理他的话,问道:〃这把剑叫什么?〃
他眼里有兴奋:〃叫决天,我是他的神……御吒!〃
原来他果真不是祭司!
我看着他的神色渐渐转为平静,这才说:〃谁说我不懂?那种畏缩在黑暗里的恐惧,那种希望被人救赎的期翼,那种……〃我望着他的眼睛,想起那些抹不去的日子,〃蚀骨的寒冷,那种固执的偏激,其实也只是想找到一个可以温暖自己的人罢了!我比你更清楚,我过了整整九年这样的日子,每天都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从那些拳打脚踢之下夺一点点食物,怎样从无边无际的恐惧里逃离。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你呢?你不是还有一个爹爹吗?尽管不是你的亲爹,但是他至少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没有家吗?是你自己不肯要那个家罢了!〃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其实他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孩子,哪里像我一样,整整三十一年,每天都回想着那些日子,一遍一遍体会得无比清晰。
他看着我,终于吐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15章 牟尔念(8)
我笑着望向他的怀疑:〃一个死过一次却又舍不得离开的人。〃
我提起篮子,将酒菜留在他的牢房里,转身出去了。我知道这种人不能逼得太紧,我说得够多了,到底该怎样抉择,权力在他不在我!
我将门锁上,仿佛没有看到那堆稻草上遗留了一块玉牌。
小丰子那么聪明的人,我这样来看谋尔念,如果谋尔念拿出玉牌贿赂他跑一趟通个信他必然是能办妥的。
救不救,救不救得了,就看你自己了!
灯笼的光渐渐熄灭下去,看样子我们谈得够久了。我踏着狭窄的过道走出牢房,完全不理会身后的那束追随着我充满猜忌的目光。
小丰子果然在门口等着,我知道他在帮我站岗,毕竟让人看到我私通刺客还是不好的。如今看来我不提拔他也不行了,他似乎已经赌在我身上了。
小丰子见我出来,笑迎了上来。我想了想随手从发上取下一枚簪子,放到他手里道:〃你拿着这个,以后若是我出宫了,你尽可以拿来莫府找我。〃
小丰子只微微愣了一下,便明白过来我这算是把他招了,立刻双手接过簪子,道:〃小的明白。〃
我点点头,将灯笼还给他,戴上斗篷的帽子走了。
番外·白狐记
很多人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魔精怪。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只是你没有那个福气一见罢了。也许,刚刚从你脚边跑过的小白兔,现在在你头上啾啾叫着的小鸟,都是些精怪也说不定。
只是,在我们这些费了千百年心力修炼而成的精怪中都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若是在人类面前现了形,那么那个第一眼看到你的人就是你的主人,你要一生一世服从他……不管贫穷或者疾病,他都将是你的良人!
也正是如此,很多精兽宁愿死也不愿意将自己的真身现于人前,不愿丢弃那作为精灵的骄傲,不愿委身于人。
而我,成了那个让他们蒙羞的另类。我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后,当一切都随了尘土淡去,还有没有人记得当初那只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小白狐。
第一次见到的他是在那马背上。手挽银弓,利箭尖鸣,说不出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他的黑发被简单地束在身后,配上他一身的劲装,更显出他的桀骜不驯。
然后,我惊恐地看到我的身边,那两枝银箭的箭尾剧烈地颤抖着,犹如我发抖的躯体。
一片树叶打着旋飘落下来,轻轻落在我的头上。我听到树叶的叹息:〃孽孽孽,皆是孽!千年一劫啊!小狐快走……〃可是,到后来我还是不知道当时是因为惊吓还是那种叫宿命的东西,我竟然卧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我。
也许是经常揽弓的缘故,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那两只修长而美丽的手指提起我的毛皮,那身在我们白狐界最华贵最纯洁的毛皮。
他的眼睛像我晚上躺在草地上看的夜空里最璀璨的星星,他笑着对身后的男人说:〃你怎么能射死它?它很可爱啊!拿回去给太子哥哥,他一定会喜欢的。〃
那个男人一脸不快,答了一声:〃是,八殿下。〃
八殿下?我困难地在他的手指下扭头去看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身后的那个男人对他不像是对于殿下的恭谨。
他翻身上马,将我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身下的马一声嘶鸣,扬蹄而去。
我在他结实的胸口处蹭了蹭,莫名地安心睡去。只有那身后传来的仿佛梦中呢喃一样的阵阵呼唤让我忍不住伸出头来。
我听到同伴们的急切:〃小狐……小狐……快回来……〃
我眨巴着眼睛,可是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却让我渐渐犯了困。
醒来是因为颈上的疼痛,我有些气愤地睁开眼。印入眼的是他的得意和欣喜。他的眼睛明亮得胜过我的一汪清泉。他兴奋地提着我对前面一个斜身榻上的浅青色素袍男子道:〃太子哥哥,看,意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那个男子卷了卷手上的书,回头笑着招呼他道:〃怎么?又去打猎了?〃他拿绢布擦了意脸上的汗后才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睁着圆溜溜的浅碧色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意将我一扔,我跌入他的怀抱。
他笑瞅了意:〃你啊,什么时候都是这个毛躁的样子!算算,你现在可是都十八岁了哦!〃
意蹭到他身上,扬着脸,脸上是醉人的笑容。
如果说那个男人的笑是清风,那么意的笑一定是斜阳,只有温暖没有灼热。我忽然有点痴迷,一个千年的妖痴迷于一个十八岁孩子的笑。
意笑着:〃意一直这么有什么不好?太子哥哥说过会照顾意的啊。意只要跟太子哥哥在一起就好!〃
太子点了一下他的鼻子道:〃你啊,可是皇族子嗣,妃子、孩子都有好几个了,怎么还是这么长不大?〃他的眼神恍惚起来,他喃喃地念着:〃意啊,我们怎么可能一直这样?我们是皇族啊!〃
第15章 牟尔念(9)
身后那个让我起疑的人上前了一步,脸色有些不善。他沉声道:〃太子殿下!〃
那个被唤做太子的人这才回过神来,拍拍意的肩道:〃太子哥哥很喜欢意的礼物,意去找个地方帮太子哥哥养起来好吗?〃意点了点头,又抱着我走出了那座大殿。
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是我听力的敏锐。
那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内:〃他没有用……为什么一直护着……身份低下……〃
太子的声音依旧轻柔而美妙,让我一下子就清晰地听道:〃因为那个孩子是我唯一的弟弟,是唯一不会与我作对的孩子,也是我唯一不想伤害的孩子。〃
十月份,天气已经渐冷。我往意的怀里蜷了蜷,抬头看到大树大树的石榴花,仿佛一朵朵的火焰燃烧在枝头。我朝她们笑着,我说:〃你们好啊!〃
可是,所有的石榴花都轻轻摇着头。她们都念着那一句话,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孽孽孽,皆是孽!千年一劫啊,小狐快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傻地在他面前现出形来。我只记得那是一个月夜,一个十分美丽温柔的月夜。一直到那灼热的大火舔蚀上我娇媚的面容,我还是如此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
月亮像是大饼,十分好吃的大饼,高高地挂在湖面一样的夜空中。
我站在那窗外,那窗里是两个缠绵的身影,被绰绰的红烛拉成长长的影子印在白纱窗上。
孩子?他在我眼中真的只是个孩子吗?
我的浅碧色的眼里忽然流出泪来。
浓重的雾气,浓重的夜色卷过来,在我的身边化做一团幕帐。我从那雾气中站起来。
玉臂、凝脂、花容、月貌。
石榴花轻轻一叹,害羞地合上花瓣;月儿轻轻一叹,躲入厚厚的灰色的云层。风不再轻拂,虫不再欢叫。四下寂静。
我在那院中曼舞,脚轻击地面。我扬声一歌,犹如九霄仙音落。月华不再,可是我舞到哪里,哪里便有荧荧的白光从我的白纱上、身上、手上点点散落,洒满一地清辉。
白狐一族,生来貌美而善狐媚之术。世人皆恶,称不洁女子为狐狸精。
我轻叹一声。
现形,便是一生一世生死相随啊!君意,不知道你值不值得我毁了这千年的修行相追相随。
那屋里嗯嗯呀呀的声音忽然停了,雕花的窗子吱呀一声被推开。
君意惊讶的眼神赤裸裸地暴露在我的眼前。
我停止了舞步,对他微一躬身:〃妾身姓胡。〃抬头间,脸上已是极尽媚态。
十月间,天气微凉。我抱着身子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惊艳。我身上的白纱飘扬起来,我有些悲哀。
他的眼里只有惊艳,却没有爱慕。不过,我还有时间是吗?如果他肯让我留下。
那扇门打开,他提了缀白绒的袍子出来。他披在我身上,又拉了拉,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太子府?〃他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若是想对太子哥哥不利,可不要怪我!你这样的女人……〃他的手指挑动着我的头发,眼里没有当初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温柔,那般凌厉似出鞘的利剑,〃称得上祸水,所以你不能接近太子哥哥!〃
我微抬目光。那扇门后,一个女子淡漠的身影印入眼中。衣不蔽体,尽显窈窕。可是,那眼中,我却直觉地感到她对我的同情。是啊,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难道不值得同情吗?
那时候,我认为自己已经是人,一个女人。所以,我认为那是女人之间的直觉。爱与不爱,一看便知。我爱,而她不爱!
我是不是选错了?这个人不会爱我们,我们即使是他的妻子,也不会是他的爱人。如果我是那只让他欢喜的白狐,他是不是还会多爱我一点?是不是才会对我露出那种斜阳一样让我痴迷的笑容?
原以为爱上了一个不会去爱人的男人,可是,一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不是不爱,而是他的爱那么浓烈,那么唯一,舍不得分一点给旁人。那样的爱若是在一瞬间爆发,便会瞬间焚烧尽一切……
他终究还是纳了我为侍妾,只是那婚礼却按了侧妃的来。
红色的盖头仿佛幸福的阴影一样罩在我头上。他牵着我的手走过那长长的路途,那我期望走不到尽头的路途。
坐在上座的是太子君誉,那个儒雅而颇有声望的男人。他手持一杯清茶,一下一下地刮着那碗盖。哧……哧……哧……,那是我那一天记忆最深刻的声音。
我的婚礼,千年才等来的一个婚礼,寂寞而隆重。
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君意的母亲是身份低下的罪女,君意是赖着太子的照拂才当上了名义上的八殿下。所以,我们的婚礼,在太子府举行,也只有太子的人参加。可是,我还是欣喜。婚礼,那个女子一生最隆重的仪式,是否举行了就会承认我是你的爱人?
第15章 牟尔念(10)
红色的烛火摇曳,摇曳着我的心情。
他挑开我头上的喜色,他的眼有些迷醉。
外面的夜色中有同伴的声音阵阵传来。〃小狐小狐,迷惑他吧!男人啊,爱的只有美色。小狐小狐,用狐媚之术迷惑他吧,让他爱你吧!〃我叹息了一声。我终究还是下不了手迷惑你啊。我要你的爱,哪怕只有一分一毫也好,我要你真的爱我!
他的唇覆下来,粗糙而缱绻的勾描着我的唇瓣。我的眼神有些恍惚,我撑起身子,勾上他的脖颈。
他的眼神里有戏谑。他撩起我的发丝,手指沿着我的洁白的脖颈缓缓下滑。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对我都是一种挑逗。他在我耳边一声叹息:〃你到底是谁?〃
媚眼如丝,夜色如画。我一笑:〃有关系吗?〃我解开他的衣衫,柔美的手指抚上他结实的胸膛。我的眼神勾魂摄魄:〃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你是我的主人。〃我浅碧色的眼瞳里有湿润的液体,我主动为他送上我的红唇。
那一夜我们抵死缠绵。那一夜,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什么你有一双浅碧色的眼瞳?〃
那一年,他十八,我近千岁。那一年,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第四个女人。那一年,八殿下侍妾的艳名流传了很久,很久不散。
人人都说那胡妾不是凡物,非仙即妖。
那一年,我知道了他的心里没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的心流落到了另外一个女人身上,另外一个名动帝都的女人,却也是他永远得不到的女人。因为那个女人是他最尊敬的太子哥哥心爱的人。
可是,我笑,偷偷地笑,笑得悲哀。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这个妖孽知道,那个女人他们注定谁都得不到!
从来没想过,原来人狐相恋也能产子。子默出生的时候,外面狂风大作,阴云盖了天地。
我忍着那疼痛,心惊胆战。
我听到四处的声音,每一个都在说:〃小狐小狐,千年之劫!〃
我挣扎着,我尖叫着,我打碎了一切我能够碰到的东西,那代表新生的血色在我身下流淌了一地。
然后,我看到他进来,他一把抱住我,他的声音里有关切,他说:〃胡儿,你怎么了?你
( 剑殇(原:祭司的情人) http://www.xshubao22.com/6/60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