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殇(原:祭司的情人) 第 8 部分阅读

文 / 跑龙套的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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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我看到他进来,他一把抱住我,他的声音里有关切,他说:〃胡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别害怕,有我在这里。〃

    我望着他,然后我问:〃意,你爱我吗?〃

    他横抱起我来,把我放在洁白的床上。他给我盖上被子,他坐在床边望着我:〃那样的东西我给不起,你也承受不起。〃

    我的手紧紧地揪着那洁白的床单,揪出层层的褶皱。

    枉我修炼了千年,只要再过一个千劫便可超脱。可是,我依旧算不明白你,因为你就是我的劫啊!

    我转过身对他疲惫地说:〃你先出去吧,我累了。〃他起身,走到门边,回过头来:〃真的不需要我陪吗?〃我背对着他摇摇头。

    外面花正好,可是,我的心却无比凄凉。我站起身来,身体正在迅速地恢复,走起路来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疼痛。

    我走到那小小的摇篮边,那里面是我和他的孩子,继承了白狐一族无与伦比的美貌。

    我把他抱起来。他不哭亦不闹,口中啃着自己的一双小手,口水吧唧吧唧地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他的眼睛跟他父亲一样深邃无底。

    我紧紧地搂着他。

    默儿默儿,如果千年之劫注定逃不过,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就算牺牲我自己!可是,我的眼里有苦涩,苦得那么难受,苦得泪水滚滚而落,全都落到怀里这个小精灵一样可爱的人儿脸上。我匆匆地替他擦掉。

    可是,默儿,非人非妖的你要怎么在这个冷漠的皇家生活下去呢?何况你的父亲也无法保护你。

    默儿,我的默儿!

    我把脸凑到他的脸上,心里柔肠百转。对不起,都是我的一时任性害了你。

    默儿一天天长大,而君意也在那次我过分的追问下不再到来。我过分吗?我只是要你一点点爱而已啊,只要一点点,我就可以守着它慢慢变老,就可以伴着回忆过我的一生,美丽却因你而短暂!

    默儿的美丽无人出其右,可是,却也成了我心头的一根刺。这种美,对于一个没有人保护的孩子是福还是祸?

    也是那时,我看到了他,我看到那个或许可以保护我的默儿的人!

    那一年默儿只有三岁。

    我坐在长长的廊下,缝着一件素白的薄衫,那上面有繁复的密密的我们白狐一族的守护符咒。如果我有一天要离开我的孩子,那么,我也希望我能够留下什么东西代替我守护着他。

    默儿坐在地上,跟那些小花小草聊天。阳光爱抚着他的眉目,蝴蝶萦绕他的身边,枯叶落满他乌黑的发间。

    那个孩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第15章 牟尔念(11)

    阴影投在默儿身上,默儿抬头去看他,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那个孩子皱起眉来,我赶紧走过去,牵起默儿,细声地安慰着。

    那个孩子站在我身后,我可以感受到他探索的目光,我听到他问:〃你就是胡姬?〃

    我怀里搂着默儿,缓缓地转身:〃是,我就是胡姬。〃

    那个孩子昂起头来:〃果然是个美人!〃

    我微微一愣。

    一看到他我就知道,他是君意的那个大儿子君子谋,可是,我没有想到他是这个样子。

    君意一直寄人篱下,他的儿子几乎都个性淡薄内敛,很少见到这么咄咄逼人的。我的心微微一动。

    我平视着这个八岁的男孩子:〃你是什么时候的生辰?〃

    他眼里有一丝怒意:〃你这算什么态度?不要以为你是我父亲的侍妾就当自己是我的母亲!〃

    我摇摇头,执著地又问了一遍。

    他微微一愣,这才跟我说了。

    我的手指飞速地轻点起来,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是他!就是他!只有这样霸道的人才能替我好好守护默儿!

    那段时间,我用尽了一切办法让默儿去接近他。默儿天性温良,他性格暴戾。默儿常常哭着回来,小脸上全是委屈。他抹着泪望着我:〃娘……〃

    一声唤,唤得我的心一紧。我抱着他,眼泪止也止不住。我抚着他的头道:〃默儿乖,听娘的话,一定要子谋哥哥喜欢上默儿哦,子谋哥哥以后会是默儿的守护者哦,只有跟着他,你才不会出事。〃我拉开他,贪婪地看着这张几乎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娘的劫数总会到的,娘没有办法一辈子守护我的默儿啊。〃

    〃不要不要,〃默儿惊恐地扑进我的怀里,〃默儿会让子谋哥哥喜欢上默儿的,娘可不可以不要离开默儿?〃小小的脸上写满期盼。

    我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一切开始慢慢地沿着命运的轨迹一步一步发展。

    那一年所谓的双龙夺珠之说传遍了整个帝都,最后夭折在帝王的震怒之中。

    我依旧坐在那阳光下,依旧缝着手中的白衫。那些花纹在我手下慢慢地累积起来,如我经年累月的心情。

    我不关心,我什么都不关心,因为我明白一切不过是照了命运的轨迹而已。我看向那个孩子,那个我的爱情的见证。我只要他好好的!

    可是,那一纸玄黑绣金的圣旨却打乱了一切。他娶了那个他爱却不爱他的女人。想想,这是多么可笑而且可悲的事啊!

    所有的人都被那道圣旨弄得呆愣。只有我,依旧风清云淡。

    我说过,他们谁都不会彻底拥有那个女人。

    而我只是静待事情的发展罢了。

    所谓太子,所谓皇子,他们都斗不过那个金座上的至尊!

    他开始不断地寻找那些像他的妻子的女人,或者神态,或者步子,或者样貌,一点点地拼凑了拢来。

    我嗤笑着他对于那个女人的执著,嗤笑着他白收集了那么多的人偶。收集得再多又怎样?终究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他终日神色郁郁,终日守侯着他的太子哥哥。他,其实也生活在夹缝之中吧?他,也很痛苦是吗?谁让大家都是些傻子。

    双龙夺珠,那么接下来又是什么?我算不出,也不想算出。那样的鲜血淋漓又岂是你我这样的人承受得起的?我只知道,他将打一场这一辈子打过的最令他痛彻心扉的仗……挖心蚀骨,死而后生。

    那一年默儿已经六岁,君意没有再来看过我。虽然那些恩赐源源不断地送来,可是,那又怎样?是啊,那又怎样,现在的我或许连他都不想了吧?

    那一年,天奇旱。世人纷纷传言是世间有妖孽作祟,而那平息了许多年的胡妃之美又有了起色。

    那晚,月正圆,院里的昙花居然陡然盛开,大朵大朵的白色,吐着蕊。幽香阵阵。

    我俯下身,浅碧色的眼里滑出一滴泪,打在那洁白的花瓣上。

    昙花摇曳多姿。

    我说:〃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我开这一夜?〃

    昙花叹道:〃生命纵然短暂,也该如此绚烂,毕竟你在你最爱的人面前绽放了你的最美。瞬间的美丽,却是难得的……美丽。小狐啊,不要后悔,明日的千劫,我陪着你。〃

    我抚着她的花枝,那托起洁白花朵的红丝颤抖着。我忽然泪流满面:〃若是做那千百年不懂情爱的白狐,你说说,究竟是好是坏?〃

    昙花在我怀里剧烈地萎缩着,那花瓣缓缓地低垂下去,却犹自挣扎,仿佛对这世间充满眷恋。她的声音也因为虚弱而有些断断续续:〃小狐……你没……有……错的。〃

    我能怎么样啊?我晶莹如玉的手指轻摘下那朵凋谢的昙花,插在鬓边。

    好!明日我们一起。

    那一夜,花草全都唱着挽歌;那一夜,我抱着默儿泪流满腮;那一夜,有白狐冒了危险穿过那厚厚的宫墙兵士来见我。我哄了默儿睡去,就那么站在夜色中与同伴们一一作别。

    第15章 牟尔念(12)

    她们立起前脚,趴在我身上。

    她们说:〃杀了那些你的孽缘,若是断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我摇摇头,依次抚过她们美丽的毛皮。我对月长歌,作别我的过去。

    回首间,见那双漆黑如墨的眼,隔了夜晚浓重的黑暗,竟然带了点湿润。

    我无比镇定地起身,向那匆匆而去的同伴们招手。

    他走过来,面上憔悴不堪。只是,他是为谁憔悴?

    他伸手来环我,我退了一步。尽管我的步态十分优雅,但他的神情还是一愣。

    我笑着:〃我想见见小曼。〃小曼,那个女人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竟然得到两个至高无上的男人的爱。

    他的脸沉下来,我再一次把那个名字从嘴里吐出。

    那个名字缠绵悱恻,真是叫人没办法忘记啊。

    〃你认为我能对她做什么呢?我什么都做不出来的。〃我依旧是笑,笑得心疼,〃明日就把我献祭出去吧,没什么对不起的。你能撑到现在,已是难得了。〃我轻轻地说。天之娇子?你,他,还不是一样受制于人。

    我没有求过他去保护默儿,因为站在他的位置上是不能保护的。有些东西你永远无法随心所欲。

    我听到他在我的身后说了一句话,我忽然就流泪了。

    他说:〃你真的是小狐。〃我没有停步,真的假的又如何?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切都如梦幻泡影,如是如痴,诸法皆空相。

    我踏了夜色去那个女人的房间里。她坐在铜镜前,眼里没有神采,根本看不出一点美丽来。如果不是见了那些个人偶,我恐怕也无法相信这就是当初名动帝都的美姬。

    我站在她的窗外,淡笑着。

    真可笑啊,世上的缘分还真是奇妙。我忽然就笑出了泪水。

    她转过头来,看到我的时候有一分惊艳。

    她走过来,把我从窗边领到门口,邀了我进去:〃有如斯美人,何必还要我?〃

    我握了一杯凉茶,在这夜色中泛着寒意,回眼道:〃不,他不想要你的。〃

    她一愣,眼里有暗流涌动,忽然自嘲地笑了:〃是是是,他若要我,现在又怎么会如此待我?他犯不着,恐怕他已经失了最重要的东西了。〃

    我握了她的手:〃我们都爱了不该爱的人,我明日就能脱离,那你呢?小曼?〃

    她的眼神迷离而涣散,〃我?我也快要脱离了。我才不要关在这种地方!这种地方爱留的人留去!〃她瞄了我。

    我哈哈大笑,击掌而歌:〃这才是当初那不可一世的苏小曼啊!困得住人,却困不住心,那两个男人多可笑啊!〃

    她看了我,也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那样的夜晚,一只白狐,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那样的笑声,让人觉得诡异无比。

    君意,我这算不算是对她做了什么?

    回到房中,默儿的睡颜安静而慵懒。我贴了脸过去,嘴中喃喃着念词,默儿嘤咛了一声,便只剩下低缓的呼吸。

    我笑着将那件月白的长袍取了出来,裹在他身上。那件袍子在触到他的身体的时候迅速缩小,终于合了身。

    我笑着笑着,只是一滴泪却落在了那袍子上。白色的袍子,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一阵青烟,屋中已空无一人。

    寂寞的南国,潮湿的道路,我怀中的人儿甜甜地睡着。

    我又把脸靠了上去,使劲地摩挲着。默儿的脸细腻而嫩滑,让我觉得无比的安心。

    远处,终于有了喧闹的人声,有大团大团的火光。我望着那帐篷,轻唤了一个名字:子谋!

    我抱着默儿穿梭在那些喝酒的男人中,我的嘴角始终带着笑。没有人阻拦我们,因为他们都看不到。

    只有到了那最大的帐篷外,我的笑容才有了一瞬间的呆滞。

    帘子忽然被掀起,一柄剑指在我鼻尖。

    我的身体上出现一片密密的疙瘩。

    好敏锐的男人!即使看不到也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我轻叹:〃是我,胡妃。〃那样的声音,只有近在咫尺的他才听得到。

    他的脸皱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却还是侧了身,让我这个似乎不怎么有存在感的人进去,然后挥退了左右。

    我这才现了身。

    他的脚跷到矮案上,嘴角高高地扬起:〃你果然不是普通人!〃他的眼神有些诡异。

    我把默儿放到他怀中,他一愣,却还是直觉地接过去,脸却垮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柔顺地跪在地上,眼睛直视着这个男人:〃想请大殿下帮妾身照顾默儿。〃我望着他,没有一丝退缩。

    他拉嘴一笑:〃我为什么要照顾一个孩子?何况你若是连照顾自己孩子的能力都没有了,这样的孩子有什么用?〃

    我笑:〃难道你一点都不喜欢默儿吗?不喜欢的话,你会像这样抱着他?〃默儿既然是我的儿子,自然有我白狐一族代代相传的灵视之力与狐媚之术。默儿虽不懂,但是狐媚之术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感觉,所以他天生便会吸引人的目光,何况是子谋这个我一直处心积虑地叫默儿去逗他开心的人!

    第15章 牟尔念(13)

    只是对于子谋这种人,这却不是最重要的,我只是相信我的感觉和那个被叫做命运的东西罢了。他必定是我的默儿的守护者!

    忽然觉得悲哀,如果我不是白狐一族的人,那意他……

    默儿,你的爱人又在哪里呢?千万不要像我才好,一时就赔上了一世!

    他一愣:〃你这算什么母亲!〃

    我听出他话里的愤怒,却依旧笑语盈盈。默儿,娘的默儿,你知道娘心里有多少不舍吗?〃大殿下真的觉得默儿没有用吗?大殿下的母亲在生产时就去世了,默儿以后虽没有势力,不能为你的夺宝做什么,但至少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件利器。〃

    子谋的眼里目光变幻,他沉声道:〃我不会要一个会扯后腿的人!〃

    我摇头,坚定地说:〃我的儿子绝对不会!〃我望向他,〃如果有一天他真对你没用了,请你自行处理。〃

    子谋望着我哈哈大笑起来:〃胡妃娘娘啊,你还真是厉害!有胆识,本殿下喜欢!好!〃他的声音有种震撼,让我的笑容有点僵硬,〃好,本殿下便帮你这个忙!可惜了你是我父亲的女人,不然还真是适合我的性格。〃

    我对他深深地叩了三下头,每一下都撞出空洞的响声,三下过后,我已是泪流满面。我几乎是从子谋手中抢过我的孩子,那脸,那憨憨的睡态竟是怎么也看不够。

    我紧抱着他,身上有点点光芒散逸到默儿的身体里。子谋有些惊诧地看着,却没有开声。

    孩子,这千年的修为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了,也不知你这半人半妖的身体能承受得起几分。可是,有几分是几分吧,谈不上什么浪费的。你是我最后的依恋,我只希望你能自保就好。

    不管以后会有多艰难,你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才有资格去想所谓的幸福。

    我把默儿放在床榻上,整理着他的发丝,他的衣角。

    子谋皱着眉站在我身后:〃你走不走?天要亮了。〃

    我流着泪,终于化作一阵清风。

    身后恍惚有子谋的叹息:〃这衣服都叫你打湿了。〃

    我的心里呆呆地想着:〃是吗?是吗?那他会受凉吗?〃

    再回到那皇宫,已是清晨,露水在花叶上滚来滚去,天地之间都是那充盈的灵气。

    我前行的脚步忽然一顿,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高大身影。

    露水凝在他的发尖,厚重的黑色紧贴在他的身上。他,在等我吗?等了我整整一夜吗?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拨动,一如最初,他将我放在怀中,策马迎风。

    他的眼睛忽然睁开,黑色闪耀。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温暖而柔和,如日升日落之时,对归家的妻子一句随口的问候。

    〃嗯。〃我凑过去,将头放到他膝上。他早就不是那个孩子了,他的气势、他的魄力已经再也无法掩饰。

    他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上,他沉重的叹息迂回萦绕:〃对不起,小狐。〃

    我摇着头,抬头望想这个男人,他猝不及防,眼里的脆弱无助尽收我眼底。意,这就够了,对于任性的我,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我的手抚上他的面庞:〃意,你觉得烧了我就可以缓解干旱吗?〃意,你现在终于不再是你的太子哥哥的弟弟,不再是她们的夫君,你只是我的意,我的爱人啊!

    他的身体一阵僵硬,手紧紧地攥起来。我小心地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然后我望向他的眼睛:〃其实,可以的,这场干旱真是因我而起,因为这是我的天灾。〃而你是带给我天灾的那个人,我等待千年才等来的爱人。

    他讶然。

    〃我只想子默好好的就行。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我只是害怕那样的报应会降在我的儿子身上。〃我微偏了头,笑嘻嘻地看着他。

    意,是不是这样你就可以不要内疚?你已经背负了那么沉重的内疚,我不要再为你加上一点,我害怕你扛不起来,所以,即使一点点,我也不要。

    他忽然抱住我,头深深地埋进我的衣衫。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忽略那颤动的双肩。

    意,再抱紧一点吧,让我记住你的存在。

    我终于还是被那缠绕的白丝缚起来,要死了吗?

    我从马车的窗口处望出去。

    意,这是你最后能为我做的了吧?

    我忍着笑。谁见过囚犯乘这么舒适的马车去刑场啊?如果不是身上缠缚的白丝,我都以为我是要出行踏青了呢!

    马车外面是声声的〃妖妇〃,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砸在车身上。甚至有东西飞过车帘砸在我的身上,污了我一身白衣。

    我听着马车外侍卫的呵斥,忽然觉得快乐:〃意,这个样子的话,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了,是吗?〃

    我轻启歌喉,无琴无瑟,可是婉转依旧。

    意,我知道你能听见的,请让风送去我对你的思念,请让云记住我的脚步。

    第15章 牟尔念(14)

    四下里忽然安静,只剩下那脏污的马车里传出阵阵思念……

    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

    千年修行千年孤独

    夜深人静时可有人听见我在哭

    灯火阑珊处可有人看见我跳舞

    我是一只等待千年的狐

    千年等待千年孤独

    滚滚红尘里谁又种下了爱的蛊

    茫茫人海中谁又喝下了爱的毒

    我爱你时你正揽箭挽弓黑发飞舞

    离开你时你可思情忆往美人作古

    能不能为你再跳一支舞

    我是千年痴心付一炬的白狐

    你看衣袂飘飘,衣袂飘飘

    海誓山盟都化做虚无

    能不能为你再跳一支舞

    只为你挥别时的那一次回顾

    你看衣袂飘飘,衣袂飘飘

    天长地久都化做虚无

    (《……白狐》,原唱陈瑞。为适应文章,歌词稍做改动)

    高高的柴堆耸立,我负手迎风,白衣若仙。

    意啊,你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或许我现在就是那飘飘白云上的女仙了,以慈悲的眼神俯视大地。

    可是,不管何时,我都不后悔。

    我昂起头,脸上尽是笑容。

    歌声如流水,从我的喉咙丁丁冬冬地倾泻出来。

    世人愚昧啊!

    我站在那高高的柴堆上,看着那些男人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你们刚才不是还声声叫嚷着要我的命吗?意,是不是只有你才会不为我所动?

    我笑了,看向那监斩官颤抖的手。

    旁边忽然有人影闪动。

    意,你还是来送我了吗?

    〃起火……〃监斩官颤抖着手扔出了那枚小小的黑色令牌。

    木质令牌在地上绕了几圈,终于安静。

    美丽跳动的火焰蹿上来,舔干了我鬓边的昙花,模糊了我的容颜。

    天忽然变成通透的浅碧色,细细的雨点点飘落,却在打在那熊熊的火焰上时化做丝丝白气。

    不要伤心啊!我揪心地望向天空。

    我的姐妹们,你们在为我哭泣吗?

    我的眼泪终于也出来了,流在被灼伤的娇媚容颜上,带来阵阵疼痛。

    那隐在幕后的人终于站出来,远远地看着我。

    我贪婪地看着他,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意,意,意……

    那个名字在舌尖萦绕缠转千百回,却没有一回有这诀别的悲哀。

    他的嘴唇颤抖着,望着我轻吐了几个字。

    我合上眼。

    那样的话,我就再没有遗憾了,再没有坚持了。

    火焰终于燃烧进了我的身体,将我的身体撕裂开去。

    我感受不到疼痛,我的心里直到那最后的一刻也只记得他的那句话:〃小狐,我爱你。〃

    终于不用再忍受千百年的孤独了啊……

    火焰燃尽,那黑色的灰烬上,安静地躺着一只看不出颜色的狐狸尸体,皮翻肉焦,再没有人能够想起当初那个女子倾国倾城的容颜。

    青色的雨丝落满帝都的每一片土地,三日不绝,那裂开的土地终于合上,那些黝黑的容颜终于露出笑容。

    只是,那三日,每一个人耳边似乎都萦绕着那清淡的歌声,仿佛无数女子合唱的悲歌。仔细去听,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

    千年修行千年孤独

    夜深人静时可有人听见我在哭

    灯火阑珊处可有人看见我跳舞

    我是一只等待千年的狐

    千年等待千年孤独

    ……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见过能化为美丽女子的狐……

    第16章 董妃(1)

    十六、董妃

    第二日,我望着桌子上送来的玉牌微微一笑。我这几次好像运气很好啊,每次都赌赢。

    我张开手,任凭未央给我整理着衣服,回头对莫琰嘱咐道:〃好好练武哦,下个月我们成年以后,就有御前侍卫的比试了。〃

    莫琰捻着自己额前的碎发,爱理不理懒洋洋地说:〃你都要出宫了,我还考进来做什么?〃

    我对未央挥手道:〃出去把早饭端过来吧,你也去吃。〃

    未央乖巧地退了出去。

    莫琰回头看了一眼:〃要说什么怕这没大脑的侍婢说出去?〃

    我拿手指一戳他的额头:〃你怎么就这么鬼啊?〃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指,笑嘻嘻地放到唇上一吻。指尖那种奇异的感觉震得我一激灵,赶紧收回手对他正色道:〃这个侍卫你还真得去考!〃我抿了口茶,〃侍卫不侍卫的我不在乎,我只要他们看到你的武艺,我只要你的名声出去就可以了。〃

    他的眼光一闪,也捏了一杯茶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文、武,竟然一样都不放过。〃

    我从他手上取下茶杯,道:〃别紧张,你姐是很惜命的。〃突然又扑哧一笑,〃你确定你是要喝茶?〃

    他这才尴尬地发现,他刚刚手中拿的不过是个空杯子。

    恰好,未央也端了茶点进来,看到莫琰脸红红的,有些惊诧地看了看他,惹得他不满地一瞪。不过未央经过这么多年也知道莫琰其实并不凶,所以早就没有刚来时那么怕他了,也就不管他,径自把茶点放到桌上。

    我胡乱地吃着,莫琰瞄了我一眼道:〃干吗这么急?〃

    我大概吃得差不多了,一抹嘴道:〃急?当然急!急着去救一个人呢。〃

    他的眼皮一跳:〃你当真要救他?你救得了吗?他可是刺杀皇上的人!〃

    我匆匆打开门帘,回头对他一笑:〃刺杀皇上当然是救不得,刺杀郡主可就没有这么严重了。〃

    莫琰会意地一笑,叹道:〃姐,你说我鬼,你可要鬼得多了。〃

    后来流传的版本成了这个样子:据说当日凤仪郡主一早上朝圣殿会见皇上,请求将企图刺杀她的凶手交给她处理,皇上自然是首肯。第二日,那凶手就被腰斩于市。

    腰斩,是一种极残忍的刑法。一刀齐腰斩断,犯人并不会马上死去,能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分成两段,四处乱滚。这种刑法,在中国是直到雍正的时候才废除了的,因为雍正腰斩一人,那人一手蘸血在地上连写了七个〃惨〃字才断气,使雍正大为震惊。

    现在,我坐在栖梧轩里对着面前这个一脸冷漠的男人低声吩咐着:〃你要记着,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牟尔念这个人了,从此以后你叫昊天,是皇上拨给我的侍卫!〃

    莫琰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防备:〃姐,这种人你信?〃

    我瞪了他一眼:〃这种人要是投靠了你,就是一生一世!我怎么不信?〃

    莫琰还是看着他,眼里满是不放心。我知道他平时是很亲近人的,只是这次要把一个要杀我的人放到我身边他才这个样子,所以也没有急着纠正他。

    他想了想,对昊天微有不满地道:〃你甭用你那剑,跟我过两招试试!〃

    昊天看都不看他:〃郡主说了,我是她的侍卫。你还没有这个资格来使唤我。〃

    我一口茶一下子喷出来,忍不住大笑起这吃鳖的莫琰来。

    莫琰却捏着下巴十分认真地说:〃这个听起来还不错,挺忠心的,不过还是要过两招我才放心。〃

    我对昊天招招手:〃你就跟他过两招吧。〃想想不放心又加了一句,〃都给我点到为止!武器嘛,折根树枝吧。〃

    昊天一抱拳道:〃是!〃

    我连连摇头,这个男人前晚看起来不是横得很吗?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

    正想着,两个男人已经跑到我的小屋外面打起来了。

    我也懒得去看,只听到他们偶尔的呵斥声,偶尔也能瞥到他们的身影从窗前急掠而过。我懒懒地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注意着点我的荷花啊,本来就快谢了。〃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外面弄了多久,反正我的一壶茶是喝得差不多了。肚子正胀着,他们两个就从外面进来了。莫琰的眼神欣喜无比,还伸手拍了拍昊天,昊天身子一僵。

    莫琰坐到我旁边,一把掠夺过我手里的茶杯,咕噜咕噜灌下去。我唤了未央过来添茶,推到昊天的面前。他愣了愣就拿起来喝了。

    莫琰凑到我耳边问:〃牟尔汗怎么样了?〃

    昊天的手一顿。

    我笑道:〃能怎么样?你没去打听吗?〃

    莫琰扁嘴道:〃你不是核心人物吗?我不向你打听向谁打听啊?〃

    我放下手中把玩的杯子:〃据说昨晚牟尔汗首领在宫外守了一晚终于见到皇上,至于他们说了些什么嘛,我也不知道。〃

    莫琰笑道:〃我还以为能从你这里挖出些不一样的呢!〃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由刺杀皇上改成了意图伤害郡主,这当然是不一样的了。〃我转头对昊天道,〃只是苦了你了,恐怕你是不能回贺则了。〃

    昊天抬头对我几不可见地一笑:〃我既然当初选择了你,就没想过要再回去。〃

    〃对了,说是要以和亲的方式奠定两国的关系,不知道又有谁要被送走了。〃我有些无奈地说,〃我这才知道为什么皇帝一定要有这么多儿女,要是儿女不多,你想啊,和亲的时候送谁出去啊?〃

    莫琰砰的一下拍在我头上,横眉说:〃你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这种话也是能开玩笑的吗?〃

    门突然开了,未央急匆匆地跑来:〃郡主郡主,不好了!〃

    我瞥他一眼:〃又有多大的事不好了?〃

    未央脸红红的,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那个……那个……董妃逝了!〃

    啪!我的手一抖,把桌上的茶壶拨到地上摔成几片。

    董妃?那个我几乎没有见过的女子?那个子言的母亲?那个董丞相的爱女?她怎么会这么年轻就死了?

    她死了,那子言怎么办?

    我赶紧站起来,莫琰一把拉住我,皱眉说:〃宫中逝了妃子自有皇上处理,你一个郡主,是莫妃的亲戚,你去做什么?〃

    第16章 董妃(2)

    我甩了甩他的手,没甩开。

    莫琰叹气道:〃你啊,这个脾气啊!那……去换件衣服。〃

    我低头一看,是了,我怎么也该穿件素服吧?对莫琰抱歉地笑笑,和未央进了里屋。

    未央眼睛红红的,我拍拍她的脸安慰她。

    她抬起眼睑望着我:〃郡主,你说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这么走了?〃

    我举着手,让她帮我穿戴着,低声道:〃其实每天都有好多人离开,只是我们没看到,所以不觉得伤痛罢了。〃

    那冼华宫我还是第一次迈进。莫琰不但是外臣,还是男儿身,因此没有陪我来。未央要来,我想了想子言那凉薄的个性还是把她留在了栖梧轩。

    明明是六七月间,花最艳天最好的日子,却凋零萧索得厉害。董妃在这里一住就是将近二十年,真是难为她了。好好一个青春年少的美丽女子,要是在这种无情的地方以外,仗着她丞相之女的身份,怕是要被宠上天去的。

    也不知道那董丞相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把女儿送到这里来。我不信他做为一个丞相不知道皇上心里有人。虽说大臣之女到了年龄要进宫待选是长久以来的规定,但是谁的心里都明白,很多明知道不可能受到恩宠的人家有买女代选的动作。这个董丞相,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就算是查到他做了这种事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他还把女儿送到这最是无情的地方来?

    董妃逝了,冼华宫里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连来看望她的人都没有几个。唯有那高高飘扬着的白幡昭显着,这里的女主人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廊上几个穿梭的宫女脸上倒是有些哀戚,想必是伺候了董妃多年的人了。我对她们点点头,她们也只拜了下就离开了。

    董妃董妃,到底是怎么样的女子才让这个心里本来就没有装着任何妃子的男人如此冷落她?

    昊天毕竟是名义上的侍卫(其实他也的确是我的侍卫),所以配有侍卫通用的弯刀(我自然是不敢让他配那把奇怪的剑的),我想着带这种东西去见一个逝世的人多有不敬,便让他在殿外候着。

    进了冼华殿的正殿,黑色的棺木静静地躺在地上,上面是素缟的安魂幡。子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不哭亦不闹,仿佛与这静谧融为一体,只有那挺直的脊背让我看着那么心酸。

    这个男人,高傲能干,却不被重用,连我都有了官职,大殿下也封了将军,几个小点的,比如子轩也封了王,虽无实权,但也有了俸禄。而他,却依旧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所谓侍妾大概也没有几个真懂他心的,不然怎么会都被撵到这门外站着?何况,侍妾,连妻子都不算,只不过是男人的玩物。

    几个年纪轻轻的美人,怎么看也不到二十岁,却走不敢走,进不敢进。

    这个子言,这一点凉薄性倒和他那父亲很像!

    我过去,点了三枝香捧在手中,跪下去对着董妃的牌位拜了拜。画像中的那个女子,慈眉善目,温婉贤良,看了就叫人安心。

    我把香插上,虔诚地和子言跪在一起。

    这种时候我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只有陪他一起。他伤心,看着他伤心;他痛哭,看着他流泪;他诉苦,听着他的字字句句。我对他没有太多的好感,但是,我对那些孤独却感同身受。

    可是,他什么都不说。

    我觉得压抑,轻声问道:〃皇上来过了吗?〃

    他的眼里显出戾气:〃他到母妃死了都不肯来看她一眼!难道母妃爱他也不可以吗?〃

    爱?我的心一跳,难道是她的要求超过了他能给予的,所以才冷落了她?

    子言慢慢地转过头来对着我,他转头的动作有点诡异,我觉得冷飕飕的。

    子言的眼里有浓郁的阴云,厚厚叠叠,仿佛他二十六年来所受的委屈:〃我记得母妃说过,她从来不怨他,从来不恨他,因为她对他只有爱!我说他懦弱,不是个好皇帝。可是,母妃第一次对我生气,不理我。她说,你的父亲是个很伟大的人,他的手下有将军为他打仗,有谋士为他出策,他用不着亲力亲为,也没有那样的能力去做完这个国家所有的事,但是,他做到了最难得的一点,也是一个帝王只需要做到的一点,他让那些人才尽为他所用,他能够驱动那些能打仗能出策的人!〃

    我心里忽然不安起来,这些都是子言心里的事吧,那他干吗要跟我说?我不想走到他的世界里去,这些是我不该听的,我今天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莫琰说得对,这些事情自有皇上处理,我掺和什么?

    我揉了揉酸疼的腿站起来,对子言道:〃你也别太伤心了,皇上还是会顾念夫妻之情的。〃转身正要走,忽觉手上一痛,子言正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

    他的眼神暴戾而疯狂,看得我直在心里叫着:〃不好,这男人又要发狂了。〃

    第16章 董妃(3)

    他突然朝我笑起来,在这飘着百幡的地方显得无比的骇人:〃你们都喜欢他,他到底有什么好?你们最后都逃不过我母妃的结局!〃

    我挣扎着,可是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我脸都挣得发白了,还是被他禁锢在手中,我叫嚷着:〃谁说我喜欢他了?我不喜欢!不喜欢!他凭什么叫我喜欢!我连我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我不过也是个没人喜欢的人罢了!你拿我出什么气!〃

    外 ( 剑殇(原:祭司的情人) http://www.xshubao22.com/6/606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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