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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壁之上,两个年轻的身影衣袂临风,飘飘若仙,真如身在画中一般。
可知再美的图画,终归也是不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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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暗,红娘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虚掩的两扇木门,膝头起初尚感刺痛,现在早麻木了,只剩脑海中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只要站起身来,轻轻伸手一推,就可以走进这两扇门里去,可是屋里的人不发话,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的。
“朴大侠,红莲已经在此跪了三个时辰,还请大侠恩允……”
门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说不出的柔和动听,却自有一种威严:“我已经不问江湖事多年,你有孕在身,快起来走吧,不用再作贱自己的身子了”。
红娘子向着木门叩下头去:“大侠曾怜红莲和夫君韩七两情相悦,誓死相随,指点我们一条明路躲过连云城的追杀。怎奈人算不如天算,夫君最终不免命丧金在中和郑允浩之手。红莲自知身手低微,一朝错失,再无下手机会”。她口中仍是缓缓诉说,双手却从怀中拔出了柳叶刀。“红莲打扰大侠清修,本是死罪。但连云城如今如日中天,非朴大侠出手,此仇只怕永生不得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刀尖刺进了胸口,想到腹中的孩子,心中又是一阵疼痛:“朴大侠亦是有情之人,若失去今生挚爱,也必当了无生趣。红莲今日以母子两人之命,恳请大侠为我二人伸冤……许有情人一个善终……”
鲜血不停的从她胸口涌出,她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冰凉的地面。天是完全黑了么?为什么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她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自己曾经被一柄长剑架住咽喉,仍不改脸上放肆的微笑……
本以为可以永远的幸福,却如此轻易地破碎……
自己的一生,也只不过是从孤苦到幸福,再回归无尽的孤苦……
就如那些“火莲花”,爆炸时惊天动地,燃烧时炽热无比,熄灭后,只得一团灰烬……
现在,就是无声无息熄灭的时候了……
幸好至少曾经爱过。
韩七,等着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她听见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泻出一方温暖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依稀间,一个穿着暗色锦缎的年轻男子走到了她的身边,俯身叹了一口气:
“人说红娘子性如烈火,但,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再没有力气回答,只来得及在生命消逝前的最后一瞬间,将一个灿烂又轻蔑的笑容绽放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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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劫·怨憎会
我是郑允浩,有人说我是江湖上仅次于金在中的杀手。
关于我和他,传说实在是太多。有人说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之所以用两个名字两种兵器,不过是连云城用来迷惑世人的幌子;有人说我们情同手足,只消一个眼神,便可将性命交与对方手中;有人说我们其实互相猜忌已久,为了江湖第一杀手的名号,恨不能将对方除之而后快;甚至,还有人说我们是一男一女,是一对发疯般相爱的恋人,杀戮是我们相互取悦对方的游戏……
每一种假设都是振振有词,每一种假设都不堪一击。
毕竟,见过我们的人,活下去的实在不多。
我第一次见到在中时,这个日后以暗器、剧毒和冷酷闻名天下的人,正静静地坐在连云城的操场边的树荫下,抱着膝头发呆,以一种很曼妙的姿势望着天空,姣好的面容安静得几乎像一个女孩。而我,和周围的孩子一样,却不得不在三伏烈日下,用半个时辰的时间,蹲一个马步。不断有孩子昏死过去,或被师兄一鞭子打趴在滚烫的沙砾上。可能是周围汗水的气息太过浓厚,他白色纤瘦的身影像是包裹在一层水汽之中,冰凉冰凉的,与周围酷热的世界格格不入。
于是知道,他是特殊的。
于是像周围的每一个兄弟一样,开始恨他。
为什么不恨?他不用流汗不用流血不用每天被棍棒相加,甚至,不用心惊胆战地害怕自己某一天睁开眼睛却身在千丈崖上,凭的是什么?
在他常坐的石头上撒尿,画一只又一只的乌龟,朝着他的影子恨恨地,吐口水。
他永远是淡淡的一皱眉,最多看你一眼,眸光似水。
到后来,连表情也不见了。
一腔怒火,全当白白挥发进了空气。
有时想想,那时的他,应该是很寂寞的吧。从没有任何人可以交谈,每天承受着投射在身上刻毒的目光,将冰冷尖锐的敌意悉数收下。
很久以后,我问他,那时每天抬着头是在看什么?
他笑一笑,让我和他一起看太阳。
针刺一般的疼痛,泪水很快充满眼眶。
他却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所以,你明白了吧?再快的剑,再华丽的招式,抵挡的一刹那,只不过要一双锐利的眼睛。他说着,抿起唇角,依然是云淡风清的样子。
还有一次,他拿着几根针在树下戳蚂蚁,几乎入了神。就有兄弟说道:“长得像娘们儿不说,还会折腾绣花呢”。声音是理所当然的大声。
他也不反驳,抬头看一眼的工夫也没有。
七天之后,我亲眼看见他站在那棵树下,手不着痕迹地一挥出一片银光。他走后我一数,地上死了二十只蚂蚁,每一针都正正地,钉在肚子上。
我十八岁那年,金在中一人单剑,一夜间挑了江东第一大盗帮,名动江湖,而韩师兄叛出连云城,不知所踪。一日早上,城主把我叫到大厅,对我说:“日后你就跟着在中吧”。
我侧过脸看他,昔日如同女孩一般娇嫩的眉眼已经蜕变得清瘦锐利,但轮廓仍是出奇地娟秀美好。我垂首称是,把表情变得和他一样淡定,心里却是微微的动起来。
从此以后,生死便与眼前的陌生人系为一线了。
江湖中的传言那么多。只有我知道,郑允浩是金在中的影子和准星,是漫天花雨之中最迅捷无伦的一剑,是攻击之后的攻击,烈酒之中的剧毒,是暗夜中萧瑟低回的琴音,是抵死的缠绵,是华丽繁复的花火熄灭之后,灰烬中最末的一丝暖意……
第9、10、11章
=====9
这数日来,是郑允浩一生中最为快乐平静的日子。
每天天一亮便早早坐到山洞口,等着金在中白色的身影出现,陪自己消磨过长长的一天。有时是比剑,有时是绕着山顶疯了似地兜圈,有时候,是磨着他,伸手到他怀里掏出一件件形状古怪的暗器,逼着他一一演示。累了,两人便静静坐在千丈崖边。允浩总是一如既往地聒噪,絮絮说些江南的风土人情,因为只是幼时的记忆,就分外夸张些。在中也不说破,只是侧过头微笑,一如既往安静地听。直到日暮西斜,才作别离去。
有时候,郑允浩看着在中在山道上渐渐变小的背影,会忍不住想,这面壁的日子要是再多几天就好了……
这日醒来,山路上走来的人影纤长清瘦,脸上蒙了一块布巾,却是沈出尘。
“下山吧,”他像是没有看见郑允浩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敌意,语气一如往常的骄傲:“城主要我随你去一趟江南”。
***
“真的只是送一封信?”允浩怀里揣着那薄薄一纸,心里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不安。身在连云城多年,派出两个人却不要一滴血的事,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城主的心思从来没有人能揣度,但如此慎而重之,此事到最后必不是能够轻易了结的。何况,对方是烛照山庄……
马在官路上稳稳飞驰,沿途景色越见水乡的明媚温润。郑允浩虽在赶路,但近乡情怯,难免多张望几眼。依稀间,见得前方一骑上那个穿着暗色锦缎的背影莫名熟悉,便催马赶上前去。一回头,是个漂亮的男子,苍白的脸色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那人似有重重的心事,也不在意,允浩的马快,片刻就将他抛在了身后。待得回首,目光又撞上身边并行的沈出尘,不由得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小子脸色僵得很,虽然总算没有把他那该死的蒙面巾带到光天化日之下来招摇,想必也是易了容的。终于可以再回江南一趟,同行的却是个怎么也看不顺眼的人!
叹一口气,把脑海里在中的笑容强压下去。只希望这小子到时不要添乱才好,毕竟,连素来办事利落的四师兄也栽在了对方手上……
“听说烛照山庄的金俊秀是昆仑剑派的传人,在江南武林隐隐有盟主之势,他的师弟朴有天虽然这些年匿迹江湖,却是先时公认的天下第一剑”。沈出尘冷冷的声音传过来,“不知与师兄此去,可有幸领教一番”。
烛照山庄……信封上的地址,又一次在他眼前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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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照山庄内,此时却是翻了天。
“俊秀少爷,您如此吩咐,让老奴们该如何自处啊……”大厅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身后跟着跪倒了一地的丫头仆役,“这偌大家业,怎能说散就散呢……”
坐在堂上的金俊秀不过二十开外,面如冠玉,亦是个十分美貌的男子,此时长眉深锁,平素温和的神情满是凝重:“安叔,不用说了。这是江湖上的事,我一时义愤,出手重伤了连云城的四弟子,此刻仇家怕是转瞬即到,打点你们离开,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免得遭了连累”。见眼前的老管家仍是跪拜不止,叹了一口气,伸手将他扶起:“您随在山庄三十多年,老来却得再出外奔波,都是俊秀的不是。且将库房的银子拿出来,和下人们分了,也好回去享个清福。”
那老管家金安从小见着俊秀长大,知道他素来品性刚烈,主意一定便万难劝回,心下凄怆,银白的胡子上满是涕泪,只得颤巍巍地起身回头打点。片刻工夫,堂屋里的丫鬟小厮便渐渐散了,拿着分得的细软来向俊秀磕头,金安不免又是一番痛哭:“少爷在江湖上的朋友不少,为何此事不求助于他们。也好保得少爷周全?”俊秀只是说:“却又去连累人家做什么?当年父亲教我随昆仑真人习武,一是为强身健体,二也是盼我做个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虽闹到这步田地,他老人家在天上想必亦是欣慰,决不会怪罪于我”。又交待:“大家此番出了烛照山庄,便再不是我金家人了,日后便好自为之吧”。
半日之间,烛照山庄上下走得干干净净地,偌大的厅堂上只剩了金俊秀一人。夜色渐浓,他也不点灯,只是呆呆坐着,俊美的脸被夕阳雕刻得凹凸有致,轮廓越见分明。“师弟,若死前能再见你一面……”他坚毅的脸上,闪过一道如梦似幻的表情,竟有一丝微笑隐没在深锁的眉宇之中。
燥热的风穿过庭前的竹帘,似乎预示着,又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即将来临。
========10
夜色不知人心愁苦,只是一味的空茫。
金俊秀在满堂夜色之中困坐着,满腹是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思,仿佛已经化成了石像。
蓦地,他的眉头一挑,手也不自觉地按上了桌上放着的剑。
有呼吸。
那样沉稳的、轻柔的吐纳,充满警觉和力度,是只有绝顶高手才能有的。
大厅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两个人。而自己竟连他们进来的脚步也没有听到。
金俊秀的瞳孔一阵扩张……
黑暗中,一个冰凉的声音响起,带着说不尽的懒懒嘲讽意味。
“金庄主倒是好雅兴,无星无月,却在此独赏夜景。只是孤身一人,未免太过寂寞”。
“好说”。金俊秀也不起身,只向着声音来处微一抱拳,“不知阁下是连云城中的哪一位?”
那声音仍是慵懒,又带了几分说不出的骄傲:“在下郑允浩”。
“原来是快剑如风的郑允浩,久仰……”金俊秀心下一怔,又道,“那另一位不开口的高手,想必就是金在中了?”
“不敢当,在下是连云城沈出尘”。黑暗中那个略为瘦长的影子也开了口。
金俊秀听着那人嗓音清亮,丹田之气内蕴,名字虽是从未听闻,但功力却似乎不在郑允浩之下,也肃然抱拳道:“俊秀不知,多有得罪”。他是书香人家的公子,从小跟着的师父又无日不教导他如何为人仁侠,是以养成了一副雍容谦和的气度。此刻虽然大敌当前,他早已抱了必死之心,一举一动却仍是镇定自若,温文有礼。
郑允浩虽在黑暗中见不到金俊秀容貌,但觉他气度不凡,与以往见过之人大为不同,心里也存了几分敬意,嘴上却仍是不饶人:“金大侠是昆仑剑派传人,手段高明,将连云城座下的四弟子废了手足,这‘得罪’两个字,想来倒也不是很放在心上的。”
“连云城在江湖上作的是杀手买卖,收人银两,与人解忧,本不是在下能管的。但是杀了正主儿,淫人妻女,迫人自尽这等事,金俊秀若然碰上,定不能袖手旁观”。金俊秀却是大义凛然,“连云城近年在江湖上如日中天,想来也是有些规矩的,在下义愤之下越俎代庖,虽堕了连云城的面子,却问心无愧。至于这位兄弟,”他指了指沈出尘,“我不识他名号,将他认作金在中,倒确有礼数不周之处,因而赔罪。”
这一番话说来有理有节,不卑不亢。郑允浩本是匆忙下山,并不知道四师兄受伤的个中情由,听后不由哑然,心下不禁想:“此人果然不愧‘大侠’二字。四师兄平日为人刻薄,平日恃强凌弱的事也干了不少,原来是自作孽。”
可连云城的面子却是万万不能失的。他伸手入怀,掏出那张薄薄纸片:“这里有连云城主修书一封,请金大侠面鉴。看完之后,我们也好向城主有个回音。”
金俊秀听得有书信,也是暗自诧异。连云城向来不是武林正道,行事狠辣,手段犀利,虽然只是收钱做买卖的,但江湖中人对其稍有得罪,往往下场凄惨,一夜之间被血洗满门也是有的,因此自己才会遣散家中上下,以备不测。这次却怎的如此客气,来人站在原地文绉绉说了半天话不动手倒也罢了,还有书信送到?
他向来行事端方,光明磊落,倒也不怕有什么蹊跷,探手到怀里取了火石,欲点燃桌上的宫灯。
郑允浩此时却等得不耐烦了,手一扬,将信封向着金俊秀的方向掷了过去。
他前几日在千丈崖上闲来无事,曾向金在中好好讨教了几手暗器。这一下掷出,便用上了这得意的功夫。这书信只是轻飘飘几张纸,本是难以及远,但此时带了他的内力,在空中飞得极缓,两人中间本隔了六七丈的距离,也不见有力竭下坠之势。
俊秀暗暗喝了一声彩:“不愧是连云城门下的弟子”。右手打燃火石,左手正待伸手去接那封信。却听得耳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语中带着几分笑意:“怎地名满天下的连云城,到了烛照山庄,竟是一点宾客规矩也没有?”一愣之间,手中一空,信已经被人夺去了。
灯烛甫一燃起,厅上三人都觉眼前一花。厅上已经多了一个身着暗色锦缎的男子,长发垂肩,肤色苍白,正是日间在官道上遇见过的那人。
男子笑盈盈地持了信封,身子懒懒地倚在桌边,似乎并没感觉到自己的突然出现带来的气氛变化,而是生来便站在那里一般,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潇洒倜傥气度。手一挥:“拿去,好好地给庄主呈上来”。那信封仍是缓缓飞回,竟与允浩方才掷出的手法一模一样。
郑允浩此时心中极是惊讶,——他虽一直和金俊秀交谈,但毕竟是在别人地头,因此一直留心着四周动静,不敢稍有松懈。这男子如何进入房间,如何站到桌边,自己一片茫然,乃是从未有过的怪事,此人功夫必有过人之处。可他是极骄傲的性子,心中虽有所忌惮,仍是一声冷笑:“信已经送出,又岂有回转的道理?”伸出手掌,向着那人拍了过去。那信封本已经飞到他面前,被他的掌风一带,立时变了方向,又向那男子飘去。
那男子脸上笑意不改,也是轻飘飘地一掌拍出,对上了允浩的掌风。
顷刻之间,两人已是交过了一掌。
允浩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方才运满了的内力,像是完全沉入了深海,在对方身上勾不起一丝反应,而对方掌力却只是含而不吐。心中吃惊之余,下一掌正待拍出,一旁的金俊秀一把抄过方才被两人掌力震得歪歪斜斜的信封,朗声道:“烛照山庄已经接下连云城主书信,劳烦两位明日此时再来舍下一趟,俊秀必有回音。”
烛照山庄的庄主,此刻显然也是神色不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全没了方才厉叱郑允浩时的那份镇定。
允浩一怔之下,那男子已经收了势,仍是垂手懒懒地斜倚在桌边。便只好抱拳一揖道:“既如此,明日再来叨扰”。与沈出尘头也不回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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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云散去,袒露出一轮半圆的月。
一盏宫灯与其说是驱走了黑暗,不如说是将泼墨一般的夜色衬托得更为浓重。
那男子走近前来:“没受伤吧?”方才他面对连云城两大高手嬉笑自若,慵懒之中自有一种威严,此刻,话语里却充满了关切。
金俊秀半侧过了脸,避开他因桌上烛火而明灭不定的眼神,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没有。”
那人只是微笑:“那是被气到了……”
“没有。”
男子再不言语,只是把目光在坐着的金俊秀身上来来回回地看。
金俊秀昂着头正襟危坐,却只觉得那人的目光像是带了烙铁一般,在自己脸上背上来回逡巡,几乎要将人给生生烤化了,终于耐不住问道:“你不是说过,若非死,不会踏上江南土地半步……”话已出口,又发觉自己语气中尽是惆怅低回,心中悔之不及,喉头已经哽住了。
桌边的那人似已是听痴了。沉吟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我不该来……”回身便要离开。
金俊秀一急,站起来咬牙跺脚道:“一向便这样,要来的是你,要走的也是你。朴有天,我这师兄在你心中何曾有过一点分量!”
只见那男子的背影一震,缓缓回转头来,叫了一声:“师兄……”
苍白俊美的脸上,泛起一丝酸涩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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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朴有天徐徐伸出手去,把眼前的金俊秀拢入怀中,似真似幻地,触摸着他柔滑细嫩的脸庞:“这一别也已经数年了吧,你老成了许多,人却也瘦了不少”。
俊秀的脸上现起一丝拘谨的神色,用了几分力,想要挣脱,抬头撞见朴有天的脸色,却见上面写满了怜惜与乞求,心里一软,便把僵硬的身体在这温暖的胸膛上放松了。再细细端详着他肩胛上突起的棱角,又是一阵心酸:“你又何尝不是瘦成了这样……”想起白天自己还坐在这厅内桌前,满怀绝望地想着眼前的这张脸,星星点点的快乐便又从心里烧上来,絮絮地把自己如何得罪了连云城的经过说了,本想再加一句“以为死之前,再也见不到你了……”,哽在喉头,实在是说不出嘴去。此时其实他应该拿过那信来看看写的什么,却只是懒懒的不想起身,只想在师弟的怀抱里,多待得片刻也是好的。
朴有天把他的脸扳起来,朝向自己,凑近了烛光只是不错眼地看,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在江南武林,以烛照山庄昆仑传人的名头,一声令下、召集数十好手自保的能耐还是有的。你为何乖乖地坐以待毙?”
俊秀被问到心事,欲转开头去,下巴却被有天牢牢控制住了,脸上不禁又是一阵红潮涌上,只能将视线尽量偏离。
怎么能说,自己是真的厌倦了没有你的日子……如此寂寞的、乏味的日子。
名望也好,财富也罢,心一旦倦了,便连挣扎反抗的气力也不会有,只想着解脱,快快解脱……
父亲去世之后,烛照山庄便似空了,责任没有了,也便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每日与江湖朋友们切磋武艺,与世家公子们品酒论诗,接人待物永远宽厚温良,一心做一个人人敬仰的侠客,不负山庄与师父的威名——却只是寂寞,用多少笑容和朋友也填不满的寂寞,日日缠绕心头,指着一个方向——你……
却是今生再不能见。
若是今生再不能见……
俊秀的眼角,有两滴清泪无声滑落。
有天将嘴唇凑过去,轻轻吻着那两行泪,是久违的温暖、咸涩的味道,心中早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只是让那吻絮絮地落下,漫长而又绵密,带着奇异的清凉,像春日里的一场细雪,慢慢地,慢慢地,覆盖过俊秀的光滑额头和高挺的鼻梁,又延伸到微闭的眼帘和姣好的脸颊,掠过微微翘起的、倔强的下颌,最终,停驻到俊秀那抿拢的嘴唇上。
耳畔,回响起红莲的话:
——“朴大侠亦是有情之人,若失去今生挚爱,也必当了无生趣……”——
师兄,我和你,终于是不能在一起的吧。
所以挣扎了这么久,还是决定来看你……看自己是否真的已经失去你,看自己是否能够放得开你,然后,专心地……
去送死……
红娘子是多么聪明的人,懂得怎样才能打动人心,也比远我更懂得,这世上的感情是多么来之不易、值得珍惜……
有天用一只手把俊秀拢在怀里,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慢慢摸索着,移到了胸前。俊秀只是合上了眼睛不住颤抖,蓦然,只觉得胸前“膻中”大穴上一痛,昏死了过去。
嘴角,还停留着有天温暖而又清凉的气息。
朴有天将金俊秀轻轻抱起来,穿过大厅,放到客房的床上。又俯身轻轻吻了一下那白玉雕就般的脸庞。
放心吧,俊秀。有我在一日,便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一分
第12、13、14章
==12
郑允浩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出了烛照山庄。仰头见月正中天,心想:“总要找个地方过了这一夜才好。”
烛照山庄偏处西湖岸边,烟波浩淼,垂柳依依,离旧时的杭州城尚有三四里路,允浩幼时却也曾和昌珉在这附近乡下盘桓过几月,想起当时两人的栖身之所,便闷声不响地带着沈出尘穿花绕树,径直走去。
走了半里多路,来到了一个废弃的破庙。
堂上雕像早已毁坏,身上红色油彩斑驳,依稀是个财神菩萨的模样。允浩走近前去,见那供桌上尚铺着不少稻草,那灰却少说也积了有半寸厚,想起当年每晚便是在上面与昌珉挤作一团相拥而眠,而今故地重游,斯人却早已化作了千丈崖下的一堆白骨,不由凄凉。“今晚就在此将就一夜吧。”
身后的出尘也是默然,并不多言语,在供桌边寻了个角落便靠下了。
允浩本看不得沈出尘的桀骜不驯。但他这次同来江南,处处乖顺,并不多言一句多行一步,更无半分顶撞,就对他不似原先的冷淡。想起自己第一次随大师兄出城“跑买卖”时,也是满心茫然,就好心嘱咐起他来:“今天在山庄遇见的人高深莫测,多半是朴有天,明日要是动起手来,定是一场恶战。你对付金俊秀,觑个机会先制住了他。那人宅心仁厚,即便敌他不过,也不会伤了你。”
“出尘的安危是其次,依我看,郑师兄倒不是朴有天的对手。”
郑允浩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答话,几乎气为之结:“那你说怎样?”
沈昌珉并不正面回答,半晌,似乎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这样的人物,城主自是会让金师兄对付的……”
在中……
这个名字在郑允浩心中划过,不知怎地,原本的满腔怒火,倒也发不出来了。心中竟有了一丝担忧:只怕金在中也未必是那人的对手。他想起自己手掌与那人相交的一瞬间,胸膛中空落落的感觉再一次翻上来——那样深不可测的力量。
“睡吧!让你听话便听话”。话一出口,又吃了一惊,这依稀便是幼年时对昌民说话的语气。
许是这庙堂之上,处处都有就是记忆的缘故吧,竟将心都乱了。
允浩合上眼帘。不会有意外的,只是送一封书信,城主并不曾嘱咐动手……
盹了半个多更次,终于还是被噩梦惊醒。
梦里面,一会儿是幼小的昌珉背向着他,站在西湖边,拾了石子唤他过去打水漂。转过身来,却是金在中的秀丽容颜,微微向他笑着,脸上泪痕犹自未干。他伸手欲拭,那人却又变做了朴有天,一掌拍过来……
睡是睡不着了,允浩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身边悄无声息的沈出尘,轻轻走出了破庙。
也不知走了多久,周围仿佛都是昌珉细瘦的身影,还是孩子的模样,摄手摄脚地躲在大石后面,攀在树干上,或是站在月光下的碎石径上,一律是睁着因为瘦而显得过分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目光里既有绝望,仿佛又有欢喜。允浩闭上眼睛,轻轻感受着空气里昌珉的味道。
这个心结,始终是解不开的了。即便有在中的努力……
昌珉,那你就这样伴着我,一辈子也好……
“是谁?”允浩蓦然睁开眼睛,目光有如利刃般冰冷。
碎石子的小路上,静静站着一个身着暗色锦衣的男子,长发披散在月色里,俊美得得如同一座神祗,浑身散发着冷洌的气息。
“朴有天?”
那男子微笑颔首:“正是在下。你那小美人儿呢,可尚安好?”
小美人儿?是指在中吗?记忆一下子回到允浩的脑海,不错,那日南京城中……一样的发式,一样的暗色锦缎,一样的慵懒笑容……
——“就凭这份不羁的气度,他日有缘必当结交”。——
“不劳朴大侠操心”。不知为何,每次一把在中和眼前此人联系到一起,允浩心中总有说不出的急躁。“大侠是为烛照山庄而来?”
“也算得一半吧”。
“如何?”
“对我师兄无礼,固然是抹了我的面子,但师兄不言语,我也不好妄动”。朴有天叹了口气,似是说出下半截话十分艰难一般,“是你一位旧友托我来找你索一笔债。”
允浩思索片刻:“是韩家嫂子的渊源?”
朴有天心里暗赞一声他的聪明:“红娘子用她和腹中孩儿两条命,换你和你那朋友的。”
郑允浩心里一震,拔出怀中匕首:“此事与金在中无关,韩七用毒伤了他,一剑一刀,都是我捅的,你找我便是。”
朴有天见他惶急,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微笑着打量了一番,许久方正色,也缓缓地举起了右手,手中是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久闻郑允浩的快剑天下无双,犹胜韩七当年。倒要好好领教领教。”
***************
传说中,昆仑剑术是上古所传,灵动缥缈,不似人间所有。昆仑剑术的传人,也如同山中仙人,不喜江湖纷争仇杀,宁愿隐居避世。但是,每隔数十上百年,总会有一两名脾气古怪的昆仑传人出世,掀起江湖一阵惊涛骇浪。
最近的一个,便是朴有天。
八年前,一个孩子模样的秀美少年来到青城派,指名较量门中第一高手。被拒之门外后,以一柄长剑,在山下驻守三日三夜,青城上下束手无策。数月之间,他拜会武当、峨嵋、华山十一派海内剑术名宿,未尝一败。而当年公认的江湖第一剑手、武当名宿松涛道长,也不过在他手底下走了八十一招——堪堪将一套武当柔云剑法施展一遍。
正当江湖中人为这个名唤朴有天的不世奇才或叹服或颤抖时,他却消失了,如同来时一般突然,像一颗最耀眼却又转瞬即逝的流星,不在夜空留下半点痕迹。
以至于数年前金俊秀以烛照山庄在江南扬名立万时,都不曾有人记得问问这个富家公子,与当年那个俊美而神秘的少年关系。
现在,这柄传说中横扫江湖未尝一败的剑,冷冷竖在允浩的面前。
==13
允浩匕首当胸,一动不动地伫立着,仿佛已经化作了石像。
他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江南的夏夜更深露重,将他衣摆打湿了不少。但他浑然不知,双眼紧紧盯住了眼前的人,片刻也不敢分神。
毫无破绽。
初看之下,朴有天只是单手举剑,懒懒地站着,甚至连腿都不是直的。但奇怪的是,分明没有摆任何架势,他的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丝破绽。仿佛一剑过去,每一个地方都是活的,都能在一瞬之间生出无穷的变化与可能,给予最凌厉的还击。
于无招处胜有招,或许便是剑术的最高境界……
允浩突然觉得十数年来的苦功在面前人的微笑注视中变得渺小无比,这一剑无论如何不敢贸然砍出的。唯一能留在脑海里的意念,便是等待。
等待,等对方的变化,等对方的松懈……
一旦出手,便是致命一击……
唯有等待……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朴有天心中也是隐隐泛起一阵焦急。
太低估郑允浩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没有修习过上乘剑术,但却有着难得一见的反应和悟性,一眼便觑破了自己这无极剑法的关窍所在。他若不轻易出手,便也无破绽,自己也唯有再等。这般僵持下去,实不知何时方能了结。天亮之后,只怕另一个杀手也会赶来,那时换作对付两人,就更为吃力了。
突然一个想法攫住了他的呼吸,若是沈出尘此时不前来助郑允浩,而是返回了烛照山庄……
眼前浮现起离去时俊秀安详的睡颜。不该将他制住的。本意只是不愿他与自己一起涉险,可此时昏睡的他毫无反抗之力,烛照山庄上下又空无一人,若沈出尘去了山庄,只怕他早已经……
朴有天的手轻轻颤抖起来,不知不觉间,已是汗湿重衣。
四下里,纠结的冰冷剑气渐浓。连时间也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可天色终于还是不可抑制地亮了起来。
——“所以,你明白了吧?再快的剑,再华丽的招式,抵挡的一刹那,要的不过是一双锐利的眼睛”。——
在中的话语再一次在允浩耳边响起。
是的,我们确的不过是一双眼睛,锐利的眼睛。
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巅几片细嫩的叶,仿佛情人温暖的手,轻轻拍打下来。
郑允浩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匕首转过一个微妙的角度。
只是小小一个角度而已。
朴有天只觉得眼前一晃,允浩匕首的锋刃将那金黄的阳光反射过来,耀眼生花,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偏了一下头。
等的就是这一瞬间身形的晃动,允浩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手中的匕首,向朴有天扑去。而朴有天的剑,也一声清啸,脱鞘而出。
只有一招的机会。
匕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妖异的曲线,从那唯一的一点破绽处悄无声息地刺入,穿透由长剑剑气织成的网,避过了迎面而来的剑锋……刺入了血肉之躯。
两人错身而过的时间短不过一刹那。
朴有天收剑入鞘,右臂上添了一道半尺多长的伤口,血水渗在暗色织锦上,倒也看不出多少。“你竟然悟得无极剑法,挡住了我这一剑……”他仿佛是在叹息,“可是,剑术一物,剑实在是最末的……”
允浩没有答话,只在他身后软软栽倒下去。
“剑须有神,方能克敌制胜。九重劫的内力,才是昆仑无极剑法的神魂所在”。
“九重劫……?”
允浩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看着朴有天渐渐远去的背影。好累,胸口如同破碎般地疼痛,耳边只剩下了嗡嗡的回响。
他尽力翻过身来,江南的天空如此高远,每一朵浮云都泛着微红的霞光。
这便是告别的时分吗?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流下一滴灼热的眼泪。
在中,我终是不能,将他阻在你的天地之外……
*
允浩,允浩……
在中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颤动,手一震,几乎把剑掉落在地上。
“……,你怎么了?”一旁正在舞剑的孩子停了下来,怯怯地看着他。这是允浩教授功夫的孩子,名叫时庚,和城中其他弟子一样,对这个从来便是冷着一张脸的第一杀手充满了好奇和畏惧,也不知该叫他什么。
在中摇了摇头,唇角漾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叫我金师兄吧。你郑师兄平日可不是这样教你的吧……心神要专注于剑,又不可拘泥于剑”。伸手将他的左肩扳正,又把剑刃抬高三分:“你还小,不知道剑术一物,剑实在是最末的……再使一次我看看。”
时庚看着他的笑靥,心神却更是不定。
原来金师兄笑起来是这般好看,南京城里的许多姑娘,也没有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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