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王道文集 第 192 部分阅读

文 / 且行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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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金师兄笑起来是这般好看,南京城里的许多姑娘,也没有他好看。

    金在中仰起头,苍白的天空一片寂寥,远远地有一只孤雁飞过。

    允浩,你在哪里?为何我心中如此不安?

    =====14

    朴有天一路狂奔,身旁树木的不住后退,一直退到不知名的空旷所在,而回到烛照山庄的路,竟是那么远。

    俊秀,俊秀!

    千万不要有闪失,我不容你有任何闪失!

    大厅里空无一人。一把推开客厅虚掩的房门,床上被褥犹自铺展着。掀开,却是空空如也。

    有天呆立床前,看着枕上一个微凹的痕迹,伸手触摸,仿佛还留有俊秀脸颊的余温。

    手中的剑不知如何出了鞘,雨点一般,一刃一刃落在所有触手可即的东西上,被褥、花瓶、书架、床边的水盆,不知不觉间破碎了一地。不,我需要声音,要更多的声音来填补这巨大的空虚,来撕裂我的耳膜,来破碎我的心……有天恨不能挥剑,在自己身上再割出几道口子来。

    就这样吗,再一次失去你?

    “师弟,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有天的剑顿了顿。是幻觉吧?

    “你在做什么,好好地砸什么东西?”声音里已经有了几分愠意。

    猛地回转身来,门口一身青衣,皱着眉头望着他的,不是俊秀是谁?

    “你没有……去了哪儿?”

    “你又去了哪儿?”俊秀显然是恼了,下巴倔强地微抬着,“昨夜点我穴道又是做什么?你便总是这样欺侮人么?”眼光一转,却看见了有天的剑创,不由小小惊呼了一声,上前来握住有天的手臂细细端详,“你受伤了!是去找连云城的人了?”

    有天却不答话,右臂顺势绕到了俊秀背后,将他牢牢拢在怀里,仿佛找回了稀世珍宝一般再不愿放手,俊美的脸上满是孩子般的笑容:“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又有了什么闪失……”

    俊秀直被勒得出气不畅,“我醒来见自己在床上,知道昨天是你制住了我。你的脾气,必定是孤身一人去寻他们晦气了,担心着就出去找……”一言未毕,双唇已经被有天覆盖住了。“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扔下你独自一人了。”笑容仍未敛去,有天的眼中满是诚恳。

    俊秀扬起脸,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自小相识,仿佛有一辈子了,爱过伤害过坚持过灰心过,一晃便是这么多年。根骨灵慧的师弟,剑术通神的师弟,放浪不羁的师弟,英俊伟岸不似人间所有的师弟……人前如同神祗一般完满骄傲的师弟,在自己身边,却是低声下气,没有一丝霸气——是怕自己还怪他吗?为了那一年……而素来沉静稳重的自己,在他面前,又何尝不是神魂不定,是非难辨,外加几分患得患失的女儿家姿态?

    而患得患失了这么多年,再多的忧虑恐惧,终于是敌不过欲望的。

    对他的欲望。是一种罪吗?

    让人奋不顾身的,最最甜蜜的罪。

    如若这样拥紧彼此,便是红尘一世,该有多好……

    两人这般互相依偎了许久,有天的呼吸渐渐急促,手臂愈发紧了,怀里的俊秀,身子也是一阵阵地发软。

    “师弟……”俊秀轻轻张了口唤,努力想挣开有天双手的桎梏。

    有天便似如梦初醒一般松开他,脸上的表情已换作了苦笑:“放心,我不会用强……”

    “师弟……”俊秀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些年来,我始终不能忘情于你,想来你也是一样。

    “你我之间的诸多前事纠葛都已作罢,从今往后再不提及。

    “只问你一句……”

    俊秀睁大了眼睛,深深看进有天的双眸——

    ——“你说今后再不会扔下我独自一人,此话可是真心?”

    朴有天只觉得心中一阵抑不住的狂喜几乎冲破胸膛,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想要舞动起来。俊秀清澈的深棕色瞳仁中倒映出两个小小的他,一定也是满脸甜蜜吧:“我待师兄心意如何,天地可鉴。”

    俊秀白玉雕就一般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潮,眉眼弯弯地笑了,嘴角露出两个小小酒窝,有天禁不住又深深吻下去,这一次却是灼热的,带着暴虐的力量。

    一股洪流从那两片唇上源源不断地传来,将俊秀四肢百骸欲反抗的力道都消弭于无形,只烤得人暖暖地,说不出的舒服,而这舒服之中又有着一丝丝莫名的悸动。他在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师兄怀中徐徐仰起了脸,任那两片火热的唇掠过额角,在唇边耳际不断呢喃盘旋,一路向下。途经之处,无不擦起星星点点欢乐的火花,炙烤着干涸已久的肌肤。

    有天一手托住俊秀已经全然失去重量的身躯,一手悄无声息的探进衣裳的缝隙,轻轻抚摸着他冷玉一般的身体。俊秀不由得又是一阵颤抖,那样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

    流年暗换。分别到重逢,竟已三载……

    他闭上眼,睫毛在脸庞上投下两条优美而倔强的弧线。

    ——“我待师兄心意如何,天地可鉴”。——

    而我待你,又何尝不是呢?

    “有天,有天……”他在有天的身下轻轻扭动,喃喃地呼出这多少年来萦绕心间的,最熟悉而又最陌生的名字。

    第15、16、17章

    15

    醒来时已是日暮,晚风中仍残留着一丝未消的暑气,抚过客厅中遍地的狼藉。

    有天斜斜倚在早被自己砍得七零八落的床上,目光沿着身边俊秀半掩在锦衾阴影中的、曲线优美的裸背缓缓滑动,幸福的感觉油然而生。

    ——“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扔下你独自一人了。”——

    师兄,从今以后有天与你浪迹天涯,再不管江湖恩怨纷争,再不会有片刻分离。

    俊秀打了个哈欠,自绣枕上抬起头来,遇见他的目光,脸上又是一阵泛红,身子忙往被褥里缩了缩。忽地想起了什么:“已经是傍晚,连云城的人怕是要来了。”匆匆揽过一件衣裳就要起身。

    “我昨晚去找过郑允浩,他被九重劫伤了。”

    正在系衣带的俊秀听见“九重劫”三个字,神色微微一变。

    有天知道自己失言,忙扯开话题:“三年前我在南京遇见韩七,曾帮他逃过连云城追杀,也算得有渊源。不料他一死,妻子却来求我为他报仇。”

    ——“朴大侠亦是有情之人,若失去今生挚爱,也必当了无生趣……”——

    “……说来还要谢谢红娘子,若非她执意相逼,我不会决意与连云城为敌,也不会想到在背水一战之前,再回来看你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没想到的是,那么巧,你也惹上了连云城。”

    金俊秀回过头来:“你本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

    “最后”两个字,被刻意强调了。朴有天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心里倒是高兴的,为师兄这稍嫌强烈的反应。

    “可见到你就后悔了,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只想再见一面,多见一面,最好每天对着我的师兄,和他平平安安地做一辈子缩头乌龟。”他懒懒的笑容带着几分顽皮和淡定,仿佛天塌下来他也可以一手撑起,“郑允浩纵然不死也挨不了多少日子,韩七的仇也算得报。从此以后你我隐姓埋名,连云城虽然神通广大,也未必能奈何得了我们两人。”

    俊秀向他笑了笑,不答话,转身走出了客房,来到大厅。有天也忙披上衣服跟了出来。郑允浩带来的那一封信,仍静静躺在桌上。

    俊秀拆开信封,念道——

    “烛照山庄金庄主台鉴:

    久闻昆仑剑术为武林至尊,乃天下武学正宗,久仰其名而无缘得见其实,深为叹惋。

    今江湖之势,风云动荡,分久必合。烛照山庄坐镇江南,行事仁义,威名远垂,挟昆仑传人之名,天下武人莫不拜服。连云城虽偏处废都,势单力微,亦有投明之心,愿附庄主骥末,略尽绵薄。

    近日惊闻门下弟子不肖,触怒尊颜,惶恐之至。愿日内于连云城中广邀武林同道,当众赔罪以效儆尤。还望庄主不吝赐教。

    连云城主李

    叩首百拜”

    念毕,气氛一片静默。两人江湖阅历都算得丰富,这样一封信意味着什么,自然是心下雪亮。

    “这连云城主倒也狡猾,明明是骗人去他窝里想一刀宰了,偏说得这样好听,连当众赔罪也想了出来。就凭连云城的名声,能请到什么武林同道……”朴有天首先打破了沉默,“……不必理他就好。”语气却不复平日的慵懒,多了一份刻意的轻松。

    俊秀没有答话,只是来来回回地看着那信笺,眉头渐渐深锁。

    有天深恋俊秀,爱的是师兄清秀脱俗容颜,更是他刚直倔强,让人心疼的脾性。他眼睛不曾离开过俊秀,此时见他对着信若有所思,下颌的线条越绷越紧,露出那种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仿佛决心已定的表情,心里却不禁一阵阵地凉气直冒,探出手来,想从俊秀手里夺过那封信。唇齿间蹦出的词句飘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声也是颤动的:“不必理会他,师兄……”

    “不,”俊秀手一挣,“不行……”

    “为什么?你遣散家人,本已放弃烛照山庄,已是向连云城低头了……”

    “那时以为连云城不过志在为门下弟子寻仇,大不了舍了一条性命与它拼了,不愿连累无辜家人。可是……”俊秀挥着手中的信:“他这是要称霸江湖啊!”

    “那便如何?江湖可是你金俊秀一人的?”朴有天一阵急怒攻心,声音也大了起来。

    俊秀却并不畏惧,迎上他赤红的双目,慷慨陈词:“他既然在信中提及昆仑派的名头,我若向他示弱,岂不是给了他收服昆仑后人的名头,让他得以名正言顺地号令江南武林?你也是昆仑派之后,师门受辱,怎能安然坐视不理?”

    “昆仑派向来不问江湖事,连云城现下如日中天,或早或晚,总会走这一步,与昆仑派又有何相干?”见俊秀也动了真怒,有天不知不觉又放软了口气,“连云城多少杀手,金在中、郑允浩,去一个便又顶上一个,你都能对付了?”金俊秀听得风度闲雅的师弟此时低声下气,话里眼里满是恳求意味,一时语塞,倒也不好反驳。

    有天见他似乎有些松动,又小心翼翼地上前,拉了他的手:“师兄,再不要理会这些争名逐利,蝇营狗苟的江湖俗事了。今后你我浪迹天涯,作一对闲云野鹤,是何等的潇洒惬意……”

    冷不防手腕一痛,已被俊秀被挣开了:“你糊涂!连云城做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唯利是图,全无仁义之心,金俊秀在世一日,眼看着江湖落入这些人手中,从此血雨腥风,再无宁日,怎么还能与你浪迹天涯,潇洒惬意?”俊秀冷冷看着他,直气得牙关打战,“师父生前是如何教导你我,你都忘了不成?”

    朴有天静静看着眼前俊秀的脸,半日之前,他还在自己怀中婉转承欢,说不尽的千般温柔好处,谁知这幸福,竟也不过是片刻欢娱。他动了动干燥的舌头,艰难地问道:“那你是要去赴约了?”

    “我会召集江南武林同道,应约前往。总和连云城商量出一个公道”。

    “那我呢……?”

    俊秀闻言,突然抬起头来,望住他,眉目之间满是温柔期盼之色。

    有天心口一阵剧烈的跳动。

    那我呢……?

    不会的,师兄不会这般绝情。

    我心中便得一个你,已然有了日月天地。而你,可愿为我,舍开着尘世中的分毫?

    俊秀开口,却是:“师弟,你可愿随我同去连云城?以你的身手……”

    有天喉头一甜,“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高大的身子也是摇摇欲坠。俊秀忙扑上前来想要扶住,却被他死命推开,向着厅外走去。他只觉得脑海之中嗡嗡作响,依稀听见俊秀在身后呼唤,说什么却是全然不闻。只凭这一股内息死命撑住,才没有立时昏过去。

    ——“你说今后再不会扔下我独自一人,此话可是真心?”——

    ——“我待师兄心意如何,天地可鉴”。——

    那又如何?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人是我。但由始至终,却总是你不要我。三年前如此,三年之后,亦是如此……

    你不要我。

    他狠狠回过头:“金俊秀,朴有天今日之后,生也好,死也罢,与你再无瓜葛”。

    ======四重劫·爱别离

    我叫金俊秀,是昆仑真人坐下刚直不阿的大弟子,是江南烛照山庄年少有为的庄主,是威名赫赫的江南武林盟主,是辜负了天底下最俊美的那个少年的绝情情人。

    十八岁,师父去世的第二年,我曾经受了很重的内伤。在昆仑山脚下终年云雾缭绕的温泉边,师弟每日怀抱着我,看山巅日升日落——那口泉,叫做三生泉。传说中喝那口泉水的恋人,三生三世,都不会遗忘彼此。

    那是多么幸福平静的日子,他每日为我熬好苦口的汤药,逼我一口一口悉数喝下去。望着他令人目眩的笑容,我几乎错以为,碗中的是世间最甜美芬芳的甘露。

    也几乎忘了,在我胸口印上重重一掌的,正是他。

    他会舞很好看的剑,名唤无极——呼息动静,顺乎天理自然,生生不息——与我的两仪剑法全然不同。师傅曾说,那是因为我们的脾性不同——他淡泊,我执著。

    那是我听过的最为正确的话,道尽我们少不更事的前半生。

    有时候他会揽我卧在草地上,看满天数不尽的星星,沾一身的露水。将睡未睡时,在我耳边低声说:便是今生只能叫你做师兄,如此朝夕相对而终老,也是不枉了。

    我总是严肃:那如何娶妻生子,留下后人?

    他总是懒洋洋地微笑,望住我,许久才道:世人如何看,我从不放在心间。

    可我不同,我生来执著。我会在乎,会辩解,会争执,会反驳……世人于你是无物,于我,却是太过盛大的全部……

    伤愈之后,父亲差人来:“回江南吧,山庄偌大家业,总须有人继承。”

    于是打点行装,前去辞行。

    他用剑抵在自己的心口,眼里竟也有不输于我的执著:可是还怪我用九重劫伤了你?我可以全部还给你!

    我也微笑着拔出剑:若是走不得,我便留一个尸首在这里。

    他软软放下剑,苦笑道:你这般恨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如何得知?许是爱恨之间只隔一线,差别太过细微,以至于当时的你我无从分辨。若然能再多一点时间,少一点寂寞,这两具伤痕斑驳的身体互相依偎,能不能体味到彼此心间的温度呢?可是彼时只想逃离,逃离……逃离到你目光不能及的所在,做一个完整的自己。

    很久以后才明白,没有了你,自己又怎能完整?

    他最后说:你在江南,我今后便不会踏足江南。我要去一个世间最繁华最荒凉的地方,好好忘记你。

    后来,有人在南京城看见他,在那些花街柳巷里。

    忘了我……

    16

    “金师兄,还要练多久?真的很累了啊……”

    此时的连云城操场上空荡荡的,夕阳已经斜得很了。时庚握着剑久了,小小的手腕抖成一片。金在中脸上仍是冷冷的,心里却不由得叹了口气,允浩真是把这孩子宠坏了,一点苦也吃不得:“先歇会吧。”

    时庚等的就是这一句,吐了吐舌头,立马收了势,眉花眼笑地一屁股坐倒在地。不过一日,他已经看准了这个冷冰冰的金师兄只是徒有其表,比别的师兄倒还温和得多。

    “知道你郑师兄像你这个年纪时,一天练多久的功夫?”在中无奈地瞪了这小鬼一眼,“你就不怕被推下千丈崖?”时庚一听“千丈崖”三个字,果然脸色一变,但倏忽又笑了:“郑师兄说会来救我的呢……说只要我用功,他一定不让我下去。”

    他拾起一旁的剑,作势舞了几下:“不过我偷懒时,他会踢我……所以还是金师兄好”。

    在中不由粲然一笑,手指一弹,时庚手中的剑应声而落,“我虽不会踢你,可会用针扎你,还不乖乖听话?”时庚低头一看,地上果然是一根细小的银针,掩在黄沙里几乎看不见。钦佩之下,又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角楼上响起号角,四下里突然喧闹起来,在中忙拉起地上的时庚,只见城中潮水般前前后后涌出许多人,纷纷跑过操场,嘴里乱糟糟嚷着“回来了”“出事了”,向城门奔去。他抱起时庚,茫然回过头去。城门在他面前豁然洞开,金黄色的斜阳余晖之中,一乘骏马飞一般驰进来,停到他面前,马上跳下一个满身汗水的人,怀里抱着黑乎乎的一团,竟是一个人。在中视线一触及怀中那人,不由得一声惊呼。一旁的时庚也叫出声来:“师兄!”

    那人双目紧闭,原本英俊干练的脸上此刻血色全无,正是郑允浩。

    “知道他受的什么伤吗?”抱着他急驰一日回来的,便是沈出尘了,“我运功一直护住他的心脉,你快给看看。”

    人抬到了金在中的房里,在中一手按住允浩的后心,仍是护住他的心脉,一手细细为他诊脉。

    床尾站着沈出尘,他已然蒙上了面巾,看不出神色,但是听声音疲倦已极:“怎么样?”

    在中眉尖紧锁:“我也只是略通医道。他似乎被极其刚猛的内劲所伤,沿路又受了颠簸,五脏六腑俱已移位,幸而你及时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不然……”

    “那还有得救吗?”

    问出这句话后,沈出尘似乎也知道自己失言。两人俱是沉默。

    连云城内,根本就没有大夫。

    一般的小伤,自己便能料理;而一旦身受重伤,作为杀手,就易于废物无异,失去了施救的价值。结果不过在病床上呻吟反侧,被剧毒、失血和经脉断绝的折磨得脱去人形,最后在昏迷中死去。莫说汤药,连水也不会有人递一口。或者,一返回城中,就被带上千丈崖,作为对“买卖”失手的惩罚。

    在中缩回贴在允浩背心的手,为他掖好背角,起身去取了几颗丸药:“你一日颠簸五百余里,为保住他一息,又耗用真元,若不及时调理,也必有大患。这参茸丹先服下吧。”

    “不必了,留着给郑师兄吧”。沈出尘的声音似乎又带了几分素日冰冷的高傲。

    在中却不缩回手,湖水般的双眸隔着面幕望进去,仍是平静得深不见底,直欲将人的魂魄纳入其中。沈出尘心中一阵痴迷,不自主地就伸手接了,待得回神,又是一阵尴尬,回身向房门走去:“金师兄先忙着,出尘告辞了。”

    在中在身后悠悠道:“虽不知为何,谢谢你能带回允浩。”

    脚步顿住。“若然我说带回他,只为不愿使你伤心,你可信?”沈出尘此时的声音突然异常柔和,但也不过是刹那间的事,不等在中作答,又自顾自接下去:“只是他的情形,怕是我空费了这许多力气。”

    在中目送他走出房门,心里细细回想着那几句话,只觉得他语意奇特,柔和之外另有不尽的惆怅、寂寥,甚至仇恨,而最多的,却似乎还是掩不住的辛酸嘲讽之意,暗想:“他也是个受过苦的人……”神思正在恍惚,一转头,见到允浩仍是昏睡在被褥之间,牙关紧闭,脸上唇上一丝血色不见,种种思绪顿时全被着急惶惑冲了个干干净净,只是一迭声地问自己: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他已经拿定了主意:“还是得赌一场。就是不要自己的命,也得救活了他。”

    他追出门去:“沈师弟,可否再帮我一个忙?”未走远的沈出尘愕然回首,看着他勾起唇角,绽放出一个诡异绝美的笑容,“我要上千丈崖。”

    第18、19、20章

    18

    又是一阵山风刮过,山洞前幽幽飞过两只萤火,在中只觉脑海一阵眩晕,胸间积聚的不多的真气几乎涣散殆尽。他吃了一惊,忙提一口气上来,无奈数日积劳,这已是强弩之末了。自己死死贴在允浩背心的一只手,只不过是把自己的性命,勉勉强强匀给他一半而已,一旦他力竭,两人的心跳呼吸,都会在顷刻之间同时停止。

    在中伸出手去,剔透的指节轻抚过允浩紧皱的眉间。

    “记得么?我曾问过你为什么而活,你说不知道……这尘世的确没有什么值得眷恋的,所以你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去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心思都不曾有?

    “我这样苦苦留你,用自己的性命来延你三天时日,盼望上天能有一丝眷顾,降下奇迹,是错了么……?一切不过是我愚蠢的一厢情愿,反让你每捱一刻,就多尝一刻的痛苦?

    “终于累了么?所以要放弃?

    “你为什么不回答……?”

    声音已经带了一丝哽咽,一手隔着薄被环过允浩的肩头,再一次将他贴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他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似乎要用自己残余的体温将他渐冷的身躯再暖过来。

    “可我真想再活下去啊,在有你的世上,好好活下去。哪怕双手仍要不断地去沾染更多的鲜血,哪怕仍要在这不见天日的江湖苦苦挣命,只要有陪着,活下去也不见得是件多么痛苦的事,甚至是值得期待的。——可你却不愿给我这个机会……

    “我似乎能够明白暖雪了,‘独活’真的是个可怕的字眼……对了,我把她葬在了这里,和你的昌珉一起,我们最珍爱的两个人,一个在崖顶,一个在崖底,再加上我们自己,彼此做伴,大家就都不会寂寞了……”

    真的很累。生命一点一点在离开,感觉如此清晰真实。

    原来死亡的感觉是冰凉的,就像寂寞一样,一浪一浪打过来,渐渐高涨,把人卷入其中,直至没顶,直至窒息……

    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快松手,松手,松手……松手便是自由,便是光明。充满了蛊惑。在中却愈发用力了,手掌和允浩心口的肌肤几乎要融化到一起。

    什么时候开始,竟可以为你双手把性命奉上?

    ——面对红娘子,你径直挡住了斩向我的一刀时……?

    ——无星无月的静夜,你用沾满了鲜血手拂去我眼角轻易流出的泪时……?

    ——暖雪在身后唤出我姓名,你警惕地扬起手中匕首,仿佛看见世上最危险的事物时……?

    ——你为我吸出腰间痴情女子所化的蛇毒时……?

    ——或者更早,是在与你朝夕共对的三年里,我用刻毒的言语和冰凉的目光还报你的打趣和讥讽时……?

    ——甚至,是你一袭黑衣站在连云城空旷的大厅,用陌生好奇的眼光温柔地覆盖我的那一刻……?

    我不喜欢鲜血,出手时你便总是先我一步,替我担去更多的杀戮;我常常失神,你便惯于冷冷地嘲讽,替我打消多余的灰暗念头;你知道我自小不为人知的病症,知道我每一个爱吃的菜式;你的安慰总是拙劣,你的温柔总是粗暴,你的体贴总混杂着一丝不由分说的高傲……可是你做到了,让我准确无误地明白了——我不只是个杀手,不只是台机器,还……是个人,一个有血有肉可以被容许有缺点的人。

    除了坚强我还可以选择软弱,除了冷漠我还可以选择笑容,除了怀疑我还可以选择相信,除了绝望我还可以选择幻想……

    “郑允浩,我真的不甘心!

    “我知道你有多么骄傲。这么多年来,你不是一直希望自己变强吗?可以足够强大,凭自己的力量守护住自己珍爱的一切。

    “你不是一直都在努力吗?

    “……可你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

    “你为什么没有变得足够强!五年前你失去昌珉,他不是也一直希望你能够强大,希望被你保护吗?为什么你还是做不到?连保全自己也做不到,连睁开眼睛回答我一声也做不到?你这样一再辜负需要你力量的人,为什么?

    “我恨你啊……”

    在中的脸庞埋在允浩的颈窝里,仿佛过了很久,眼泪终于掉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允浩的头发上,衣服上,倏忽不见了踪迹。

    “我不会放手,决不放手……我不会像你一样软弱,也绝不容许你忘记自己的责任。

    “我能活多久,你就得活多久,就得受多久的痛苦,一分一毫也不能少。我不会放你那么容易去见昌珉,因为我恨你,真的恨你……”

    是恨吗……?

    或者,是说不出口的什么东西……?

    环在允浩胸前的左手手腕上忽地一阵冰凉的触觉,在中心口剧震,泪水突然都凝结在了眼眶里。

    错觉?或者,是夜来的露水,是自己的眼泪?

    用已经酸软的手匆匆扳过允浩的脸,那狭长的眼角处,睫毛掩映之下,分明有两道晶莹的泪痕,缓缓滑落。

    “允浩……”

    你都听到了,都明白了?

    这两滴泪水,可是送给我的?是对我性命的报偿?

    不够啊,真的不够……

    在中又是一阵晕眩,东方隐隐地白起来。这世间正是长夜将尽,温暖转瞬将临,而这凄迷世间,阳光照不见的山洞深处,有两个孤苦少年的生命,却是昏黄日暮。

    那好,我们就这样一起离开吧,那个世间或许空洞冰冷,但只要和你一道,就没有苦痛,没有孤寂。这样的姿势和景致,都是平静而美好的,都是我喜欢的结局……

    ======五重劫·肉身

    “在中,在中……”

    是谁的呼唤,充满亲切和惶急,又让人安心,一声声挤进已经流失的意识里……让人想起幼年,最初的最初,那一丝温热熟悉的感觉……

    可我又何曾有过所谓的“过去”?

    口中充满参茸丹苦涩甘甜的味道,背后一阵阵暖流注入进来,慢慢充盈到四肢百骸,身体因为寒冷之后的温暖开始剧痛——令人心安的剧痛。

    刺目的光线,天竟然已经亮了。

    允浩……

    这是什么地方?我是活着吗?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木无表情的、令人憎恶的脸。我皱起眉头:“城主……”

    “你可知你的命是连云城的,可不是郑允浩这小子的?”城主的声音冰冷,那梦中亲切的呼唤,想来不过是我的幻觉了。“跑到千丈崖上,让出尘来通知我,是对我的要挟?倒是打得好如意算盘!”

    他低下头,细细抚着怀中沉睡着的人儿的脸。目光幽幽冷冷,像含着刺。

    那人似乎能感觉到这令人不适的视线,恍惚中不安地呢喃一声,偏过了头,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允浩……

    记忆在霎时排山倒海地涌入。是的,这是千丈崖。我在这里,为了救一个人。

    现在,既然如此光景,这一场可算是赌赢了……没事了,允浩不会有事了……

    城主的语气依旧严厉,和动作仿佛无关一样:“连云城便真少不得你,少不得郑允浩?”

    我闭上眼,知道自己嘴角满是笑意。

    可你终归还是赶来救了我……

    “他中的是昆仑派的九重奇劫,你以为我能治得?”城主的声音里有着一丝残酷的快意。因为我猛地睁开了眼,欣喜在刹那间被惶恐淹没。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猛地扼住允浩细嫩的喉头。

    愚蠢如我,竟然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的伤连城主也不能救治。

    城主抱着他走近来,话语里满是深意:“我喂他服下了些玉蛤膏,十天之内他性命自然无碍。而十天的时间,足够连云城寻访到江南医隐穆清鹤,只不过……”

    只不过……

    我叫金在中,是人们传说的江湖第一杀手。

    从小便有人教导我,杀手的本分,不过两个字,“准”和“狠”。

    若再有,便是“听话”。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违背了这让我赖以立足世间的信条。

    谁能告诉我,这是我的幸或不幸?

    只不过……

    允浩破碎的呻吟在耳边扰动不已,我睁大了眼,看着城主永不会现出表情的脸,想从中找到一丝端倪,不过是徒劳。而那目光,却是一味地残忍。我挣扎着,自嶙峋的山石间站起,复又跪倒。几日不曾歇息,长发都散乱了,纷披下来,触到地上的碎草和尘埃。

    从决定上千丈崖始,我便能预料到最坏不外乎此刻。

    多么难的事,我必替你办到。送死亦在所不惜。

    只要,允浩能够活下去……

    “二十年有余了,我供你吃穿,授你武学,连你的名字都是我给的,自从放你出地牢之后,你不爱做的事,我也再没有强你……可你还是第一次求我。”一只手拉起我的头发,他细细欣赏我素来平静的脸上痛楚的表情,“江南烛照山庄金俊秀这两日就会率人前来连云城,你替我杀了他……”似乎感觉到了我身体的颤抖,又像是要强调下面话语的分量,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他手底下喽罗不少,你一个人去,谁要是拦着,手底不必容情。金俊秀了结之时,就是郑允浩见到穆清鹤之时。”

    血流成河、遍地尸殍的画面和面前允浩苍白的面容在视野中有片刻的交叠,我听见自己无力的声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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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烛照山庄一夜之间风流云散,在江南武林传开来,颇有几分骇人听闻的意味。

    更让人惊讶的是,第二日黄昏,烛照山庄令牌就从那空无人烟的昔日堂皇大屋里被递了出来,以火速传至各个门派坛下。

    于是,一个颇具煽动性的消息,风一般流传在坊间:庄主金俊秀广撒英雄帖,邀集武林同道前往连云城要一个公道。若是一言不合,多半就是要一举歼灭这个杀手老巢了。

    人们都说金庄主素来待人接物持重秉公,生性又是慷慨仁义、谦和有度,大家莫不拜服仰慕,而连云城这几年气焰冲天,各人与它有旧仇嫌隙的倒占大半。因此英雄帖一至,从者如云。狮舞镖局姜武威、太湖水帮领袖陈和,落虹庄二庄主施啸风等都在其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连云城去,声势倒也惊人。至于其中有没有一些浑水摸鱼者,沽名钓誉者,唯恐天下不乱者,那是谁也不知道的了。

    连云城偏处金陵城外一隅的栖霞山上。那日清早众人出了南京城行至山脚,金俊秀坚持以礼拜会,不能冒失,大家于是都弃了马徒步上山。过午时分,绕过一个山口,行到一片空旷地,只见山峦上高墙森然,连云城已是在望。

    众人正在振奋时,连云城厚重的门徐徐洞开,出来了一个少年。

    他一身雪白衣衫,双手空空,轻飘飘足不点地般走下山来,姿态风度美妙之极(偶再copy小龙女,见江南陆家庄武林大会……Orz)。人群的注意力顿时被他引去大半,不由自主地就是一阵嘈杂,有赞叹的,亦有惊讶的。待得他行得近了,众人的视线一触及他的脸,那喧哗又在顷刻间转作了宁静,满场竟是谁也作声不得。眼前的人五官精致娟秀犹如女子,但脸上冷冷地不带喜怒神色,让人一望之下,不自禁地心生寒意。

    少年在离人群数丈远处止了步,时值酷暑,正午酷烈的阳光投在他身上,却似月光般皎洁迷离,浑没了炙热之气。

    少年抬起双眸,缓缓扫视了一轮人群,视线与他相接之人无不恍然失神,他却不作片刻停顿,只拧起了长眉,在一片静谧声中问道:“谁是金俊秀?”

    人丛中一人抢着喊道:“庄主的名讳,也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叫得的?快滚回城里去,叫你们家城主和那什么金在中出来说话!”俊秀在人群里暗暗皱眉,回过头去,认得发话的是太湖水贼的四当家陈贵,平日使一对铜锤,性子最是粗豪莽撞的。他见那少年生得文弱稚嫩,丝毫没放在心上,因此出言挑衅。

    少年目光如电,也向陈贵看了一眼,衣袖一扬,几道银光激射而出。

    陈贵猝不及防,只觉眼前风声猎猎,耀眼生光,知道是厉害暗器,但身周挤满了人,避无可避,匆忙中只能俯身就地一滚,撞翻了左近几人。只听“啊”地一声,身后一名帮中弟兄抱着喉头软软栽倒,自己也是肩头一凉,才知道仍是慢了一步。

    他待要挣扎着自地下站起,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勉强提一口气,冷不防伤口处一阵麻痒刺痛,禁不住呻吟出声来。

    众人知道他向来硬朗,此刻却是高声呼痛,一个粗大的身子在地下碾来碾去地打滚,情状殊为可怖。

    三当家陈富忙奔过去扶他起来,撕开衣襟,肩窝上赫然是一枚银针,入骨七八分,只剩一个针尾在外,伤口周围一团青紫,连面皮也是隐隐泛黑。他关心弟兄,大怒下一跃而起,挺刀向那少年扑去。

    而场子另一边也窜出一人,口中叫着:“拿解药来。”一个打滚,手中一对蛾眉剑 ( 豆花王道文集 http://www.xshubao22.com/6/60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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