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王道文集 第 193 部分阅读

文 / 且行且珍惜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而场子另一边也窜出一人,口中叫着:“拿解药来。”一个打滚,手中一对蛾眉剑贴地袭来,后发而先至,直刺那少年下盘——正是二当家陈睦。

    那少年头也不回,竟似背后长了眼一般,左足一踏。陈睦只觉得手中一沉,兵器已被他踩在脚下,往前递固然不能,用力回夺也是分毫不动。他练的是地堂身法,应变奇速,兵器受制后人仍躺在地上姿势未变,又是一脚踢向那少年的膝弯。那少年左脚仍是定在原地,右足尖看准他来势一顶,陈睦一声闷哼,膝骨应声而碎。

    此时陈富的单刀方堪堪攻到身前,少年脚尖去势未歇,顺势一勾,陈睦偌大的身子直飞起来,撞向陈富。陈富眼见刀尖就要向自己亲兄弟身上招呼过去,百忙之中弃了兵刃,慌慌张张地伸手抱了陈睦,眼角余光见那少年又是一扬手,心下叫一声不妙,就要纵身跃起,但那暗器来势如电,根本不容他闪避,已没入他膝弯“环跳穴”。他大叫一声,连同手中的兄长狠狠摔在地下。顿时与陈贵三人滚做一团,叫痛之声此起彼伏。

    电光火石的工夫,那少年连挫兄弟三人,顿足、出脚、踹人、发暗器,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在场每个人都瞧得分明。见他出手倒也不如何快,贵在招招拿捏精准、干净利落,自问换作自己也是难以招架,都存了几分怯意,只互相打探着:“他年纪轻轻就这样了得,不知是连云城中的老几?”

    太湖水帮大当家陈和一向唯唯诺诺,三个弟弟吃了大亏,他却畏畏缩缩,迟疑不敢站出来说话。一时之间,这平地之上除了陈氏兄弟,众人倒是安静下来,只拉开了阵势,将少年团团围在正中。

    双方正相峙不下,一个锦服华袍的青年男子从人丛里排众而出,声音清越无比:“阁下何人?要是今日意在为难金某,可否就将解药赐还给了陈家兄弟?”

    那少年见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谈吐也斯文有礼,心中先存了几分好感:“你就是金俊秀?果然一表人才,不负盛名!”他今日本来是一心前来大开杀戒的,但刚一动上手就伤了三人,耳中听陈家兄弟叫得凄惨,就有些不忍心。心中杀气一散,便难再聚,语气也缓和多了,“我就是金在中了。”

    在场的人听见“金在中”三个字,又是一阵喧哗之声。但在中接下去的一句话,仍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今天要的只是你的一条性命,不相干的人,你让他们退开些,刀剑无眼,别白白送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众人中纵有些已经开始畏惧的,也觉得面前这少年实在未免太狂妄。金在中名头虽响,干的却都是些暗杀的勾当,江湖中从未有人目睹,就算有些惊人艺业,在场百余名好手一起上,挤也能把他挤死了,又有什么“送死”可言。

    金俊秀哪里知道这名满江湖的冷血杀手,原来是不通任何人情世故的,只以为连云城留下了什么厉害后招,派他只身过来挑衅,愣了一愣,还是正色回答:“金某素闻少侠大名,今日既不吝赐教,只能舍命陪君子。但此番我率武林同道而来,不过为了一个公道,不愿伤了和气,若在下赢了,还请少侠赐予解药。”

    在中听他说得罗嗦又全不得要领,又不耐烦起来:“城主要你的命,又有什么公道?你既然出手,就让那些人都散了吧。”

    这下众人涵养再好,也是勃然大怒。不待金俊秀答话,人群里欺出一道身影:“老夫先来送死到你手上!”

    无锡的狮舞镖局门下弟子众多,在南七省素来一枝独秀,总镖头姜武威年过五十仍是性如烈火。他听在中语气冷傲,浑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气得银须戟张,无论如何也得教训他一番。他一个铁塔般的身子往前一站:“俊秀,莫怪老夫僭越了。”

    俊秀敬他年长,只得让过一边。

    姜武威方一晃手中单刀,拉了个架势,向在中道:“亮兵刃吧。”

    在中这时对俊秀大为不满,狠狠剐了他一眼想:“这盟主婆婆妈妈,被人吼一句就灰溜溜下去,一点威望也没有。”姜武威年纪既长,架势摆出又是有如渊峙,气度沉稳大是不凡,想来今日必无法就此轻易了事,暗叹一口气,抽出了盘在腰间的软剑道:“你来吧。”

    他持剑在手,但只是松垮垮地站着,轻敌之意显见。姜武威又是一阵怒火上来,一声狮吼,单刀挟着风声兜头向他劈去。在中斜斜挡过,两人当下刀来剑往,战成一团。

    “狮舞刀法”共八八六十四招,每刀都是势大力沉,要诀在于“稳”和“重”,姜武威自小苦练膂力,已有了四十年的造诣,年纪虽老,招数却更见精妙,一把单刀随他走南闯北护镖,挣下了狮舞镖局偌大的名头,倒也不是易与之辈。在中初时心中不定,只不住察看周遭,倒被他几刀迫到身前,劲风割得脸皮微微作痛,只好又打起三分精神。围观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那软剑锋芒犹如毒蛇信子吞吐不定,如水般柔到了极处,却直向姜武威招数薄弱之处渗入进去。

    同来的本有些好事之徒,就有人阴阳怪气地在底下道:“姜老爷子这手忙脚乱的阵仗,倒真有几分舞狮的味道。”镖局众多弟子,一个个回身怒目相向。

    姜武威久战不下,把心一横,使出了一招“搏兔式”,高高跃起半空,双手把住了刀柄,借下落之势和身直劈下来,刀风在内力凝聚之下霍霍发出撞击之声,竟是有如实物,直欲将金在中笼入其中。在场一众高手轰然叫起好来,方才出言讥讽之人顿时哑了,镖局众弟子更是雀跃不已。

    金俊秀在一旁看了,却是暗暗捏了把汗,叫了一声不好。

    高涨的欢呼声中,只见金在中的身子像失却了重量一般,轻飘飘毫无着力,竟借着刀风袭来之势飞了出去,姜武威这威猛无俦的一刀登时全落到了空处。他这刀名为“搏兔式”,狮子搏兔志在必得,施招的人必定倾尽全力,此时虽知道不妙,却哪还收得回来。金在中手臂一长,剑光闪动袭向他手腕,眼见他一双手就要被齐腕切下。

    金俊秀一声大喝,拾过几枚石子掷出,千钧一发之际把那剑光撞得一敛,只在姜武威手上抹出一道血痕。

    镖局众弟子中有几个关心师父,这时抢了出来,各自挺着兵器向在中攻去。刀风未竭,在中接着余势轻轻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剑锋如瀑画了个圈,将众弟子的攻势悉数挡在圈外。

    姜武威甫一落地,未有大碍。他是生姜脾性老而弥辣,也不察看伤势,又是和身扑了上去。一群人成了混战之势。

    人群中又有人不住地出言讥刺:“狮舞镖局群英战一个金在中,可不是以少胜多么?”“只怕纵然人多,难免仍是拾掇不下,这丑可就出大了。”

    姜武威脸上更挂不住,红了眼连出杀着。门下弟子闻言,也想到今日已经失了面子,倒不如一齐涌上,若是取胜,还能说是为讨伐连云城立一大功,挽回几分光彩,一时有十几人围了上来。人数多了,难免互相牵制。在中困在中央,虽不见危急,但心中怔忡不愿下杀手,一时双方又是相持不下。

    金俊秀在一边只是叹气。

    身后有人低声道:“金庄主不必忧愁。”俊秀回过头去,说话人一身绫罗,手里一把折扇款摆,是嘉兴青峰庄的小公子叶非凡。他初涉江湖不久,青峰庄近年又渐没落,与自己并无深交,苦笑道:“如今这局面一团混战,只怕无人可止得了,难免伤及无辜,叫人怎么不忧愁?”

    叶非凡低低一笑:“庄主此话就差了,”突然拔高了声音,“连云城恶名素著,金在中杀人无数、手段狠辣,此次我等前来本意在于讨伐。对付这种人,原本就不必讲江湖道义,不如一齐上了,取下他首级的,可不是为江南武林建了一项奇功?”

    众人听他话声清朗,都把视线从场中转过来看着他。他手中折扇一合,又高声道:“在下青峰庄叶非凡,请连云城第一杀手赐教!”身形一晃,加入了战团。

    他身手不弱,折扇挥出夹带劲风,姜武威的弟子自然而然地散了开去,混战之势稍减。他和姜武威两人一个刀重力沉,一个轻灵有度,金在中顿感吃力,软剑上自然而然地也添了反击的力气,心里也是一凛,想:“怎么又莫名其妙冒出了一个来?这一群人口口声声侠义,却以多欺少,心里不会过意不去么?”

    叶非凡心里却是另有打算。青峰庄本是嘉兴一霸,近年声势却大不如前。他年少气盛,见金在中年纪小小,就号称江湖第一杀手,有了极大的名头,就一心想要让他折于自己手下。这样一来自己得以扬名,二来也好让青峰庄名头再振,势力更胜以往。眼看狮舞镖局一伙人围住了金在中,生怕别人一刀下去,独占了这好事,就忙不迭地出来了。出手前那一番话,只不过是为自己圆场的。

    谁知这话却是说进了在场不少人的心里去,大家均是想:“杀金在中这事以多攻少已成定局,若现下自己客气,看着别人把功劳抢了去,岂非太蠢?”众人一般的心思,一时间又有四五人围了上去。

    “在下天目山余东,领教足下高招。”

    “在下铁鞭门沙望海恭请赐教。”

    “在下张子旗……”

    一直闷战的在中突然一声冷笑,从身周已成合围之势的兵刃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逸出,软剑带出一道弧光,插入了张子旗的胸间,将他未说完的字句永远地堵了回去。

    后面姜武威又是一刀砍来,他抽回长剑抵挡,张子旗的鲜血自创口中喷涌而出,将他雪白的长衫脏污了大半。他籍这一挡之势退出半丈开外,目光又是冷冷将众人扫了一遍:“这可是你们自己送死,怪不得我……”

    众人中有胆小些的,被他漆黑的瞳仁看得起了个寒噤。但旋即又有人走了出来——

    “在下东海派朱盛斗胆领教。”

    “在下蓬莱岛向弄潮。”

    ……

    ======20

    日影不知不觉间西斜。

    地下横了十几具尸首,在中的衣衫已经浸透鲜血,无从分辨其本色,也不知这血是出自别人还是自身。触目所及都是血红,鲜亮的、湿润的、滞涩的、暗哑的……各种各样半干未干的红。

    很多人倒下去,捂着身上的某一个部分,喷洒出这颜色刺目的液体。然后是更多的人拥上来。如同潮涨潮落,永无止息。

    厮杀之余脑海中只剩茫然。

    ——这些人是为了什么呢?

    若说与连云城有不共戴天之仇,为何平日不见来讨还?若说是为了所谓武林道义,那为何选择群歼一个落了单的少年?若说是为了在江湖中扬名立万,莫非名利真有如此魔力,可以让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所有的人都似疯了。已倒下的人中有手足,有师长,有密友,有同窗十数载的师兄弟,只要杀了他,仇就可以报,血债就可以血偿。还有,也许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名字就可以和“击败天下第一杀手”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太多的血刺激着人的视线,眼前这一身血红挥舞软剑的少年,竟是将人本性中恃强凌弱的一面全然激了起来,什么江湖道义,都已到了九霄云外。

    在中长剑斜挑,幻化出一道光练,叶非凡点向他胁下“笑腰穴”的折扇把捏不住,脱手飞出。在中左手闪电般跟上,握住了他不及缩回的手腕,将他一把扯到胸前,冷了脸问:“方才是你说我手段狠辣?”

    叶非凡吓得脸色惨白,只是不住摇头。眼前一阵阵白光耀目,其余众人的兵器你来我望,竟不稍缓,仍是不住价攻过来。在中一手牢牢捏住了他手腕,扯着他不住闪避,又是几剑刺出,把姜武威砍来的单刀带得偏过一边,直剁向正舞着铁锤抢过来的沙望海。“你很会说话,快想个法子让他们停手,不然我又放暗器了。”

    叶非凡心中不住叫苦,知道这些人已经杀红了眼,这时就算是天塌了下来,也万难让他们马上住手,但又哪敢轻易摇头,生怕这小爷一怒,自己性命免不了当下就要报销。只能一边被在中像个布偶似地牵制,一边心里暗暗盘算脱身之计。

    一瞬间又是几件兵器攻到眼前,在中将叶非凡往身后一拉,剑芒暴涨,在向海潮的腕上添了道深口,剑柄又往沙望海铁锤上磕去。却听身后突然有人道:“在下浣葛庄石东篱……”接着风声劲急,又是一炳长剑刺来。他来不及回身,百忙之中把叶非凡拉得近了些,挡在身后,心中想着他们也都算是自己人,盼能用他阻一阻来人的迅猛攻势。

    只听得一声利器穿透骨肉的钝响,背上跟着就是一阵剧痛。在中大惊之下,觉得剑气锋刃直催肺腑,从心底里凉了出来。总算他自小练功,应变奇速,脊背在这时本能地一缩,右手横剑一扫,将身前众人迫退几步。

    回头看时,叶非凡背向着自己,一抹雪亮的剑刃从他前胸入后背出,余势未歇,还在自己的背上画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一丝丝的血顺着剑锋流下,染红了主人的手。那持剑的石东篱似乎正用力抽出剑锋,却被叶非凡的肋骨卡住,进退不得。

    他恍然觉得自己在做梦,手里的剑停在半空也忘了再刺。心里反复着一个念头,终于还是呆呆地问了出来:“你们不是一起来的么……你杀了他?”

    石东篱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双目圆睁,满是惊惧之意,所见的只是在中高悬的剑锋。双手执了剑柄只不断地来回使劲。在中清晰地听到剑刃摩擦中肋骨根根断绝的声音。

    为什么,竟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姜武威几个提着兵器又从身后杀过来。在中没有回头,他轻轻纵身跃起在半空中,俯首看着地面上各人脸上惊讶而僵硬的表情。时间仿佛停顿了,他左手探进怀里扣了一把银针,撒了出去……

    允浩进城的那一年,他就开始练这种针,如今已经十年有余。上面有他密制的毒药,不算见血封喉,但也绝对致命。

    漫天花雨(很好,和小漫的名字有三个字重合~~~),他的绝技,但他不会轻易用。

    那种杀人方式太快也太狠。他不忍心。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他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愿望,苦苦折磨着他的神经,几乎要绷断的错觉。

    ——让那个残忍的声音停下来……

    停下来……

    金在中曾经喜欢过很多声音:夜间山风掠过连云城校场的声音,夏日午后小虫儿低吟浅唱的声音,暖雪的琵琶小曲,还有允浩总是带着嘲讽的语气,明明是软的,却又偏要装作冰冷……

    而此时空地上仿佛只剩下了一种声音:挣扎与呼号。和着半山鲜血中一地辗转搅动的人影,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人间的地狱。

    “不要再动手了,都给我退开!!”

    说话的人语气里隐隐有着焦急和恼怒。他循声回过头,看见一边的金俊秀。

    终于,要出手了吗?

    脑海中又浮现出允浩苍白的脸容。他从来没有忘记今天的任务。

    要活着回去,一定……

    群攻的势头被在中的一阵暗器打断,姜武威等人都已经倒在了地上来回翻滚。众人被这太过凄厉的情景震惊了,残余的理智回来不少。被金俊秀这一吼,脸上才多多少少显出了些如梦初醒的恐怖之情,纷纷退了开去。

    俊秀的脸上有些不满,但更多的是不忍:“各位让开了,都交给俊秀吧。”

    “金俊秀留下,你们走吧。”金在中第三次重复着。

    “呛啷”一声,不知谁的兵器落在地上。

    人群中又走出了一个面色苍白的人,在中皱了皱眉头,紧了紧手中的剑。

    那人却只是抱拳作了个揖,并不上前:“在下是江南落虹庄的施啸风。落虹庄虽小,但道义二字从不敢忘……”他看了一眼地下仍在打滚的几个人,“背后偷袭,以少胜多的事,啸风决不苟同。”

    金在中冷冷说道:“那你是想和我单独较量较量了。”

    “不敢。”施啸风本因为害怕而苍白的脸一红,犹疑了片刻,缓缓道,“落虹庄与烛照山庄交情只是泛泛,来连云城,本只是为一桩多年的疑惑,想当面质询城主……如果金少侠能为啸风阐明,落虹庄立时打道回府,不再插手此事。纵然今后江湖中人千夫所指,金庄主见怪,也是顾不得了……”

    金俊秀在一边忙接到:“本就是俊秀一己之事,怎会见怪于你!”落虹庄威震江南,名头不在烛照山庄之下,剩下的人里一大半都是它的。他怕有人再无辜受累,只希望施啸风快些回去。

    在中也是这个想法,收了剑:“你说吧。我若知道,必不隐瞒。”

    “五年之前,我大哥施迎风在庄中被连云城弟子重伤,最终不治。那时我尚年幼,不能为兄报仇。那杀手当时身中数剑,想来也是命不长久……”叶啸风的声音突然转为激昂,“我大哥为人宽厚,断无仇家。五年来,我只想知道,当初向连云城买我兄长一条命的是哪一个,我大哥又是如何得罪了他……”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默然。

    在中不曾想他问出这个来。透露买卖消息是连云城的大忌,自己一向独来独往,也不关心城中之事。无奈先头一心想要息事宁人,应承了施啸风。他沉思片刻,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这个人,现在也在这里。”

    转过头去,指着一直呆呆地在旁观战的太湖水帮领袖陈和:“就是他了。”

    落虹庄的人立时兵刃出鞘围了过去,陈和脸色大变,连嗓音也哑了:“你……你怎可信口雌黄?!那时你才多大?”又回过头向施啸风道:“莫中了他的奸计……”

    金在中缓缓道:“五年前九师兄行刺江南落虹庄庄主施迎风,身中十五剑而归,当天就去世了。城里顶替他的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名叫郑允浩。”

    第21、22、23、24章

    21

    “你在这里坐山观虎斗,可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这阴险的脾性倒是积年不改……”施啸风不愧是名门之后,离了金在中的视线,语声中立即多了几分煞气,“为什么要害我兄长?是因为当年落虹庄的势力盖过了太湖盗群?”他缓缓逼近陈和和他手下的盗伙,庄丁们不用他下令,已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陈和脸上青红一片,许久才嘶声道:“不要在这里和老子装这种假仁假义的面孔。落虹庄是做什么买卖起家的,你那时还小不知道,问问你哥手底下的不就清楚了?”他平日唯唯诺诺的面貌却原来都是装的,“若不是你哥逼得太紧,一桩买卖倒要抽六分,谁又舍得请连云城的一万两银子……”

    施啸风大喝一声,抢上去挺剑便刺。眼看众家丁盗伙三三两两捉了对,就要斗成一片。

    陈和身形如同泥鳅,三两步从施啸风剑底滑了开去。向着金俊秀直奔过去:“金庄主,你就眼看着这小子行凶?”

    俊秀本来甚是厌恶他的作为,看他一把年纪披头散发,躲得十分狼狈,心还是软了。伸手要去拉他。冷不防腕上一麻,已经被扣住了脉门。陈和反客为主,反手一拉,就把他朝施啸风剑下送去。

    “本来好好的相安无事,偏生大家都要来掺和,又是何苦呢?”

    施啸风百忙之中硬生生转了势,剑气贴着俊秀的脸割过,带下几绺细发。

    陈和的眼中散出狂乱的光芒,用刀尖抵住了俊秀心口:“金在中,我要和连云城主做个交易。”

    “如何?”

    “他不是要称霸江湖吗?太湖水帮愿意除去烛照山庄和落虹庄,率江南武林归顺。”

    在中眉尖轻挑:“条件呢?”

    “从此庇护于我。”

    “……”在中没有给予回答,转而凝目金俊秀,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笑意,“这就是江湖了。金庄主,原来所谓正道上的人,未必见得多干净。”

    金俊秀垂着头,双目紧闭,一字一句从嘴里蹦出来:“我也是今日方知。”

    “你觉得我该答应么?”

    “不。”

    即使死,金俊秀也不能作为肮脏勾当的砝码。

    “你听见了?”在中还剑入鞘,拍拍双手,向陈和一揖,“请便吧。你若是有本事带着金庄主逃出这里,自然不会有人和你为难。”

    “不行,得先要过了我这一关!”施啸风急急在一旁应道。身旁的家丁又是蠢蠢欲动。

    “别过来,要金庄主的命的就不要过来!”陈和忙把刀子又往前探了几分,气急败坏地转向金在中,“你不答应我?我带他走了,李城主不会放过你!”

    他看见金在中脸上现出一个纯真的笑,从他下山以来,第一次,在鲜血和刀光中从内心绽放出一个笑:“所以说做坏人也是要有天分的呢。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不好么?

    “第一,你应该清楚,这里没有人在乎金俊秀的性命。

    “第二,烛照山庄的主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话音未落,眼前的天地似乎倒置了。突如其来的晕眩充斥脑海,层叠着莫名的苦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接着是黑暗。

    陈和捧着碎裂的胸骨如同一段枯木,无声无息地栽倒。死亡来得太快,他没有听见金俊秀如同梦呓的呢喃:“我杀的第一个人是连云城的,第二个,竟然是白道上的。”

    都走了。

    太湖水帮的人是惶恐。落虹庄的人是羞愧。其他的,是因为害怕。能走的人都走了,留下许多受了伤的重了毒的同门,也顾不得了。人总是逃命要紧的。

    金俊秀觉得胸口很空。空空如同盛夏寂静的山谷,连岩石的缝隙里都充满了血。将流未流的样子。

    勉力振作起来,迎上在中的视线:“你受伤不轻。若要取我的命,不必急在这一时,应该先好好调理一番。”

    在中苦笑一声:“不用了。我需要你的命,很急。”眼前人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有种莫名的亲切。

    “你可曾想过,城主要你来,本就不打算让你回去?”俊秀的目光中有一丝怜悯,“你下山不多久,就有人在你来路上窥伺。你刚才频频遇险他也不曾出手,决不是连云城派来帮你的……”

    “那是怕我万一失手安插的后补,若我不死,决不会出手。”

    这种人,有个特殊的代号:“影子”。

    曾经自己也是有一个影子的。与众不同的影子,会站到主人身边来的影子。可依靠的影子……

    郑允浩。

    “你该了解连云城主的为人。他不过是想要你同这里许多人同归于尽,”俊秀的目光愈见深沉,“根本不打算你生还,更不会费心去救郑允浩一命。何况……”他脸色一沉,“……九重劫的伤,决不是寻常法子能治的。”

    在中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举起手中的剑,手指在锋刃上缓缓抹过,快意地感到一阵冰凉:“纵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一试。”

    活着回去,去见城主,要他去找穆清鹤,救允浩。

    这是唯一的希望。

    活着回去……就要杀了他。

    俊秀也拔出了悬在腰间的剑:“这么说可能不妥,但是,我真的羡慕你……”

    为了所在意的人可以不顾一切,明知是被人利用亦可以尝试,不惜送上生命,只为一丝渺茫的希望……

    而自己呢?

    当众人一拥而上将在中困在中央时,当鲜血溅落染红半座山峰时,当石东篱毫不犹豫一剑穿过叶飞凡时,当陈和狰狞着脸说出那些龌龊言辞时,心中的信念在瞬时间崩塌了……

    那曾经是用了多少年,师父和父亲一砖一瓦辛苦建造起来的华美大厦。

    曾以为它是风雨不侵的。永垂不朽的。

    可以为了它,放弃所有。

    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江湖……

    现在回头,又去哪里找那个远走了的背影,那个,最宝贵的人……?

    第一次,在中抢先出手,剑锋旋出一道匹练似的光,迅捷无伦地向俊秀心口刺过去。他的剑,本就是狠而准的,褪去了所有的花哨繁琐,招招见血,只在实用。

    俊秀横剑欲挡,那软剑却中途转向,随在中手腕在半空中轻灵地画了个圈子,转袭他腰间。俊秀也是手腕一沉,剑锋自上而下划出一条线,封住剑的来路。

    双剑相交,在中轻轻“咦”了一声。

    短短一招,他发现昆仑大弟子的两仪剑法固然精纯,内力倒并不惊人,比之方才交手的那些人确是胜出了不少,但与自己却相差无几。而剑术离开了内力不过虚有其表,传说中朴有天造化通神,这一门之中,难道师兄弟两人差别竟是如此之大?

    俊秀似乎知道他的疑惑,嘴角显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我也中过九重劫……”

    剑光闪处,两人身影倏忽即分,接着叮当声响,又斗在一起。俊秀的剑法大开大阖,内含生生变化,流转不息,严谨非常。他并不刻意求胜,却是不求攻而自攻,不务守而自守。在中的剑法则全然不同,初看并无常形,却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招招都是后发,凭着一个快字,只向着俊秀薄弱之处寻隙还击。

    终于,还是动手了。

    出尘忘记了自己已经在这山间埋伏了多久。先时的焦灼都已经将他炙烤得麻木。看见两剑相交时,反而心里空空的。

    其实,他要做的只是等一个结果。

    又其实,怎样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那两个人今天都不可以活着离开。这是连云城的惩罚。

    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

    夕阳慢慢靠近千丈崖,向着那一片深渊,沉下去。

    金在中和金俊秀已经厮杀了很久,还是分不出胜负。

    很微妙地,这两人之间,彼此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心里都是奇怪着,明明是生死之战,关键之处却往往有所保留,一次次地,不肯痛下杀手。天色渐渐昏暗,两人招数越使越精妙,中间却都收了七八分劲,只是相持不下。

    在中远远望去,自城中跟出来的那人影一直隐在半山腰,此时却微微晃了一下,心中突然一震,明白过来:“我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这样糊涂,和他在这里纠缠不下?”想到允浩此时不知是生是死,背上一阵冷汗流出,杀气顿时大炽。

    他轻轻退后了半步,右手毫不停顿连刺三剑,分袭俊秀头、颈、丹田,左手挥间,一蓬银针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银光将俊秀的上半身悉数笼在其间。俊秀又岂是那姜武威之流能比的?脚下一用力,硬生生地向一侧凭空跃开了半丈,腰肢款摆,又踏上半步,趁在中左手尚未收回,跟着一剑削向他指尖。

    在中白玉一般的脸上,现出一丝浅浅的笑。

    他左臂并不收回,手掌一翻,将俊秀的剑刃牢牢握在手里。右手剑毫不迟疑,疾刺而出。

    俊秀大惊之下,应变也是迅速,空着的左手急伸,在在中剑脊上弹了一指。他幼时常用这弹指神通,内力折损后便搁下了,此时百忙中使出来虽威力大不如前,但在中始料不及,虎口剧痛间剑已脱手。

    两人都是呆呆看了对方片刻,俊秀突然觉得手指一阵麻痒,脸色一变:“你剑上有毒?”一头向地下栽去。

    在中回身拾起剑,默默走过来,血从手心如溪水般滴落,在俊秀面前的地上汇成一个浅潭:“这样胜固然不够光明磊落,但除此之外,我无计可施……”

    俊秀全身酸麻难当,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有倔强的下巴仍是微微挺着。

    “若我不是金在中,没有身在连云城,他时他地你我相逢,想来一定能够披肝沥胆,倾心相交……”在中轻轻伸出手,软剑一寸一寸地下移,朝着俊秀心口的方向。

    ——“金俊秀了结之时,就是郑允浩见到穆清鹤之时。”——

    “……对不起。”

    俊秀合拢了眼帘。

    两枚石子远远地飞过来,快得异乎寻常,在中微微侧身,避过了袭向门面的那一颗,手中的软剑一颤,掉落在地上。

    那是和俊秀一样的手法。

    一个灰暗的身影如风一般席卷而来,转眼间,已经将地上的俊秀揽在怀中。

    “师兄……”

    俊秀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写满心痛与责备的脸,这表情是自己此生再熟悉不过的。迷糊间,他无奈的意识到,原来自己这许多年来给他最多的,竟也不过是这两种感觉而已——心痛与责备。

    你还是来了?

    “虽然很傻,但是我来了,所幸这违背誓言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

    可惜已经晚了……

    “……我会让你没事的,就像当年一样……”

    我真的后悔……

    “……只要你愿意,今后我们会有很多幸福的日子,相信我。”

    眼前这个半跪在地上的英俊男子似曾相识,在中想,就是他伤了允浩么?

    心中在某一刹那有杀机闪过,但看着他对俊秀软语温存的神情,却是恨不起来。

    算了吧,没有了俊秀的他即便活下去,今后的日子里也再不会快乐。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痛苦寂凉,那是人间的极刑,或许比死更难过一百倍,一千倍。

    在中只觉得疲惫不堪,回转身子,踏着遍地像是被斜晖点燃了的鲜血,晃晃悠悠地向山上走去。

    或许此时城中,已经有同样的一个结局在等待着自己……?

    允浩,允浩……

    “我知道任何要挟对金在中都不会奏效,所以我和你做一个交易。”朴有天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岭上飘散开去,音色也是一片昏黄,“郑允浩没有死吧?连云城主说会治好他?

    想必也绝不会救他……”

    在中触电般回过头来。

    “你比我更了解,李秀满是怎样的人。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决不会费心。”

    “所以呢?”

    “……所以,我用九重劫的疗伤法门和你换俊秀所中毒的解药。”朴有天的口气满是自信,“你不会不答应。”

    在中心间刹那转了无数个念头——

    金俊秀也中过九重劫,他活着。

    城主曾亲口应允寻访江南医隐穆清鹤替允浩疗伤。

    身后一直窥伺的另一个杀手。

    反抗命令的后果。

    以及,允浩……

    ——“日后,总还有我和你在一起。”——

    残阳静静没入群山的怀抱,一寸一寸敛去余晖,那刺目的颜色,几乎让人以为那是用鲜血染就。

    腿似乎更服从心的指引,仍是一步步向有天走了过去。在中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花瓷瓶,扔过去:“内服外敷,三天后他内力便能恢复。”

    ======22

    快一些,再快一些……

    背上的伤口疼痛得愈加锐利,肺部像是火烧一样,身体因为精力的透支变得沉重无比,几乎已经达到了极限。每迈出一步,四肢百骸都被牵扯着想要散去,有一种再也粘合不住的错觉弥漫开来。在中却只想奔得更快一点。

    允浩,你是不是还在等着我?

    请你一定要等着我……

    狭窄的山路一旁,静静站了一个人影,仿佛已经候了许久。夜来的凉风掀起他的衣角,层层叠叠的躁动,更衬出他的森冷。

    路并不宽,他只是往前迈出一小步,就挡住了在中的去路:“金师兄,城主的嘱咐你可还记得?”

    “出尘,这次的‘影子’是你?”在中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似乎很是意外,但不过短短一刹,又是冰冷的口气:“我不想和你动手,让开罢。”

    沈出尘似乎站成了一座雕塑。许久许久,手缓缓按住了腰间,软剑的位置。

    “让开……”仍是这两个字。

    “你想怎么做?救他?”

    无数星子在天际遥遥地闪烁。在中微微喘着,仰起头,看着它们。觉得它们离自己无比地远,一点一点破碎的寒冷,酸凉的光芒,抓也抓不住。他深深吸进一口山间清凉的风,纳进肺腑深处,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会带他走。”

    仿佛自己也被这句话吓到了,他怔了很久。巨大无比的沉默使得一旁的沈出尘的心慢慢悬起来,悬到一个无法忍受的高度,几乎以为他是要回心转意了。然后,才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在一次响起来,跌跌撞撞地在夜的山谷里激起一片回音:“出尘,我要带他离开连云城,再也不回来。”

    “你可想明白了后果?”

    “是的。”在中的剑已出鞘。

    冷月流转,沈出尘缓缓让过一边:“城主让我在这里看着你。你若成功,我不必现身;你若失手,等你断气之后,我再出其不意取金俊秀性命……”他垂下头,没有看在中惊异的眼神,“他本没有料到你可以活着回去,更没有救郑师兄的打算。郑师兄一直在千丈崖,只怕现在身边连看护的人都没有……”

    话音未? ( 豆花王道文集 http://www.xshubao22.com/6/6072/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