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王道文集 第 198 部分阅读

文 / 且行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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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饥饿,以及恐惧。

    饥饿是一种毒,是那时的我所有恐惧的来源。虽然很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我突然明白,与孤独相比它根本算不得什么。

    后来我遇见他,很奇怪地,一样的饥饿,只要他在身边,也不再是那么难以忍受。很多个寒夜里,我瑟缩在他温暖的怀里笑着睡过去,在梦里一次次唤他的名字。

    允浩哥,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进了连云城后,在他十六岁的那年,我得了病,高烧不止,大师兄告诉我那是天花。不敢告诉他,不敢让他来探病,原因再简单不过,怕他传染上——他的年纪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若再有些差错,是会致命的。我强撑着,企盼快一些恢复,快一些再去伴他习武。他的性子那样急躁,没有人陪着,总不太好……

    可是苦苦瞒到最后的结果,是某一天在病床上昏昏醒转,被人架上了千丈崖。

    一病多日,我那时早已经虚弱得失却了反抗的气力。只是闭着眼睛,感觉城主派来的两个师弟高一脚低一脚地把我往山上搬。他们实在是太过于不济的家伙,走一段就要歇一段。若换了平时,这样的人再来十个我也不放在眼里,可是彼时我却只能听着他们幸灾乐祸的话语,一步步身不由己地走向死亡……

    多么荒唐,竟然就这样死去。

    “你说他兄弟对他那样好,怎么也不见来送他一程?”

    “不用送,过得几天多半也就要来团聚了。一起做对千丈崖下的亡命鸳鸯,倒也不错。”

    “说的也是,只是这小子细皮嫩肉,竟不像是要饭长大的,比起那个金在中也差不了许多,就这样死了未免可惜……”一人的手脚开始不干净,一把扯开我的衣襟,胸口裸露出来,迎上山风。我一个冷战,顿时清醒了几分。

    决不能就这样结束,我甚至还没有见过允浩哥,没有同他告别。

    “作死吗你?这可是天花病人,小心你也染上了,明儿就该来这里报到了!”另一人像是看不过眼,拦住了他。我认得他叫出尘,是十二师兄带着的,“快快完事了就下去吧,站在这里怪恕!?br />

    那人不情愿地住了手,嘴里喃喃着扛起我走到悬崖边,来回晃几下就要往下扔。在他吐劲的前一刻,我奋起全身力气把身子一拧,他力道顿时用岔了,一个站身不稳,晃了几晃,掉下了山崖。我回过头看着出尘,他显然慌了神,竟没有想到过来再推我一把,而是回身逃了。我四顾周围,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没有中,他反而逃得更快。可是第二块正砸在他背心上,把他撞晕了。

    我眼前金星乱冒,慢慢爬过去,心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似乎呆怔了很久,可能也只是一瞬,我拔出他怀中的匕首,狠狠心往自己脸上身上划去,直到血流如注。然后换上他的衣服,把他踢下了悬崖。

    我没有别的选择,从那一天起,沈昌珉坠崖身亡,死前带走了连云城一个弟子,重伤另一个。至于沈出尘,伤愈之后武功开始突飞猛进,一众同僚望尘莫及。城主或许会注意其中的蹊跷,但他是太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才是最有利,还是留下了我。并且,一天更比一天地倚重。

    这就像一个交易,我得以活下去的代价是忠诚,是日复一日的卖命,还有,我的爱人……

    我以别人的名字活着,作为一个死去的人活着。我在阴暗的角落日夜注视着我的爱人,看他痛苦,看他痊愈,看他跌跌撞撞遇见别人,付出真心,生命里再没有我的痕迹……

    我应该并不孤独,他从未远离过我。

    可我又确实孤独……

    当我拿起药碗,暗红色的液体仿佛鲜血,我没有表情的脸在其中圆圆缺缺,丑陋无比。于是突然想到,在失去神志前应该最后梳理一下我们三人彼此的关系。

    其实很简单——我爱郑允浩,郑允浩爱金在中,而金在中也爱郑允浩。

    可是也不简单。爱恨是多么复杂的一件事,牵扯上欲望、阴谋、生死、自由,层层叠叠,盘根错节,因和果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让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我想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希望他们在一起。

    这已经足够。

    过去那么多日子里,我学会用他的眼睛去看金在中。由远远地恨他,到不讨厌他,然后,在某一些时刻,比如说他把我从司马大宅密室里抱出来时,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强烈的吸引——身体和心颤栗着渴求着为他做更多,皮肤和血液底下鼓动出许多喧嚣。甚至很多次,我傻傻地希望自己是允浩哥。那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爱自己,再拥有金在中,多好……

    这无意义的三角中我是代入的一角,我扮演着爱和被爱的双重角色。我机关算尽我百转千回,唱到最后我泪湿衣襟独自一人留在舞台中央。可是曲终人散,我依旧还是那最最无关紧要的一角。消失或存在,又有什么不同?

    而这一碗失魂丹,是我的救赎。告诉我,会有不同。

    的确会有不同。

    若不能相濡以沫,便相忘以江河。这是我十八年人生换得的最后一个希冀,圆满如斯。

    郑允浩又一次活了下来,也不知是幸抑或是不幸。

    一口失魂丹的作用是让功力奇迹般大长,手足伤愈之后他成了一个分外消瘦的沉默男子,英俊依旧,只是添了许多憔悴落拓的气息,有时斜斜倚在操场边看天,像一幅静止的画。

    城里大半数杀手,包括许多刚满或未满年纪的孩子,都服下了那味药。再也说不出话,认不得人,平日操练之余便是呆坐,只城主一声令下,就可下山施展可怕的杀伤力,完成作为一件武器的宿命。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短刀。

    刀的命,注定短而锋利。

    昌珉也在其中,高高的个头分外触目,阴郁危险的气息老远像是就能摧伤心肝。

    城主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没有再给他服药。但那也没有什么区别,他只有留。这是一个无字的契约,彼此意会——他乖乖卖命,才可以随时保住昌珉,或许,也能换来城主对在中的追杀的放弃。

    就算不是,他其实也别无选择。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郑允浩被命令背起行囊佩好匕首,带上三把短刀去山东,对手是迅雷堂秦家。

    秦家是红娘子的师门,在江湖上以火器著称。城主要的不是秦家人的命,而是恭顺。这些日子连云城的声势越来越大,势力范围之广早已经让官府侧目。无论出于什么考虑,大量的火器都是必须。(如果大家还记得城主在派昌珉去山东前对他的嘱咐,请再一次bs他的冷血和狡猾……)

    但是只派了四个人……即使算上短刀那提升了数倍的功力,要与迅雷堂抗衡何其容易。允浩想,他总是喜欢把不要了的东西推出去,拼得玉石俱焚,赢了固然好,输了也无妨——那是他毁灭东西的习惯方式。

    因为放不下心,他带了昌珉,日夜兼程。这时才发现影子做久了,离开主人会是多么迷茫。他打尖时叫的菜式都是在中喜爱的,连晚上歇宿,都习惯性地在空荡荡的房里打上地铺,把床让给那个虚无的人。有时赶路赶得迷迷惘惘地,习惯性伸手去逗弄身边的人,抬眼看见的却是昌珉静若止水的面纱。胸口是针刺一般的疼。

    又一个月后,连云城迎回了一匹浑身鲜血的马。昏迷的郑允浩趴伏在马背上,然后是同样奄奄一息的沈昌珉。允浩被人抱下马时,在他身下发现了一个同样昏迷的十岁女孩,那是秦家最后一个后人。

    女孩耐不住连云城的刑罚,在交出火器秘籍之后自杀了。然后成堆的火药从山东被流水一般运回来。

    郑允浩休养了几日,又被派遣出门。

    他的人生已是一盘残局,兵卒散尽。在一眼望的到头的终路上,再不会有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他,问:允浩,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何而活?

    ***********

    为何而活?数月前的一天,嘉兴城郊的一处断崖上残雪靡靡。金俊秀抬头,日光耀眼扎得他泪水迷离。一道暗色的影子在他头顶移过来又荡过去,逆光的脸为他遮出一片荫凉。那一刻,他也这样认真地问了自己。

    朴有天一手挽着他的腰,一手紧紧握住佩剑的柄。他可以模糊地看见剑尖插在岩石罅隙里,剑身弯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弧度,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

    千丈绝壁,摇摇欲坠的是他们的性命。多加一分一毫,都将崩塌坠落。

    就如同他的身与心,已经到了绝境,承荷不起太多的给予。他已然不想再继续,为什么那个人总不明白?

    “师弟,”他叹气,“放开我。剑会断的。”

    “是么?”有天却依旧在笑,“我一直以为师兄是愿意和我同死的。”他的手一紧,掐住了俊秀的腰:“可你竟然想丢下我。”

    “一人活着,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我说过一定会让你平安,”有天的脸因为逆光变得模糊,可俊秀莫名觉得那双棕黑眸子一定是黯沉了,“你总不相信,这不对。”

    朴有天有许多话是不能也不愿对金俊秀说的,一说,就显得肉麻,没了默契——

    因为你,金俊秀。朴有天必须全知全能,宛若天神……

    即使偶尔隐瞒些什么,也是为了能够留在你身边。

    天知道为了留在你身边我付出了多少,舍弃了多少……

    可如今要是不说,是不是便再无机会?再回首已百年身?

    他正惆怅的时候悬崖上方突然喧嚣起来,影影绰绰有些人迹,兵器反射的日光。

    朴有天扬声喊道:“你们这些废物,还不快垂根绳下来把我们弄上去?亏我大哥平日养着你们,竟一个个惯成了少爷,手脚慢得够可以!”

    一直到被拉上断崖,躺进北上的马车,在流淌一车的绫罗香衾中给有天细细裹伤,俊秀依旧没有闹明白状况。

    “他们是谁?为什么来救我们?”你又为什么这样呼喝人家?这句话是他心里暗暗念叨的——倒像人家是你的家生奴才一般。

    不过来的人虽然身手利落,对他的叱骂倒是逆来顺受,恭敬得紧。当真有几分奴才相。

    “师兄,你又为什么从来不曾问问我是谁?”有天幽幽看着他。

    “你能是谁?不就是朴有天……”

    “那朴有天又是谁呢?”

    谁是谁这个问题,本就难解。

    在金俊秀,朴有天是自己的师弟,上昆仑山拜师的时候,遇见的从小被师父收养的孩子。后来,泥猴一样调皮的小孩成了他的同门,再后来,变作恋人,纠缠一世。

    在江湖人看来,朴有天是昆仑派的二弟子,无级剑法惊才绝艳,却是过眼繁华再不复现。

    在李秀满看来,朴有天是金俊秀的同门,是昔日的第一高手,是他笑傲江湖的一块绊脚石,必须除之而后快。

    可是他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身份——

    他是当今圣上的第四个儿子,如假包换的皇家血脉。

    “我的母亲是北夷公主,二十多年前北夷和天朝交好,她十几岁就被送来沐浴教化,说得直白些,就是人质。而我的父亲那时只是个普通的皇子,在众家弟兄里远不能算得势。

    “所有故事的转机,在于北夷君暴毙,继位的新君不顾妹子死活,悍然攻打天朝。

    “天朝国君老得昏聩了,竟御驾亲征。我郁郁寡欢的父亲被留在京中伴太子监国。无所事事的时候,就在宫里遇见了我娘。

    “那场仗打了两年,结束的时候,皇子和公主连孩子都有了。”

    “那为什么你没长在宫里?”俊秀手里不停,一边问。这故事太过离奇,他有些好笑。若你是四皇子,那我又是什么,王妃?

    “师兄,你祖父也曾是江南织造,知不知道那场仗是怎么结束的?”

    俊秀想了想:“似乎听人说起过。北夷毕竟是小国,久战不下起了内讧,大将军呼牙灼篡下兵权自拥为帝,分文不取同天朝议了和。”

    “议和不错,但分文不取却是讹传。”有天苦笑一声,“呼牙灼莽夫出身,最最好色。他听说押在天朝北夷公主艳名远播,指名只要把她遣回做北夷国母,战事即可停止。”

    “所以……”俊秀的手一颤。

    “北夷虽是小国,但民风彪悍,能这样停战当然各家求之不得。……所以我的存在就成了不可告人的一个秘密。母亲诞下我之后匆忙启程奔赴北夷,父亲把我托给一位朝中重臣连夜送上昆仑山,才算瞒天过海。”有天笑了笑,“我说自己是个孤儿倒也不是假话,这些年来,父母的样子我从未见过。”

    “那皇上登基之后,就不曾派人来接你?”

    “有。”那时的昆仑山,松声如涛,漫天碧蓝,悠悠四季不过一瞬。“自从知晓身世之后,我一直盼着有人来接,终于盼来了那一日,我却不想走了。”

    “为什么?怕过不惯那宫里的日子?”俊秀笑了,想起初见有天时,他爬在树上。森森绿叶里露出一双亮闪闪的眸子。

    “来接我的人是午后到的,而那日清晨,我遇见了一个跟着他父亲上昆仑拜师的孩子。”

    俊秀的手一颤,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有天,全然痴了……

    “我求师傅也收下我做弟子,不要把我送回去。山上的吃穿用度都是最上等的,你道时为何?一直有护卫在你我身边充作下人,每年劝我回宫的人都会来,我再没有搭理。直到你受伤后回了江南,我躲去南京,才断了同父亲的联系……”有天絮絮说着,“你还记不记得,在司马大宅的密室里我扔下的那块玉?”

    那块镶着四条龙的翠玉,是流落民间的四皇子的信物。

    在太湖边隐居的时候,每日他都会失踪。

    还有元宵灯会上莫名其妙的“走失”。

    ——他为金俊秀做了多少。为他舍下的,同样可以为了他,一样一样拾起。如果必须借助皇家的势力才能保住平安,他不惜回去过琉璃金瓦下权欲争斗的日子。万死不辞。

    “我让找来的侍卫回去多弄些人手,可这些不中用的家伙直到现在才来……险些就误了四王妃的性命……”有天悄悄想要靠过来搂俊秀,俊秀啐了一口,偏过头去。

    “啊~~老婆~~为什么你把我包成这样?”有天突然觉得手脚不灵便了许多,低头看看已然成为木乃伊的自己,不由得惨嚎起来。早知道不应该只顾着说话的,真是古板得紧了,说那么多也不见他些许感动……

    “谁叫你身上那么口子,功夫不行还逞能。”俊秀凑过来,少有地粗鲁拍了拍他四处乱舞的手

    脚,在他脸上轻轻琢了一口,若无其事地问,“现在这是去哪里,回宫?”

    马车外一只手掀起车帘:“禀四皇子,我们正赶往南京等待与大皇子殿下会合。”

    “福王也来了,是为了接我回宫?”有天暗暗诧异。

    “殿下奉圣谕,不日将前往南京栖霞山剿灭连云城。”

    车里的两人互视一眼:“连云城……?”

    时光如飞,不知不觉已是六月。这一趟允浩回来没受什么伤,就急急地去找昌珉。昌珉的伤早好了,可人还是那样,无论允浩叫多少遍都没有回应,呆滞的瞳仁里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清醒的迹象。

    像是有了大买卖,城里空空地竟没剩下几个人,连城主也是不见踪影。他在操场上静立了一会儿,看见高耸入云的千丈崖,想起过几日就是暖雪的死忌,心里一沉,决定上去看看。

    崖上比往昔还要荒芜,许是城主开始一力开疆拓土,再也没有什么机会施用这种传统刑罚的缘故。一路上鸟兽横行,见了生人也不知躲避。他走走停停,终于面前道路一转,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山洞。

    他想起来,过去有一段时光,自己曾经坐在里面,等着朝阳初起,在中含笑出现在这个路口?那一身素白的衣裳,美丽不似人间应有。

    那时心心念念想着离开,想着自由,如今兜了一圈,愿与不愿都还是要回来,回到原点,看着旧人背影渐远再不回头。物是人非,事事皆休。

    “我是注定在这炼狱挣扎沉沦了,不过好在能让你走……”他走进山洞,手抚着那方简陋的石碑,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暖雪姑娘,心里有一个人,就该为他倾出所有。以求在他心底留一方印记,以求他带着这方印记好好过活,我不知自己这样想对否,你说呢?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你还是会为在中死的对不对?”

    那如果再有一次,自己会不会回来?

    他想起昌珉的眼睛,心又牵扯出一片痛。

    “如果还能再选一次,郑允浩……还是会为金在中回来……因为我赌不起。用自己的命去赌他的命,这个注真的下不去。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就要拼着把赢面尽可能给他,全部给他……

    “有一线希望还是要试,拼却一切就为一个渺茫的可能。曾经他为了我,也是这样做的,不是么?”

    他低下头,“可我又是这样骇怕,怕他过得太好,心中已然忘了我……”

    正说着,他的视线猛然一震。坟脚一撮新土微微隆起,似乎盖着什么物事。小小的一团。

    巨大的不详预感如同恶鸟的双翼轻易覆过他的头顶,让他的呼吸突然紧窒。他伸出颤抖的双手,缓缓地,缓缓地扒开那一层浅浅的黄土。

    埋着的只是一样很小的东西。

    却让他如同五雷轰顶。

    第34、35、36章

    34

    允浩不知自己是怎样下的山,怎样进的城门,怎样穿过了大厅和操场。

    手是抖的,脚发软,一直走一直奔跑,恨不能化作一阵风。而一颗活泼泼乱跳的心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金在中,为什么要这样骗我,为什么??!!

    他知道城里有一些地方,平日里都是很多人不能擅入的。城主定下许许多多古怪规矩,没人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而现在城里大半都是“短刀”,城主说一不二,就更不会有人多嘴了。他穿过一道道幽暗的门廊,在两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比如说——这间书房。

    狠狠一脚踢过去,如蝴蝶般纷飞的碎纸和木片中,他看见香儿和时庚惊慌失措的脸,清脆的铃铛一阵一阵远远地传开去,仿若涟漪荡尽。而一片惶乱的后面,一个个高耸的书架尽头,还有一个白色纤瘦的身影,背对着房门,懒懒倚在窗边。

    他走上前去,一把拉过那人紧紧拥在怀中:“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强硬的,不容置喙。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锦囊,艳丽的玫瑰色在潮湿的泥土中褪去了大半,泛出微微的白。不用打开,也可以知道里面东西尖锐的形状。

    下一句,却又还是软下来,白转千回的语气:“在中啊,你怎么在这里,怎么竟然回来了呢……”

    怀里的人受了惊吓,蠢蠢挣扎着,终于回转身来对上他润湿的视线,满目也是讶异的神色:“允浩?你怎会在这里?”

    怎会在这里?

    半年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源头从何而始,怎能由人从容辨清。只是那一天在灯市丢失了允浩后,在中逆着人流百般找寻,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兜面遇着了早早窥伺在一旁的连云城老十。

    要说服冷面冷心的金在中,其实只要一句话——“城主希望你回去,只要你乖乖回头,其余三人就不再追究。”然后再加一句威胁,“否则连云城十三杀手,今晚血洗小树林。”

    身周元月的花灯轻柳,霎时就远了。空寂人潮一波波退去,剩他一人在岸上,层层泥沙裹住小腿,刺骨冰凉。而在这茫无人迹的暗夜中,他回过头找寻,那以为可以相守终老的爱人又在哪里?

    迷茫不过一刹那,多年积习让他很快就冷静了。

    ——有一线希望还是要试,拼却一切只为一个渺茫的可能,不是么?——

    “让我回去和他告个别,今晚一定动身。”

    于是才有了那一夜与允浩恍若隔世的缠绵,火一样地烧,生生要把自己刻进他的骨子里。一直等到他在身旁沉沉睡去,才悄悄穿衣起身,披星戴月赶回连云城。

    他甚至比允浩都要早抵达。那时,正午的阳光落了他一身,他最后抬起头来,看一眼连云城外的天。

    深到极致的蓝,反而空旷。

    而天下面突兀着的,是千丈崖。

    犹豫许久,他还是去拜祭了暖雪,把那个锦囊自颈间除下,埋在坟边。他有预感,这一去是再回不了头的,母亲留下的东西,世间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应该带进连云城。

    或许内心的更深处,不能宣之于口的,是暗自的企盼——母亲,还有自己,都和城主没有关系,和连云城里那个令人生厌的恶魔没有关系……

    城主对他没有苛责,阴冷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个来回,就下令囚进书房。除了香儿和时庚,连云城再没有人见过他,知晓他的存在。再有,就是逼着他日复一日地研读药书,配制失魂丹。

    失魂丹。抹煞服药人的神志,失去痛感,功力倍增。然后,人也变成了杀人器械,再无生命。

    曾经金在中心里有一个成侠的梦,他喜欢俊秀,亲近有天,他苦苦逃出连云城,为了手上再不要染血他什么都可以做。可最后他却不得不用从穆老伯那里学到的一点点医术,配这样下三流的丹药。他心里认命,却又忍不住气苦,久久拖延,总是变着法子出错,能晚得一天是一天。

    城主从没有催促过他。那些刻意配错了的药,一碗碗都被灌进了允浩和昌珉的身子。

    如今,允浩就这样站在面前,鼻息相闻,急急问他——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许是相互救赎的心情太过迫切,着急着想要替去对方的所有不幸,所以相互瞒了,相互骗了。谁知一转身间,想要留住的全流于虚无,想要守住的全部破碎,想要奉上的全成了牵绊……彼此的爱化为囚笼,让人在里面坐困愁城,从此不见人间春秋更迭,多少喜悲……

    允浩的手臂一阵接一阵地用力,几乎要把在中揉进自己的胸膛。“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无论如何都再不回头了,可好?”

    在中低下头,有一瞬间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允浩捧起他的脸:“如今你还不明白么?就算活着,生而不能相聚又有何用?”

    而这样相互错过,又要到何时方是终了?

    苍白的脸上缓缓浮起两朵红云,在中空洞的眼渐渐睁大了,像是清泉里滚了两颗黑色的琉璃,幻化出五光十色。他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允浩大喜,拉着他就迈开步去:“我们走!”

    一回头的功夫,一道寒光夺面而来,直直插进他的腹间。

    允浩反手一掌拍出去,待到看清来人的脸,中途硬生生收住了七八分力,但仍把他打得直飞出去,重重坠地。那人在地上滚了两滚,还是熬不住,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允浩拔出匕首,虚弱地掷到地上:“庚儿,我和你在中哥一向待你不薄,这样算是恩将仇报么?”

    “对不起……”韩庚胸骨尽碎,眼见是活不成了。血汩汩从口里冒出来,他咧开嘴,扭曲出一个苦笑。

    在中上来摁住他伤口,耳语般轻轻对他说:“他是不想香儿死……我们走了,城主不会放过香儿……”

    允浩怔了一怔,时庚含血的笑容在眼眸里一寸寸放大,那视线温暖热切,果然一瞬不瞬地看着香儿……

    “罢了……”他看了一眼在一旁瑟缩不已的香儿,冷冷笑了一声,也不知应该悲哀还是怜惜,用手按住伤口,软软倚倒在在中身上。“我们走吧。”

    一出书房,就有闻警的杀手追过来。

    快一些走……

    这是和生命的赛跑。越快一分,活着逃离的可能性就越添一分。

    精力随着血液的流失飞速消耗,允浩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这几月来他经历了多少恶仗,每一次受伤都是生死系于一线,身上留下的疤痕比之前杀手生涯的总和还要多。可是他从未有如同今天一般的害怕。

    怕死。

    不能死,他要活下去。

    再看见在中的那一眼起,拥着他的时候,就忽然明白了:他不能离开他,生或死都是不能。他若不得快乐,自己便也不能;而自己不快乐,他亦会痛苦。

    他和他是一体的,血肉呼吸早已经纠缠交结密不可分,因此无论仇恨、误解、体谅、救赎,都是一样地奋不顾身。也许在很久以前,命运的轮转就已经刻下了诡秘的咒,任由他们多少次随波逐流甚至背道而驰,终不免狭路相逢。

    相对无语,唯有泪千行……

    ——“郑允浩会倾尽所有守护金在中。从前如此,今后依然,今世即了,来世也是一样。”——

    而如果没有命在,那还奢谈什么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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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

    身后的追兵渐近,不过是些三流角色,在中回手一把银针就挥倒一片。余下再能近身些的,也被允浩挥匕一刀一个了结。

    两人脚下不停,继续奔逃,百忙中仍然不忘相视一笑。许久不曾并肩而战了,彼此默契倒是更胜从前。金在中和郑允浩,本就是连云城的传说。

    前面就是大厅,出了城躲进山里,逃离的机会就要大得多。

    操场上一丝风也没有,方才还是毒烈的日头,突然转为了彤云密布。远远就能看见有人影错落站成不知名的阵式。为首的一人蒙面长身,那个影子两人都是熟悉不过——是沈昌珉。

    乍然相逢,呆呆矗立在操场的两端,仿佛对峙了一千年。

    “短刀”的反应速度比不得清醒时,追击并非其所长。但作为堵截的武器却最为有效不过。满心的欢喜此时一溃千里——允浩当然知道失魂丹的威力,而且,面对昌珉,他又怎么下得了手?

    兄弟反目,刀兵相向。不过就是差那么一步而已,他们却怎么还是要被迫得上演这样恶俗的戏码。

    真是不甘心呢……

    “在中,允浩,你们两个是要去哪里……?”城主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回过头去,但见屋宇巍峨,没有他的影子,只有一股追兵潮水样涌上,层层叠叠兜头压过来。

    “慢着!”

    电光如银蛇狂舞闪烁,接着一个闷雷在天际轰然炸响。杀气随之轰然迸裂,弥散一地。

    声音是郑允浩喊的,他放开了在中的手,举起匕首,向四周团团画了一个圈,朗声开口:“金在中和郑允浩今日叛出连云城,请这里众人做个见证。各位与我同窗学艺多年,却终于不免反目相向……”他刀锋一转,斫下自己一片衣角,“身在江湖,彼此都是由不得自己的人,这点情分今天一刀带过。尽管放马过来,总之生死在天,人各有命罢了!”

    在中容光如画,目光如针,把周围人的脸一张张看过去,嘴角却带了淡笑。随后也拔出软剑照样割下了衣袖一角。

    没有动静。

    身后有几个人是同允浩一起长起来的,最先有了反应。或快或慢地都举起手中兵器,划下一片衣角。

    再是没有喝过失魂丹的人。

    最后,一个接一个地,似乎是受到周围沉重气氛的感染,短刀们仿佛被催眠了的脸上依稀现过深浅不一的迷惘,纷纷都低下了头。碎布一片片飘落如纷飞的蝴蝶。

    “请吧……”众人随允浩冷洌的视线一齐偏转头,看向那个蒙面双手执剑的少年。

    “出尘……”人群里不知谁叫了一声,然后一片衣襟霍然被剑光绞得粉碎,直上云霄,黧黑的暮霭深处。

    允浩合上眼:“就一起上吧。”

    刀,软剑,匕首,银针,毒药。连云城需要一个末日,无论于人于己。

    这一场戏如泣如诉,如今已经到了轰轰烈烈的最高潮,鲜血许是最好的谢幕。

    允浩的匕首锋芒已钝,砍进血肉的感觉不复畅快淋漓,而是麻木的疼痛。能感觉到在中和他背贴背站着,遮住对方的空隙,也堵死彼此的后路,他心里突然明白自己无需回头,这一战无论如何是不能回头了。

    一刀砍来时,他手一抖,匕首“呛啷”落在地上。

    在中回手一把银针挥出,结结实实大半着落在砍他的人身上。另一手剑芒一转,磕住一人的手腕。允浩松一口气,忙从那手里夺过兵器,补上一脚把他踢远。

    抬头看时,先前中了银针的人却丝毫不为所动,手中匕首力道不减,接着又是一刀。他心里一凉,伸手振开了:“你的‘满天花雨’对短刀没用……”

    在中也不回头:“中那药的人多半是疼死的,他们没有痛觉。”

    “那怎么办?”

    在中叹出一口气:“允浩,事已至此,你难道还抱了生还的念头?”

    人潮如水,一圈圈密密收紧,圆心中央是两道人影,一黑一白。不断有尸首退出来,流着血躺倒地上。于是又有人加入战圈。此起彼伏。

    城主在大厅里远远看着,终于还是不耐烦起来。血太红,腻了他的眼。于是他扬起声音,吩咐了一句:“都退下吧,出尘,你来……”

    杀声渐退,刀光倏忽即灭。允浩觉得头顶压力顿时轻了。迷迷惘惘看着除尘一步步走近。耳边却听见在中轻轻的耳语:“允,听见什么了么?”

    钝重的脚步,散乱的马蹄……

    城主自然也听见了,面具下面的嘴角微微勾起,目光幽暗。

    这一瞬间,栖霞山下突然三声炮响。接着又一声雷响起。

    一个尖利的声音压过了雷,说不出的难听:“连云城众人听好了,当今圣上的大皇子福王率两百锦衣卫,五千兵马在此,令连云城主速速归降,可饶不死。”

    允浩口中喊了一声:“在中,小心!”却只来得及冲过去一把扑住昌珉,狠狠向地上摔去。

    一阵羽箭铺天盖地,如同末日般压下,淹没一切。

    =====36

    乱箭如雨,不歇的骤雨……

    “在中,往大厅里躲……”允浩的声音比人更先到。在中软剑挥成一道光幕,将扑面而来的箭雨挡在身外,应了一声。回头却看见允浩滚在地上,膝弯里一截残箭,血水混在满地的“短刀”之间,倒也看不出流了多少。他一手奋力击开近身的流矢,一手抱紧了一个人,赫然是昌珉。

    “能走吗?”在中挪过去。

    “能,昌珉中箭了。”允浩指指他的肩。要不是方才自己见机得快,这一箭来得猛恶,早射中了昌珉的心窝。“不知那福王是什么来头,朝廷在这当口要和连云城过不去,倒是最好不过……大厅虽然危险,如今也只能先进去避避再说。”

    他回头:“这些‘短刀’,怕就是要这样葬送了……”

    在中没有说话,只着意把软剑挥成一气,奋力挡出一片宁静来,默默等他抱着昌珉站起。

    “大皇子果然英明果敢,这一番乱箭射过去,再加上稍后炮火一轰,连云城还不立即夷为平地……”说话的是宫里的一个太监,名唤常延寿的。他欠着腰,上首穿着深紫衣裳的威严男子听了,微微颔首,也是满意的表情。

    俊秀低下头,拉了拉有天的衣襟:“你这大哥真不是东西,若是真当英明果敢,也不至于日日推三阻四,让我们在南京城白白耗几个月,非得等这几尊红衣大炮运过来才动手……”

    “师兄,你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有天往上瞟一眼,也是压低了嗓门,“听说就在皇上下令之后的那几天,如今的太子,我二哥,犯了事。”

    本来是风雨飘摇,急着出来争功的,而眼看太子坐不稳当,自己这条命就显出金贵来了。反正只要不出岔子,这回京之后的储位就不会旁落。连云城里都是亡命之徒,硬拼必定有险,还不如安心等等大炮运到了迎头一轰,回去一样交差。

    大皇子的如意算盘,打得便是这般响亮。

    “官场的纠葛,后宫的谋术,杀人都不见血的……”有天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悲喜。

    俊秀心里就有些怅惘,呆呆看着常延寿脑袋起起伏伏说着些得趣的话,南京府衙里调来的官兵支起了炮台,黑黝黝的洞口指向栖霞山顶。弓箭手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放箭,好似漫天飞蝗。

    “师弟,你说,在中和允浩是去了哪里?那么久都不见音讯……”

    天黑得严丝合缝,只留下远处一角。长空过电,一匝一匝永无止息。俊秀的话说出来,就没在湿闷的风中,没有人听见。

    而这时山下的每个人都仰起了脸。夜空中陡然飘来奇异的呼啸,淡淡地似有若无。连云城门訇然一声开启,数十名短打的杀手披头散发冲下山来。

    俊秀吃了一惊,忙攥住一旁有天的手。

    身后是气急败坏的声音:“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 ( 豆花王道文集 http://www.xshubao22.com/6/60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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